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辛乔掌心里这枚疏导所老板给的向导证, 不过是徒有其形的赝品,内里根本没有官方认证的芯片。
她攥着这片假证的残骸,指骨用力到发红, 她将它碾得更碎。
吸了吸鼻子,她侧过脸去, 一副倔强的模样,避开了时竞珩不解的视线。
时竞珩在出生之前, 就被认定为A级胚胎, 从培养皿移植进母亲的子宫。
他之所以能在家族中脱颖而出, 全得益于优质基因筛选之下的哨兵身份。
也正因如此, 他实在难以理解辛乔为什么要隐藏自己。
仔细想想,辛乔好像从未正面回答过, 她究竟是不是向导, 他每一次他问起, 她总是用别的话题搪塞过去。
他不自觉舔了舔发痒的齿尖, 勾了勾唇。
向导是吧。
很好。
还一直瞒着他。
这有什么可瞒的?!
芬尼尔此刻也像犯了错的小宠物,眼珠子左右乱转, 露出一截眼白,无助地看向时竞珩, 满眼都写着:
老大, 我需要一起跪下吗?
看台上的嘈杂声浪一层叠着一层,俱乐部的暗红色灯光打在擂台边缘,将一切都染上一种暧昧而危险的色调。
看着辛乔蜷在地上, 头发遮住大半个身子,捂着自己的向导证微微啜泣,肩膀随着呼吸轻轻颤抖,时竞珩向她迈去的脚步越来越慢, 在他走向她的路上,她也没有再抬头看他一眼。
她怎么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的错?时竞珩有些自我怀疑了。
是这张证补办很贵吗?
他停下脚步,看着辛乔毛茸茸的头顶,扯了扯脖子上她的衣服,酝酿着要怎么找她问话。
他视线里的辛乔手指几乎嵌进掌心,狠狠压在地板上微微颤抖。
辛乔知道时竞珩是不会有那个闲情逸致来思考她的向导证的真假的。
他大概不会想到她真正的意图,也不会猜到她费尽力气只不过是想圆上这再普通不过的向导证。
对他来说不是事的小事,也意味着它很好糊弄过去。
她只需要耐心等待,就马上就度过这关了。
在场所有人,都成了她了结这件困扰许久的人生大事的亲眼见证者。
赛场氛围凝滞,空气里漫开一层压抑又紧绷的躁动。
远处观众不清楚擂台中央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只觉周遭气场让人有压力。
可即便身处最偏僻遥远的看台,所有人都能隐约望见,擂台中心的小谷周身戾气翻涌,指尖正一点点撕扯缠绕在擂台外围的铁丝网。
金属扭曲的尖锐声响刺破空气,铁丝崩断后弹开,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弧光。
有工作人员上前一步想阻止他走向辛乔,却被他不带一丝高光的阴郁眼神逼退,这使得工作人员的脚步都被生生钉在了原地。
那个被小谷锤得半死的A级哨兵瘫在擂台角落,浑身是血。
在场的工作人员见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只有Dex翘着二郎腿撑着下巴坐在远处看台的最顶端看戏,从辛乔上台开始,他嘴角的笑容就没压下去过。
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没有命令不允许使用枪械之类的热武器,少当家没开口,便没人敢上前。
更没人无缘无故地在这里拼命,无非是假装嚎两嗓子,意思意思阻拦一下。
而这里,竟还有觉醒者中更加金贵的向导。
他们更是望而却步。
万一弄伤了怎么办?
就在这个诡异的氛围下,辛乔忽然感到肩上一沉。
小谷蹲在她身后,从背后搂住她,短发刺刺地扎在她的后颈处。
他的眼神平时在光下也没有一丝亮光,深不见底,此刻在俱乐部闪烁的暗红灯光下更是一片深寂。
只有在辛乔抬头时,她身上的金属装饰映在他眼中,才能为那双眼睛添上一道转瞬即逝的高光。
他看着她眼角的泪,指腹轻轻抹去,动作笨拙又小心,只是完全没搞懂眼下的状况:“怎么了?”
顺着辛乔覆在地上的手指望去,他将自己的手指伸过去,一点点插入她手心与地板的缝隙之中,体温从指尖渡在她冰冷的手心里:“地上很脏……”
他的动作在摸到她手心的东西时停了下来。
“辛辛,这是……?”他的手指往里继续钻,他皱着眉,不解地问:“你的证什么时候弄好……唔。”
话音还没来得及落尽,辛乔心头一紧,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贴上他的唇瓣,阻止了他要说出口的话语。
小谷整个人渐渐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滚烫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尖,长睫轻轻颤抖,鼻息源源不断地喷薄在她的手背上。
只是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疑惑。
“怎么了吗?”他的音调总是软软的,断断续续的传来时,辛乔突然感觉手心一阵湿润。
啊!
他怎么能竟然趁机舔她的手心!
她想抽回手,可手腕被一股蛮力扣住,那力道捏得极紧,还将她带着退意的动作锁死。
小谷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她,瞳孔微微放大,舌尖顺着她的指缝,缓慢而专注地舔舐着她昨天摔在地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像一头执拗的幼兽在为同伴清理伤痕。
“你别……”辛乔尴尬地左右张望,跪坐在地上时不时看向时竞珩的身子又被他掰过来。
俱乐部的暗红色灯光在他们身上投下交叠的阴影,而就在这片阴影之上,又覆上了第三个人的影子。
是慢慢靠近的时竞珩。
辛乔将向导证碎片抓在手心,抬起这只手伸出两根手指捏着小谷的下巴,费了好大劲才将他的脸挪开。
身后,时竞珩的脚步越来越近。
几秒钟前,场上看热闹的,趁机想溜走被安保拦下又在吵架的,嘈杂一片。
这一刻,他们像全场在等待三人对峙这场大戏一般,顷刻间安静下来。
小谷抬眼望向时竞珩,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属于辛乔的衣服上。
在辛乔没注意到的时候,他轻轻歪了歪头,额前凌乱碎发散落下来,他轻柔拨开辛乔覆在他嘴上的手。
舌尖微微探出,轻舔了上唇角一下又飞快收回,眼底满是直白的挑衅与排斥,执拗地想把时竞珩的气息,彻底隔绝在他与辛乔之外。
时竞珩嘴角抿了抿。
辛乔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神情,面对着小谷毫不掩饰的浓烈敌意,只从容抬手,将脖颈间系着的粉色外套扯下来,随意披搭在肩头。
站姿很是端丽从容。
可等辛乔转头看过来的瞬间,他又散漫松弛地把外套随意拢了拢。
“所以这是什么时候补办好的呀?”小谷不再关注时竞珩,眼睫垂下,手指从辛乔的手腕处一点点挤进她紧握的手心里,乱戳着她的掌心。
他蹲在她面前,眼睛里清澈又好奇。
辛乔:……
没有啊!当然没有啊,这笨蛋。
小谷根本看不出来她在做什么。
她接下来的几步才是最关键的时刻,她害怕他乱说话,挣脱开他的手后将手指放在嘴唇中心,做了个“嘘”的手势。
她想看看,时竞珩要问她什么。
可气氛却突然古怪起来。
反应过来时,时竞珩已经抓着她的后领将她一把拧起,扔在了芬尼尔背上。
俱乐部二层的大门被穿着联邦警署部制服的人踹开,铁门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法尔瑟立在人群最前排,他依旧带着口罩,只是露出的神情里没有半分多余神情。
他冷漠地亮出身份证件,气场压满全场。
周遭的护卫也即刻行动,一众人强势地扼制住场内所有躁动喧哗。
也包括小谷。
辛乔被时竞珩拉着直接上了看台,芬尼尔步子大,它载着两人直接跳到了负一楼处。
法尔瑟一行人冲进场内的第一时间,便举起装填镇定药剂的医疗枪,尖锐针头径直对准小谷。
药剂针芒接连袭来,小谷身法极快,侧身躲过数次。
可直到法尔瑟亲自近身出手,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抬手甩出了金属锁链时才将他压制,那冰冷链身仿佛拥有自主意识,灵动又迅猛地缠上小谷的四肢躯干,束住挣扎的他。
倒地之际,他的眼眸始终凝望着辛乔被人强行拖拽带走的方向。
辛乔想回头看看他,却被时竞珩捂住嘴:“别回去,他不会有事的。”
他拉着辛乔从看台跳下,听着上方的喧闹,眼神警惕地指挥着芬尼尔快速离开俱乐部。
他提醒辛乔:“但你要是回去,你又被抓走的。”
“在调查清楚前,他不能以同样的理由抓我第二次。”辛乔咬了口他的虎口,时竞珩并没有松手。
他声音压下,勒在辛乔腰部的另一只手力气加大让她靠得离自己更近,在她耳边凶到:“联邦不允许私下角斗比赛你不知道吗!”
“……”
“而你和他的关系,这里的人应该是都知道的。你们一起进去了谁来捞你们出来?先回家。”
时竞珩解释了一大通,将辛乔怼得哑口无言。
她一肚子气,又觉得时竞珩说得也有些道理。
被带过大门外时,她一把抓住门框,指尖扣进木纹的缝隙里,让芬尼尔的脚步跟着她一起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上方。
Dex正巧还在在看台高处的边缘上,他往下看时对上了辛乔。
他抬手手背一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嘴角的笑容终于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辛乔的手指在时竞珩的掰扯下微微松开。
她离开门框时,伸出两根手指竖在半空,在彻底消失前,只留了根中指对着Dex。
一离开俱乐部的大门,芬尼尔就恢复原型,银会色的皮毛在夜色中泛着微光,载着两人在街道上疾速奔跑。
冷风带着刺一样扎在辛乔脸上,刮得她眼眶发酸。
这可比她的滑板刺激多了。
看着法尔瑟带了不少人,辛乔这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那几个门卫会告诉她二十万的事?
