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始乱终弃枭雄后 > 17、烈毒
    马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时间便只余安静。


    明宜只觉手心还残留着黏腻的血迹,陆维钧的人将地上的尸体都处理了,仿佛方才那场打斗不曾发生,唯有空气里残留的血腥味能昭示一切。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明宜回头对上那马奴在夜色里也格外摄人的眸子。


    她终究还是率先开口:“你早就知道了吧。”


    不同于平日里的各种试探绕弯子,明宜语气笃定。


    魏九怀里抱了把剑,是先前那暗卫的,眼下被他擦干净收编了,精钢锻造的剑,锋利非常,确实是把好剑。


    他闻言,眉头微动:“知道什么?”


    似乎陆维钧能看出他不是汉人于他而言并不意外。


    明宜盯着他,捅破那层破得不能再破的纸:“知道我是沧州太守府的女眷,弘农杨氏是我外祖家,我叫明宜,盈娘是我小字。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魏九见她就这样毫不掩饰地说出来,面上没有丝毫波动。


    但说出的话像是在嘲讽:“你那套‘富商之女’的谎话,编得并不高明。”


    明宜脸上一热:“那你还装模作样地诈我?”


    魏九眼皮都没抬:“嗯。”


    明宜被这一句“嗯”堵得不上不下,想说点什么刺回去,但此刻实在没有心力与他斗嘴,只得狠狠瞪这人一眼,但随即,她又迟疑抛出一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她狐疑瞟去余光:“你既知道我的身份,就该知道我现在不仅是个落魄小姐,还在被通缉,跟着我,没什么好处,但很可能丢命是真的。”


    魏九回过头,那张带有刀疤的脸在惨淡的月光下,难得没有平日的森冷:“你不是我的雇主?”


    明宜愣住了。


    想过这人肯定也要编出点理由来骗她,但没想到这人会这么说。


    这叫什么理由?他如果只是为钱,大可以把她交出去换取更多的赏金,又或是直接在崔逞面前卖个人情,拿钱走人,毕竟如果不是要带她走,崔逞那两个暗卫也不会对他出手。


    可他没有,不仅没走,还受了伤,就凭她手里那点连车马都不知道要买几手货的定金,实在说不通。


    但她也没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深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这马奴身上的刺青、训练有素的哨声、远超常人的武艺,还有他面对陆维钧时的那种沉稳老练,绝不是普通的逃奴能有的。他留在她身边,究竟另有所图,还是真的只是因为一个承诺,她想不明白。


    “……随你。”明宜移开目光,语气恢复往日的颐指气使,她话锋一转,“既然你认我这个雇主,那接下来,就要听我的。”


    余光瞥见魏九收起那把精钢长剑,缓步朝马车走来。


    月光下,男人步伐沉稳,可走得近了,明宜才看清他脸上几乎没有血色,连平日里那点让人不敢直视的凶悍,此刻都透出几分虚弱的底色。她这才想起,这马奴腰上生生剜去了一块肉,流了那么多的血。


    一辆车,三个人,两个半残。


    明宜沉默一瞬。


    魏九看着她,她深吸一口气,没好气道:“我来驾车。”


    然后将人赶上了车。


    明宜当然不会驾车,但她怕这人驾车死路上她还要帮忙收尸,好在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只是她还是浑身跟要散架了似的,刚才被甩进车厢那几下,后背和腰此刻又酸又胀,这一路上明宜哭了太多次,眼下竟然觉得这种痛苦也是可以承受的了,至少她将红缨救了下来,至少阿父和兰时都活着,而司州也近在眼前。


    她想得出神,手被缰绳磨得生疼,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可她不敢哭,本来就不会驾车,万一哭了没看住路,追风带着一车人翻沟里,那才是真的冤。


    好在追风还算通人性,没上来就给她一撅子,就是速度慢得像老牛拉破车,偶尔有些不听使唤,但总体上倒也没出什么大岔子。


    温县并不算太远,可直到天蒙蒙亮,明宜才看见温县的界碑,她忽然又想起昨天陆维钧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你这护卫若跟去,怕是要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过了温县就快要出并州了。


    并州与司州都挨着北地三洲,胡汉杂居,向来不太平,如今阴平侯一党当道,对胡人的手段愈发严苛,北地那边也不遑多让,两边针尖对麦芒,在这地界上落单的胡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明宜从前只在阿父与幕僚议事时听过一耳朵。中原世家虽也瞧不上胡人,但到底相隔甚远,不至于像边地这般积怨深重。


