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
陈白刚开门,隔壁吴婶就过来了,还带来了冒着热气的烤红薯。这东西产量高,能顶饱,各家的自留地都种了。
粮食不够的时候,顿顿吃红薯。
都快吃吐了。
吴婶从盘子挑了个中等个的给了陈白,“还没吃早饭吧,垫垫肚子。”昨天下雨,有好几家门窗都坏了,她爱人(周木匠)要去给那些人家量尺寸,修理木门木窗。这红薯就当是干粮了,干累了吃两口
“谢谢婶子。”
这味道一闻就知道是大灶的没烧完的柴火星子闷出来的,真香啊。
陈白恨不得立刻剥了皮就吃,但还是先刷牙。
牙刷在屋里的小桌上。这牙刷可是前主好不容易买到的,买牙刷牙膏都是要票的,牙刷票,工业票都是用赞了好久的粮票布票跟人换的,买牙膏还要购华证呢。
陈白刷牙去了。
吴婶则是去找肖颜华了,“刀口深不深?休息几天啊?”
吴婶跟肖颜华是老姐妹,处得好,感情深。
最大的那个烤红薯当然给肖颜华。
“老胡说不能沾水,怕发炎,不好办,先休七天。”肖颜华看着圆滚滚的吴婶,觉得特别好,这吴来香往她边上一站,显得她特别瘦。
两人聊了起来。
“老妹,昨天冯家那个来找你了吗?”吴婶比肖颜华大三岁。
“冯家哪个?”
“就是那个大孝子,隔壁冯家的,老栓,昨天半夜三更,那雨多大你知道吧。半夜三更敲我家大门,还以为是听岔了,后来门板拍得啪啪响,都怕拍坏了。”吴婶直摇头,“你不知道,老周开门一看,那冯老栓张嘴就是借钱。”
吴婶伸手就比了个三字,“说要借三十,说过段时间还。”
还真敢开口。
三十,真敢要啊。
“三十?”肖颜华正琢磨着三十块钱的购买力,三十在后世压根都算不上大钱。但是现在不一样,听吴姐这语气,只怕比想像中的还要多啊。
那他们家的存款有三十,日子还算不错?
“是啊。”吴婶凑到肖颜华耳边说,“他要是来你家借钱,可千万别借,还不知道干到猴年马月能还上呢。”
冯老栓孝顺,听话。
是好事。
但对冯老栓的媳妇跟女儿来说,可就不是好事了。
“妈,我去大队部了。”陈白一边啃红薯,一边往大队部走。
她要去看看何会计那边还有没有活,挣点工分。再者,去粮站当临时工的介绍信还没给他呢,得去大队部开。
肖颜华听到了,应了一声,“去吧,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好。”
今天是阴天,太阳没出来,这烂泥路太难走了。
陈白脚上还有伤,也不敢脱鞋打赤脚,只能慢吞吞的一步一步走。
刚走一段路,陈白就看到周栋脚步匆匆往这边来。
是去她家的方向。
“周大哥。”陈白喊道。
这是有事吗?
难道是想把昨天送来的两条鱼要回去?
吃都吃了。
周栋脚步微顿,“陈书记让我去冯家报信,急事。”说完很快又走了。
原来是去冯家。
没一会,周栋就走得没影了,他腿长,步子大,走得快。
陈白继续往大队部走。
-
肖颜华跟吴婶说昨天卫生室发生的事,就是余家那事,吴婶听得眼睛一亮一亮又一亮,哎呦喂,她怎么就不在呢!
刚才吴婶跟肖颜华说了冯老栓为了侄儿的彩礼出去借钱,礼尚往来,肖颜华就把在卫生室碰到的事给说了。
有来有往,以后才处得下去嘛。
正说着,隔壁冯家突然传来响震天的哭声。
吴婶拽着肖颜华就往外走,“走,去瞧瞧。”难不成冯家为了那三十块钱打起来了?
到了门口,两人往冯家一瞧。
-
“栓叔在卫生室,摔了腿,还发着高烧,你们赶紧过去看看。”周栋传完话要走,冯秋霜拽着衣服不让,还没问清楚呢。
“周栋哥,我爸严重吗?”
周栋把衣服扯出来,“你去卫生室看看就知道了,最好带些钱,看那情况怕是要打针。”要是再差些,估计得送到县医院去。
他还要去趟大队部,拿介绍信。
周栋见冯秋霜似乎还有话,提前开口:“我还要去趟大队部,不同路。”又提醒,“最好多备一些钱,烧得很重,只怕要打针。”
提到钱,冯秋霜脸色发白。
原本她是攒了一点钱的,可昨天去县里买了东西,都是家里要用的,针钱,火柴,还有一点点布,都是家里要用的。
就算不花,这些钱只怕也不够。
冯秋霜没再拦,周栋顺利的走了。
“雨露,秋霜,这可怎么办啊?”
冯母哭得几乎要晕过去。
冯秋霜心情沉重,却还是先安慰冯母,“妈,你先别着急,咱们先回屋,您先休息。”
“妈没事,我要去卫生室,去看你爸。”冯母抹着泪,“你爸昨天话是重了,可他到底是你们的父亲,咱们不能不管他!”
