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古代言情 > 婿谋已久 > 20、第 20 章
    风卷起几片黄叶,在半空里打了两个旋,慢悠悠地落在泥地上。


    曾若华蹲在角落里,背靠着木栅栏,将手里的一块大饼碎块掰碎了,一点点往地上撒。蚂蚁们排着队,黑压压一条细线,从砖缝里钻出来,急匆匆地奔向那些碎末,触角碰一碰,便扛起来摇摇晃晃往回走。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倒跟自己差不多。


    叶子落下来,正好拦住了蚂蚁的路,她伸手将叶子拿掉了。


    隔着窗户,齐峥看了一眼那弓着背的身影,皱起了眉头,“大人,侯爷,他能练出来吗?”


    沈世璋手里翻着军需册子,“有难处?”


    齐峥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侯爷,每个兵招进来的时候,都是您亲自验看过的,要身强力壮、勇武过人,带进来又要读书、学武艺阵法……”他顿了顿,拿手朝窗外虚虚一指,“这位……个子还算中等,可是太瘦了,风大点儿都能吹倒。”


    他没再往下说,沈世璋懂了,“守中,你觉得不合适。”


    齐峥也不藏着掖着,索性直说了:“他就是个赘婿,您在府里安排个位置多方便,帮二夫人打理中馈;或者在外头的田庄安排个管事,山高皇帝远,任怎么折腾也闹不出什么乱子。”


    沈世璋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倒不是没想过,只是在府中做事,与沈玉珠低头不见抬头见,玉珠多半又要发作,闹僵了全家都尴尬。放到田庄上,下人们自然以为是发配了,万一曾若华再想不开寻死,那就无人可救。所以思来想去,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合适。他叹了口气,道:“到底他现在是我妹夫,给他找个清闲的差事,在家也有个交代。”


    “我懂。”齐峥瞥了窗外的曾若华一眼,“就跟公主出降,要给驸马封个有品级的虚衔,好让那帮小白脸抬得起头……”


    沈世璋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齐峥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大人,我随便乱说。”


    沈世璋还是沉着脸不做声,齐峥小声道:“看他细皮嫩肉的,不如安排个文书,让他抄抄案卷。”


    “不大认字。”


    齐峥道:“伙食?军需?”


    “不会看账。”


    齐峥挠了挠头,“那就只有跟老程一样,平日里巡街,哪里有事就安排。”


    沈世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还算满意:“也好。”他合上册子,又补了一句,“对外只说是招来的新人,不许提是我妹夫。”


    “明白。”


    曾若华安静地喂了一会蚂蚁,对屋里关于她的对话一无所知。


    脚步声从身后响过来,不紧不慢的,听着倒有些耳熟。曾若华刚抬起头,一张堆着笑的大脸就凑到了跟前。


    “兄弟,咱们又见面喽!”程铁柱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蒲扇似的大手往她肩上一搂,半拖半带地就把她往边上领,“走走走,这边说话。”


    曾若华心里却一下子松快起来,仰着脸问:“程大哥,是齐管带让你来的?”


    “可不是嘛!”程铁柱拍拍她肩膀,压低了嗓门,“齐管带安排我带你。往后咱俩一个锅里搅马勺,你跟着我混就是了。”


    曾若华眼睛一亮,“那我跟你混了!”


    程铁柱一听,反倒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笑得意味深长:“哎,话不能这么说。以后啊,是我跟你混。”他凑近了些,挤了挤眼,“齐管带一说我就明白了。你如今身份不一般,在底下历练历练,日后肯定是要升官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苟富贵,无相忘!到时候你高升了,可别忘了提携老哥哥一把。”


    “你别到处说啊。”


    “放心吧,要是别人都知道,还显不着我了呢。”


    “来来来,先认认人。”他带着她一一打招呼,曾若华跟在后头,点头哈腰,见人就笑。程铁柱指着一个靠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兵:“这是老吴。”又指指旁边一个袖子空荡荡的年轻人,“小卫。”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咱们这一队也没什么名号,都是旧京撤下来的老人,病的病,残的残。老吴被砍断了脚筋,所以拖着走;小卫少了一只手。都是苦命人,凑一块儿罢了。原本不该在军营里干了,只是侯爷心地好,算是找了个地方给养老。”


    曾若华听着,脸上的笑收敛了些,认认真真朝两人拱了拱手。


    程铁柱领她到营房后头,找了块石头坐下,自己蹲在旁边,掰着手指头跟她掰扯:“这兵营里的活啊,也分三六九等。一等的体面活,咱们是沾不上的,那都是伺候宫里头皇上、路王这些主子的,要个头高,模样精神,又轻松又有赏钱。比如过几天选皇妃,那就是好活,跑跑腿传传话,主子高兴了随手一赏,顶咱们巡半个月的街。”他咂了咂嘴,又说,“二等的活是查抄官员家产,虽说要出力搬搬抬抬,可也能顺手发点财,多少不定。再往后什么巡捕缉盗,那就很稀松了,风吹日晒不说,还捞不着油水。”


    曾若华听得认真,忍不住问:“那咱们干什么?”


