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很快，酸涩成了苦味，比中药还让人难捱。
禾馨捂住耳朵，想阻止那些声音流淌进来，可无论怎么遮掩还是能听到。
“周卉还真找过去了，胆子够大的。”
“人家有什么不敢的，反正许州又不会说什么，这叫恃宠而骄，要是我周卉，我比她还敢。”
“说来听听，要你是她，你会怎么做，难不成——”
几个女生笑作一团，头挤着头说悄悄话。
禾馨耳力不错，把那些话都听了进去。
“难不成你还真敢像其他人那样亲呀。”
“对呀，我就是会。”
嬉闹声再度传来，禾馨动了动手指，发现握笔时间太长，已经没了知觉。
就像她此时的心情一样。
说不清是难过多，还是苦涩多。
那天流言满天飞，止都止不住，孙乾被气得不轻，也只能忍着，谁叫不是一个人那样讲。
宋嘉因为气不过还跟其他班的男生打了一架，鼻青脸肿的去了老师办公室，梗着脖子不承认错误，说他没错，是他们乱讲。
张美美又开始头疼了，揉揉眉心，指着宋嘉说：“你们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宋嘉不卑不亢，“我们这叫为民除害。”
张美美一口气没喘上来，面颊涨红，片刻后才又开口，把书卷成桶状，一人给了一下。
“为民除害？哼，我看先让我除了你们吧。”
张美美很少这么生气，这还是第一次。禾馨抱着英语作业进去，差点被殃及到。
她后退两步，小声说：“张老师。”
张美美停住，指着门的方向道：“滚滚滚。”
宋嘉他们几个人麻溜滚了，禾馨想走，被叫住，“禾同学。”
禾馨：“张老师。”
张美美：“这是许州家的地址。”
禾馨有些没懂，眨眨眼，“您的意思是？”
张美美：“今天你不用上晚自习，傍晚放学后把这些卷子给他送一下，另外他英语需要补一补，你帮下忙。”
禾馨走出办公室，来到没人的地方，隔着衣服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胳膊，疼，非常疼，不是做梦。
班主任真让她去找许州。
她真的能去见他了。
想到这里，她心情不可抑制的好起来，回教室的时候嘴里都在哼着小曲，她鲜少这样，苏可可当即发现了什么，凑近直勾勾盯着她看。
禾馨被她看的汗毛竖起，后退，拉开距离，又摸摸脸，“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苏可可指了指她的唇，“你笑了好几次。”
禾馨顿住，抿抿出，低头去拿笔袋，“哪里有好事。”
自从上了高中，每天都是学习学习，人生好像只有这一件事情能做，根本没有其他的好事。
苏可可托腮，“真没有？”
“真没。”禾馨原本不打算提老师让她找许州的事，可纸终归包不住火，与其让苏可可从其他同学嘴里听到，不如她自己坦白，“哦，是有一件。”
“什么？”苏可可好奇极了。
禾馨贴着她耳朵耳语一番，苏可可眼睛大睁，惊讶道：“什么，去找许州。”
禾馨看了眼身后，急忙抬手捂住，“小点声。”
苏可可眨眨眼，“张老师让你去的？”
禾馨嗯了声。
苏可可拉下禾馨的手，用力摇晃她肩膀，“啊啊啊，馨馨，你运气也太好了叭。”
禾馨快被她晃吐了，示意她停下。
苏可可住手，看了后排一眼，咬耳朵说：“我刚还听到刘倩她们几个讲说要去找许州，可她们算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的。你不一样，你可是奉了老师的命令。你猜大神见到你会什么反应？”
猜不出来，禾馨心里期许着他不讨厌就好。
可惜的是，没见到。
禾馨按照地址找过去，家里没人，佣人说许州去了老宅，在郊外，很远，现在过去不大方便。
可以的话可以把东西留下他们代为转交。
禾馨捏了捏袋子，犹豫片刻还是给了佣人，客气道：“麻烦告诉他这些都要做完，不懂的可以问……”
禾馨那句“问我”差点脱口而出，又改口，“可以问老师。”
佣人伸手接过，“好，我一定转告。”
来的时候有多雀跃回去的时候就有多失落，似乎每件事都是这样，以为结果是好的，偏偏不如人意。
许州是这样。
其他事也是。
禾馨回到家，看到的不止周翠菊还有禾川，这几个月来两人头一次心平气和的出现在人前。
禾馨走过去，“你们怎么来了？”
禾川：“过来看看你。”
“看过了。”禾馨说，“没事你们就先走吧。”
她很烦。
周翠菊：“以前你不是经常闹着要去游乐场吗，这个周末去怎么样？”
她看了禾川一眼，“妈妈和爸爸陪你一起。”
禾馨唯一一次提过想去游乐场是八岁生日那天，他们问她要什么礼物，她说想去游乐场。
可就是因为这句话，周翠菊骂了她，说她整天想着玩，一点也不体谅大人的辛苦，没心没肺，当初还不如掐死。
禾川倒是没骂人，但他看人的眼神很冷，含着轻蔑。
直到现在禾馨还记得那幕，如今听他们主动提起，只觉得讽刺。既然人都到了，不如开诚布公谈一谈。
禾馨坐在椅子上，等他们坐下后才开口。
“你们瞒着我什么事？”
周翠菊看向禾川，又去看禾馨，噙笑道：“我们能有什么事，真没有。”
“您说。”禾馨睨着禾川，“就这一次机会，以后我不会再问，我的去留你们也无权干涉。”
禾川仰头喝完杯子里的水，放下空杯子，抿抿唇：“是有件事。”
“什么事？”
“房子要拆迁，能给不少钱。”
原来还是打的房子的主意。
禾馨：“房子是奶奶留给我的。”
“可我们是你的父母。”禾川说，“你放心，我们没想都要，拆迁款分成三份，一人一份。”
“我要是不同意拆呢。”禾馨去喝水发现水杯是空的，放下后，淡声道，“你们要怎么做？”
他们还真不能怎么样，所以，才一直想办法欲把人哄走。
“我跟你妈都缺钱。”禾川说，“你上学也需要钱，眼下答应拆迁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以后我们也不会再来打扰你。”
