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虐心甜宠 > 可我是个疯批 > 14、孤是太子
    死了人,落梅楼的生意自然再做不下去。


    但酒楼里的人仍然很多。留在大堂,挤在二楼。


    此处离郡府不远,没多久,贼曹史带着差役赶来,仵作也匆匆上楼。


    蔺三老爷如今免了职,不在郡府做官,但余威人脉均在。死的又是蔺家的郎君,尚未及冠,容貌姣好。


    因此,贼曹史瞧见染血的尸体,便面露不忍之色。他勒令酒楼宾客退避,让出地方来以便仵作查验。


    至于抱着尸体的辛鱼珠,贼曹史摸不清来路,误以为是与蔺照夜同游的手足兄弟,还温声劝慰了几句,询问究竟发生何事。


    也难怪他这般态度。毕竟辛鱼珠一直在出神,像是遭了极大的刺激。


    其实辛鱼珠什么都没有想。


    她只是坐着。任由仵作抱走了蔺九郎君。


    这地方待不得,但她没法离开酒楼。如今一举一动都在旁人视线下,只能什么都不做,配合官吏问询。


    蔺晦困在门口,近不得身,始终抱着药包茫茫然地看她。


    后来蔺三老爷来了。


    蔺三老爷在城中有宅子。被免官后,他闭门谢客数日,今天是第一次露面。


    蔺四老爷常年管家,面容沉郁不怒自威。三老爷生得高大,神色瞧着更冷峻些,又有种浸淫官场的精明。


    “带走。”


    蔺三老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辛鱼珠,面上不见嫌恶怨恨,反而隐藏着难以捉摸的可惜。


    “有劳贼曹史将疑犯收押,仔细审问。”


    闻言,辛鱼珠与蔺晦齐齐皱眉。


    “我不是疑犯。”辛鱼珠站起身来,擦了擦掌心血污,“我只是碰巧撞上了凶杀现场。杀人者已经逃走,这酒楼的伙计应当也看见了的,他们来得嚣张,走得匆忙。”


    但蔺三老爷依旧重复了先前的话:“带走。”


    辛鱼珠抬了抬眼皮,对上蔺三老爷视线。


    真有意思,一个没了官职的人,还能够驱使郡府胥吏。


    她被差役钳住臂膀,一路送下楼梯。因为个头太小,两只脚几乎离地。


    向下望去,楼梯台阶残留着瓷片碎渣。那偷窃的乞儿早已不见。大堂门口站着三四个灰袍的客人,任凭差役驱赶,依旧赖着不走。


    辛鱼珠离开酒楼时,那几人侧身让开,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阿竹!”


    蔺晦追上来,隔了几步,被蔺三老爷拦住。


    “十一,你该回家了。”三老爷的目光顺着鼻梁流下来,淡漠而怜悯地,“你娘盼你归家,望眼欲穿。”


    ……


    离了落梅楼,外面还是很热闹。


    辛鱼珠被安了个疑犯的名头,但尚未定罪,年纪又小,差役们便没有押着她徒步穿行街巷。而是让酒楼的人找了辆驴车,拉她去郡府。


    她坐在车里,随着车身摇晃,渐渐闭了眼。


    想蔺照夜,想蔺殊,想那几位脾性各异的老爷,也想泾县治所里吃茶喝酒的谢弄舟。


    燥热的气息,裹着零零碎碎的闲话,偶尔钻进车帘缝隙来。


    谁家的小娘子沿街卖花,热情的小贩一叠声地夸赞刚吹好的糖人。游逛的年轻郎君们品评着方才见到的画作,说是什么真迹,价值百金。


    聊着聊着,东拉西扯,提起悬赏太子下落的榜文来。


    “寻见太子也是一百金……如今还没听见信儿,怕是凶多吉少……”


    “嘘……这话可不能乱讲。我听我爹说,那位陈将军得了旨意,寻不见太子回不了京口,他心情不好,万一听见我们编排此事……”


    驴车拐了弯,喁喁细语变得模糊不清。


    “陈……寻人……在江乘……快到宛陵……”


    后头的话,再听不见。


    驴车停在郡府侧门。辛鱼珠被差役请下车,拎着过了几道门,锒铛入狱。


    左看看,右看看,郡狱的牢房比起泾县更体面。宽敞半丈,睡觉的茅草也没那么潮。


    而且还有个破絮的屁垫。


    辛鱼珠一屁股坐下来,瞪着昏暗的牢房,半晌,竟然怀念起泾县热闹的夜晚。


    但凡有个人跟她一样倒霉,住这儿陪她呢?


