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富贵是秦氏的远房堂弟，也是秦家最信任的掌柜之一。
有这张签押，便能把侯府公中的药材同瑞香阁联系起来。
她刚要接，谢无妄却没有松手。
沈姝窈疑惑抬头：“怎么了？”
“秦氏会动账。”
“我知道。”
“最迟今晚。”
沈姝窈眼神一凝。
若秦氏无法阻止她拿到账目，最直接的办法便是毁掉。
书房里的嫁妆单子是原始凭证，她不敢动。
可历年收益账和铺面往来账，却可以失火、受潮，或者被下人不慎遗失。
沈姝窈立刻道：“我去找父亲，让他现在便封存账册。”
“来不及。”
谢无妄看向正院方向：“秦氏既匆忙赶去书房，真正动手的人，此刻已经去了库房。”
沈姝窈心口一跳：“那怎么办？”
谢无妄道：“让她动。”
“什么？”
“她不动，真正的账永远不会出现。”
谢无妄眸色冷静：“公中留存的账目多半已被做过手脚。秦氏若想毁账，必先让人核对哪些能留，哪些必须毁。跟着那个人，便能找到真正的证据。”
沈姝窈瞬间明白了。
“你想放长线钓鱼？”
“沈姑娘不是最会装草包？”
“……”
她瞪他一眼。
谢无妄唇角微动：“回去等着。今夜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
沈姝窈皱眉：“你要自己去？”
“嗯。”
“不行。”
她想也不想便拒绝：“你的手还伤着，府医刚说不能用力。”
“只是盯人，不必动手。”
“万一有埋伏呢？”
“侯府中能伤我的人不多。”
沈姝窈仍不肯：“上次偏院你也觉得自己不会死，结果刺客都埋伏好了。”
谢无妄垂眸看着她。
沈姝窈抓住他的袖子：“我同你一起去。”
“然后看见死人再躲到我身后？”
沈姝窈脸上一热：“那是两回事。”
谢无妄淡声道：“你跟着，只会打草惊蛇。”
“那让护院跟你去。”
“人多眼杂。”
“让玄风去。”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谢无妄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你怎么知道玄风？”
沈姝窈心口狠狠一跳。
糟了。
她又说漏嘴了。
玄风如今还未正式露面，只暗中同谢无妄传递消息。按理说，她根本不该知道这个人。
谢无妄一步步逼近。
“沈姝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危险。
“你还看见了多少？”
沈姝窈被逼到廊柱边，后背抵上冰冷木柱。
她心跳如鼓，脑子飞快转动。
“我……”
“玄风是谁？”
谢无妄低头看她：“你又是从哪里知道，他与我有关？”
沈姝窈咬了咬唇。
气运之事，她已经透露了一部分。
可未来画面，她不敢说得太清楚。
尤其玄风牵扯谢家旧部，稍有不慎，谢无妄便会怀疑她同当年谢家旧案有关。
她沉默片刻，索性伸手抓住谢无妄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温热指尖触碰的瞬间，眼前画面骤然翻涌。
漆黑巷道，玄风一身黑衣，跪在谢无妄面前，将密信双手奉上。
“主子，韩太傅已暗中回京。当年旧案，或许还有重查之机。”
画面一转。
利箭破空，玄风挡在谢无妄身前，肩头中箭，鲜血飞溅。
再一转，是玄风满身是血地倒在南巷，手中仍死死攥着半枚令牌。
画面散去。
沈姝窈脸色白了一瞬。
谢无妄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看见什么了？”
沈姝窈抬头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
“玄风会在南巷遇险。”
谢无妄眸光骤沉。
“何时？”
“我不知道具体日子。”
沈姝窈呼吸有些急：“他会收到一封与韩太傅有关的密信，然后去南巷，那里有埋伏。”
谢无妄盯着她，眼神深得令人看不懂。
沈姝窈小声道：“这就是我知道他名字的原因。”
谢无妄许久没有说话。
“你从我身上，看见了他的未来？”
“只是一些片段。”
“还有什么？”
沈姝窈摇头：“不能再看了。看得越多，我越难受。”
这倒不是假话。
方才画面散去后，她太阳穴便一阵刺痛，手脚也有些发冷。
谢无妄注意到她脸色，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
“为何不早说？”
“我也是刚想起来。”
沈姝窈抿唇：“而且你那么多疑。我若突然告诉你，有个叫玄风的人将来会替你办事，你说不定会以为我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谢无妄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会这样想。
沈姝窈看着他：“现在能让玄风去盯库房了吗？”
“不能。”
“为什么？”
“他不在侯府。”
