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入夜,月明星稀,庄子彻底安静下来。
乡下地方睡得早,不到戌时,四下一片漆黑,只能听见虫鸣声。
明宜将印信枕在枕下,贴身放好。
艰难洗漱后,掌心药膏所甚无几,只露出红肿破皮的皮肤,天色已晚,游廊下守夜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她不想再出去,于是只能小心翼翼将两只手露出被子,祈祷晚上睡觉不会碰到。
一头扎进被子,明宜忍不住又想到那马奴,听人说北地重犯是一回事儿,但真的相处起来又是一回事儿,这人也就是色厉内荏。
困倦袭来,她胡乱想着,若这人一直老老实实,便是看在先前两人一起同甘共苦的份上,她也不会亏待他的,金银财宝,宅子田产,到时叫舅舅给他弄个小官,后半辈子也是荣华富贵。
这般想着,明宜只觉甚好,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咯吱——
开门声响起。
皎洁的月光落下,人影拉长,男人身形高大,行走起来却悄无声息。
腰侧的伤口在夜里泛起一阵阵阴火般的灼痛,夜风一吹,带走几分躁意,魏九抬眼看着天上明月,走进暗处。
庄子的角门处,低沉绵长的哨声响起,几乎与夜里的虫鸣声融合。
屋檐下原本安分的灰鸽忽然惊起,扑棱几下翅膀。
片刻后,一只体型极大的海东青在夜色里落下,凶猛的猛禽此刻十分乖顺,魏九从他爪上取下一根缠着细线的竹管。借着月光,男人展开,上面只有几个字“北地事急”,展开后阴影朦胧,他眸色渐深,不知看到什么,将竹管重新系回鹰爪。
手臂抬起,那鹰便再度飞起。
只是回旋时,鹰眼敏锐捕捉到游廊下的动静,那几只笼中灰鸽许是嗅到猛禽的味道,被惊得在笼中扑腾乱撞。
魏九眉头皱起,再次发出一道极低带着安抚意味的哨音,那海东青才收敛了凶性,没去抓那些鸽子,振翅隐入夜幕。
他回身,朝来时方向走去。
原本要回厢房,却在经过明宜住处时,脚步停住。
房门虽然关得严严实实,但窗户却留出一道窄细的缝,屋内传来一阵极轻的不安的动静,驱使着人一探究竟。
魏九眸光冷淡,想起先前的那信,他站在门外,静了片刻,最终翻窗而入。
落地时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带起,像是融在黑夜里的影子,瞬间便到了榻前。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榻上人毫无防备的脸上。
明宜睡得很不踏实,眉间微蹙着,大半张脸埋在柔顺的黑发里。两只手露在被子外,白嫩的掌心上是赶车勒出的红痕,指节破了皮,肿得有些触目惊心。
魏九垂眼,幽幽的视线居高临下看着她。
女人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绵长,似乎梦里情绪也在高低起伏,锦被一角被手掀开,失去遮挡的藕臂,就这样赤裸地暴露出来,白净纤细,似乎目光扫过也能感知其绵软。
不知过了多久,他目光从那张褪去伪装的脸上,移向露在被子外的手上。
这双手,不仅白天在院子里施舍过碎银,还因为赶车被缰绳勒得皮开肉绽,分明只是简单的赶车,却能擦出这么多伤来。
魏九忽然想起白天女人那句“我只是看不得有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血统,被人当牲口使唤”。
他眼底的情绪被月色掩盖,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顿住。
随后,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玉瓶,拨开瓶塞,浅色的药膏在指尖化开,带着刺鼻的草乌气味,若是明宜醒着,便会发现,这并不是中原的药,药膏所甚无几。
他俯身将其涂抹在掌心的红痕处。
宽大的身躯将人笼罩,许是药性太烈,即使是睡梦中,明宜也痛得一哆嗦,指尖忍不住蜷缩。
魏九顿住,眼中掠过一丝极淡地不耐,下一秒,空闲那只手直接点上女人的睡穴。
一瞬间女人手便软下来,只剩一点细碎地毫无反抗之力的颤抖,任由那粗糙地指腹在掌心伤口上作恶。
好在这痛感只持续了很小一阵,不多时,女人呼吸又绵长起来。
涂完药后,魏九重新解开她的穴位。
忽然,明宜梦中猛地抽手,身子也跟着一翻,眼见那只受伤的手又要擦到。
他下意识往后的退半寸,腰侧伤口被牵动,他呼吸沉了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在房间内弥漫开来,琥珀色的眸子多了几分危险地锐利。
低头看了眼惹祸不自知的人,明宜翻了个身,手没抽出来,倒是把脸贴在了他撑在榻边的小臂上,温热的呼吸细细搔弄着皮肤,她似乎觉得找到了个暖和的源头,甚至无意识蹭了蹭。
魏九被触及的地方陡然紧绷,第一反应是杀意,心中的躁意攀升,这种感觉十分陌生,像是有火从手腕处一路烧上来,可冷静下来似乎又不是。
他将手抽离,连退两步。
窗户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地响动,人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缕混着血腥和草乌气味的夜风,从窄细的窗缝幽幽飘来。
·
次日清晨,明宜是被一阵细微的痒意弄醒的。
迷迷糊糊睁眼,先瞧见的便是自己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昨日还红肿的地方,竟然消退了大半,明宜举着手看了半天,心下纳闷,她自幼养得精细,磕碰一下都要留下青紫好几日,这回赶车勒出的伤口,怎么一晚上就收口了?