为什么小谷能随随便便跟着引荐人离开。
原来觉醒中心根本没办法凭自己的规矩,拿捏得住首都城里那一帮势力。
她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警署部门口那两个门卫是暗中装嘴碎阴她呢。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安好心,不过是把她当成顺藤摸瓜的棋子,借着她揪出觉醒中心俱乐部底下的灰色产业。
等利用完,说不定还会又连她一起一并抓走处置。
先跑吧。
小谷我会再来看你的!
首都城真没一个好东西啊。
她越想越气,揪了一把芬尼尔的毛,惹得它痛得嗷嗷叫,脚步都乱了。
“有人跟着我们。”时竞珩低声说,回头瞥了一眼,扶着辛乔坐稳。
“是法尔瑟的人?”辛乔也察觉到了,摁着芬尼尔的头顶,拉着他拐弯,“你等等,往这边。”
芬尼尔身形大,步子快,两人很快跑回了居住区,它带着他们钻进了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尽头堆着几个半人高的垃圾箱,酸腐的气味混着夜色弥漫开来。巡逻的人在巷口来回搜寻,手电筒的光柱时不时扫过墙壁。
辛乔和时竞珩躲在围墙上方,抱着芬尼尔,压低了呼吸。
芬尼尔识趣地躲回精神领域。
等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辛乔翻身从围墙上跃下,身形利落落地后,顺势滚到堆起的垃圾袋后方。
只是落地时重心偏了几分,她脚踝猛地一扭,险些崴伤,单脚蹭着粗糙的地面,她撑着墙勉强稳住身形,不再发出半点声响。
“你做什么?”时竞珩从围墙边探出头。
辛乔埋着头开始翻找,突然转身仰起脸,笑得眼睛亮亮的,手上捏着一枚微微发光的钻石。
那是从时竞珩颈环上掉下来的,在昏暗的巷子里亮得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你东西掉了。”她说。
“……”
可时竞珩的目光,压根没有落在那枚耀眼钻石上。
他一眼就定格在她手背上的浅浅擦伤处,那纤细泛红的一道血痕还凝着几粒细小的血珠。
多半是刚刚跳下去时,被杂物棱角划破的。
他抬手抚向自己颈间颈环,金属底座空荡荡贴着肌肤。
可他手指却发烫了起来。
辛乔低头摸了摸那颗钻石,摩挲着切割面的棱角,眼馋得几乎要流出口水。
在黑夜中成色也是半点不减呐。
她比时竞珩关心这个东西多了,因为她已经眼馋它很久了!
迟早有一天,要趁他不注意给他弄走。
现在先假装拾金不昧,之后……嘿嘿。
嘿嘿。
他就永远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她本来是这么想的。
抬头时,时竞珩那双素来对外界不屑一顾的眼睛,此刻柔软得不像他。
辛乔没忍住咳了一声,别开了脸。
不是吧……他干嘛啊。
一脸感动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她和时竞珩,都不知该说点什么来缓解氛围。
好在这时,那群巡逻的人折返回来。
辛乔矮身躲过,差点栽进垃圾堆里。
在那群身影又消失后,时竞珩从围墙上跳下来,拉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托起来。
他接过她手里的钻石,指腹不小心擦过她的掌心。
“你等下捡也可以啊,笨死了!”他声音却没什么怒气,反带着点不自然的急促。
“会被老鼠叼走的。”辛乔眼巴巴地看着他将东西又收走了。
哎……
“你……怎么会注意到它掉了的。”时竞珩语气平缓了些。
呃……
辛乔眨眨眼。
这时竞珩,真是个爱问问题的好奇宝宝啊……
“……嗯……”她含糊着几句,给自己留了点时间思考,随后抿了抿嘴说道:“这不是你外婆送你的嘛,我想它对你来说肯定很重要。”
“总之,谢谢你。”时竞珩将东西收进口袋里,小声提了句。
“什么人!”
两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很快光线又折射回来。
两人双双看向巷子口,光移到时竞珩脸上时,来人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菲勒少爷,您怎么在这。”
“和你们没有关系。”时竞珩语气冷冰冰。
可是……”几人迟疑着,把手电转向一旁的辛乔,刺眼光束来回晃在她脸上。
辛乔偏过头,眼睫轻蹙,难受地眯起眼。
时竞珩见状立刻侧身挡在她身前,隔绝所有光亮,淡淡冷斥:“我执行任务,还需要一一向你们报备?”
“抱歉抱歉,我们无意打扰,是法尔瑟警官那边……”
“他要做什么跟我没关系。”时竞珩长臂一收,稳稳揽住辛乔肩头。
温热掌心贴着她肩头,温度隔着薄薄衣料,清晰缓缓蔓延过来。
辛乔眉梢微挑,暗中伸手,狠狠掐了下他搭在肩上的指尖,力道不轻,疼得他险些在外人面前没维持住形象。
他咬着牙:“还不走。”
“是是是。”几人连忙应声点头,识趣地快步退离巷子,杂乱脚步声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巷弄重新归于寂静,只剩垃圾桶旁鼠类穿行的细碎响动。
“你干什么,下手这么狠。”时竞珩握住辛乔作乱的手,轻轻甩了甩发麻的指节。
辛乔挣开他,背靠墙壁轻轻松了口气。
可她还没站稳身形,时竞珩就攥住她裸露在外的小臂,一把将人重新拉回身前。
掌心熟悉的温度重新包裹住她的肌肤,方才那一瞬落空的心,也跟着安稳落回原处。
“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解释的话,想跟我说吗?”他开口问。
“关于你是向导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定时了中午结果没发出来,晚上回来天都塌了之后每天零点更新不更会放请假条
第16章
“解释什么啊。”辛乔心情很好, 虽然兜里钱是没有的,但可以大赦天下。
哦不对,兜里还有一张支票。
那不管时竞珩问什么, 她都乐意回答。
她咬着下嘴唇,一副很为难的模样半垂着头眨眼。
小巷子已回归平静, 那群人自然是不敢再打扰。
时竞珩放开辛乔后,将她那件粉色的外套从肩上取下抓在手心, 又觉得不自在, 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反复这样几次后, 他终于问出了声:
“你什么时候开始是向导的?”说完他轻笑一声, 眼睛眯了眯,绿眸被遮住后又亮了出来。在被褐色笼罩的小巷子里, 那双眼睛亮得像一颗不该属于这里的绿宝石, 他咬着牙, 一字一句地问:
“总该不会是今天吧。”
巷子旁的路灯拉开一道光与影的界限。
辛乔后退几步贴着墙, 地上散落着的零碎垃圾,弥漫出难闻的味道, 逼得人想离开。
她皱着眉撇开头,躲进阴影里藏住自己的表情。
“是你说你不喜欢向导的, 所以我才……”她想到了什么, 将话题推回到时竞珩身上。
“不对,是你先否认的。”时竞珩语气笃定。
是这样吗?
辛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记这么清楚做什么?
啊,这个时候如果在拍电影, 肯定会这样解说。
注意看,这个女人叫小美,她和还没开始暧昧的对象小帅正陷入信任危机。
小美站在暗处,暗示着她有所隐瞒。
小帅站在光里, 说明他坦荡直白,却看不清暗处的她。
辛乔还是喜欢从电视里了解人类,因为那里面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头上都有标签。
情绪爆发之前,光影环境与背景音乐也都有暗示。
这样就不用处心积虑去猜别人怎么想的了。
她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神色暗了下来:“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什么苦衷?”
“不想给疏导所打工。”辛乔是真心这样想的。
可时竞珩并不知晓外面的行情:“为什么?”
“钱少,水也太深了。”她半垂着头,不去回应那灼人的目光。
“所以……”时竞珩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犹豫再三后问道。
“你也不是小美,是吗?”
……
辛乔的头还微微低着。
时竞珩问出的话和她心中设想的方向完全不一样。
听到这句话时,她在他难以察觉的角度睁大了双眼。
小美?
什么意思?
他…
啊?
“哦,我知道了,难怪你这么急切地问我。”她双手放下,站直身体直视着时竞珩,眼神里流露出不可置信的委屈,“你喜欢小美的向导素,对吧。”
“啊?!”
时竞珩的反应远比她想象的更激烈,那双平日里总被眉骨笼罩着的深邃绿瞳孔骤然完全展露,眸底翻涌着错愕与几分慌乱。
他竟被她这一句质问逼得接连后退了好几步,身形都微微僵滞。
辛乔也来劲了。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微微泛红,不等他开口便先发制人。
“那你还问我做什么?我才不会给你做精神疏导,你去找你的小美去!”她冷着脸侧过身,攥紧了手指,抬脚就想绕过他离开,语气里还带着浓浓的嗔怪。
“你瞎说什么呢?”时竞珩抓住她,不让她离开,眼神里带了一丝急切:“只是那天你也在疏导所,我才问的好吗!”
“你也可以对我试试啊。”他这句话说得很僵硬。
“可你现在不是特殊时期吗?你已经接纳了那个叫小美的向导的向导素,我现在进去只会被你排斥。”辛乔还记得他提过自己在特殊时期,直接将话抛了回去。
哨兵的精神状况天生脆弱,唯有向导能成为他们的精神锚点。
而成年后,他们每年都会爆发两次为期一周的结合热,催促着他们去寻找人生伴侣。
那是生理本能最容易失控的脆弱时期。
一旦在此时触碰到满意的向导,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掠夺的本能激素,会使他们被对方牢牢缠缚。
“那样我会很受伤的。”她眼睫微颤。
那天在疏导所用的那瓶向导素,是从她身体里提取出来的,所以带着她的气息。
同时,那段被她隐藏的疏导,也被时竞珩的精神领域与芬尼尔记住了。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时竞珩接触到她的向导素时,反应才那样大。
“我会在这里再待几天,等我的……结合热过去后。我们试试看。”时竞珩并不想回忆小美的向导素。
这股被陌生人的气息吸引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想想反坑,可又忍不住想去追寻。
不过是一瓶向导素而已。
等两天就忘了。
若仅仅是向导素就能让他念念不忘,那他说出的那些话又算什么。
与其这样,他宁愿让辛乔来给自己疏导。
他也不愿将面临小美的向导素时的那种感受说给辛乔。
他要是说了的话。
说了的话……
她大概会继续拒绝他。
他现在只想迫不及待的去证明,他也对辛乔的向导素有反应。
那就说明,那些都只是结合热的正常现象而已。
“行吧。”辛乔垂着脑袋站在时竞珩面前,像是同意了他的邀请,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那我的向导证,你能不能陪我去补办。”
她语气中带着妥协。
“需要我去?”
