姜霁接收到沈月岑的目光,笑了声:“你在开启一个很危险的话题。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不要和异性恋人探讨性别议题?”
沈月岑问:“为什么?”
“明知故问。你知道答案不会是你想听的。”
“我想听。”沈月岑顿了顿,“即使答案不是我想听的,我也想听您说出来。”
姜霁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你提的这些问题,已经有很多男玩家提出过。关于默认语音,关于男角色皮肤,都是老生常谈的话题。”
这毕竟是个女男平等的社会,越来越多的男人察觉到,男性在方方面面并没有达到和女性真正的平等。他们会联合起来呼吁,要求获得和女性同等的权利。
最微小的方面,仅仅是要改个游戏语音称呼。比如把“姐妹们冲啊”改成“兄弟们冲啊”,不要求替换,只是新增一条。还有给游戏男角色衣服加布料,不要穿得像qqny。
沈月岑已经看到结局:“看起来收效甚微。”
“确实。”姜霁说,“阻力很大,部分女玩家不允许。”
沈月岑不能理解:“只是要求给男玩家也增一条语音条,又不影响女玩家的体验,一个称呼,为什么不允许?”
姜霁倒是很能理解:“把性别矛盾换成阶级矛盾就知道了。权贵阶层压迫平民阶层千百年,忽然有一天,平民说人人平等,不愿再被压迫,要和权贵平起平坐。你觉得权贵会认为公平吗?权贵会觉得,自己的权力被削弱,被平民夺走了。”
千百年来都是女尊男卑,母权妻权,男性都是被观赏的客体,跟女人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到她们这一代突然就变成女男平等,她们已经很委屈了,感觉权力被分出去一大部分,这群男人竟然还不知足,高喊着要主体性,要拒绝凝视,要同工同酬,妄想要真正的平等,那不就是在抢夺女人的权力?真是太贪心了。
沈月岑没想过这个角度。在被侵害者眼里,他们是在争取应得的利益,争取一个公平。在既得利益者眼里,他们却是贪得无厌,妄图分走一半利益。
沈月岑想了想:“男玩家占比四成,如果男玩家都团结起来表达诉求,游戏官方也会重视男玩家的声音吧。”
“团结?这件事之前已经声势浩大地声讨过一轮了,连我都有所耳闻。”姜霁在网页上输入关键词,打开一个帖子,“你自己看吧。”
沈月岑看到那个帖子标题叫“我是男的我也认为叫姐妹们没什么”。
底下评论都是附和声,充斥着大量“我男我也”的言论。
“我是男人我也会日常称呼别人为姐妹们,一个称呼不懂有什么好吵的,那群男人就是事多,我跟他们不一样,姐姐们可不要把我和他们混为一谈啊”
“我是男人我也爱看男人穿成美味小蛋糕和性感大哥哥,我觉得很美萌很神圣一点也不擦啊,尊重穿衣自由,天天打拳的神人卸载游戏就好了干嘛要污染我们这片净土,没见他们现实中做出多大贡献”
……诸如此类。
看跟帖数,持这种观点的男人不在少数。
沈月岑理性道:“一种帖子标题下容易聚集相同观念的人,不同观点的人不会发声。既然能形成声势浩大的声讨,一定也会有大量觉得增加男角色语音和衣服布料有必要的人。”
姜霁说:“的确如此,不过,这部分人里有一群人会选择去冲官方争取权益,表达合理诉求。还有一群人把矛头转向其他男玩家,在网上掀起更浩浩荡荡的猎巫运动。”
沈月岑困惑:“猎巫运动?”
姜霁又给他看了几个帖子。甚至不用费心搜关键词,这类审判贴实在太多了。
男性群体中有不少“媚女厌男”言论,这类言论就会使得另一部分男性恨铁不成钢,将精力转移到内部“清剿叛徒”上,抨击这群人向女性投诚。然而,审判一旦开始,就永无休止。当最先投敌的那批人被审判完了,接着就轮到沉默的人被判有罪,再然后,“先进”的那部分里被认为还不够完全进步的人,又会遭遇同样的指控。
由此展开愈演愈烈的“男巫审判”,用越来越严苛的标准去拿着放大镜分析每一个男性够不够符合标准。而每个人的判断标准不同,这又使得审判的权力被滥用。
“你还戴项圈,你这是自愿上枷锁,思想落后,没有主体性”
“你不戴项圈,露个喉结是不是想媚女,女凝感太重,完全把自己客体化”
做两件截然相反的事,甚至能得到同一个审判结果。
觉得自己不合心意想要做出改变是自省,觉得他人不合我意强求他人改变是审判。很多人分不清两者的界限。
对异性的讨伐逐渐转移重点,本末倒置,变成对同性的审判,在异性身上拿不回的权力,在审判同性时体验到了。波及到沉默的大多数,这又会引起反噬不满,整个群体被彻底分裂,内部争吵不休,没有人关心现实中大家都在被同一种沉默却始终存在的制度压迫,只想在网上吵赢对方。
哪有余力一致对外?
