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岭市，凌晨。
公路两侧的警戒线反着光，远处的山体在夜色里起伏，巨大而神秘。
奚谧洲核对好任务信息，从车上下来，抬腿越过警戒线，独自进入了隧道。
已经断了供电，只有应急灯每隔数十米亮起，幽幽的光照出模糊通路，空气十分潮湿，带着一股令人皱眉的腥味。
对于哨兵来说，隧道的封闭结构会放大声音，回声一触即发，这里又浑浊难闻，难以判断气味的来源，是非常不适的任务环境。
奚谧洲握着长刀走了两三百米，通道却突然亮了起来，光源竟然在他身后，逐渐逼近。
发动机的轰鸣响起，他下意识眯起眼，脸色沉了下来。
道路已经封闭，不可能还有车辆进入。何况他听不见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而这刚好，是一只a级变色龙本体污染物。
“嘀——”
刺耳的鸣笛响起，沉闷的轰鸣却不见了，像是无法兼顾似的。
口技真差劲。
奚谧洲确认猜想，往侧方一跃而起，踩住墙面借力，轻捷地翻上维护平台。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尖锐的破风声，一条尾巴似的东西“啪”地抽在他刚才的位置。
硕大沉重，地面被砸出一道裂痕。
奚谧洲转身往头顶看去，果然，巨大的污染物倒悬在隧道顶端。
它头颅扁平，双眼向外凸起，口中的舌头长而肥大，躯体呈现出一种阴暗的灰绿，皮肤粗糙，覆着密密麻麻的颗粒，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
颈侧异常增生的器官仍在发光，看来刚刚的逼近，就是它爬了过来。
可以模仿进行精神干扰么？
可惜，奚谧洲面无表情，他并未与精神体共鸣，也没有泄出丝毫精神力，还是速战速决吧。
污染物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嘎吱声，四肢贴住隧道顶端，再次爬行起来。
它的速度一般，而下方，长刀出鞘，寒芒在隧道中显得阴冷。
这只污染物不怕死地扑来，舌头裹挟着黏液弹射而出，奚谧洲运劲迎着黑影斩下，干脆利落将那条舌头削去了一截。
“吱！吱！”
刺耳的尖叫声撞上隧道墙壁，层层叠叠反弹回来，吵得奚谧洲神经一阵剧痛，视野边缘出现了细微的重影。
精神海的旧伤也开始翻涌。
奚谧洲的速度比它快太多，踩上护栏，骤然跃起，“砰”地砍下它的一条前肢。
深绿的血液溅落下来，污染物吃痛害怕起来，攀附着隧道顶端逃向另一侧，皮肤上的颜色迅速变化，口中还发出尖锐的嚎叫，很快在奚谧洲的视野里变得模糊。
哨兵都会配备一把特制手枪，精神传导子弹可以附着自身的异能，对污染物造成直接伤害。
只不过，弹药是一次性消耗品，单发成本高，他的异能目前也不能使用，性价比低。因而受伤之后，他更常用的是特制长刀。
奚谧洲握紧刀，继续追击。
无法靠近，又武力惊人，污染物似乎也意识到猎物与以往不同，不断变换着位置，隧道里陆续响起鸣笛和急刹车的声音。
“前方道路封闭，请——滋啦——请尽快撤离——”
“前方道路封闭——封闭——”
无数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震荡，奚谧洲耳膜刺痛，仍凭着模糊视野逼近。
“救命！”传来一声呼救。
“有人吗？这里有人——”
找死。奚谧洲神色冰冷，凝神静气，反而从这声音中判断出了方位。
刀光如雷，仿佛能将整个隧道映得雪亮，下一刻，精准贯入了污染物颈部，爆出巨量的血浆。
“呲——”
巨大的身躯猛然挣扎起来。
“救我！救我！”它尖叫着，试图再次改变颜色，却因剧痛和濒死失去控制，皮肤飞快闪烁变幻。
奚谧洲握紧刀柄，另一只手扣住岩壁突出的支架，抬起靴子，将刀锋往下一踩。
“砰！”
污染物颈部被彻底斩断，轰然坠地，溅起了大片灰尘，抽搐的肢体撞上护栏，发出刺耳声响。
奚谧洲急促呼吸着，精神海的刺痛仍在加剧，他摇了摇头，试图令自己清醒，胃部却开始痉挛，忍不住握紧刀，蹲下身干呕。
“您，您是，哨兵吗……”
一道虚弱微小的人声响起。
奚谧洲缓缓站起身，扶住墙壁喘气，锁定了声源。
封锁记录里确实有一名巡检员失联。他精神紧绷，努力分辨，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呼吸和心跳。
“出来吧，死了。”奚谧洲哑声道。
他看了一眼污染物的残骸，点击手环，上报任务完成，又发信号给外面的救援人员。
等到官方派人来回收样本，就可以回去了。
维修通道前，一道安全门被缓缓打开，一个年轻男人虚弱地扶着墙，摇摇晃晃出来，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还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奚谧洲仍在痛苦之中，无暇回应。
男人却抓住他，急急忙忙说起话来，因为语速太快，咳嗽个不停。