“嗯。”辛乔点点头。
“你以后会去塔里吗?”时竞珩叹了口气,回头看了几眼,像是认为这个地方实在不适合谈话,拉着辛乔走出了开始散发着垃圾臭味的小巷。
“不去。”辛乔摇摇头。
“为什么?”时竞珩不解。
“钱太少了。”
“也没那么少吧。”他完全没概念。
“那你说说是多少?”辛乔绕着将自己的手腕从时竞珩手里挣脱,扯了扯着书包带子,挑了挑眉问。
“……”
“塔的工资就像男人的身高,要是真的看得过去哪还藏着掖着。没有人能把我骗进去。”她摇摇头一脸无奈,“而且我也不确定我还能不能给你疏导哦。”
时竞珩不动声色地瞄了眼辛乔的头顶。
还好他一米九二。
好完美。
“我的等级不算太高。”辛乔和他并排往回走,突然猝不及防地转身,堵住了时竞珩,“你已经接纳过别人了,万一排斥我的话那我就尴尬了。”
她狡黠一笑。
“你这种特殊时期肯定很敏感。我要进去肯定也不容易。”
“怎么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这么微妙呢。”时竞珩头没有低下,绿眸往下轻移,咀嚼着辛乔的话语。
“哈哈哈。”辛乔笑了几声跑远,在离时竞珩五六米的地方半回过头,眼神带钩似地,“我强行进入的话,万一弄疼你了怎么办。”
说完便笑着往前跑。
“你瞎说什么呢!”时竞珩攥紧手里的粉色外套,抬脚跟上去。
辛乔尖叫着跑得更快,那道身影在他视线里越变越小。
两人一路嬉闹着到了家门口,时竞珩始终半追不追,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等快踏进院子时,时竞珩才从后面轻轻握住她的肩,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好了好了,反正我肯定配合着让你……”
辛乔笑着回头,倒着步子往前走,笑盈盈的眼睛里印着他的身影。路灯的光晕落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色里。
看着她弯弯的眉眼,时竞珩神情放松下来。
他不自觉地越靠越近。
辛乔勾着嘴角,脚下连连后退,鞋跟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几步,时竞珩的目光却忽然定在了她身后,脚步缓了下来。
辛乔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笑意还挂在唇边,跟着回头。
几名穿着警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她家门口,制服在夜色里让人差点忽视。
她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早上告知她小谷拿走二十万的那两名警察。一人指间夹着根未点燃的烟,另一人则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院子里的鸡。
辛乔脚步顿住,嘴角笑意缓缓敛去,语气微扬:“请问有事吗,该不会是专程来谢我的吧?”
她忍不住表示自己的不满。
法尔瑟怕是从她离开警署部起,就派人跟在身后了。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没底。
真要是有人跟踪,时竞珩会察觉不到吗?
又或者这两人依旧是冲着调查她来的?
“哈哈,辛乔小姐,那是自然,有好消息我们第一时间就赶来了。”开口的警察语气轻松,顺着她的话应下,并无半分恶意,反倒带着笑意。
她放松了些:“什么好消息?”
“你那位叫小谷的朋友。”那两人笑眯眯的告诉她,
“他的父母来接他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灌点营养液好嘛,抱住亲亲亲下一章20号晚上11点多更新,和21号一起肥章
第17章
辛乔的身形轻轻颤了一下。
她径直路过几人, 将钥匙插进锁孔,专心致志地开锁,语气漫不经心:“哦, 这样啊。他的父母……是什么人?他已经走了吗?”
“这……”两人对视一眼,只道, “我们也只看见一对夫妻把他接走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被找麻烦了,剩下的交给法尔瑟警官吧。”
她把门锁打开后, 动作忽然停住, 手抓在把手上, 没有下一步动作:“那他的真名, 叫什么?”
“……”
见他们不答话,辛乔垂下眼, 又抬起。
这么神秘。
看来是个有钱人家了。
“他还欠我点钱我才问的, 就这样吧, 也挺好的。”她说。
飞快地眨了眨眼, 她推开门就要进去。
“这个给你。”身后的警察递过来一张纸条。
辛乔回过头。
那人手里拿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 边角有点皱,像是被人攥过。
她接过, 展开。
是一张支票。
她数了数后面跟着的零。
五十万。
“这事本来知道得越少越好, 但是呢……”其中一名警察拖长了尾音,“你那个朋友被带走前,坚持要把这个给你。”
辛乔盯着支票上那串数字, 没抬头:“他还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
“那就好。再见。”她没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推开门闪身进去,然后用力将门狠狠砸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簌簌地掉下些碎屑。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门外, 两名警察面面相觑,转身走了。
只剩下时竞珩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件粉色外套。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瞪了那两名警察的背影一眼,然后抬手拍门。
“喂!”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你把我关门外做什么?”
时竞珩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辛乔正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边缘,手里拎着一瓶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屋里没开灯,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块薄薄的亮斑。
她整个人缩在暗处。
时竞珩理了理被窗框蹭皱的衣服,站在那儿喊了她一声,语气不太好。
没有应答。
“手生了手生了。”辛乔突然趴下去,整个人伏在地板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根筷子,正戳着一堆圆滚滚的东西,费力地往一个方向赶。
时竞珩眯着眼凑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头顶。
辛乔本身就很瘦,也许和她一直要一个人扛生活、营养也不太好有关。她趴下来的时候,肩胛骨的弧度清晰可见。
时竞珩盯着她动作间起伏的胳膊,没看懂她在做什么:“……你在干嘛?”
“我要练桌球了。”辛乔头也没抬,筷子搭在手背上推了推,几颗球骨碌碌滚偏了方向,歪进沙发底下。
她趴在地上够了两下没够着,索性放弃,又去够另一颗。
时竞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喝多了。
辛乔没有看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我以前也有朋友,说要永远和我一起做孤儿的。”
她顿了一下。
“后来他被有钱人收养了,我还在村里喂鸡。”
她终于把一颗球拨到了预想的位置,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发呆。
“他说好了来找我的,也没有来过了。”
“小谷住在这里的花销我都没有记录。”她又闷头喝了一口,“我肯定亏了。”
时竞珩半蹲在她面前,瞥了眼她放在地上的支票:“……”
“小谷走了,没人扛业绩了。等我的店倒闭了,我就只能回俱乐部打桌球啰。”她说得一脸轻松。
她对员工。
不,对长期留在身边的人,考察向来严格。
信任与陪伴的人离开,重新适应孤独,需要花很长的时间。
小谷向来听话,可听话从不代表他认同她做的每一件事。她们刚认识的时候,也有过一些小摩擦。
当初辛乔买滑板,虽然挑了个二手店铺,可商家发错了货,阴差阳错寄来更贵的那款。她喜滋滋地跟小谷炫耀,他半点没跟着高兴,第一反应就是让她去补差价。
她当然不肯。
老天赏的小费凭什么不收?
运气好也是本事。
原来小谷跟她根本不是一类人。
他做事很遵循规矩,还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刻板得让她厌烦。
也正因这份厌烦,她心底悄悄算了算:这般乖巧的人,家世铁定不差。
她讨厌他那套死板原则,心里却暗中打着算盘,等着他家人哪天找回来,狠狠狮子大开口。
后来两人渐渐熟了,她才发现,小谷只是在既定的规矩礼仪上乖得不像话,可一旦有人来店里闹事,他下手狠得能把人打个半死。
那次她赔了一大笔钱,那个月房租周转不开,她低声下气求了房东好久,才勉强缓了口气。
回家后,她拧着小谷的耳朵,狠狠骂了他一整晚,气不打一处来。
直到后来他帮着在店里干活,才一点点把钱悄悄补了回来。小谷也是在那时候,知道了生活的难处。
滑板差价的事,他没再提,她也以为就这么翻篇了。
直到有一天,她搬个盒子蹲在院子里,看着刚买的鸡,心情格外好,小谷也跟着蹲在身旁。
她让他猜自己为什么高兴,小谷看着她笑,也跟着弯眼,却轻声问:“因为不用给人家钱?”
