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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黄谷月提前出门,在开店之前,先回趟爸妈家。


    开独立咖啡店这个想法最早能追溯到刚上大学的时候,对于原创咖啡的idea和配方有很多历史版本,临近到确定最终咖啡特调名字和创作故事这一步,她要回去翻翻旧东西,拿走以前写的笔记本来看看。


    她骑电驴回到老城区,虽没下雨,楼下的老榕树却总有股潮湿的气味。


    黄谷月锁着车,瞥了眼一楼那家还没营业的老面馆,周边店铺这几年都陆陆续续翻新了,只有它还维持着十年前的样子,被油烟尘土积压得破破旧旧,几乎没有招揽新客的吸引力。


    她家正好是在这家店上面的二楼四居室,所以她对这家面店比较熟。


    面馆早晚开,看着时间应该快开门支锅子买早点了。


    黄谷月无视隐隐约约从面馆里传出来的争吵噪音,揣好车钥匙从小门进了小区。


    推开家门,听到起居室里一片安静,她松了口气,刚换了鞋厨房突然飘出声音:“月月?”


    黄谷月捂着胸口抽气:“您吓我一跳。”


    王洋系着围裙出来,看见女儿回来面带愉快:“你做贼来了?这都能吓着你。”


    “怎么这个点回来?你再多睡一会,过来正好能在家里吃顿早饭。”她说,“你爸去菜市场了,待会才能回来呢,我这就叫他快点回。”


    黄谷月脸色扳了扳,扭头往自己屋走:“你别叫了,我就是故意挑他不在的时间回来的。”


    “拿了东西我就走。”


    王洋系围裙的动作一慢,笑容消了一点,小步跟上她:“你啊……你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是什么样子的,你非要开店这事,最后他不也还是给你掏钱出来了?”


    黄谷月推开卧室的门,直言不讳:“他是为了回头骂我的时候我没有理由反驳他,是我没本事,我但凡多一点本事也绝对不拿黄大领导那个钱。”


    母女俩一说起家里这个男人就不会愉快。


    王洋站在女儿卧室,看着她僵硬倔强的背影,轻轻叹气:“行,不说他了,你那个咖啡店怎么样呀?顺利不顺利?”


    “刚开始,要回本也不会太快。”黄谷月已经很久都不会跟亲妈好好说话了,明知道这样不对却又改不了,所以语气有种不软不硬的别扭,“要钱没有,你俩就别指望我了,我出息不了。”


    “没人逼你出息,你瞧你……”王洋也不生气,苦口婆心说,“过几天你姐一家带小孩回来吃饭,你也来。”


    “就算是拿人手短吧,你爸给了你开店钱,这个场面面子你得给他。”


    “而且你们各忙各的也见不上,你姐也想你。”


    黄谷月翻腾纸箱的动作缓慢了些,盯着里面,像是理智在和不情愿的本意打架,最后瘪瘪地来了句:“嗯。”


    东西都找出来,她起身,看了眼窗边那三盆绿植。


    即使只有她每次回来才能得到一次浇灌,却依旧活得很好。


    黄谷月看着它们眉宇舒展了些,转身去洗手间接水浇花,一路敷衍着母亲的话。


    王洋视线追随着忙活个不停的女儿,没多想多说了一句:“那天你回来记得打扮打扮,上次那个小赵也到家里做客,一起吃顿饭。”


    黄谷月浇花的手停下,回头皱眉:“我不是都说了我不想相亲吗?”


    “你再见一次嘛,而且也不用单独出去了。”她说。


    “他到底是哪个大领导的儿子?红三代?富二代?还是他提拔的下属?”黄谷月胸口发闷,笑着说,“以他这种塞法,生两个女儿可不够用的!”


    王洋一愣,终于也不满起来:“你怎么说话呢,这事是我主动给你拦的,不是你爸的意思。”


    “是小赵对你很有好感,人家喜欢你,一直在问,见不到你也不愿意再接触其他女孩了,工作稳定家庭好,这种男孩子多难找啊!”


    “你是有喜欢的人了?谈恋爱了?”