他说得断断续续，奚谧洲勉强能听懂。
“前天凌晨，有辆冷链运输车进了隧道，”男人喘了口气，“车身没有标识。我觉得很奇怪，没接到通行通知，但是这里，这里需要官方允许才能驶入，我就以为是自己权限不够。”
“可是那辆车没有驶出记录。我才疑惑，污染物就出现了，我太害怕了……躲进了维修室反锁，靠着里面囤的东西才撑过来。”
奚谧洲问：“监控呢？”
“坏，坏了，所以我才来修。”
“知道了，我会记入任务报告的。”
救援人员很快赶到。
奚谧洲将巡检员交给对方，又完成了尸体移交，终于走出隧道。
湿润清新的空气涌入肺部，他摘下面罩，耳边依旧嗡嗡作响。
回到基地已经是傍晚。
任务完成得很顺利，奚谧洲皮外伤都没受，却比往常还要疲惫。
他太累了，满身脏污径直回了宿舍。
热水冲刷过肩背，奚谧洲冲洗完毕，身体来不及擦干，头发也没空去管，趔趄了一下走出浴室，沉沉倒在了床上，很快陷入沉睡。
/
元韶迷迷糊糊睡着，嘟囔了一声，忍不住想翻身踢开被子，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好热。
他皱着眉，伸出的手碰到一片毛茸茸的触感，下意识摸了摸，安抚道：“乖乖睡……”
“呜……”
低低的，痛苦的兽鸣传来。
元韶勉强醒神，睁开眼睛，愣住了。
皮毛凌乱的大猫尾巴低垂着，眼睛也没有睁开，正趴在自己身上急促地呼吸，甚至，还有浓郁的松雪气息散开。
那股信息素强烈而惊人，几乎溢满了整个房间，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白茫茫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元韶艰难地呼吸，只觉得全是哨兵的气味，像被人捂住了口鼻一般。
此刻显然不正常。
元韶坐起身，摸了摸雪豹的吻部，它没有力气似的，只轻轻抬了一下眼皮。
他伸出精神触手，很快便明白了原因。
外层伤口好不容易修复一些，又受到了新的精神冲击，更糟的是，精神海深处也被撕开一般，紊乱的精神力却不断向外扩散，沿着陈年的旧痂蔓延。
深处如同冰封的精神屏障，竟然崩裂了一丝。
奚谧洲的精神海已经在崩溃边缘。
元韶早就预料到，光靠表层治疗只是隔靴搔痒。他心里又气又难过，垂下眼睛，精神触手进行抚慰，同时控制着精神力，替雪豹梳理起紊流。
熟悉的安抚让雪豹放松下来，绷紧的背脊缓缓舒展，呼吸也平稳些许。它小声呜咽，把脸埋进元韶的大腿，湿润的鼻尖轻轻蹭了蹭。
好痒又好奇怪，元韶不太适应，有些难堪地想挪开腿，下一刻却愣住了。
这是，湿意。
传闻中高傲冷酷的s级哨兵精神体，竟然在他怀中流下了眼泪。
高共情力让元韶也红了眼圈，轻轻俯下身抱住雪豹的脑袋，忍不住吻了吻它的耳朵，声音有些发抖：“他怎么能这样呢……”
虽然奚谧洲的情况特殊，但至少应该让他检查一下，才知道有没有转机。
雪豹伸出舌，但它姿势不好，只能轻轻舔了一下元韶的腰侧。
那里软肉敏感，少年忍不住呜了一声，狼狈偏头，几缕焦糖色碎发滑落下来，轻轻警告它：
“别动了，我给你治伤……”
元韶索性俯下身，环住它厚厚的脖颈，不许雪豹再乱动，因而鼻尖也埋进了柔软的皮毛之中，被浓郁的哨兵信息素侵占，从发丝到被子，全部包裹了。
梳理，缝补，稳定，他聚精会神地发挥着自己的天赋，单薄的身体和毛茸茸的大猫贴在一起。
“等他醒了，我真的会生气。”
/
第二天，元韶看着哨兵“睡眠中”的状态，叹了口气，决定先去医疗室。
给雪豹治疗了一番，奚谧洲应该不会有大危险，等他醒了再说吧。
他发出消息：
「醒了记得来医疗室复查」
「/微笑/」
下午，元韶终于听见敲门声。
他打开门，眼前的哨兵依旧身形高大，仿佛能将人一只手拎起来，面色却并不好，眼下浅青，唇色也淡，配上他近乎阴郁的神色，像只昼伏夜出的吸血鬼。
说是复查，元韶却只拍了拍椅子，让奚谧洲坐下。
然后一言不发。
沉默中，青年不明其意，看了眼医疗设备，问道：“不检查吗？”
他声音也低哑了许多。
眼前的少年面无表情看着他，柔软漂亮的嘴唇微微抿着，往常怯弱的湿漉漉的目光也不见了。
“任务完成得怎么样？”元韶问。
“很顺利。”青年神色如常，似乎没放在心上。
元韶很好奇，他没有喷信息素清除剂，奚谧洲的鼻子不是很灵吗？怎么闻不到自己现在，身上全是他的气味？
眼前的哨兵拒人千里之外，固执到令所有人都摇头，元韶站起身，微微垂眸，第一次俯视他。
于公，他已经加入了知星，是这里的向导，奚谧洲对于基地建设很有用；于私，豹猫和雪豹已经算是朋友了。
“我只问一次。”元韶身形纤细，语气却平静，富含一种柔和的，坚韧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相信。
“你想恢复健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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