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宿舍。
窗帘厚重，室内一点光也没有，音箱里循环着雷雨声，低频模拟出高级向导的抚慰波动。
对他来说却没什么用。
奚谧洲已经睡了一天一夜，整个人埋在被褥里一动不动，终于从混沌的梦中醒来，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最近似乎比以前吵。
他沉沉呼吸着，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发呆片刻，想起在食堂瞥过的陌生面孔。
是因为。新来的向导。
奚谧洲已经听江斓说过，想了几遍，终于清醒过来。
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他的精神海受创封闭之后，所有向导都束手无策。从此，睡觉也只能缓解肉体的疲惫，而精神始终紧绷。
奚谧洲习惯性沉入精神海看了一眼。
那里一片幽暗，雪豹仍然趴在最深处沉睡。它蜷着巨大的身体，银白色皮毛随呼吸缓慢起伏，没有醒来的意思。
和过去一模一样。
奚谧洲坐起身，从床头摸出手机。
他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以前在塔里，空闲时间都被训练和任务填满，后来回了兰曲市，也没什么改变。
醒着。没有任务。反而麻烦。
基地太吵了。
奚谧洲点开任务大厅，不准备继续休息。
兰曲最近很平静，只需要战斗小队正常巡逻。紧急任务区一片空荡，他往下翻了翻，很快看到一条官方挂出的任务。
【兰曲市禁区·西北03区】
【任务类型：回收监测器·12】
【建议人数：1人】
【建议综合评级：b级及以上】
【任务积分：120】
【剩余时限：3日】
【检验中……】
【个人评级满足要求，已为您接受任务。】
/
西北03区不算远。
城市的公路越往外越荒凉，最初还能看到修缮过的隔离带，过了警戒线，很快如同荒野一般。
人类生活于现实，在无法触碰的维度，还存在着精神投影世界，由思绪和情感凝结。
随着文明发展，战争和国家出现，精神投影逐渐与现实融合。
最近几百年，人类终于觉醒精神体，而负面的，异常的精神投影也开始辐射现实，就成了污染，甚至使动物、植物、建筑都发生异化。
于是联盟之下，便有了“国家——塔——基地”的体系，将居住区和禁区隔开。
禁区的污染程度是动态的，于是以两周为周期，官方数据小组计算坐标，派哨兵将监测器分批投放，又生成新的回收任务。
投放的位置越深，对哨兵要求越高，积分也随之增长。
基地能接取的任务也一样，d级、c级只在禁区外围活动，b级可以进入禁区深处，a级、s级则拥有跨区域行动权限。
奚谧洲蹲下身，再次对比了手环上的坐标和图片，将监测器收入背包。
四周植物疯长，粗壮藤蔓将废弃的建筑挤破，扭曲地爬满眼前道路，挡住大半天光，几乎无处下脚。
静谧之中，潮湿糜烂的气息愈发深浓。
奚谧洲戴着战术面罩，只露出一双冷淡的蓝眼睛，因为精神海封闭，只能凭五感判断，一边蹬开藤蔓，借力跳上新的落点，一边握紧长刀，随时准备斩杀危险。
他并未共鸣兽化，很快，一只污染物嗅到活物的气息，立刻从角落里扑了出来。
它原本应该属于犬科，被污染后，膨胀到近两米高，脊背破出数个可怖恶心的肉洞，其中长出凌乱的骨刺，不停滴落着刺鼻的腐蚀液。
奚谧洲动作极快，形如鬼魅，显得它更加笨拙丑陋。
他轻易就避开利爪，黑色作战服擦过灌木，肌肉绷出流畅的弧度，腰腹骤然发力，执刀砍入污染物颈侧，用它扑来的冲势往旁边侧翻。
战斗的次数太多，只是大概扫过他就能知道要害。
“轰——”
果然，巨大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污染物抽搐两下，很快不动了。
奚谧洲抽出刀，污血竟然很快淌下，刀身光亮锋利如新。
过去，塔认为他能够再次觉醒为黑暗哨兵，加以单独培养，战斗、追踪、感官控制、极端环境生存等等，对奚谧洲来说都很简单。
禁区之中没有人迹，他仿佛回到自己的领地，神色冷静，动作利落，重复着机械的屠戮，竟然能暂时忘记疼痛。
只不过，最近几天精神海似乎轻松了一些。
奚谧洲无心多想，抓紧将十二个检测器收集完毕，再原路返回，来到最近的交接点。
路上他遇到一只恶心的污染物，原型应该是青蛙，腹部异常鼓胀，覆着一层半透明的暗红色囊膜，杀了它之后撤退不及，被血喷了一身。
奚谧洲面无表情，脱掉了面罩。
【身份确认完毕】
【任务编号确认完毕】
防护墙缓缓打开，露出银色的平台，监测器被放了进去，不久就会有无人机将它带回兰曲市政府。
“叮——”
【任务完成，积分已到账。】
他对知星基地并没什么归属感，此刻却。非常想回去。
/
元韶醒来时，床边已经空了。
他起床洗漱，眼尖发现地毯又有几根银白色绒毛，心里很是无奈。
这雪豹怎么又不请自来。
这次还长进了，知道不吵醒自己。
基地有防御屏障，他并不担心安全问题，但还是准备和江斓反映一下。
刚进食堂，他就看见战斗小队几个人已经换好了作战服。