“……”
原来,他一直记着。
辛乔当即站起身,手指狠狠戳小谷的额心,把他戳得轻轻“啊”了一声,往后倒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天空。
辛乔不会因为别人的话批判自己。
可身边唯一的员工和室友跟自己三观不合,总归是件麻烦事。
于是她转头就找了滑板店客服,大发牢骚,指责对方粗心,害得她这么个老实人差点占了别人的便宜。
客服随即发了个哭泣表情,说那笔钱早是自己垫付的,为此一个月都没敢吃晚饭。
……
辛乔一边后悔多嘴被道德绑架,一边还是敲了句“抱抱姐妹”,忍痛补了差价,吓得对面语无伦次,又惊又喜,直呼第一次见IP在巴船古的人愿意补差价。
“你怎么老发错东西,上班这么不认真?”辛乔捶胸顿足,一头栽进沙发里。
对面只一味支吾道谢,还说要寄锦旗到家里以示感谢。辛乔含糊着说当时自动确认收货了没看见要补差价的消息,随口让客服把锦旗日期改早一点。
客服虽不解,还是照做了。
锦旗送来那天,她特意掐着小谷快下班的点,把东西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等他进门,她翘着二郎腿扬声说:“哎你猜怎么着?之前那卖滑板的老板非要送的,我今天才翻出来挂上。”
小谷没应声。
她侧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目光从锦旗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又匆匆挪开,转身就进了浴室。
辛乔愣了两秒,心里忽然莫名没底。
那时候家里还只有一个房间,他们睡在一起,各盖各的被子。
小谷在她身侧对着她,似睡非睡。
辛乔翻来覆去半天才要睡着,忽然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勒得她呼吸发紧。
她吓了一跳,还以为小谷做了噩梦。
“辛辛,对不起。”
小他撑起身,将大半身重量轻轻覆在她身上。少年灼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啊?”她睁着朦胧的眼,声音还带着困意的沙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辛乔在那道目光下莫名有些不自在,困意都散了几分。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间。
温热的鼻息扑在她锁骨上,一下又一下,带着微微的颤抖,紧接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她的皮肤,顺着她脖颈的弧度往下淌,洇进睡衣的领口。
小谷整个人压下来的时候,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她怀里一样。
辛乔僵在那里有些无措。
迷迷糊糊间,他的唇轻轻覆上她颈间那片沾着泪珠的肌肤。
辛乔惊得一个激灵,想推却推不开,小谷压在她身上眨眼时,睫毛一下又一下地扇在她颈间,痒意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到全身。
他揪着她肩上的衣服,将头死死埋住,呼吸又热又急,全洒在她锁骨附近。
被压得喘不过气,辛乔只好伸手扯着他的后衣领,逼他抬头。
看着他那双湿漉漉、满是愧疚的眼睛,她想起自己捡到他时,还找人测过,这孩子都还没满十七岁。
偶尔套路一下他得了,每次一过分了他就这样要扑在怀里哭。
好困。
她硬着语气教育:“以后心里想什么就直说,别自己瞎猜。”
可话虽硬,对上他的眼神,她心里却有点发虚。
她又没做坏事,沾点小便宜怎么了!
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尝到点被老天眷顾的窃喜。
再后来,她把滑板电池放隔壁充电,小谷第一反应是,她和隔壁老板是朋友。
实则那家人为了省钱都自己剪头,辛乔瞧着不是潜在客户,连多余的社交都嫌麻烦。
可自那以后,小谷但凡见她忘了充电,都会主动把充电器插进隔壁的充电桩。
看到这一幕,辛乔心情复杂,暗自琢磨,到底是谁带坏了这个乖宝宝。
好像不管她做什么不够光鲜的小事,小谷都先一步替她想好了理由,把她的一切都归为无心。
也唯有这样,当有人默默与她达成这份无声的默契,成为她的共犯时,她才能一点点卸下防备,试着去信任旁人。
她回忆着,靠在时竞珩胸前,用他的衬衫擦了擦鼻子。
时竞珩捏着她的后颈,指腹微微用力:“喂……”
辛乔刚才说什么来着?
“回那种地方做什么?人家真的只让你打桌球吗?”时竞珩的语气沉下来,带着几分不悦,“今天出这种事,俱乐部的主要收入来源都断了,你还敢去打桌球?”
辛乔没吭声,只是仰头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女孩子,天天晚上去那种地方也不安全吧。”
她靠回沙发边缘,一腿屈膝,一腿伸直,握着酒瓶的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酒瓶里的液面已经降到了三分之一,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晃荡。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时竞珩。
时竞珩对上那双眼睛时,被她灼热的眼神看得不自在。
“啧。”他别开脸,声音放低了些,“明天开始,我去你店里帮忙。你弟弟能做的事我都能做。”
作者有话说:
世界观还没有铺开😰主角的过去也还没展开,人物行为动机会慢慢揭露的……大家不要急(>_<)逻辑上作者本人和三次的朋友在发文之前狠狠讨论过了,我们最后都是认为没问题的
第18章
“你?”辛乔倒吸一口凉气, 酒都醒了几分。
认真的吗?她还来得及给时竞珩做入行培训吗?
深闷一大口酒,艰难吞下,喉咙里烧得发紧, 她的头已经开始晕了,天花板在视野里微微打转。
她家的灯是不是要掉下来了。
看来她酒量变差了很多。
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着?让她不怎么喝酒了。
……
哦, 想起来了。
也是有那么一次,她醉醺醺地推开门回到家, 一头栽进沙发里。
半梦半醒间, 小谷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眼前, 差点没把她吓醒。
她狼狈地翻过身, 半躺在沙发上,小腿软绵绵地踹了踹他的腿:“去, 睡觉去。”
没人说话。
辛乔还以为闹鬼了, 屏着呼吸把脑袋仰起一点。
月光里, 是小谷那张熟悉的, 却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精致小脸蛋。
这道微弱的光给他的侧脸轮廓笼上一层淡淡的光,只是他的神情, 依旧笼在黑暗里。
确认了是他,辛乔放心的重新栽回了沙发。
“你什么时候睡。”小谷终于开口了, 只是不是平时那种软糯糯的腔调, 也没有亲昵地喊她的名字,还带着冷意。
“……洗完澡。”辛乔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声音有些沙哑。
“现在洗吗?”
“嗯——!”那个“嗯”还没说完,小谷忽然俯下身,一只手臂箍住她的腰,猛地将她整个人扛了起来。
失重那一瞬, 她脑子嗡地一下懵了,酒意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散得干干净净。
月光透过窗子铺在地板上,可是那地面好远,他居然把她扛在肩上,像扛一袋米似的。
他一只手牢牢抓着她的一只脚踝,任她怎么乱蹬都挣不开,另一只手稳稳扶在她腰侧,甚至不紧不慢地收拢,把她箍得更紧了些。
她整个人悬在空中,头发垂下来晃荡着,脸颊一瞬间烫得厉害。
“你干什么!”她语气中带着怒意,手不断垂着他的后背。
小谷他怎么敢的!
可他个子真不是白长的。
平时温温软软像只大猫,较起真来,她根本拗不过他,他就那样扛着她把人拉进浴室。
他动作又笨又不知轻重,慌乱间水洒了一地,浇在她头上,凉得她睁不开眼。
辛乔本能地闭上眼睛,硬生生地闯入了他的精神领域。
结果两个人都哭得一塌糊涂。
她很少掉眼泪的。
眼泪流出来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愣住了,又羞又恼,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第二天酒醒了,她只好板着脸,用最狠的语气威胁他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
要是让人知道她都成年了,还不会好好给人疏导,以后要怎么靠这层身份赚钱啊。
她才不要被人当成那种连力道都控不好的废物向导。
……
总之,那次给她留下了不少阴影。
真要完蛋了……怎么又想起来了。
这人一走,回忆就源源不断涌出。
“你什么眼神?”时竞珩看着她眼神落在低处,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把抓过她的肩,在她呆愣的目光下来回摇晃,语气不服,“你弟弟那个样子都能去你店里工作,你觉得我学不会?”
辛乔被晃得眼冒金星,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懒得搭理他,只胡乱拍了下他的手示意松开。
“你快把教程发我,我明天早上就跟你去。”他不依不饶,掰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
辛乔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晕晕乎乎地看向他。
“你先做学徒旁观吧。”她反胃地捂住嘴,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他胸前。
两人面对面坐着,近得过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呼出的酒气轻轻拂过他的唇畔,近到他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她都能听见。
时竞珩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低了低头,目光落在她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上,又慢慢移回她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手放哪儿呢。”
辛乔没答话,也没松手。
手感不错。
酝酿了一会儿,或者说,她借着酒意多赖了一会儿,得寸进尺地捏了捏。
时竞珩的呼吸明显停滞。
他垂眼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她微微张开的唇。
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两人之间只剩彼此呼出的温热。
她眨眼时,睫毛轻轻拂过的痒意,反复略过他的下巴。
他反而往前凑了凑,快要贴在她的额头。
没有人打算开灯。
仿佛在看不见的夜色里,更适合安放彼此心猿意马的思绪,不用刻意掩饰,不用假装平静,黑暗里连心跳都变得坦诚。
“那个,我有话……”时竞珩扶正她,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嗯……”辛乔勉强坐直,身子像撑不起的纸片轻轻晃了两下,她胸口起伏得很小心,仿佛稍微用点力,胃里那股翻涌就会压不住。
时竞珩犹豫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手抬了抬,又放了下去。
就在那片小心翼翼的安静里,她“哇”的一声。
吐了出来。
而后眼前一黑。
时竞珩是什么反应,她都没有机会看见。
好像都吐他身上了?
那没吐沙发上吧?
不知道睡了多久,眼前仍是黑蒙蒙一片,直到灯被“啪”地打开,白炽灯和日光带来的刺激打散了辛乔的困意。
谁!
大白天不要开灯浪费电啊。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斜躺在床边,床单另一侧皱皱巴巴,显然有其他人躺过的痕迹。
时竞珩就站在床边,穿着睡衣,拧着手里的袋子,斜了她一眼。
“……你怎么睡我床上啊。”她迷迷糊糊地坐起,闻了闻自己的领口,股隔夜的酒味混着酸涩的气息直冲天灵盖。
看了眼时间,才早上六点。
难受地跌下床,她趴在床头柜前翻翻找找,抽屉被她拉得哐当作响。
“不然呢?你要我睡隔壁别人睡过的床上吗?”时竞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这个也去洗一下吧。”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扯了扯床单示意辛乔,然后坐在了床边。
“你扯下来扔洗衣机里就好了。”辛乔头也没抬,“我的床难道就不是别人的床了吗?”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被时竞珩一腿拦下,导致她差一点没站稳翻下去。
盯着那双套着拖鞋的修长的小腿,她勉强地扬了扬嘴角。
又怎么了啊,我的大少爷。
她笑眯眯地无声询问。
“坐在地上了就别上床了。”时竞珩缩回腿,靠着床头,他的头发凌乱的搭在额前,增添了几分少年气息,比他平时看起来顺眼了许多。
摸到自己睡裤的裤腰,辛乔扯开看了看,宽大的睡裤下,还穿着昨晚的衣裤,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勒得她浑身不自在。
难怪睡得这么不舒服。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皮筋,胡乱把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然后把睡衣睡裤一把脱下,一屁股坐回了床边。
“你走开走开。”时竞珩踹着她,却没有用力,根本挪不动她半步。
她身子一歪,倒在床上看着光枢,余光瞥见时竞珩放着的袋子:“你买什么了?”
