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章
辰正,巷子北侧中间的门户开了,举子们这会儿已知那是客栈主家住的宅子,之前在客栈里忙前忙后的叫计春的带人搬了五个大藤箱出来。
众人有些疑惑,那几个藤箱才不是刚从停巷外的马车上搬进宅子么,怎又搬了出来?
那边儿计春已将藤箱搬进了客栈,没一会儿就有坐在客栈外席子上的举子喧嚷起来,“箱子里装的是诗卷,这会儿正往墙上张贴呢。”
“老张我没看错罢,好似每卷诗都附了评语,怎么可能?”
“听说足有二百大几十人投诗,每卷诗都作评,这得费多少神?”
“不管评得如何,店家的诚意是十足了。”
“冲着店家的诚意,等会儿瞧着评得不对,咱们也别挖苦,就互相品评讨教罢。”
是啊,为着店家没停了供应的糕饼茶水也该宽容些,满巷的举子们高高低低地应和着。
随着计春站出来高声道,“二百五十九份投诗已全部张贴好,只这点大的地方一下进不来这许多人,咱们就按着坐席的次序往里进,进门沿着往东侧走,观看一圈后从西侧出来,可使得?”
举子们哄然站起,由田二桩引着进了客栈,从东侧第一张二百五十九至二百五十六的大卷一看起,没等细看内容,一眼就被卷上评语那一手好字吸引了,字字端静,不肥不弱,笔底藏着风骨,虽为科场应试字体,却不见俗匠拘板之气。
再看评文,“……惜前半太着力,后半收束绵软,格局偏狭……”
“……立意偏于自伤,少开阔之志……”
“……堆砌稍多,反掩本真……”
“……立意尚可,字句粗疏……”
逐次看下去,举子们或称许,或羞惭,或凝思……哪还有才进门时的轻忽随意,脚下也越走越慢,对着诗评反复琢磨推敲,只觉平素难以明了之处,忽然就被点拨通透了。
这一慢下来,巷子里排队的就进不来,有耐不住的开始高声嚷问起来,“怎恁慢,读了这些年书还不能一目十行,不读也罢。”
里头人却没恼,反是笑叹着求起情来,“你来只有比我更慢的,我都想将这些评文逐个抄下来,这哪是诗评,分明是高深大家在指点学问,且都体谅些,回头想我说甚好话都成。”
随后里面诸多人一起恳请外头人多等等,反勾得外头的举子越发等不住。
方知远和应云岚也随着在前头举子中,越看越是神色各异,待看到魁首祁先四首诗的评文,“咏春之生,怀志待时,不逐浮艳。咏夏之担,直面炎苦,洁身担当。咏秋之骨,肃杀之中,壮志不屈。咏冬之守,冰雪绝境,不移初心。当为魁。”
应云岚击掌赞叹,“寥寥数语直击要害,见解精辟独到,行字老辣不费点墨,文字双绝,作评文的这些绝不是等闲之能。”
方知远看出的只有更多,能写出这样评文的必也是官场上风光的,之后就是怀疑,虞还真一个商户女怎么可能认识这些高高在上之人?
他问向应云岚,“从岫何必瞒我,这必是你请了岳父昔年同僚或是同年来给大表妹撑场子,倒叫我成了笑话。”
“妹夫也是历了官场的,该知道人走茶凉,父亲那些同僚同年纵算如今有来往也是面子情儿,我岂会没眼色地求上门去。”
官场上的虚浮方知远体会的更深,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是大表妹砸了高额的润笔钱?那得是多少,她也太靡费了,不过是客栈开张哪至于了,也怪我……”
应云岚已不想听下去,“我还想从头看一遍评文,妹夫自便罢。”
方知远却跟上去追问个没完,“就是拿出天价的润笔钱,没门路也送不到那些大才面前,不知大表妹托的是谁,如今我正待缺……”
后面诸举子们心折过后,恨不能将写评文的请出来当面请教,哪怕有一位走出来,也够这些人获益匪浅。
毋庸置疑,这些作评文的不止是进士之才,很可能是饱学大家,只店家是怎生做到将这些大才聚起来的?”
很明确了,这客栈的主家深藏不露,背后有人,若是能住进来,会不会能偶得那些大家点拨?