沈月岑看着那些帖子,本意都是让男性打破枷锁,最后却无一例外成为对男性的围剿,让男性身上的枷锁越来越多。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怎么会这样……”
姜霁冷眼旁观他的信仰崩塌。
多么天真的理想主义。团结就是力量这话本身没错,可多少人能够团结一心?
“怎么不会这样?”姜霁语气冷静,甚至有些冷幽默,“一致对外。真那么容易做到,全世界的无产阶级早就联合起来了,我这种资本家应该已经被吊到路灯上。”
男人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私欲。全人类尚且不能做到团结一致,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处处都是斗争,男人又怎么可能因为同一个性别就站在同一战线?
姜霁是女人,是资本家,是站在权力巅峰的人,跳脱出性别叙事,她对这其中包含的权力逻辑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对女人的投诚,有时候无关性别,无关爱恨,只是失权者对掌权者的投诚。
姜霁娓娓道来:“资本家压榨工人,在工人联合起来争取权益的时候,一样有工贼自愿加班降薪。难道工贼会爱上资本家?当然不是。”
“一是生活所迫,当一个人连下顿饭都没着落,便没有精力去思考集体抗争能否让他在未来顿顿有肉吃,他只知道他下顿就要饿死,所以给点剩菜就可以,吃不饱没关系,饿不死就行。二是囚徒困境,争取权益需要无数人联合起来,可只要有一个人做叛徒,这种脆弱的联盟就会顷刻瓦解。这就是所谓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抗争了,罢工了,立刻有人顶上你的岗位,你的抗争就是白费力气。每个人都怕自己成为这个白费力气的人,还不如抓紧眼前的利益。三是分化策略。资本家最懂如何收买人心,只要给底下人划分成三六九等,给予他们不一样多的好处,工人内部利益不一致,自然无法团结。”
“虽说集体利益高于一切,真正高尚的人在每个时代都是少数。真落在个人抉择身上,集体的利益,往往无法高于个人的利益。桩桩件件下来,就组成了结构性压迫,组成了阶级这座无法翻越的大山。”
沈月岑沉默一瞬:“您是让员工上四休三的人民企业家,并没有压迫手底下的员工,就算吊路灯,应该也轮不到您。”
“如你所说,我是个良心资本家。”姜霁毫不客气地领受了这个称呼,“可你不能指望所有资本家都有良心。只要这层结构制度不变,工人始终会受到结构性压迫,难以团结力量。”
她一针见血:“性别压迫与阶级压迫同样是结构性的困境,要想改变,就要推翻整个婚姻制度。”
沈月岑没想到姜霁说得这样直白,一时愣住了。
姜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一副很意外的样子?你一直想和我讨论的,不就是这个话题吗?”
沈月岑浑身一震。
她知道。她竟然知道。
姜霁当然知道。
无法拥有权力的男人只能通过依附女人来得到权力,共享女人的资源。男性甚至很难经济独立。在母亲家,家庭资源会优先倾斜给姐妹,男人一无所有,只有在结婚时会得到一笔嫁妆。在职场上,未婚男性会遭遇性别歧视——未婚男士需要比已婚男士交更多的税,企业会倾向于招聘已婚的男性,且因男性负责育儿,还会被问如何平衡事业和家庭,最终招的大多还是女员工,毕竟女性的孕产问题已经有一套完整的社保制度,家庭主夫却没有任何保障。在妻子家,婚后的男性没有财产自主权,不工作会被看不起,工作的一切劳动所得都归妻子所有,默认承担家务育儿责任,宠夫的好老婆或许会帮忙干活带孩子,但主要父职惩罚还是会落在男性头上。
听起来结婚不是件好事。可家里房子迟早是姐妹的,男人长大是没有家的,同样的工作岗位,薪资也没有女人多,租完房子养活自己都困难。普通男性也只有通过嫁人,才能够住进女人的房子,获得一个容身之所,过上相妻教子的幸福生活。法律上,孩子默认属于母亲,女人可以单身生育,男人若不通过婚姻,这辈子都无法拥有一个养在身边的后代,唯有孤独终老。
没有人觉得把所有资源倾斜给女人,男人婚后的劳动所得归妻子有什么不对。女尊王朝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天经地义。