    她余光往车厢里瞥一眼。


    这一路走来,好像也鲜少有人一眼认出魏九的身份。


    大概是因为他脸上那道大疤太过骇人,加上他应当不是纯血的胡人,五官虽然深邃,却没有寻常胡人那般粗犷,反倒更像个……


    她正想着,直到车轮碾过一块碎石,猛地一颠。


    明宜下意识抬眼,才发觉车已拐进一条荒僻的小径,两侧是连绵的草木,前方不远处,一座极不起眼的庄子静静立在晨雾里。


    她低头对了对手中的方纸,就是此处,没找错。


    打量四周,果然够偏僻


    明宜拉着缰绳要停,追风却不听她的,反倒加快了脚步,哒哒哒跑了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光学怎么赶马,忘记学怎么停车了。


    “停下!吁——!”


    追风自顾自朝那片美味可口的荒草去,一点也不管身后人的吵嚷。


    眼瞧着车要被甩得撞上树。


    明宜手忙脚乱地扯着缰绳,可那畜生根本不听她的,甚至因为被她扯得烦了,甩了甩脑袋,马身跟着一晃。明宜本就坐得不稳,被这么一晃,整个人差点栽下辕座就在此时,身后陡然贴上来一具滚烫的胸膛。


    一只粗壮的手臂从她身侧越过,风卷起淡淡的血腥气,男人不发一言地覆上她攥着缰绳的手背,掌心粗粝,带着未退的热度,将她几乎要被勒出血痕的手完全拢住。


    身后人气息打在耳侧:“松开。”


    “什么?”明宜还在用力,心脏简直像从高山下坠般。


    “缰绳。”


    明宜这才发觉自己方才慌乱中把缰绳攥得死紧,那马嘴被勒着,难怪不肯停。


    她下意识照做。


    男人的指节顺势嵌进她指缝中,不疾不徐地带着她的手将缰绳理开,分向两边。


    明宜只觉被冻僵的手一瞬间又活了过来,身后胸膛的震动隔着衣料传来。


    “别跟它犟,往怀里带,用巧劲。”


    魏九握着她的手,就像是在借力,明宜依言往回一收,追风果然嘶鸣一声,脚步慢下来,缓缓停在路边。


    马停了,可身后的人却没立刻退开。


    一瞬间,荒野寂静,只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声。


    隔着几层衣料,明宜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人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和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撞在一起。


    “学会没。”男人嗓音带着几分虚弱的低沉。


    明宜如梦初醒,惊得一把甩开这马奴的手。


    几乎是同时,庄子那边的人听见动静出来,是个上年纪的老仆。


    眼见来人,明宜只觉羞恼,急急下了马车,甚至忘了瞪魏九。


    老仆一见门口这阵仗,满脸灰土、衣服上全是干涸血污的姑娘,半死不活靠在车边的女侍,还有一个浑身寒气、脸色苍白得吓人的带疤男人,差点没当场把门摔上。


    明宜赶紧递上陆维钧的私印和方纸。


    那老仆接过看了半晌,脸色一变,才终于将门让开,态度也客气不少,一面吩咐人去将红缨抬进来,一面引着他们往里走。


    这庄子不大,虽说偏僻,却也算是依山傍水,风景很好,院子被打扫的很干净,看得出常有人打理。


    老医师先是给红缨接完骨,又看了几眼魏九腰侧的伤,眉头拧起来。


    布条拆下来时,伤口比昨夜看着更骇人,剜去的皮肉边缘泛着红肿,虽然没有再渗黑血,但也因为处理得粗糙,边缘开始发炎。


    处理伤口过后,老医师搭了搭脉:“这毒属火,最是霸道,幸而先前将带毒最严重的那处剜掉,如今虽然还有残留,但不致命,就是会遁经走脉,侵扰五感,若是发作,怕是目不能视,耳不能听,甚至旧伤也会跟着剧痛难忍。”


    明宜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看一眼魏九,这人面色如常,竟像医师说的不是他。


    “那……可有解法?”


    老医师低下头去,一边开方子,一边嘴里念叨着:“原本这等烈性的火毒,最快见效的法子是阴阳交泰……不过他这毒先前便解了大半,不打紧,吃点药就行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静了一瞬。


    明宜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在想“五感受损”是什么严重的事,直到她琢磨完“阴阳交泰”四个字,目光无意中扫过魏九那肌理分明的胸膛,以及被白布堪堪遮住的腰腹,忽然反应过来。


    她猛地把目光移开,脸上烧起来。


    这庸医,胡说八道些什么!


    再一看魏九,这人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偏头看了那老医师一眼,语气沉静:“多谢。”


    老医师摆摆手,拿着方子出去了。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气氛莫名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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