    哪怕是短命的陆不疑也好啊。心情不好还能打一顿。


    可惜陆世子离开泾县后就没再出来闹腾了。辛鱼珠和蔺晦躲在昌平堂捣药的时候,也曾听说宛陵城内有座特别漂亮的园子,那陆世子就住在园子里休养,每天过得可滋润。


    而辛鱼珠一直在坐牢。不是坐这个牢,就坐那个牢。


    “我说什么来着?”她唉声叹气捂住脸,“当会计真的很命苦。”


    下一刻她又把手拿开。


    掌心指缝还有血腥味儿,干涸的血污趴在肌肤缝隙里,搓一搓就掉成渣。


    待她把两只手都搓干净,蔺三老爷带着四老爷来了。


    真是世风日下,纲常败坏,两个不做官的老爷进郡狱如入无人之地。


    而且还审她!


    “辛隅竹,你怎么就这般好命?”四老爷声音阴森森的,脸上的褶皱也显得鬼魅,“你次次逢凶化吉,无论在庄子还是到外边儿,都好端端地赖活着。”


    辛鱼珠总算见到活人,振奋精神怒拍大腿,哈了一声:“你承认庄子发生的事儿都是你们欺负我啦?你这道貌岸然的老匹夫!”


    蔺四老爷:“……”


    蔺四老爷摁住了想要踹人的腿。


    “我儿阿殊被你害死。”他盯着她,“蔺氏的产业受了风雨,过些年总会缓过来。可阿殊被你害死了,如今你又害了九郎。偏偏是九郎。辛隅竹,你何德何能,让这么好的九郎顶了你的命?”


    辛鱼珠嘴角压平。


    她现在没什么心思探究这个蔺九不是那个蔺九。四老爷显然清楚蔺九死因,逃走的部曲定被抓获。


    “你的阿殊不是我害死的,是你们自食恶果。”她平静道,“你的九郎也不是我害死的,是你先起恶念,让他承了后果。”


    旁边站在阴影里的蔺三老爷,突然开了口。


    “说这些有何用。你总归要死的。”


    没错。


    经历种种事件,蔺氏不可能再留辛鱼珠活下去。


    她给他们带来了太多的损失,不杀她不足以泄愤平怨。


    辛鱼珠点点头,厚颜无耻道:“我这么个半大孩子,能劳动二位贵人亲自过来解决性命,一定是我太惊艳,而你们太没用。”


    连这郡府,都是毫无威严的筛子,任由蔺氏处理私怨。


    蔺四老爷从狱吏手里接过一捆细绳。不知是不是灯火太昏暗的缘故,弯腰驼背的四老爷像一只苟延残喘的鬼。


    他拿着绳索走近她。


    “这是阿殊用过的绳子。他是个硬气孩子,不肯看认罪书,也不肯将自己吊起来。”


    蔺四老爷叹了口气,“我蔺氏子弟,本应如此,骄傲恣意。可惜最后他还是掉了泪。我晓得他的委屈,今日你也用这绳索,下了黄泉便能见着他。”


    辛鱼珠动也不动,盘腿坐在破垫子上,真情疑惑:“你不怕我下去以后继续揍他?他还欠我一顿打呢。”


    蔺四老爷付之以冷笑。


    “好嘛。”辛鱼珠站起来,捋了捋衣摆,正了正发髻,将脸上的表情收起来。


    她道:“你杀不了我,也不能杀我。若不想蔺氏断绝生路,今后便该护着我,捧着我,跪着侍奉我。”


    刻意压冷的嗓音,终究有些稚嫩,引得四老爷发笑。


    “你这小儿疯了?”