“妈,没人不管爸,我们肯定会管,求胡医生救他。”冯秋霜揉着眉心,头好疼。
冯母声音颤抖,老眼满是泪,“要是卫生室冶不好,咱们得送到县里去,一定要把你爸冶好。你爸是咱们家的顶梁柱,秋霜啊,你爸不能倒啊……”
冯雨露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样,昨天晚上就不跟爸吵架了。
“妈,我知道。”
冯母握着冯秋霜的手哭,没跟二女儿冯雨露说一句话。
说到底,她心里还是怪上二女儿了。
要不是老二昨天晚上跟冯父吵,冯父哪会半夜三更出门找人借钱。不出门也就不会摔,更不会病成现在这模样。
-
大队部。
陈白还以为自己来得算早了,没想到大队部这边已经聚满了人,乌泱泱一大片,起码有一百多人。
都是二十多年的年轻小伙,拿着扁担跟绳子。
陈白就近一瞧,正好看到一个眼熟的,大熊哥,昨天一块去食品所卖过猪的。
“大熊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都聚在这?”
大熊,本名薛忠熊,长得非常壮,孔武有力,皮粗肉厚,跟个熊似的。他力气大,是大队干活的一把好手,就是文化程度不高,小学都没毕业,应该说念到二年级就死活不肯去了。
念不进去。
一到课程就打磕睡。
后来索性不读了,回家干活。
“大队长说今天去县粮站交公粮。”大熊的扁担比别人的更宽更长一些,这样能挑的东西更重。
“不是24号吗?”陈白惊讶,“昨天晚上还下了雨,这路不好走,真要今天去?”
这烂泥路能行吗?
不等明后天太阳出来晒一晒,地好走些再去吗。
大熊压着声凑过来说,“大队长去找张瞎子了,听那意思,今天最好送一批过去。免得时间紧,日后交不上任务。”
“张瞎子?”
“对,他看天气可准了。”
陈白久久没有说话。
张瞎子,那不是瞎子吗,看得见吗?
还能看天气?!
何会计忙得焦头烂额,公社通知的是24号交公粮,吴大队长突然改了时间,非要今天交一批公粮。
这交多少,留多少?
每个人挑多少斤,交了之后剩多少粮,回头各家各户能分多少,还要留种子,笔笔账都不能错。
今天去粮站,还得拿上农业税征收清册,放哪了?不在会计办公室,在大队长那还是书记那?
何会计事太多,压根就记不清了。
“何叔,这边有要我帮忙的吗。”陈白一看到何计会就过来了。
何会计看到陈白可太高兴了:“大白,你来得正好,今天要是没事等会跟我去一趟县里,到粮站去交公粮,到时候算账你跟我一起。”
“现在就去?”还要她去?
陈白倒不是不想去,就是这路有点难走,她脚昨天磨伤了,今天还疼着呢,“何叔,我怕拖大家后腿,我走得慢。”
“没事,咱们俩坐牛车。”
“那行。”
-
外面晒场。
民兵连长贺兵在大队部外面的晒场点人数,之后将他们分成多个小队。
“贺哥,咱们在这集合半天了,怎么还不出发?”
“等会。”贺兵道,“今天是头一次送公粮,送多少得听何会计的,他还没安排。”
“那您赶紧去找他啊。”
“刚才去过了,说还在算账呢,再等一会。”
去多少人,挑多少担,一共多少斤粮食,这些都要算清楚,把账记明白,不是胡乱送的。
贺兵也明白,这时间紧任务重,大队长早上突然说的,也不知道陈书记是什么个意思。陈书记是一把手,正常来说,这样的事该是陈书记安排的。
说起来,今天早上都没看到陈书记的人影。
这是去干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瞧,这刚提到,人就来了。
陈书记一身的泥,脚步匆匆(身上的泥是扶冯老栓被沾上的)。
“书记,你可算回来了。”吴大队长一见陈书记就说道,“张瞎子说,往后几天都大雨,24号那天送粮够呛的,咱们提前送去,不够的下次再补。”
“张瞎子什么时候说的?”陈书记问。
“昨天晚上,后来托人送的口纸条。”吴大队长把收到的纸条递给了陈书记。
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字,大雨会连下三天。
陈书记盯着纸条看了一会,然后收起纸条,“这边都安排好了吗?”
吴大队长道:“队伍集合了,粮食那边在装袋,就待着老何那边的总数了。”
“我去看看老何。”
陈书记去了会计办公室。
不光何会计在,陈白也在。
“书记。”
陈白跟何会计一样,喊书记,在外面嘛,尤其是办公的地方,要分清一些。
陈书记先问了何会计这边的情况,何会计拿出记账的本子,又抽出铺在桌上的纸,“算好了,你看看这数可以吗?”
两人边说边讨论。
公粮交多少,留多少,每家每户日后能分多少。
这留的粮食每家都要吃到明年,够不够吃。
“行,没问题的话我就交给小贺了。”
“就安这个来。”陈书记点头。
何会计拿着账册跟纸去外头长民兵连长贺兵了。
陈书记这才抽空看向陈白,“你在这做什么?”
陈白露出笑容:“何叔让我过来帮忙的,还说等会一块去粮站。”
陈书记点点头,只见他掏出一张介绍信,“拿着,交公粮那会,你忙完就去找你向前哥,让他给你安排临时工的事。”陈书记道,“那会我肯定忙得很,顾不上你,你就自个好好把事情办好。”
“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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