听到这个消息的不止禾川和周翠菊，好几年不联系的被过继的大伯也听说了，次日，找到了学校要见禾馨。
禾馨见了，谈话过程很糟糕。
男人仗着年龄大，一口一个房子既然是你奶买的就有我的份，所以，拆迁款必须均分。
那是她的住处，房产证上写的她的名字，凭什么一个两个都来分。
禾馨心情不佳，没地方可去，踩着楼梯上了顶楼，天台的风很大，吹得她校服衣摆乱飞。
还是那次的位置，只要再往前一步什么都会结束。
她脚尖轻轻移了移，又移了移，脑海里响起奶奶临终前的话，要她好好活着。
禾馨收回脚，盯着远方的火烧云看了好久好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隐隐有细碎的声音。
是口琴声。
禾馨寻着声音找过去，在天台的另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坐在地上靠着墙吹口琴的少年。
天色很暗，四周也没灯，看不清少年的五官，只能看到大致轮廓，只一眼，禾馨便认出是许州。
他什么时候来学校的？
又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口琴声很悲伤，他在难过什么？
是跟周卉发生不愉快了吗？
还是家里那些糟糕的事让他心情不好？
禾馨不想他发现，后背倚着墙，胳膊也死死贴着，就连呼吸也放的很轻很轻。
后脑偶尔会撞一下，下一瞬，又被克制着绷住。
风还在，衣摆时不时会被吹起，禾馨手指扯着，让它再也无法动弹。
七点，校园里准时亮起灯，天台上唯一的一盏也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映得四周氤氲蒙蒙。
少年的身影也像是覆了一层昏黄的薄纱，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
影子渐渐被拉长，再长。
裤腿晃动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每一声都像是落在禾馨身上。
手指张开又攥紧，攥紧又张开，隔着一堵墙，他们的呼吸伴着风交融到一起，又朝四周散开。
没多久，月光也加入进来，一些落少年身上，一些落墙上，一些落女生身上，画面美到让人咋舌。
那半个小时里，禾馨独自演绎了什么叫兵荒马乱，什么叫心悸难捱，什么叫小心翼翼。
也听到了一场盛大的演奏，这场演奏里，她是仅有的观众，陪着他一起喜一起悲一起落幕。
没人知道，他们共享了一个世界。
他也不知道。
“州哥，老宋说你在这，我还不信呢。”孙乾跑着过来，“你来学校干嘛不说一声，害我们好找。”
“没什么，随便看看。”许州不想提其他。
“看完了吗？看完了咱下去。”孙乾道。
“嗯。”许州前面走，孙乾和宋嘉一人一边跟着。
“家里事情怎么样？解决了吗？”
“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不会真让你去做配型吧？”
“没有，爷爷不同意。”
“那就好。”
“对了，周卉怎么回事呀？”
门关上。
禾馨没听到后面的话，她从暗处出来，绕过那堵墙来到许州刚刚呆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走近，后背倚上墙，缓缓坐下。
脚踩在他留下的印记上，他脚很大，踩上去还空出很多。
她没口琴，从口袋里拿出清洗干净的糖纸，放在唇边含住，学着吹口琴的样子，缓缓闭上眸。
想象着就是他在吹。
*
禾馨从顶楼下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周卉挡在了许州前面，趾高气昂，“你刚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你下次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再这样，我会——”
“周卉。”许州打断她后面的话，“我上次说的很清楚了，还要我再重复一次吗？”
前后都有人在偷听，有的甚至探出头来看，周卉瞧了眼，咬咬唇，立马软下来。
“许州哥你别这样，声音这么大，人、人家害怕。”
许州从口袋里拿出硬币，右肩倚着墙，低头把玩，等她讲完才开口。
“你小姨跟我后妈交好那是他们的事，跟你我没关系，那晚去商场干什么别人不知道你自己知道，有些话我不想一直重复，到明天为止，学校里关于你跟我的流言我不想再听到，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不介意在学校大会上当面澄清。”
“不过我先声明，有些话让我说出来恐怕不是你爱听的。”
许州鲜少这样疾言厉色，怼的周卉脸色都变了，她去向孙乾求救，孙乾装没看见。
宋嘉也当没看到。
言琛倒是给了她眼神，但没像之前那样公主公主叫，而是说：“周同学，没事不来找州哥，他很忙。”
周卉的脸被打的啪啪响，难堪的都要活不下去了，边哭边跑开。
众人到这时才算明白，原来那些流言都是假的，许州和周卉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流言蜚语闹得动静不小，许州来上课第一件事就是请大家喝东西，孙乾和宋嘉去买的，人人有份。
禾馨进去，一眼看到的是放在课桌上的红茶，旁边还放着一颗橘子糖，橙色包装纸。
眼神一瞥，看到许州手里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
所以，她的糖果是他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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