    撘场子唱戏需要好观众。辛鱼珠看向更沉默的三老爷,三老爷也在看她,微微眯起眼。


    “不如先派人去我东南客舍的屋子里寻些东西。”辛鱼珠提议,“一个藏在衣橱角落,是个粗麻布包袱,里面有套我从建康出来时穿的衣裳。另两个搁在竹榻底下的木格里。”


    蔺四老爷蹙眉张口,三老爷却率先出声:“是什么东西?”


    辛鱼珠冷冷道:“一面令牌,一根金簪。”


    牢房陷入奇怪的沉默。


    “拿到东西仔细看一看,你们大家大户的,应当看得懂那是什么。”辛鱼珠上前一步,“起初不是怀疑过我的身份么?还拿辛隅竹外祖母的脾性来诈我?怎么轻易被我瞒了过去,以为我真是落魄了过来投靠的?”


    她连连质问。


    “我为何在那时候离开建康孤身一人到宛陵?”


    因为她在逃命。陈郢这个猪狗不如的玩意儿是催命鬼。


    “我为何投奔你家受尽欺辱却不离开?”


    因为她无路可走,在等待渺茫的、可能不会到来的时机。


    “我为何见了谢弄舟,便能让你蔺氏狼狈至此?四老爷,你的罪不轻,本不该论罚金,罚金是给轻罪准备的。那四两钱,你交得难受,脸面无光,羞愤难眠吧?”


    因为巡察使无权判刑,若要重判,须得将案件移交廷尉。谢弄舟只想办差,将差事办好,让谢氏的手伸得更长更远。所以这罚金,是对蔺氏高拿轻放的意思,是对蔺四老爷的羞辱。


    辛鱼珠掷地有声:“是因为我授意谢弄舟这么做!是我让你交这四两罚金,让你日夜难眠!”


    谎话甩得响亮,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谁不会演戏呢?她也很有信念感。


    “谢弄舟是我的人。”辛鱼珠道,“谢氏为我拥趸,而陈郢怠慢我追杀我,自摄山至江乘。我隐姓埋名假冒身份,做尽自污之举,无非是为了躲开陈郢。而今不必躲了,谢弄舟来了。”


    拿着绳索的蔺四老爷,胳膊举起又放下。向来不苟言笑的脸,显出不合时宜的迷茫。


    他扭头,看自家兄弟。


    “我知道你在暗示什么。”蔺三老爷走出阴影,俯视她,“你胆子很大,敢撒弥天大谎。”


    “是不是撒谎,一验便知。”辛鱼珠昂起下巴,像昔日的萧榆那样,人小气性大,“卧房的东西,你们去搜。谢弄舟的动向,你们去查。我如今出行,有谢弄舟的人跟随护卫,蔺三老爷没注意落梅楼门口那几个灰袍男子么?”


    谢弄舟在派人跟踪她。


    她离开落梅楼的时候,留意到了那几个人衣袖隐藏的纹样。青线绣的芙蕖,谢弄舟身边的侍从也有,她连日在治所书房默账本的时候见到过。


    不管谢弄舟因为什么原因盯着她,总之她要借他的势。


    “你们尽管去查。”辛鱼珠微微一笑,“不过,再拖几个时辰,怕是谢氏的人就要记一笔新账了。而那陈郢,即将赶到宛陵,你们猜他为何这时候过来?


    ——当然是为了杀我!”


    并不。


    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等他到了宛陵,发现我困在郡狱,探手可得,而蔺氏曾庇护我收留我……二位觉得,他会只杀我而不报复你们么?等我死了,谢弄舟过来,二位觉得,谢弄舟还会轻饶蔺氏的罪过么?”


    “孤是太子。”辛鱼珠张开双臂,露出阴沉恶意的笑容来,“就算要死,也要拖着你们全族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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