谢无妄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竹哨，轻轻吹了一声。
声音尖细短促，很快消散在风中。
没过多久，一只灰羽小鸟落到回廊栏杆上。
谢无妄将一张字条卷好，塞入鸟腿上的竹管。
沈姝窈看得惊讶：“你还有信鸟？”
“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谢无妄看她一眼：“玄风的。”
沈姝窈：“……”
他果然早就同玄风联系上了。
谢无妄放飞信鸟，淡声道：“我会提醒他避开南巷。”
沈姝窈这才松了口气。
“至于库房，我会亲自去。”
她还想反对，谢无妄已经道：“你若跟去，我便不查。”
沈姝窈气恼：“你怎么还威胁人？”
“好用便行。”
这是她昨夜说过的话。
沈姝窈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终于体会到，自己用来气人的话被原样还回来是什么感受。
她咬牙道：“那你必须答应我，若有危险立刻回来。账目可以再查，你的命只有一条。”
谢无妄看着她。
少女抓着他的袖口，神色认真，像是真将他的命看得比那些嫁妆更重。
许久，他低声道：“好。”
夜幕很快降临。
侯府各处逐渐熄灯。
沈姝窈坐在自己屋里，面前摆着一卷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青黛困得直打哈欠：“姑娘，您不是说今晚不出门吗？怎么还不睡？”
“我在等消息。”
“等谢公子的消息？”
沈姝窈没否认。
更漏声一下下响着。
快到子时，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沈姝窈猛地站起来。
青黛也吓醒了：“谁？”
下一瞬，窗棂被轻轻叩了两下。
是约定好的暗号。
沈姝窈立刻打开窗。
谢无妄翻窗而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
沈姝窈顾不上责怪他不走正门，先上下打量一遍。
“受伤没有？”
“没有。”
“手呢？”
谢无妄摊开手，白布干净，没有渗血。
沈姝窈彻底松了口气。
“查到什么了？”
谢无妄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
“今夜库房管事取出三本账册，去了正院后门。半个时辰后，他带着账册离府，前往瑞香阁。”
沈姝窈眼睛一亮：“真账在瑞香阁？”
“未必。”
谢无妄道：“秦氏让人送过去的，可能是准备销毁的旧账。但管事进入瑞香阁后，曾打开地窖。里面应当藏着别的东西。”
“也就是说，我们得进瑞香阁地窖。”
“嗯。”
沈姝窈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我有办法。”
谢无妄看向她。
沈姝窈眼底渐渐浮起狡黠笑意。
“瑞香阁卖香料和上等银丝炭，秦氏靠它同京中贵眷往来。只要让瑞香阁出一场足够大的纰漏，官府或侯府便有理由公开查账。”
谢无妄道：“什么纰漏？”
沈姝窈慢慢道：“假货。”
秦氏既然敢拿侯府公中的东西替秦家铺面牟利，瑞香阁的账目便绝不干净。
正品从侯府流入瑞香阁。
那瑞香阁原本采买的东西去了哪里？
最大的可能，是以次充好，两头吃利。
沈姝窈看向青黛：“明日让人去买瑞香阁最贵的熏香和银丝炭。每样多买几份，从不同伙计手里买。”
青黛虽然不明白，仍立刻应下。
谢无妄看着她：“你想验货。”
“对。”
沈姝窈弯起眼睛：“若货是真的，便顺着货查来源。若货是假的……”
她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就让瑞香阁当着全京城贵眷的面，把这些年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谢无妄眸中掠过一丝赞许。
沈姝窈立刻捕捉到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聪明？”
谢无妄淡声道：“尚可。”
“只是尚可？”
“比从前好些。”
沈姝窈瞪他。
谢无妄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
窗外风雪寂静。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将影子投在墙上，不知不觉间，已靠得很近。
沈姝窈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晚翻窗进来，若被人看见，我的名声怎么办？”
谢无妄看向半开的窗户：“那我现在出去？”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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