“衣服。”
“用我的账号?!”她来精神了,手指切换软件调到自己的各个账户清查一遍,最后发现时竞珩用的是他的信用账户,下了好几万的单。
“我的光枢里竟然还会出现单笔五万以上的流水。”她盯着光枢屏幕,语气不可思议,“你一定要记得按时还啊,不然会扣我卡里的钱的。”
他会记得的吧……
不会玩什么阴招套路她吧。
她将光枢贴在心口,恳切地望着时竞珩。
“允许你发动态炫耀。”他看着她的表情,靠在床头屈着腿,声音里带着点懒散的笑意。
“……”
房间内仍带着些酒气,从辛乔身上隐隐约约蔓延出来,她向来没有洁癖,也有些受不了地跳了下来。
“那你猜我这件衣服多少钱。”
辛乔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无袖衬衫,这件原本还算挺括的衬衫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领口微微歪向一边,还露出了一小截锁骨。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无所谓地松开手,任由那些褶皱留在上面。
“五千?”时竞珩张口就来。
她摇摇头。
“一千。”他改口。
“五十九一套,哈哈!”辛乔笑得特别大声。
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带着几分醉意未消的张扬。
“这经得起折腾吗?”时竞珩皱了皱眉,语气认真起来,“我给你也买几件。你小心哪天做任务的时候衣服破了。”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衣角。
在即将碰到她腰间时,辛乔像是被烫到似的往后退,脊背撞上墙边的衣柜,发出一声闷响,惊得窗外树梢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一片。
时竞珩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了蜷。
他眨了眨眼,慢慢把手收回来。
辛乔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大,尴尬地低头捋平被蹭乱的衣角,冲他摆了摆手,又故意转了个圈,衣摆扬起来又落下,“不会的不会的,这种料子其实挺好的,就是没什么设计感。”
她弯下腰扯了扯往下滑的小腿袜,起身的时候,眼睛正好迎着窗外的光:“但是可以自己搭些小装饰。”
时竞珩的视线从她脸上草草地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她脖颈和腰侧的链条上。
那些细细的装饰链,在辛乔走路的时候总是会发出脆耳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张扬得很,像在告诉所有人她大张旗鼓地出现了。
时竞珩没回应她,只是背过身靠在床头,顺手拿起她扔在床上的光枢,手漫无目的地划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辛乔才听见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那语气说不上是敷衍还是别的什么。
“你等下记得把床单扯下来洗一下,然后看看另一床干了没有哦。”辛乔探了探头,凑过去想看清他的表情,却被他伸手掐着脸颊抵开了,他问:“我换床单,那你干什么?”
“我要去申请补办被芬尼尔弄坏的向导证了!”她从他手里抽走自己的光枢,语气理直气壮,仿佛在提醒着时竞珩这是他的错。
“行。”时竞珩把尾音拖得老长,不情不愿地从床上起来,扯着床单的四个角抖了抖,动作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烦躁。
辛乔退出房间,出去洗了个澡。
出来后整个人还冒着热气,没化妆的脸上沾着几缕湿漉漉的头发,眼睫上凝着细密的水雾,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亮。
她窝在沙发上给觉醒中心发邮件,素面朝天的样子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让人恍然反应过来她本来也该是个还是该在学校读书的年纪。
时竞珩收拾好后出来时便看见她这个坐在沙发上,他靠在门框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辛乔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时竞珩迅速移开视线,他看着辛乔拿着光束噼里啪啦地打字,眼神认真,忍不住凑到沙发附近跟着看。
“这程序真很麻烦,还要两名哨兵的推荐信吗?你还认识别的哨兵?”他瞧见辛乔正在填写向导证补办登记表,跟着看了眼上面的要求。
“你那个弟弟人都不在这了还能给你写?”
“嗯……疏导所那边可以再找人。”辛乔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填表,声音小了几分,“你难道就没有弄丢过吗?”
“这东西又不好保管,我应该有弄丢过吧。”时竞珩直起身子,越过客厅随口说道:“不过很快就有人给我送回来了。”
“……”辛乔填表的手慢了下来,指尖在光枢屏幕上悬了几秒。
时竞珩说完又若无其事的进了房间,她盯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
再次打字时,她手指都用力了好几分。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光枢上的文字登记信息像在无声嘲笑她。
哈哈哈。
别笑了别笑了。
这个向导证,是她这个倒霉蛋,好不容易才补办上的啊……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闷在胸口,她索性把光枢放下,转身进了厨房,拿出两颗苹果开始切。
刀落在砧板上砰砰砰的,一声比一声重,最后被她一刀扎进木桩砧板里,刀刃稳稳地立在那里。
时竞珩其实给两人都订了早餐。
可是她肠胃容易应激,早上吃不了太刺激的东西,平时都是吃点水果垫一垫。
她站在砧板前,脑海里反复转着时竞珩刚才那些话。
往好处想,要是有时竞珩这层关系在,两个人也算熟,那她以后如果想去首都城,想去奥兰多夫家的公司实习,是不是还能从他那蹭个内推?
反正肯定比塔里的钱多。
问问吧。
辛乔端着切好的苹果走回客厅时,房间门还关着。
门缝里隐约传出说话的声音,夹着电流般的嘈杂,时竞珩像在跟谁通话。
“还不回来啊?”语气夸张的声音出现,听起来不是时竞珩的,这道声音继续说着:“向导?不是吧,你看上那种地方的向导了?”
和自己有关?
辛乔靠近门边,脚步慢慢放缓。
她几乎是贴着地面挪过去的,侧过脸,小心翼翼地把耳朵靠上去。
“嘁。”
“回来再看吧,你这是特殊时期、特殊地方,没得挑了。”那人劝说着。
听得辛乔的眉心慢慢蹙起来。
见时竞珩许久不说话,那个声音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随口说道:“小心点哦,别让那种地方的人缠上你。
“……”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辛乔的呼吸重了几分。
门里沉默了几秒,只有时竞珩模糊的呼吸声,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或者说他什么都没说。
她盯着门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又把耳朵贴得更近了些。
可耳里只有自己发丝蹭着木门发出的沙沙声。
“!”
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
她整个人往前栽去,盘子里的苹果差点飞出,她本能地用手肘护住。
恰好,一双手稳稳扣住了她的肩膀。
站稳后,她低头看了看完好无损的苹果,才抬起头来。
“干嘛?”她若无其事地空出一只手,理了理垂下来的头发,语气平淡。
“我才该问你干嘛吧。”时竞珩的视线从她脸上飞快地扫过,又迅速别开。他侧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从门框到床沿,似乎在丈量这个距离够不够让里面的对话传出来。
他眉宇微蹙,眼神中夹带着不确定,扶着辛乔肩膀的手也不自觉攥紧了些。
而辛乔只是抬了抬手中的苹果,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听见:“喊你吃水果哦。”
她习惯性地收敛着气息。
可在家总有松懈的时候,尤其是听见时竞珩的朋友在阴阳怪气,她还刻意卸了防备。
让时竞珩很难判断她在门外站了多久。
自己想去吧。
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她盘子里的苹果被切成了一瓣瓣圆形的小块, 果皮被分成两个小尖角,看起来像一只小兔子。
不等时竞珩反应,她穿过门框径自走了进去, 把盘子搁在床头柜上,用一根长长的牙签把苹果块翻了个面, 插起一块举起来。
“北极兔。”她举着递到跟进来的时竞珩面前。
时竞珩低头看了看那块苹果。
兔耳形状的果皮,配上细长的牙签, 确实有几分像。
他没有接。
看样子, 还沉浸在刚才的小插曲里。
辛乔也不在意, 自己坐回床边, 手里转着那根牙签,目光落在苹果耳朵上:“以前小谷就特别喜欢这样玩。”
小谷会把它举起来反复看, 笑着说“这个像辛辛”。
她转了转手中的苹果, 回忆着那个画面。
她那时会说, 小谷才像它。
“既然他已经走了, 你就向前看吧。”时竞珩忽然开口,语气有些心不在焉, “你家这么点大的地方,能住那么多人吗?”
说完他还是走上前, 低头就着辛乔的手咬了一口苹果,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抽了张纸接住吐出来的果肉:“怎么这么酸!”
“有吗?你的心理作用吧。”辛乔自己也吃了一块,嚼了两下, 眼珠转了转,又挑挑拣拣叉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再尝尝。”
时竞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张嘴。
“算了, 不吃了。”
“哦。”辛乔乖乖地把手收回来,低下头,睫毛遮住了眼里的笑意。
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在心里笑得东倒西歪。
“走吧,去上班吧。”时竞珩表情没什么变化,转而提议。
“你真要去啊。”辛乔本以为他随口一说。
时竞珩正用纸巾擦着嘴角,舌头抵着口腔内壁,眉骨压得极低,不知道是不满她刚才那句质疑,还是苹果的酸味还残留在嘴里。
他的表情不太好看,回答也干巴巴的,就一个字:“去。”
“好吧。”
时竞珩来到这里,还没去过辛乔的店,只是知道她自己经营这些小生意,具体并没有了解。
出门后,辛乔随口介绍了几句,就被路边的广告打断。
“精神体就是觉醒者的底气!别等到十岁关键期,眼睁睁落后于别人家孩子你才后悔。
MO26,科学助力精神体孵化,显著提升自然觉醒概率。
MO26,促孵化!强觉醒!要孵化,就用MO26!!”