家庭,社会,都在把男人往婚姻育儿这条路上赶,对底层男性来说,这或许已经是眼前最好的出路。这时另一群人告诉他,男人要独立,要清醒,要反抗这种荒唐的婚姻制度,要掌握经济权,争取继承权,提升全体男人的地位。他只会麻木地想——你们是谁?口号喊那么响亮,能改变我的处境吗?既然改变不了,就是来破坏我现在的安稳生活,损害我的利益,就是我的敌人。
这就是结构性压迫。
资本家只需要用微薄的利益,就可以分化工人内部,变成一盘散沙。而男人?有时甚至不需要用利益诱惑,只要给他们灌输爱情至上,家庭责任,奉献美德,他们就会憧憬婚姻,以为这是爱情的结果,殊不知踏入被剥削的樊笼。
万事皆有个例。自然也不乏有家庭富裕,可以得到家庭全部资源的独生男,与妻子真心相爱,婚姻幸福,请得起佣人,没有经济和育儿压力,几乎感受不到什么性别压迫。可只要社会制度不变,压在全体男性头上的大山永远存在。他们的立场不同,利益不一致,永远不可能团结起来。
沈月岑想到这一点,有些沮丧。
“你也别太灰心,发声和争取是有用的。”姜霁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宽慰道,“游戏听取玩家的意见,新增了给男玩家的语音包,你划到底下就有,也下架了争议太大的男角色皮肤。”
“一百年前,男人还没法读书,进入各行各业,行走在街上抛头露面,还会禁锢在后宅成为女人三夫四侍中的一员。能有今天,都是你的无数前辈们发声争取来的。所以,不要灰心,不要觉得当下发出的声音太微小希望太渺茫,就停止呐喊。现在所做的努力,发声的意义,也许可以从百年之后的男孩们身上得到回音。”
国内相较而言已经足够女男平等了,这离不开前人的争取。在有些国家,男性被禁止接受教育,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连头发都不能露出来。那里的进步男性还在争取上学权利和露肤自由,这边已经在喊着同工同酬和不露肤拒绝被凝视。在包办婚姻的年代,追求爱情自由就是打破枷锁。在爱情自由时代,追求事业又成了独立象征,追求爱情被认为是恋爱脑,给自己戴枷锁。时代一直在变,每代人都有要争取的东西。
姜霁的声音堪称温柔,让沈月岑想起了母亲。
沈月岑问:“和您谈论这种话题,会冒犯到您吗?”
跟一个女人谈男性主义思想,其实是可笑而天真的。他想得到什么呢?来自既得利益者的认同?理解?尊重?
在最激进的思想里,一个男性想要觉醒,似乎就必须要脱离性缘,断情绝爱,不进入充满压迫的婚姻制度。可他又如此渴求得到姜霁的理解,得到她平视的目光,得到……一纸婚约将二人深度绑定,无法轻易分开。
他恐惧亲密关系,又无法抛下对亲密关系的需求。他想被看见灵魂的出口,又无法直视爱河中席卷的足以将人吞噬的洪流。
“和自己的女朋友谈论任何话题都称不上是冒犯。”姜霁偏了偏头,“宝贝,我们是最亲密的恋人。你为什么对我总是有种疏离,好像我随时都会离开你?”
沈月岑迟疑片刻,最终决定敞开心扉,如实道:“您让我想起我的母亲。”
姜霁惊讶:“我让你叫姐姐,可没让你喊妈妈。”
“不是这个意思。”沈月岑局促得脸部涨红,“我的母亲很疼爱我,只是……我在单亲家庭长大。记事起,我没有父亲,家里只有母亲带进来的一个个叔叔,浓情蜜意一段日子,很快又会搬走,过段时间又进来下一个,周而复始。到现在……母亲带回来的男孩已经比我年纪都小了。”
对此,姜霁评价道:“女人还真是到五十岁都喜欢十八岁的男人。”
“……”沈月岑放低声音,“总之,我从小见到的亲密关系就是这样,所以没什么安全感。”
姜霁了然:“你怕我把你换掉?”
沈月岑沉默很久,承认道:“是。”
承认这一点很不容易。这太卑微了。太下位者了。
可他也是真的没办法。
“宝贝,你这样子真让人心疼。”姜霁叹了口气,“你是独一无二的,怎么会有人能换掉你呢?”
她走到沈月岑面前,抬起他的脸,发现他眼眶有些湿。
姜霁俯身,怜爱地吻了吻他的眼睛:“不要难过。打个游戏怎么还把我的宝贝打哭了?不打了,我们做点愉快的事。”
沈月岑仰头,目露茫然:“愉快的事?”
“是啊。”姜霁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瞰他,笑意温和,“我可以陪你聊性别议题,聊原生家庭的痛,可聊完我要做什么,宝贝你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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