桌边整齐放着背包和武器。
汤纯嘴里咬着半块饼，正在扣护具，看见他含糊地说：“枣生好，你看穷消息了么？我唔今天要去巡逻。”
元韶还不太习惯时时看手机，闻言拿出来，果然看到梁鱼艾特过自己，发了一份排班表。
下面已经被汤纯刷了七八个“向导大人等我回来”的表情包。
他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昨天睡得比较早。”
“没事，他们喜欢说废话，重要通知都在大群。”公羊瑾已经整装完毕，再次强调，“今天队长轮休，认真点，别想着浑水摸鱼。”
她扫了眼还在吃东西的汤纯。
“还有五分钟。”
汤纯狼吞虎咽，元韶忍不住被逗笑了。
污染对于精神海的影响是叠加的，所以哨兵定期需要抚慰和疏导。
过去这里没有治疗系向导，精神受伤只能请外勤，平时医疗室都成了自助。
元韶端着自己的面坐下，说：“那你们回来以后，需要治疗就来医疗室找我。”
一阵欢呼后，小队很快和他告辞。
午后，元韶来到医疗室。
这里的设备不是落后的淘汰品，更像是二手，其中一台辅助抚慰仪型号甚至很新。
看起来是用心采购过的。
有些不常用的装置明显老化了，药柜里的常备药倒还算齐全，只是每样都剩得不多。
他看了一圈，在办公桌前坐下，找出手册，一项项记下来。
圣所毕竟是s级基地，各种标准都是第一档，科学而高效。元韶贯彻拿来主义，根据记忆一点点还原，也写进手册，规划起未来。
除了药品和器械，还要有独立的疏导室，医疗床必须升级，灯光和温度最好能单独调节。
精神体也需要休息区，乐园太简陋了，大型基地里还有给精神体设计的玩具和训练器械呢。
他思维发散，又忧心起基地布局，只有三栋楼实在不够，食堂楼上竟然就是办公室指挥室，太胡来了。
想到一半，元韶笔尖一顿。
不是说暂住吗，怎么自己就开始琢磨这些了……算了，就当报答吧。
一边等待哨兵们回来，元韶一边把这里重新布置了一遍。
他准备休息片刻，门却忽然被打开了。
/
终于回到基地。
奚谧洲没直接回宿舍，先去了医疗室，准备拿一支污染清除剂。
这里大多数时候都是空的，他早就习惯了直接进来拿东西，推开门，脚步却停了一下。
里面有人。
医疗床拉着一道帘子，隐约浮出人影。
空气里是柔和干净的向导气息，没有向外探出精神触手，仍旧让长期封闭精神海的哨兵本能般绷紧了肩背。
他皱了皱眉，还是走进去，把长刀放到处理台上。
金属和台面碰撞发出轻响，里面的人声音清润，语气似乎很是开心：“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很快，浅色帘布被一只白皙的手拨开。
一个焦糖色头发的少年探出头，脸颊白净，还带着婴儿肥，那双透亮澄明的眼睛向上移，落到他脸上。
元韶怔了怔。
那个银发哨兵站在门口。
他很高，黑色作战服裹着宽阔肩背，那张脸隐没阴影中，骨相优越，神情冷酷，身上也有种铁锈般冰冷的气息，发丝被血浸透了似的，仍黏稠地往下滴。
元韶涉世未深，很少见到煞气这么重的哨兵，仿佛一只随时都会发起攻击的凶兽。更费解的是，他竟然没有感知到奚谧洲的精神气息。
他果然，非常强。
对方站得很稳，呼吸也平静，没有明显的伤口，满身血应该都是污染物的。
元韶有点结巴：“要，要帮忙吗？”
听到他说话，奚谧洲像被按下启动键似的，终于长腿一迈，走进了医疗室。
“嗒，嗒，嗒——”
军靴踩在地面上，他们离得越来越近。
这里太狭窄了，他又带着一身的血，元韶有种领地被侵犯的错觉，毛都快炸起来，忍着耳朵尾巴冒出来的冲动，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好高……早知道刚刚就不说话了……
银发哨兵似乎看出他的情绪，终于慢半拍地回答：“不用。”
元韶靠在桌边，看着他依旧往自己这边走来，屏住呼吸，很是紧张。
血的气味更浓了……
对方看了他一眼，终于转了个方向，蹲下身，在药品柜翻找起来。
原来是找药啊，元韶松一口气，可离得近了，他却皱起眉，鼻尖微微翕动。
浓郁的血腥味中，还混杂着浅淡的信息素味道，如同松木被厚雪掩盖，寒冷彻骨又藏有一点甘醇。
元韶前不久才闻过，记忆深刻，在那只夜袭的，压着他可怜撒娇的雪豹身上。
真的是它……？
他盯得太入神，奚谧洲已经找出了一支污染清除剂，在回过头，没什么表情地迎上目光。
向导离自己不算远。
身形纤细，骨架很小，肌肤透出温暖甘美的气味，在医疗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神色却很怯弱似的。
在怕他？
基地里大部分人都这样，只是眼前这个藏得太不好，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身体却很抗拒，呼吸变快了，搭在桌沿的手指也微微蜷起来。
奚谧洲收回视线，不发一言起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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