广告词吵得人脑仁生疼。
那聒噪的旋律像长了腿,走了几百米还死死扒在耳膜上。
“这都是什么啊?”辛乔龇着牙,拽着时竞珩往自家理发店的方向走,出了家门她才反应过来,滑板还锁在城铁站的寄存柜里。
走路上班,意味着两人都得被迫消化这条街上形形色色的广告词。
看她愁眉苦脸,时竞珩不动声色地加快了半步,路过那家广告铺了半条街的连锁店时,他才开口:
“大污染时代来临时,污染会侵入人类大脑,摧毁了具象化想象能力的区域。
人类普遍得了一种怪病,叫心盲症。
患有心盲症的人,大脑里形不成‘图像宫殿’。”
他像是在确认辛乔有没有在听般将绿眸投向她的脸颊:“简单说,就是没法脑补画面。”
辛乔把两侧头发拢到耳前,一副恨不得把耳朵堵上的模样:“我看这个广告就挺污染的。”
像她小时候买的生日蛋糕上那盏会唱歌的莲花蜡烛,旋律循环往复、无止无休,入夜也依旧盘旋在脑海,不肯消散。
“精神体需要在大脑的记忆宫殿里完成孵化。心盲症会直接拉开人类之间的进化差距。”
时竞珩不为所动,继续陈述,“这是后天孵化精神体的必要条件。
“你有在听吗?”他戳了戳辛乔的肩膀。
“哦。”她目光涣散地盯着街对面花花绿绿的招牌,心不在焉。
“MO26最新一代的目标用户,是拥有精神体的孕期觉醒者。”看着辛乔的表情逐渐迷茫,他斟酌了下话术:
“觉醒者不一定都有精神体。但父母怀孕时,如果母体的精神体也出现了妊娠反应,那孩子是一定会觉醒的。”
辛乔呼吸重了几分,木讷地望向他,忽然咧嘴一笑:“哇,时竞珩,我觉得你好厉害好有文化,跟我见过的其他富二代一点也不一样。”
“……”
两人很快走到店铺门口。
辛乔的小店也就四五米宽,玻璃门里的布局一览无余。
此时时间还早,客人不多,两人一路都是慢慢悠悠地。
时竞珩看着辛乔一直敷衍地笑着,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嗷!”她用手掌捂住那块,再松开时,额间泛着一片红,眼神里的迷茫也消散了许多。
“刚刚那些,是八年级课本上的内容。”时竞珩终于满意了,转身先她一步推门而入。
看着他肩膀微小的起伏,辛乔在身后暗骂了两声。
“辛辛姐——!”穿着黑色工服的店员一个冲刺扑上来,辛乔进门时稳稳接住。
只到她肩膀高的小女孩满眼慌张,凑近了嘀嘀咕咕,声音压得又细又急:“王姐来了,王姐来了!我嘴巴都说破了她也不办卡……我是不是真的很不适合做这一行啊,呜呜呜……”
这女孩也是辛乔在海边捡到的。
名叫豆子。
是在捡到小谷的第三天被辛乔带回来的。她吃饭时随手挑出两样食物,给豆子和小谷取了名字。
一周后豆子的父母找了过来,可她反倒对辛乔与巴船古愈发好奇,干脆留下来当了店里的员工。
豆子高高竖起的马尾随着沮丧耷拉下来。辛乔捏了捏她的肩膀:“没事,你主打一个真诚就好。”
“诶,这是?”豆子忽然注意到辛乔身后跟进来的时竞珩,她围着他大呼小叫,惹得时竞珩后退几步,贴回了门口。
辛乔的小店不大,只有一处洗头区、三面镜子,最多只能容纳四五位客人。
店内收拾得干净整洁,墙面重新粉刷得白净透亮,每一面镜子前都摆着几束清甜的栀子花。
时竞珩看了眼辛乔,没有和豆子多说,只是扫了个眼神过去当是打招呼。
出门时,他特意整理好了头发,利落地露出轮廓立体、眉眼精致的脸庞。
豆子眼睛都看直了,此时店里只有一名正在客人,豆子缓了一会后又火速跑回来,拿了几条毛巾给人擦拭。
“王姐~”辛乔一眼看见了客人,跑过去站在她身后帮忙。
王姐回过头瞥了一眼,正视前方后又很快把头撇了回来,惊讶地看着辛乔身后的时竞珩。
“不是您之前让我去海边散散心嘛。”辛乔笑意浅浅,“新员工。”
建议被他人采纳、履行并且得到成果这件事,会让所有人开心。
王姐坐在理发椅上,眼角眉梢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目光一遍遍落在时竞珩身上,上上下下反复打量。
辛乔一手轻轻扶着她的发丝,一手拿着吹风机。
时竞珩对这间保留着传统人工经验方式的理发店带着些好奇。
他微微偏头,目光从那块手写的价目表扫到墙边蒙了灰的烫发机,又落到理发椅上搭着的,边角发白的毛巾上。
他肩膀始终端得很平,连侧头的弧度都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似的,透着不自在。
遇到挡路的转椅,他没绕,只是停下来等了一瞬,豆子见状慌慌张张跑过来把椅子推开,他才微微颔首,继续往里走。
从头到尾,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直到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他不动声色地挪了两步,悄悄靠近了正在吹头发的辛乔,两人的距离瞬间近了几分。
“哎……”王姐盯着镜子里的时竞珩看了半晌,忽然拍了下额头,忍不住开口,“我看这小伙子怎么有点眼熟……”
辛乔手上动作没停,弯着眼睛打趣:“是不是长得特别像时竞珩?”
“奥兰索夫家那位。”她补充道。
“啊对对对,就是他!”王姐立刻点头附和。
被当众点名的时竞珩嘴角微抿,沉默着没说话,他原本平和的神情也染上几分黑线,他没转头,只是透过面前的镜子,和辛乔默默对视着。
辛乔弄着王姐的头发,也透过镜子与他对望,忽然俏皮地眨了眨右眼,语气轻快地接话:“我觉得他比本人还帅哦。”
就这一个小小的眼神,时竞珩原本发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气质和你之前的男朋友差别挺大的。”王姐笑着开口,毫不顾忌地利用着自己的上帝身份,肆无忌惮地说着,“辛辛啊,你口味变化很快哦。”
“不过每一个都很帅哦,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颜控。”她又开始念叨,辛乔还在为她整理头发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摇摇头叹气,“不过男人啊,还是要有赚钱的能力。小伙子你做什么工作的?”
“就在这里工作。”辛乔从镜子里对着她龇着牙尴尬一笑,替没出声的时竞珩回答。
“哎呀,哈哈哈哈,也很好。”王姐开怀。
辛乔:……
客户说话就是没轻没重的。
“什么男朋友?”时竞珩像是忍了许久,不再从镜子里,而是直接侧过头盯着辛乔,语气一字一顿。
“没……她们说小谷呢,是误会。”她手中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感受到这点的王姐,表情变得微笑起来。
她微微直挺了点身子,听着两人对话。
“是吗?”时竞珩显然没有被说服,“你对外不都宣传他是你弟弟吗?我看男朋友另有其人吧。”
“哪有哪有,没有没有。”辛乔帮王姐喷了点香水,一脸局促地站开,她正想解释点什么,却看见王姐的表情从呆愣转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
为了让王姐有瓜可吃,她配合着和时竞珩拌嘴。
王姐也少见的,没有做完头发就生怕被推销产品似的跑开。
甚至还成功办了卡。
豆子站在一旁,下意识就想张口说“谢谢”,话音刚到嘴边,就被辛乔一个淡淡的眼神生生截了回去。
“感情嘛,就是两个人相互谅解。你不问她的过去,她也不嫌弃你的赚钱能力,对吧。”王姐走之前,拍了拍时竞珩,“明天还在不?我明天还来。”
“是的,以后多来啊。”
这瓜保真。
辛乔笑着挥手。
等人心满意足地推开店门离开后,辛乔立刻转头看向时竞珩,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伸手就拉住了他的胳膊。
“有这么高兴?”时竞珩看着她发亮的眼神。
“嗯嗯!”辛乔点头点得干脆,搂着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轻轻晃了晃。
随即她转头看向豆子,语气变得认真又郑重:
“豆子,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在客户付钱的时候直接说‘谢谢’。做买卖是双赢的事,跟她们道谢会让人觉得自己好像亏了似的。”
一旁的时竞珩闻言,轻轻挑了挑眉:“你倒是对这些小事很有感悟。”
“难道不是吗?”辛乔转头看他,反问道,“推销东西给你的人,在你购买产品后说谢谢,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不知道。”时竞珩语气淡淡的,神色平静,“我平日里又不需要自己出门买东西。”
辛乔脸上的笑容瞬间顿住,眼底的欢喜淡了几分,她沉默了几秒,才扯了扯嘴角:“哦,那不好意思哦。这些不起眼的小事,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而且,”她微微低下头,“如果这些细节没做好,留不住客人,我连带上你那顿晚饭的钱都出不起。所以你也可以趁机体会一下,这种这辈子可能就只有一次的、为了生计奔波的感触。”
豆子本来站在中间,看着两人面色中的温和都一点点散去,不由得退开躲在一旁,她咬着嘴唇,悄悄往椅子后面缩了缩。
时竞珩脸上露出几分不解:“我为什么要刻意体验这些琐碎的事?”