    黄谷月扭头看向窗外,楼下那家面店不知什么时候也吵起来,左耳是母亲的质问,右耳是楼下那户破门出来争执起来的一家三口。


    男店主还穿着破背心裤衩,揪着一个十几岁男孩的耳朵出来,骂着难听的话,把儿子甩到地上,女店主哭着拦他。


    一时间大脑嗡嗡作响,脑神经像一团乱麻掺杂着纠扯发疼。


    她耐下最后的耐心,说:“我不喜欢他。”


    王洋十分执着:“但他喜欢你,你还年轻你不知道,这比什么都重要。”


    “你一定要找一个爱你的男人,愿意把一切都给你的,反正都要结婚,结了婚时间久了也就没心情谈情说爱了,女人不要沉溺在爱不爱这种事里。”


    嘭!


    楼下面店男主人抓着一个木凳子往倒在地上抱头的男孩身上砸,或许是因为宿醉未醒砸偏了,木凳摔在旁边地面上发出爆鸣。


    黄谷月转身把母亲推到一边进了卫生间。


    王洋不满女儿的无视,越说越急切,眼神一路追随着她从卫生间出来,看着她拎着那个涮拖布的污水桶走回卧室,话没说完惊讶地卡在嘴边:“你不要非找个你喜欢的你追求来的,最后落得跟我……哎你?!”


    在那个男店主下一刻即将再次将重物砸向儿子时——


    哗——!!


    “我操!!谁啊!他妈的谁!”


    被污水浇了个落汤鸡的男店主愤怒抬头——正对上黄谷月的视线。


    黄谷月抱着空荡的水桶,另一手支在窗口托腮,慢悠悠回答:“还能是谁,我呗。”


    成功将对方暴怒的注意力转移,她转身关窗,无视楼下那男人紧接着发泄式的辱骂。


    王洋捂住额头气昏了:“一回来就给我和你爸添麻烦!你仗着不住这里不用跟人家处理邻居关系是吧?”


    她盯着女儿手里拎着的水桶:“这么大了处理事情还是这么冲动,想都不想就动手……”


    说到这里,王洋忽然闭了嘴,抬起眼,果不其然对上了女儿冷下来的眼神。


    母女俩想到了同一件事,默契地沉默了。


    黄谷月低头,发现不知何时拎着水桶的手在细微地发抖。


    须臾,她把水桶放下,拿起自己找的东西,临走前留给母亲一句——


    “就是非要追个我喜欢的又能怎么。”


    “我不是你。”


    …………


    黄谷月骑着小电驴返回市中心新区,到店门附近的时候正好卡在开店的时间。


    在路口碰上了坐地铁来的曾美亦。


    曾美亦看着黄谷月推着小电车,一脸甜笑对自己挥手,心里发软,早起那点幽怨瞬间被挥散了,等和她汇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小笼包喂给她:“你说到底是谁把小笼包归为咱们秦南的特产美食的?以前都没听说过。”


    “我也不知道。”黄谷月嚼着包子,推着车陪朋友慢悠悠走过去,“不过你买的这家还挺香的。”


    曾美亦争分夺秒地八卦:“哎哎,昨晚你跟着项恒干嘛去了?”


    黄谷月犹疑:“就聊天啊,不是跟你们说了交流一下调酒。”


    “鬼才信,一般这种从酒吧中途结伴离开的男女终点不是酒店就是下一家酒吧。”她说。


    “小姐姐。”黄谷月耷拉眼皮,“别忘了我跟他可有过节。”


    “你会跟一个自己不太待见的人酒店酒吧那个那个吗?”


    曾美亦吃着小笼包,纳闷:“你不待见他?”


    可不像,项恒明显就是她天菜。


    黄谷月无奈:“肯定是他不待见我呀!”


    而且经过昨晚一通博弈,估计已经从不待见升级成记恨了吧。


    回想项恒的形象,曾美亦对这个倒是不意外:“哦,所以除了调酒以外真没聊别的了?”


    黄谷月回想昨晚问完那句能不能随便看你之后的事,缓慢说道:“啊,我就是让他……”


    “我去,你看。”曾美亦停住脚,突然打断她。


    早晨九点半的阳光穿过树荫,将玻璃店门映得发光,人行道的砖块都衬得干净如新。


    鸟叫阵阵,周围安静,令清晨的街角像一副和煦惬意的有声画。


    穿着银白色防晒冲锋衣的俊朗男人杵在画面中央。


    长袖冲锋衣配运动短裤,完全符合下露上就不露的穿搭原则。


    暴露在她们视野里的腿部肌肉硬实又流畅,名牌跑鞋干净时髦。


    阳光照在他标志的脸上,晒得他连发丝都在发光。


    他背靠rebirth店门口一动不动,而且看样子已经在那儿很久了。


    项恒低着头,抬起手腕看运动手表,眉眼平淡,并未有不耐的痕迹。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曾美亦擦了擦油腻的嘴巴,对着手机迅速检查形象:“他来杀你的?”