难道她自愈能力这么强的吗?还是说昨日那老医师的药效果太好了,只涂半天也好得这么快。
她一边胡乱猜测,一边起身梳洗,推门出去时,院子里已经天光大亮。
先前在路上每日奔波,根本睡不了整觉,眼下明宜神清气爽,只觉心情都好不少。
院中,魏九正在喝药,只是喝了两顿,昨日还显得苍白的脸如今便有了些活人的血色,腰间虽还缠着绷带,但行动已经看不出半点虚弱。
明宜心中嘀咕,莫非那医师真有那么厉害。
路过时,她冷冷一哼,只当没瞧见这马奴,谁叫这人昨日那般对她出言不逊。
可她正要绕过去,就发现这人竟盯着她瞧,琥珀色的眸子甚至比前几日还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阴沉。
明宜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她又没招他,这人成天像个闷葫芦也就罢了,怎的脸色还一阵一阵的?不过想起红缨昨天那番关于“北地重犯”的提醒,她心中的那点气便又按捺下去,只暗自在心里腹诽几句。
罢了,不跟这莫名其妙的人一般见识。
魏九看着面前冷哼一声,转头就走的人,脸色又沉了几分。
……
因为要务农,庄子里的人都起得很早,吃完早饭,老仆带着几个人去镇上采买药材布匹,还有各种庄子上刚需的物品。
明宜想着等那老医师回来,她仔细问询,红缨伤得太重了,就算是好好将养,也并非一时半会儿能养好的,便将人放在庄子上,她和那马奴可以先行前往,不知他那药需要吃几天。
正想着,庄子忽然闹出动静来。
老仆前脚才走,前院就一阵嘈杂,混着几声哭喊,明宜皱眉出去,才靠近,便瞧见门口堵着一群人。
人群里围着的竟是昨日她瞧见的那混血少女。
为首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一身绸缎宽衣,一对耳朵大得招风,满脸是被酒色浸润的油光,身后跟着五六个家丁。
佃户们远远围着,一部分是不敢上前,还有一部分明显是在看好戏,那混血少女被两个壮汉从人群里拖出来,死死抱着怀中的小少年哭声发抖,旁边一个稍大些的男孩想冲上去,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胖子背着手慢悠悠踱步到那少女面前,拿眼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哭什么跟了本员外有你吃香喝辣的,你一个胡汉混血的贱种,整个温县除了我卢家肯收你,谁还敢要你?莫说你这个般低贱的出身?如今阴平侯可都发了话了,胡奴就是胡奴,打死不论!本员外今天肯花银子买你,是抬举你!”
那少女哭着摇着头,眼神很决绝:“我……我不去,我们东家不会同意的……”
那胖子大笑一声,越说越得意,嗓门也拔高了,环顾四周:“天高皇帝远,温县这地界,老子就是半个土皇帝!我外甥在县衙里做户曹,管着这十里八乡的田契赋税,我卢家说一,哪个敢说二?”
明宜在后头听了个真切,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阴平侯下令严苛是一回事,这等地头蛇拿着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欺辱弱女,又是另一回事,这种人若是撞在她阿父手里,早就该摘了帽子拿办,如今竟还能大摇大摆在这里充霸王?
这庄子虽是陆维钧的私产,但名义上是挂靠在温县一户商贾名下的,大抵也是因此,这种不三不四地阿猫阿狗也敢来撒野。
原本该低调行事,但瞧着地上抱成一团的姐弟三,她终究没忍住,想来这破地方,也不会有人认识她。
她抬脚便往前走,人群瞬间分开一条道,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寒意:“我敢说二。”
那卢员外骂骂咧咧地回头:“哪个不长眼的——”,话音未落,看见面前站着的女子,先是一愣。
明宜今日虽穿着一身极普通的衣裳,发髻也只是简单绾着,可她到底是太守嫡女,只是站在那里,那股子久居上位的贵气便叫人一眼不敢轻视。加之连日奔波,眉宇间反倒多了一股寻常闺秀没有的凌厉,冷冷拿眼一扫,倒叫那卢员外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底。
他下意识收敛了几分气焰,上下打量了一番,可看来看去,这女子身上穿的不过是寻常衣裳,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身后也没跟着仆从侍卫,心里那点本来就不多的忌惮瞬间就散了。
“你是什么人?”他语气从试探转为轻佻,小眼在明宜身上打量一圈,越发笃定她没什么依仗,“这庄子养得人倒是标致,怎么,这胡种丫头是你的?你又是哪家不懂规矩的女眷,敢管我卢某人的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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