    程铁柱两手一摊,倒也不觉得寒碜:“咱们没什么正经活计。哪边忙不开要人手,就去哪边顶一顶。说白了,啥都能干。”他说完自己先乐了,拍拍膝盖站起来,“行了,先带你转转,认认门。”


    正好两个伙夫推着车经过,“老程,搭把手。”


    曾若华很乖觉,也不多问,紧走两步跟上去,双手撑住车帮,跟着程铁柱一齐使劲。几个人推的推、拉的拉,将几桶菜粥一路推到校场上。程铁柱回头笑道:“行啊,看着斯文,力气倒不虚。”


    校场上正热闹,几十个年轻士兵列成几排,弯弓搭箭,对着百步外的草靶子。沈世璋带着几个将领纵马而来,穿一身窄袖劲装,腰间束着革带,手里也握着一张弓。他下了马,先侧身做了个示范,左臂稳稳托住弓身,右手三指扣弦,拉满如满月,偏头对众人道:“看清楚了——前手如推山,后手如抱虎,撒放的时候别抖腕子,一气呵成。”


    说罢松弦,箭“嗖”地钉进靶心,士兵们一阵低低喝彩。


    沈世璋拿弓梢点了点前头的一个年轻人:“你,出列。照我刚才的法子,再来一箭。”


    那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学着沈世璋的样子侧身托弓、扣弦,可箭偏得离谱,擦着草靶边缘飞过去,扎进后头的土堆里。


    场子里静了一瞬,没人敢笑。


    沈世璋没说话,只把弓往地上一拄,盯着那年轻人。年轻人额上冒了汗,手忙脚乱又搭上一支箭,这回拉得急了,弦刚满就撒了手,箭歪歪斜斜出去,连靶边都没够着。


    沈世璋忽然转身朝队列里喝道:“第二排,出列!”


    第二排十个兵齐刷刷上前,稀稀拉拉一阵弦响,箭飞出去,有的扎在靶上但偏了心,有的直接脱靶钉在地上,只有两支勉强中靶。沈世璋脸色沉下来,革带上的铜扣随着他来回踱步碰得叮当响。“守中,半个月就练成这个样子?”


    没人吭声,齐峥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世璋退后两步,“每人再射十箭,射不中靶心的,今晚别吃饭。什么时候十箭里能中七箭,什么时候收弓!”


    天色渐渐暗下来,校场上只剩弓弦声和箭入草靶的闷响,还有沈世璋时不时炸开的一句:“重来!”


    天已经黑透了,才有人陆陆续续吃饭。桶里的热气早散尽了,菜粥凉得稠成一团。


    齐峥走了过来,“侯爷的饭……”


    几个人齐齐地退了一步,曾若华没来得及动,显得格外突出。


    齐峥点点头:“也好,你去送。”


    程铁柱陪着笑,“马上。”他凑在曾若华耳边道:“曾公子,你去肯定不挨骂。”


    曾若华心中暗道:“那可未必。”


    可是她到底没说出推辞的话来,只得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往校场那头走去。火把刚点上,光晕晃得人眼晕,沈世璋背对着她站在靶前,正伸手拔靶心上的箭,一支一支往左手掌心里磕。


    “侯爷……”曾若华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沈世璋没回头,只往后一摆手,“不吃。”


    他手里的箭跟着向后一挥,正好打在碗沿上。碗一歪,直直地向下落,曾若华“哎”了一声,脑子还没转过来,腿已经飞扑上前,双手一兜,碗底堪堪接在掌心。她以一个怪异的姿势重新站直了,众人瞧见了,想笑又不敢笑。


    她心下一紧,只怕他发作。沈世璋转过身来,伸手将碗接了,脸上仍旧没有表情,“散了,吃饭吧。”


    她匆匆忙忙退下了。


    程铁柱望着她的背影,咧开嘴嘿嘿一乐,拿手背蹭了蹭下巴:“果然,往后咱们在侯爷面前,也算是有得脸的人了!换了以前——”


    齐峥瞪了他一眼:“赶紧去巡街吧,哪来许多废话。”


    程铁柱拉着曾若华挤挤眼:“走走走,换衣裳去。”他把她领到偏房,换了一身禁军衣裳,“人靠衣裳马靠鞍,咱们出门靠这个。”


    街上已经点了灯笼,映得青石板路明明暗暗。数日没有出门,曾若华只觉得这叫卖的声音也仿若天籁。人来人往中,程铁柱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嗓子嘱咐:“记着啊,真碰上什么危险,甭管三七二十一,先躲起来,大不了装晕。千万别逞能,玩什么命呢。”


    走了约莫半条街,程铁柱凑过来,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曾若华:“哎哟,曾公子,你身上那药丸呢,我兄弟还惦记着。”


    曾若华心里一跳,脚下差点绊着,面上却不动声色,“等过几天我托人去南方,再买几颗。”


    “几颗哪里够,依我看,这玩意大有用途……”程铁柱唠叨了一会,又转头瞅见街角的菜摊子,便道:“你先往前面走,我去称点菜,明日一早还得做饭。”说罢便往菜摊走去。


    曾若华应了一声“好”,往前走了两条街,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回头望了望,见程铁柱没跟上来,左右无人,才拐进一条胡同。


    胡同窄而深,有一家不大的药铺,匾额倒是旧了,字迹有些斑驳。她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冲柜台后的伙计道:“劳驾,我要买药。”伙计伸手道:“收方。”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折叠得很紧的方胜,打开后便是一张药方。她递过去,“要丸药。”


    话音刚落,忽然背后吹起一阵凉风,她还没反应过来,那药方已经换了个人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哥,你病了?”


    她回头看去,柳方捏着那张药方,眉头拧着,眼里半是关切半是疑惑。旁边站着个美人,正是多日不见的青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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