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顶部的冰棱又滴下一滴水,落在头骨方孔边缘,这次没有悬住,直接滑进孔里。方孔底部传出一声轻响,像骨片磕在骨片上。阿依的右手从陆九喧掌心里抽回去,指腹上的薄膜裂口已经合拢,只留一道浅白的痕。她把骨哨重新挂回脖子上,哨口贴着胸口的护身符,护身符兽皮缝里的三根细骨拼成的半个圆,缺口正对着头骨方向。
“它在等我们动手。”阿依的声音压得很低,冰室壁把她的尾音吸掉一半。她左手按在腰后骨笛的吹口上,指节泛白。陆九喧没答话,左手长剑从腰间抽出来,剑鞘铜皮上的牙印硌着掌心,他换了个握法,把剑柄末端抵在腕骨上。桃木法剑还插在背后,封印符文在冰壁上映出一小片暗红,红光照到第一根石柱底部,柱面上的魂账记录在红光里浮出来,一行行刻痕深浅不一,最底下那行刻着“陆九渊”三个字,字口里嵌着冰屑。
独脚五郎君的真身从头骨上方移了半寸。它没有戴斗笠,没有拄拐杖,全身黑毛贴伏在骨架上,毛尖朝外支棱着,每一根毛的根部都嵌着一枚骨哨,哨口朝外,密密麻麻像冰壁上结的霜花。它开口时没有动嘴,声音从全身骨哨里同时挤出来,在冰室里撞出回音:“陆九喧,你师父用封印符文锁了我的第一代魂。他忘了——第一代魂也是魂,也需要喂账。我用自己的魂喂了自己的账,所以我的第一代魂是空的。”
它往前挪了一寸,黑毛里的骨哨跟着晃,哨口里传出细碎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陆九喧盯着头骨,头骨在祭坛上摆得很正,方孔朝上,孔壁内侧有一圈极细的刻痕,刻痕里嵌着灰白色的东西,不是冰。他记得师父教过他,骨器上的刻痕如果嵌了灰白色的东西,那是魂账的旧底子,已经填过一遍了。
“你刺入头骨,只会释放一个空壳。”独脚五郎君的声音从骨哨里散出来,冰室四壁同时响起回音,像有七八个人在说同一句话。陆九喧把长剑咬在齿间,铜皮上的牙印硌着嘴角,他腾出左手结印,右手从背后抽出桃木法剑。剑尖朝下,封印符文全亮起来,红光沿着剑身往下淌,在冰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尽头正好抵住头骨方孔。
独脚五郎君发出怪笑。笑声从全身骨哨里挤出来,冰室顶部的冰棱被震断三根,落在祭坛边缘,碎成渣。幻象从碎冰里升起来,陆九喧看见师父站在第一根石柱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拿着半截桃木剑,剑身上刻到一半的符文还在往下淌木屑。师父开口说:“九喧,你刺偏了。”声音和真的一样,连短褐袖口那道磨破的边都一模一样。
陆九喧的左手印结到一半停住。他看见阿依躺在第二根石柱下面,骨笛滚在一边,笛管裂了一道缝,缝里渗出灰白色的光。阿依的右手伸向骨笛,手指够不着,指腹上的薄膜裂口又裂开了,这次裂得更深,露出底下的红肉。第三根石柱旁边是赵小婉,她蹲在独脚庙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全是“陆九喧”三个字,她抬头喊:“陆九喧,我爸的魂还在庙里,你怎么不回来?”