    黄谷月推着电动车无语:“你在期待什么?”


    听到动静,项恒偏头望过来——一眼定在黄谷月身上。


    曾美亦明晃晃被无视,撇她问道:“你确定他不待见你?”


    黄谷月依旧无语:“你看不出他眼睛里有杀气吗?”


    曾美亦:“……”


    算了,是挺凶的。


    走到店门口,黄谷月一头雾水停下车问他:“你,怎么来了?”


    项恒双手抄兜,看了眼店里面,再看她:“不是你让我来么。”


    黄谷月阔眼:“我让你来你还真就来啊。”


    他似乎很不理解她的意外,微一歪头,反问:“我现在有不听你话的权利吗?”


    黄谷月一怔,耳朵莫名发热。


    她清了下嗓没说话,伸手胡乱搓了搓耳廓,开锁,推门。


    项恒的视线追着她的身影缓慢右移,而后抬腿迈进去。


    曾美亦在旁边无声瞪眼,傻了。


    ?


    ??


    ???


    你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帅哥一脸不情愿地说出这么臣服的话?!


    …………


    项恒坐在吧台,手指没节奏地慢点桌面,环顾四周装潢。


    整体味道偏向于简单的木质风,随处可见柔和的布制品,少量大胆的用了很多冷色的铁质器具,让木质不单调,也让铁艺不冰冷。


    雀巢,摇篮等等元素的摆件暗示着“rebirth”新生的主题所在。


    平时他晚上来喝酒都是直接上楼,一楼关着灯,也没仔细打量过。


    比起楼上像是个维修车间般的工业风酒吧,楼下就显得有温度得多。


    像个小书房。


    “你平时喝咖啡吗?”在吧台里忙活的女人出声,叫停他的审视。


    项恒回眸看她:“上班喝,美式居多,方便。”


    黄谷月从冰箱里拿出经过一晚萃取好的原料,浅笑一下:“我猜也是。”


    “我听楼上老板说你们俱乐部职工们会组团订咖啡,而且是你代购,我们这里基础咖啡也都卖的,而且比连锁名牌咖啡店要便宜,买我家的美式甚至可以自选豆种。”


    她回头,直达目的:“要不要考虑一下换成我家?”


    项恒玩着桌面摆件,暗指某事:“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黄谷月扮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道貌岸然的笑像一颗掺着毒的糖:“当然啦,怎么能强制消费呢。”


    项恒挑眼瞥她一下,沉默代表一切:“……”


    她按照配比做了一杯特调:“帮我尝尝味道吧,不收你钱了。”


    因为是研究了数百遍的配方,她做起来十分快,最后将一颗串串的话梅轻轻放在杯边装饰,垫好杯垫,轻推到他面前:“这是我们店特调全系列的第一杯。”


    “因为你说喝美式多一点,就做了这杯用espresso(浓缩)当基础的特调。”


    黄谷月垂眸盯着这杯咖啡:“我打算起名叫啼哭(thebabyscry)。”


    “既然店是新生,那肯定少不了叫啼哭的产品。”


    项恒端起杯子尝了一口,看她:“主题是哭,我以为肯定是咸口的,加奶盖那种。”


    黄谷月不以为然:“小婴儿没经历过人世百态,第一滴眼泪不会是咸的。”


    他多看她一眼。


    她徐徐介绍:“这杯的风味以花香蜜桃为主,加了桂花和茉莉花茶,整体会往清爽走,但是既然是啼哭,就一定要有眼泪的味道,不然就和其他的特调没区别了。”


    项恒捏起那根话梅,问她:“所以你加了这个?”


    黄谷月眯起眼笑着点头,没想到他会反应这么快,津津乐道讲起自己的创意:“里面也加了话梅浓缩汁,如果初生的啼哭不是奶盖的咸腻,那我想,应该就是话梅清爽的酸咸吧。”


    有恐惧,有期待,有不适,也有无限可能。


    “你觉得怎么样?”


    项恒又喝了一口,视线半垂,盯着某个地方。


    半晌,他忽然说:“你心情很差?”


    黄谷月挂在脸上的笑意一顿,懵了一下:“啊?”


    他握着杯子,指向她撑在吧台边的左手,敏锐提醒:“你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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