“……”
辛乔情绪正要上来,就这样被浇灭。
也是。
总有站在高处的人要问别人为什么弯腰。
她没有反驳。
只是默默低下头,伸手整理着桌上的杂物。
这几天她都没怎么管店里的事,东西堆得乱七八糟,她背对着时竞珩打扫,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好吧好吧,那你就当看个热闹。”她的声音闷闷的,
“看看不会投胎的人,要怎么做人吧。”
“……”
时竞珩张了张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接她的话。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收敛起的笑意,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她把同一块抹布翻来覆去叠了好几次。
他望着她垂眸时碎发顺着耳际滑落,手中正用抹布擦拭着椅子,应付完一件便又要匆匆应付下一桩琐事。
店里很安静。
只有和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车鸣。
辛乔的情绪向来直白外露。
低落的时候,连周遭氛围都跟着沉静下来。
也有可能是她这时会将外界的声响全部屏蔽,她把自己裹进那层透明的壳里,什么声音都进不去,也什么声音都不愿意放出来。
早上来的人向来不多。
收拾完后,辛乔随便找了张靠镜子的椅子坐着,翘起腿刷小视频。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偶尔弯一下嘴角。
时竞珩靠在墙边半眯着眼。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和对方聊天。
空气里只剩下视频里短促的配乐声,和椅子偶尔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吱呀。
“给。”
一只手戳了戳时竞珩的手臂。
他低头,豆子端着一盘苹果举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说:“给辛姐吧。”
“她早上吃过了,又要吃?”他看向玩光枢玩得正起劲的辛乔。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拇指机械地往上滑,很显然没有想吃苹果的样子。
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看时竞珩,又看看辛乔的背影,最后叹了口气。
无语。
不会哄人算了。
自求多福吧。
她塞了口苹果在嘴里,嚼得咯吱作响,默默走开了。
辛乔的注意力也没多专注。
她刷了一会儿就起身,动作带着轮滑椅跟着转了一圈。
就在她踏出店门的那一刻,胳膊被人抓住了,时竞珩像是要说什么,她倒也没多在意,只对他摇了摇头:“我出去拿下滑板。”
看今天也没有预约的客人了,她抓起外套跑了出去。
早上温度刚刚好,跑起来也不觉得热。
到了城铁站时,她蹲在寄存柜前取出滑板,起身后又觉得有些低血糖,索性就蹲在那里休息了一会儿。
再要起身时,余光扫到一双做工精致的皮鞋。
很少有人在巴船古这里还能保持鞋面亮得像能照镜子。
臭讲究的外地人。
她撑着柜子,正要站起来。
“辛乔。”来人开口。
她直起身。
面前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法尔瑟。
他今日没穿那套古板的警服,而是套着一件挺阔的风衣,衬得身形修长,只是脸上仍戴着口罩,这次换成了黑色。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憔悴了些,眼下带着点青灰,深灰色的风衣将肩线衬得冷峻又疏离。
“走吧,去聊聊。关于那天俱乐部的事。”他说完就半侧着身子,给辛乔让路。
天色还早,时间也不算急。
辛乔斜着眼望着他,犹豫片刻后,还是坐上了他的车。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倒是法尔瑟偷看了她好几眼。
她也假装不知道。
直到抵达目的地,她才发现自己被送进了村里最贵的餐厅。
顶楼包间内,四面落地窗将巴船古的天色尽收眼底,天光明明透着深蓝,包间灯光依旧,桌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水晶杯一字排开,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和墙面上,像撒了一把碎星。
而法尔瑟本人,把她送到包间门口后,就独自消失了。
辛乔坐在偌大的包间里,环顾四周,拿起桌上的叉子猛戳面前的玻璃杯,在心里把他骂了个遍。
这法尔瑟才是阴招百出吧。
专骗她这种单纯村民。
为什么又上当了?
说好的聊聊,结果把她扔在这个吃一顿要她一年房租的地方就跑。
不会是要她付款吧。
她越想越坐不住。
看着进进出出摆放餐具的服务人员,她浑身难受。
“辛辛。”一双手覆上她的肩。
顺着她的肩线缓缓上移,那双手从身后将她的下巴轻轻握进掌心,让她的头不自觉的轻微抬起。
所有的思绪瞬间飞散。
大脑跟着空白。
她身体僵直,握着餐具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平。
呼吸凝在喉咙里,那双手的触感从下巴蔓延到颧骨,再到耳根,让她难以动弹。
好凉。
身后的人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握着她。
拇指的指腹极轻地蹭过她的下颌线。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味,不知是包间的熏香还是谁身上沾染的气息。
落地窗外,巴船古的天际线安静地铺展着,而窗内,冷调的灯光将两人笼在一起。
辛乔的睫毛颤了颤。
“我又不是来收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压着笑,低低沉沉地在安静的包间里晕开,
“怎么见到我也这么紧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听到这个声音, 辛乔不用回头也能在心底精准锁定来人。
这个人叫景忱。
他是辛乔在福利院那段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
也有可能是她单方面认定的朋友。
他们分开已经五年多了。
时过境迁。
之前时竞珩偶然提起景忱时,辛乔就立刻在光枢里, 翻遍了关于他的所有公开信息。
她不懂联邦首都城复杂的职级划分,可“总统对外发言部”, 光是沾着“总统”二字,就透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分量。
他还是部长。
混得还挺好。
辛乔没有回头。
她甩开他的手, 起身就往门外跑, 椅子被她带倒在地, 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也顾不上管,只顾着在心里把法尔瑟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有人吗?”她来到这间顶层包房的半透明玻璃大门前, 抬手叩了叩。
门锁不知何时被人锁死, 金属锁芯透着冷硬的质感。
她半蹲下身, 眯眼凑近锁眼细看, 又直起身,掌心用力拍打着玻璃门, 发出“砰砰”的闷响。
走廊里明明有侍应生经过,可他们并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目光扫过门顶专属的包厢标识后, 便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离开,像是完全听不见包间里的动静,刻意避开这片区域。
走廊里的灯光温温软软地透进来, 落在辛乔脸上,她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门上,肩膀跟着绷紧的身体一点点缩起来。
看着门外的侍应生们这副模样, 她语气礼貌但翻涌着不耐烦:“我会投诉你们店的。”
景忱反倒坐了下来,姿态从容不迫。
他抬手提起玻璃水壶,往空水杯里注入温水,而后将水杯轻轻推到辛乔刚才坐过的位置,动作慢条斯理。
“他只是来巴船古出差的城里人。”辛乔转过身,背抵着门,冲景忱抬了抬下巴,语气忽然带了点狠劲,“而我不一样哦,我是本地人。”
“我的素质就只有被你们得罪了,会拉三十个村民写一百条差评的水平。”
景忱看着她,没有动怒,甚至嘴角还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两人就这样对视许久。
辛乔看几眼就要收回目光,隔一会儿,再看向景忱时,他还在看她。
最后,是景忱先忍不住,他忽然长腿迈开,一步步朝她走近。
辛乔贴在门上往后缩了缩,退无可退。
五年不见,他比记忆中高了许多,肩线笔挺地撑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内里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颈线。
室内的冷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肤色显得苍白。
而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紫色的瞳孔。
沉静而幽深,像淬了夜色的宝石。
也正是这抹紫,让出身低微的景忱,总带着几分与生俱来般的疏离感。
多年不见的好友再次相遇,大多数人都无法迅速分析出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接触。
辛乔也一样。
她心里清楚,从福利院走出来、一路爬到部长位置的景忱,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和她一起挨饿发抖的少年了。
看着他眼底那抹熟悉又陌生的笑意,辛乔下意识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不愿深究其中的意味。
景忱没有贸然触碰她,只是在她身前站定,微微俯身,慢慢凑近。
“跑什么。”
他在她耳边悄悄说。
那气息落在敏感的颈侧,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悄然吐信。
辛乔后背紧紧贴着门板,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拉开距离。
可她挪一寸,景忱便跟着上前一寸,始终维持着这个令人窒息的距离,不肯退让。
“我很想再见到你。”
他语气认真地在问:
“你想不想我?”
辛乔嘴角抽了抽,心情复杂,但懒得应付,索性闭口不言。
景忱却格外执拗,就那样站在原地,静静与她对峙,非要等到她的答案才肯罢休。
“想想想。”辛乔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耐不住僵持,语气里满是不耐。
“那愿意跟我回塔里吗?”景忱终于满意了,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她头□□得乱糟糟后,离远了些,一张脸上笑盈盈的,“往后我会护着你。守住我们曾经的约定。”
“迟来的赴约比草贱。”辛乔侧着脸,目光落在门板冰冷的纹路之上,语气毫不留情,直接戳破他的假意。
他这些年,从来没有联系过她。
现在网络多发达啊,他要是真有心惦记着她,早带她享福去了。
“身边没有你们,我独自一人,总觉得所有事都毫无意义。”景忱的声音带着几分落寞。
“可我看你一路平步青云,步步高升。”辛乔终于转头看向他,眼底却没有温度,“风光得很,哪里来的空虚?”
她不再贴着门,那样显得自己格外激动,而景忱,又是那样云淡风轻。
明明是他主动在说想她。
结果她一惊一乍的。
这样不好。
不成熟。
景忱半天不说话,也不让人离开,辛乔只好随便寒暄两句:“你这个职位挺忙的吧,还有时间忧伤这些东西。”
“如果你在我身边,会更好。”
“没有吧。”她摇头,“我听说你被珀西瓦尔家收养了。这些年你生存的主要目标肯定不是找我。之前没有,往后也不必再有。反正过去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那以后你就像曾经一样安慰你自己就好。”
她顿了顿:“这不过看你怎么给自己讲故事了。”
当年她和景忱,还有其他几个朋友,都在一家叫弯月的福利院生活。
后来福利院突发变故,没有收养的孤儿,都要被强制送往其他城区的救济站。
那些救济站环境恶劣,暗无天日,哪里是正常人能待的地方?