阿依的骨笛响了。笛声从陆九喧侧后方切进来,第一声不高,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竹管。幻象里的师父、阿依、赵小婉同时晃了一下,边缘变模糊。第二声笛音追上来,比第一声长,音尾往上挑,冰室壁上的魂账刻痕跟着震,嵌在字口里的冰屑簌簌往下掉。陆九喧眼前的幻象裂开一道缝,缝里露出冰室的真容——头骨还在祭坛上,独脚五郎君的真身盘在头骨上方,全身骨哨同时转向阿依,哨口对准她的胸口。
陆九喧咬紧长剑,铜皮在齿间发出细响。他左手印结完,掌心朝前推出去,一道暗红的光从掌心射出来,打在头骨方孔上。方孔里的灰白色刻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右手桃木法剑跟着刺出去,剑尖扎进头骨顶部的骨缝,骨面裂开一道细纹,纹路朝两边爬,爬到方孔边缘停住。头骨裂成两半,里面空无一物,骨壁内侧干干净净,连灰白色的底子都没有。
独脚五郎君大笑。笑声从全身骨哨里喷出来,冰室四壁的回音叠在一起,震得陆九喧耳膜发麻。“我说过,第一代魂是空的!”它往前探了半尺,黑毛里的骨哨全部朝外支棱,哨口里同时吹出冷气,冰室地面的薄冰层被冷气推着往四周扩,扩到阿依脚边停住。
阿依的笛声没有停。她吹的是送魂曲,从第一个音开始就是完整的,没有跳音,没有换气。笛声从头骨裂缝里钻进去,在空壳里回荡,骨壁内侧的刻痕被笛声震得浮起来,灰白色的底子重新亮起来,一行字从骨壁内侧浮出来,字口里嵌着冰屑,笔画很细:“第一代魂不在头骨里——在骨哨里。阿依的骨哨,是用第一代魂的指骨做的。”
陆九喧的桃木法剑停在头骨裂缝里没拔出来。他转头看阿依,阿依的骨哨还挂在脖子上,哨口贴着护身符,护身符兽皮缝里的三根细骨拼成的半个圆,缺口正对着骨哨。阿依的笛声没断,但她的眼睛看着陆九喧,右手从骨笛上松开,指腹上的薄膜裂口又渗出血珠,血珠沿着笛管往下滚,滴在冰面上,砸出一个小坑。
独脚五郎君的真身突然不动了。全身骨哨同时停住,哨口朝内,对准它自己的黑毛。它开口时声音从黑毛深处传出来,比之前低,像从地底下挤上来的:“你师父知道。他早就知道第一代魂在骨哨里。他把封印符文刻在头骨上,是让你以为头骨是目标。他让你刺头骨,是让你把送魂曲引到头骨里,再从裂缝钻进骨哨。”
陆九喧把长剑从齿间取下来,剑身上沾着铜皮的碎屑。他左手按在阿依的右肩上,掌心伤口贴着她的衣料,血渗进去,在灰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个暗红的点。阿依的笛声低下去,但没有停,送魂曲的调子从骨笛里溢出来,在冰室里铺开,盖住独脚五郎君的声音。头骨两半之间的裂缝里,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光里浮出第二行字:“送魂曲从头骨入,从骨哨出。骨哨碎,第一代魂散。”
独脚五郎君的真身从黑毛里发出第三声笑,这次笑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它全身骨哨同时转向阿依,哨口里喷出冷气,冷气在冰面上凝成一道白线,白线朝阿依的脚踝爬过去。陆九喧右手拔出头骨里的桃木法剑,剑尖带出一小块碎骨,骨片落在冰面上弹了一下。他左手从阿依肩上收回来,结印按在冰面上,暗红的光从掌心铺开,截住白线,白线在光面上停住,缩回去半寸。
阿依的笛声突然拔高。送魂曲最后一个音从骨笛里冲出来,音波撞在头骨两半之间的裂缝上,裂缝里的灰白色光炸开,光片溅到三根石柱上,柱面上的魂账记录同时亮起来,最底下那行“陆九渊”三个字从石柱上浮出来,在空中停了一瞬,碎成灰。独脚五郎君的真身发出第四声,骨哨从黑毛里一枚一枚裂开,哨片落在冰面上,每落一枚,冰室里就暗一分。它最后开口时声音从裂开的骨哨里散出来,只剩半句:“陆九喧……第三根柱……空白……”