本来只是来凑热闹的举子,也都心动不已。
这会儿留意起客栈内的情形,才发现里面虽不大,却别有趣致,屋舍间隔虽密,因着有水沟蜿蜒环绕,水沟畔有草石点缀,最妙的是那些青石皆是可随意坐靠的,如此关起门来可读书,出来水畔可会友,很有些闹中取静的氛围。
一问价格,包吃住浆洗一个月十贯,这样的价钱外面根本住不到像样的客栈,何况是这般引水进来布置的,这下都围到计春那里问三十六名外的该怎么住进来。
其中夺得头魁的祁先是却不过同窗的纠缠才跟着投诗的,他的那几个同窗往金明池游览后开始惦记虞家两位小娘子,听得虞家开了举子客栈后就准备退了住得好好的客栈转住过来,得知需得参加征诗进到前三十六名才能入住,又将周围的同窗鼓吹进来。
今日未来之前,祁先是很瞧不上虞家用美人计吸引举子的做派,也没想过住进劳什子三甲客栈,可这会儿对着求过来的同窗,“启之,你既不想搬,不如将入住三甲客栈的名额让于我,回头我请往庆丰楼吃酒。”
祁先想都未想就拒了,“谁说我不搬,等下我就去将行李搬来。”
不止祁先这里,前三十六名的举子或多或少都被别的举子拉着问过,甚至有人开出高价要买。
只是虞还真开客栈的目的是择优选妹婿,怎会由着滥竽充数,她在虞还善身后轻推了下,“虞二姐该你上场了。”
虞还柔也跟着凑上来,“大姐,我呢?”
有人噗呲笑出了声,却是应云渺,他抱歉地看向虞还柔,“真姐儿的意思,二表妹往后要顾着客栈的大小事,这会儿出面是她压人,三表妹性子温柔,需得找衬你的时机才好走出去。”
说完,他转向虞还真笑得,“好歹我带你玩了那许多次,还是知你一二的。”
经他这么一说,虞还真也找回了少时的熟稔,“二表兄直说我心眼多得了,那你知我现下在想啥?”
应云渺顺着她的眼神落到虞还善那里,抚额轻笑,“我就该知道,你想使唤我陪二表妹出去?”
“二表兄跟着开路,虞二姐胆气能壮些。”
虞还善开始还觉着不必要,等出来从举子队列中穿过,若没有应云渺走在前面顶住那些打量,她怕是要打怯,才知纸上谈兵多少次都不及实打实来一次。
直到站到客栈大堂前廊上,她才找回了镇定,“望诸位理解,三甲客栈的入住名额不可买卖转赠,若是头三十六名不想住,则往后顺沿,直到三十六间房住满为止。”
见她神色大方,眼神不躲不避,措辞利落,表述清晰,一看就是经过大场面的,兼之容貌端庄明丽,比之大家闺秀也不差什么,若是这样的商户女确是可娶。
祁先虽没有想法,却对虞家女的看法改观了许多。
虞还善微笑着往下环顾一周,继续道,“为表对诸位不吝捧场的谢意,我虞家决定将此次征诗的所有诗卷张贴十日,诸位可随时过来一观,想誊抄的我们也准备有笔墨纸砚,当然这些可不白送,需得让我们保着本钱才行。”
听到这里有举子笑起来,“这已是想不到的善举了,我们岂有不知好的。”
要知今日这些评文印出来订册,他们也会人手买一册,虞家实在大方不藏私。
如此,前三十六名举子竟无一人不住,而那些没住进来的也都想好了,以后要常往这边会友才好,就是没友也要找出友来。
经了今日,虞还善对赵鳏夫的想法很复杂,一面不得不承认赵鳏夫本钱厚到无法估量,一面又要加紧防范,忌惮到不行。
等这一日忙过去,她扯了虞还真低声警告道,“赵鳏夫下这么大血本,所图甚大,你没事别总往赵家跑,我知你昨晚在赵家吃的晚膳。”
虞还真却没顾上理会,敞厅侧廊那里,方知远正同应表姐说着什么,才还温婉笑着的应表姐就抿了嘴,随着方知远说不停,应表姐脸上从愣怔到失神,再到难过,这个方知远还不如不回来。
虞还善顺着看去,冷哼一声,“该是评文背后的人让他心生仰慕,想说动应表姐过来打听罢?”
虞还善能看明白的,虞还真如何不懂,“果然歹竹里出不来好笋,方家一家子算计,他怎么可能好。”
“表姐若真来问你,你会怎办?”
“表姐不会来。”
话才落下没多久,应表姐就过去同柏舅母说要回去,已是夕阳西下时,确是晚了,柏舅母也没多想,让这些送了夫妻俩出门。
因着这事,虞还真回到静斋后仍是心绪低落,在想一个女子若是看不上夫郎后该如何往下走?
还有自己,为着拿回家业可说是使劲了浑身解数,要迎合这边,维护那边的,每天都在转心眼,终有一日她要变得面目全非罢?
这一刻,哪怕是想着太子的凄惨,虞还真仍是怏怏不乐,无法释怀。
天渐渐暗下来,她才喊了桂圆进来掌灯,却是白术在外头回话,“大姐,累了一天该吃点顺口的,家里做了你爱吃的,这就过去罢?”
虞还真强打精神爬起来,也好,这会儿唯有大吃特吃一顿能安慰到她了。
然后,她还可以继续和赵郎君说道方知远的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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