辛乔和景忱都是觉醒者,并不敢拿命去赌。
最绝望的时候,他们相约跳河,想一了百了,彻底解脱。
可辛乔会游泳,落水的瞬间被冰冷的河水呛得窒息,却猛然惊醒。
就这样潦草死去,太不划算。
她奋力游上岸,回头看见不会游泳的景忱在水里拼命扑腾,几乎要沉下去,又拼尽全力折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浑身湿透的他拖上岸。
景忱自幼体弱,淋了冷水便极易发烧,那一番折腾后,两人浑身湿透,在寒风里抱在一起,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抖啊抖,抖到意识模糊。
两个人死又不敢死,活也不想活,还是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救助站。
景忱也许就这样突然想起有人能扶他青云志。
第二天就上了一辆辛乔从没见过的车离开了。
她追在后面,如苦情剧女主一样摔倒在地,眼泪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地上,印出一朵朵深色的印子。她盯着地面大喊:要是一年内你没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
景忱。
那时候还叫简忱。
他和她,还有另一个人。
简深。
他们三个约好,谁被有钱人家收养了,就偷偷花有钱爸妈的钱,把对方养在地下室里,互相照顾一辈子。
可他转身就安心做起了豪门大少爷,这一当,就是整整五年。
当年三人闹得最僵、吵得最凶的时候,她再冲动,也不过是把福利院发的亲友证剪得粉碎,发在好友圈,红着眼眶,咬牙和两人划清界限。
景忱和简深那时候应该很难过吧。
他们俩都默契地没给她那条点赞。
可每次冷静下来,她就忍不住回想起当年下瓢泼大雨,景忱背着烧得迷糊的她,从福利院宿舍一路狂奔冲去医务室。
这事她写进作文还成了范文,福利院的妈妈逢人就夸。
也算辛乔读书生涯里,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高光时刻。
哦,原来天使也曾住进过景忱的灵魂里。
可简深总是否定这一点,他提醒辛乔:这些年,但凡有富裕家庭来福利院想要收养她,只要景忱在场,最后总会莫名其妙出意外,收养计划无疾而终。
她早期不当回事。
因为简深和景忱总爱和她说对方的坏话。
当然她也会互相说。
他们三个的关系看似坚不可摧,实际摇摇欲坠。
那些收养她时总会发生的意外,到底和景忱有没有关系,辛乔至今也不明白。
就算有,景忱也不会承认。
“那些家庭都不适合你。”景忱像是也陷入了回忆,含着笑,指出辛乔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要你给我做决定?”辛乔不想怨气冲天地回忆往事,却也忍不住反驳。
景忱沉默了几秒,他口袋里里抽出一份泛黄的纸张,一点点展开。
纸张的边角微微卷曲,带着岁月的痕迹。
“你不过是想补办一张向导身份,就要费这么多功夫。”他举起展示给辛乔:“这是你当年在弯月福利院的档案。你那时候,留下过一份证明你是普通人的档案表。”
辛乔瞳孔微缩。
“你……”
这份档案一旦曝光,就意味着她过去数年根本不具备合法的向导身份。
景忱只要将这份档案递交给疏导所,她补办向导证的计划就会彻底泡汤,再无转圜余地。
可福利院不是……
“我大可揭穿一切。”景忱看着辛乔,他很满意她这样微微惊恐时的无措表情。
“我也可以让它消失,辛辛。”欣赏够后,他走回到桌边。”就像这样。”他将手中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打火机点燃。
空气里很快漫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泛泛黄的档案纸在火舌中蜷曲碳化,碎成一片片焦黑的纸灰,落进桌上的玻璃杯中。
“所以你到底想怎样?”辛乔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要我低头求你?”
“你永远都不需要求我。”档案在景忱手中彻底消失,他用桌上的纸巾擦拭手指,不急不慢,“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站在你对立面的。”
辛乔盯着那些残骸,没有说话。
烧了就有用吗?谁知道景忱会不会有备份。
想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时的调子,捂着眉毛上的眉钉:“其实当初法尔瑟问我这个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你有在找我。”
那天在警局时,法尔瑟突然就把目光放在了它身上。
辛乔其实并不知道法尔塞对它突然感兴趣的原因。
她也只是将它作为借口,让自己不在和景忱说话的时候落下风:“我猜到了可能是你在找我,我也记得这个档案。不过我想如今以你的地位,没有理由专门对付我,所以我也不怕被你看穿。”
她这纯属毫无来由的瞎推理。
说完她又暗自懊恼。
干嘛这样嘴硬?
“嗯。辛辛真厉害。”景忱自始至终都没再抬头,听到她的回答,嘴角的弧度差点没忍住。
“我的确是来帮你的。”
辛乔觉得景忱现在说话总是带着刻意的从容与温柔。
内容也是这样高高在上。
“你走到如今这一步,你该不会出卖肉.体了吧?”辛乔看着他那张漂亮的脸,很是不爽。
当年就是这样,就是这张脸。
那家福利院明明只有她一个女孩子了。
每一次,只要景忱出现,说要带走她的“爸爸妈妈”就会放弃她。
她最讨厌长头发的男人了。
她忍不住恶狠狠地去嘲讽他,用他最引以为傲的外貌去猜忌他。
她只想让他明白,她就是这样想他的。
“没有。”景忱淡淡一笑,半开玩笑,“出卖灵魂了。”
他不仅无所谓,甚至会得意:“只要结果是好的,都没关系。”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换了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佻:“那你跟简深呢,拟证了吗?”
……
拟证
即模拟结婚证的简称。
早在数十年前,联邦便有一批觉醒者高举反传统婚姻法的旗帜,公开宣称:
人类不该在相识短短几年后便草率决断,将往后数十年的人生,与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牢牢绑定。
由此,觉醒者群体中诞生了一项新规定。
有意结为伴侣的二人,可与心爱之人去申请模拟结婚证。
但这并不意味着两人已成法定夫妻。
这张拟证设有五十年期限,这期间向导需要无条件给哨兵进行安抚,疏导。
到时间后,便可将证件更换为正式结婚证,联邦政府还会颁发一千万奖金给向导。
辛乔心动的只有这一千万。
拟证本身不具备婚姻制束缚效力,若是对这段关系心生悔意,双方都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只是一旦对这段关系放手,那笔巨额奖金,就再无可能到手。
“啊对对对,”她配合地点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是吗?”景忱抱起胳膊,目光从辛乔身上移开,转而望向窗外,不知在思索什么。辛乔透过窗玻璃的倒影,清晰看见他眼底那点笑意,正一点点消失。
看吧。
背对着人的时候,谁都不爱笑。
“那注意点呢,别从贫困潦倒的情侣变成含辛茹苦的父母了。”景忱像是斟酌了许久,来了这样一句。
“……”
阴阳怪气什么意思。
“你这么想帮助我,那给我笔钱就好了。我以后让孩子叫你干爹。”辛乔心想,这种老乡发达了一副要扶贫的模样,真欠打。
“可以啊,”景忱眼睛都没眨地回过头来,“你要多少?”
“……”
“一百万吧,”辛乔挑眉,“先看看你的诚意。”
“可以。”景忱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如果你愿意做我的专属向导,放弃和简深的拟证时间积累,那一千万我给你。”
“我做不了你的向导。”辛乔摆摆手,“我等级不高,没有向导素,标记不了哨兵。你去匹配中心让人给你安排个更适合你的吧。”
她转身去。
“你的精神体很特殊。你如果愿意去圣所,未来的身价不止一千万。”
“你别说了,”她头也没回,“我不会把它放出来的。”
“让我走。”
她真的要生气了。
看她语气彻底沉了下来,景忱终于不再阻拦,他抬眼对着门口的电子屏幕位置做了个手势:“让她走。”
终于有人应声解锁,厚重的玻璃门缓缓向外滑开。
法尔瑟竟一直静立在门外的视觉死角里,气息收敛得近乎无声,见辛乔推门而出,他往前迈了两步,拦在她必经的路上。
辛乔的身后,飘来景忱一声极轻极沉的低语:
“塔里见,辛辛。”
辛乔擦着法尔瑟身侧快步走过,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委屈,刻意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鼻尖一皱,带着赌气般的情绪,重重“哼”了一声,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往长廊尽头逃也似的跑远。
法尔瑟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凝望着她仓促远去的背影,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回视线。
包间内重归寂静,景忱坐在窗边的位置,眼睛里的情绪慢慢消散殆尽。
法尔瑟看着满桌狼藉:“你在做什么?”
“见老朋友。”景忱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桌沿,语气轻描淡写。
“这包间明明是我订的。你把人弄跑了,我聊什么?”
景忱终于抬眼,对上法尔瑟带着不满的眼神问:“你找她有什么事?”
法尔瑟原本要谈的事,辛乔也无从知晓。
她骑着滑板一路风驰电掣冲回店里,满心都是景忱带来的慌乱与憋闷,一下午都浑浑噩噩,整个人都透着心不在焉。
她好几次经过时竞珩身边,都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眼神放空,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直到下班回家的路上,时竞珩看着她乱糟糟的头顶,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去拿个滑板,还把自己弄生气了?累了吗?”
见辛乔没应声,他又自顾自低声嘀咕了一句:“女人好复杂。”
顿了顿又补充,“向导也很复杂。”
“哨兵才更麻烦。”辛乔推着滑板,和他并肩走在街边,明明还在走神,却一字不落地接住了他的话,连着一串反驳出去,
“看着战力强悍,实则脆得很,
动不动就精神崩溃。
有的在刚成年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杂乱的精神噪音,离不开向导的安抚。
就算你们处理污染物得心应手又能怎么样?没有向导疏导精神力,很容易死在战场上。”
“呃……连我也是吗?”时竞珩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谁自我代入了,谁就是。”快到家门时,辛乔高高扬起下巴,“这是九年级的课本上的内容。”
说完,她快步绕过时竞珩,走进了院子里。
从院里望向家里,客厅的暖灯不知何时已亮起,柔和的光晕透过玻璃窗漫溢而出,在沉沉夜色里格外惹眼。
辛乔心头倏地掠过一丝困惑。
她出门前明明反复检查过所有开关,绝不可能忘记关灯。
冲过去推开门,她知晓了原因。
果不其然,客厅那张布艺沙发上,赫然坐着一个男人。
来人一头微卷的发,些微凌乱地长到颧骨,衬得那张脸愈发浓眉大眼,褐色的瞳孔被眉骨压得很深,像天生的阴影,整张脸仿佛从哪幅古老的油画里裁下来的。
倒三角的身形精悍结实,肌肉裹得薄,但透着股压不住的野劲儿。
他斜躺在沙发上,两条腿大剌剌地敞着,宽松的裤脚塞进脚踝处的短靴里。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把嘴里那半根雪茄拿了下来,吞云吐雾间用眼梢斜斜瞟向辛乔,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开口问道:
“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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