冰室暗下去,只剩头骨裂缝里的灰白色光还在亮。阿依的骨笛从手里滑落,笛管滚到陆九喧脚边,管壁上的水痕已经干了。她跪在冰面上,右手按着胸口,骨哨还挂在脖子上,哨口朝外,管壁上的湿痕蹭着护身符。陆九喧蹲下来,左手捡起骨笛,笛管裂了一道细纹,纹路从吹口延伸到第三个指孔,但没有断。他把骨笛递还给阿依,阿依接过去,指腹上的薄膜裂口蹭着笛管边缘,挂住一根细丝。
冰室顶部的冰棱又滴下一滴水,落在头骨裂缝里,灰白色的光被水滴砸得晃了一下,光里浮出第三行字,笔画比前两行浅,像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归山骨在,独脚不灭。陆九喧,你的魂账还没填——第三根柱的空白,就是你的归处。”陆九喧站起来,桃木法剑插回背后,封印符文暗下去。他走到第三根石柱前面,柱面上的魂账记录已经空了,最底下一行是空白,刻痕都没有。他伸手摸了一下柱面,冰凉的,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阿依从冰面上站起来,骨笛插回腰后,骨哨贴着胸口。她走到陆九喧身侧,右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指腹上的薄膜裂口对着他。陆九喧把左手放上去,血从掌心伤口渗出来,滴在阿依的指腹上,薄膜裂口被血填满,裂口边缘的灰白色光暗下去。阿依说:“第三根柱的空白,我们一起填。”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抖,但右手的指节攥得很紧,骨哨在胸口轻轻晃了一下。
冰室入口处的屏障从外面亮起来,灰白色的光面里浮出畲比木的拐杖形状,点刻朝内。畲比木的声音从屏障后面传过来,被冰壁削掉半截:“一炷香快到了。第七层在往下沉,你们踩过的石阶已经塌了三层。快出来。”陆九喧回头看了一眼头骨,两半头骨之间的灰白色光已经暗下去,只剩方孔边缘的刻痕还亮着极细的一线。他转身朝入口走,阿依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骨哨在胸口轻轻磕着护身符,发出细碎的响。
屏障在两人面前裂开一道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里涌出来,照在冰面上,冰层底下的指骨缩回去,骨面朝下翻过去。陆九喧踏入缝里,脚踩上第一级石阶,石阶上的青苔已经被冰封住,鞋底滑了半寸。他左手撑住冰壁,壁面上的魂账刻痕在掌心下面硌了一下,刻痕里嵌着冰屑,冰屑底下有半截指骨,骨面上刻着“陆九喧”三个字,笔画很新,像刚刻上去的。他停了一瞬,阿依的右手从后面伸过来,掌心贴住他的后腰,推了他一把。两人走出屏障,冰墙在身后合拢,灰白色的光面暗下去,石阶上的指骨缩回冰里,骨面朝上翻过来,刻字那面朝下。
畲比木站在第六层入口的冰台边上,拐杖点着冰面,点刻朝外。六个猎手把竹矛横在身前,矛尖对着冰墙,鬼面花瓣已经被冰粘掉,只剩光秃秃的矛尖。畲比木看了阿依一眼,目光在她胸口的骨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拐杖在冰面上点了三下。“第七层沉了。”他说,“换魂阵彻底失效,独脚君的真身已灭。但第三根柱的空白还在,魂账没填完。”他把拐杖末端从冰面上提起来,点刻里嵌着一枚铜钱,方孔中穿着一根细骨,骨面上刻着“陆九喧”三个字,和石阶上那截指骨上的字一模一样。
陆九喧没有接铜钱。他转头看阿依,阿依把骨哨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左手掌心,哨孔里的薄霜已经化了,哨口边缘凝着一圈水痕。她把骨哨递向畲比木,畲比木没有接,只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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