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蹲在祭坛石龛前,右手断指处的麻线绳结松了半圈。她把两半归山骨并排放在龛底凹槽里,骨面朝上,双纹对齐。石龛内壁刻着七道竖线,每道线代表一代守账人,最末一道线只有半截,断口毛糙。她将骨片往左推了半寸,双纹开始转动,纹路从骨根向骨尖游移,像两条细蛇在骨面上爬。转了七圈后,纹路停住,骨缘各生出一道新的细线,线头对接,合成一圈完整的年轮纹。阿依用骨签尖在年轮纹上划了一下,划痕里渗出淡青色粉末,她将粉末刮进掌心,攥住。
祭坛外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猎手阿嘎和另外三人抬着一块兽皮担架上来,畲比木躺在担架上,双腿从膝盖往下僵直如木,脚趾蜷曲,指甲盖泛着灰白。阿嘎将担架放在石龛左侧,畲比木抬手抓住阿依的手腕,指节发硬,掌心有冰渣化开的水痕。
“归山骨合了。”畲比木的声音像碎石在石臼里碾。他盯着龛中骨片,眼珠缓慢转动。“下一任守账人已经出生,就在部落里。刚满月,女婴。”
阿依将掌心粉末撒在畲比木手背上。粉末沾住皮肤,渗进皱纹。她站起来,转身面对祭坛下站着的二十几个猎手。他们肩上都挂着弓弩,腰间的竹篓里装着碎石和火镰,有人脚上还缠着冰洞外带回来的泥布。阿依从石龛边拿起一根骨杖——畲比木的旧杖裂了缝,她用麻线缠了三道,杖头骨环换成了她兄长的骨哨残片。
“独脚首领死了。”阿依说,声音不高,祭坛石壁将声波弹回来,叠了一层。“分体都变成了石头,但诅咒没解。归山骨还在,新守账人已经出生。谁家孩子刚满月?”
猎手们互相看。阿嘎往前迈了一步,靴尖踢到石阶缝里的干苔藓。“阿朵家的小女儿,刚满三十七天。她阿妈叫依娜,住在寨子东头竹楼第三间。”
阿依将骨杖往石地上一顿。杖底撞碎石块,碎渣弹到阿嘎靴面上。“去抱来。所有满月到周岁的孩子,全部抱来。我要验手指。”
猎手们散开。阿嘎跑下石阶时滑了一脚,手撑在石栏上,苔藓蹭了满掌。阿依转身看畲比木。老人闭着眼,胸口起伏很浅,兽皮担架边缘滴下一小滩水,水渍在石面上洇开,边缘泛着淡青色。
“你在冰洞里就知道。”阿依蹲下来,把骨杖横在膝上。“归山骨合二为一时,你看见了新守账人的手纹。”
畲比木睁开眼。他左手从兽皮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指缝间夹着一片碎骨——骨面有一道年轮纹,纹路比归山骨上的细密三倍。“我摸了她的手指。出生第七天,我让依娜抱来给我看。她右手食指有一道印子,淡青色,跟归山骨上的年轮纹一模一样。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依娜会把孩子藏进山里。独脚分体虽然石化,但传信体还在外面跑。它要找的就是这个孩子。”畲比木将碎骨片收回掌心,攥住。“现在你知道了,你来决定。”
阿依站起来。她走到祭坛入口,石柱上的冰溜子化了一半,水珠沿着柱面往下淌,在石基上积了一小汪。她看着石阶下方——猎手们正从竹楼间的小路上来,依娜走在阿嘎身后,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布包外面裹着旧头巾,头巾角上绣着苦聪人的山纹。依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阶边缘,脚趾在草鞋里蜷着。
依娜跪在祭坛石地上时,布包里的女婴醒了。没有哭,只睁着眼看石龛方向。阿依蹲下来,将布包解开一层,露出女婴的右手。食指上有道淡青色细线,从指根延伸到指尖,线宽不到半粒米,颜色比归山骨上的年轮纹浅,但走向完全一致。阿依用骨签尖轻触那道线,女婴手指缩了一下,线纹跟着缩了半寸,又弹回来。
依娜磕头。额头撞在石地上,响了三下。“公主,她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
阿依从自己脖子上解下骨哨绳结。绳结上系着三颗骨珠和一枚铜环,铜环是兄长骨哨上取下来的。她将绳结绕在女婴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骨珠磕在女婴腕骨上,发出细响。女婴转头看阿依,嘴唇动了一下。
“我带她去北京找解咒之法。”阿依站起来,面对猎手和依娜。“谁阻拦,谁就是帮独脚。”
依娜伏在地上没动,肩膀抖着,手指抠进石地缝里的干苔藓。阿嘎将弓弩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石阶上,退了一步。另外三个猎手也跟着放下弓弩,退到石栏边。畲比木在担架上闭着眼,点了一下头,下巴碰在兽皮边缘,蹭掉一块干皮。
阿依将女婴重新包好,递给依娜。她转身往祭坛外走,经过石柱时,柱顶冰溜子断了一截,掉在她脚边,碎成三块。她没停。
陆九喧站在祭坛外的碎石坡上。他背对着入口,左手按在长剑鞘上,桃木法剑的剑柄从右肩后露出来,缠绳上沾着冰洞带出来的灰白色粉末。他听见身后阿依的脚步声,也听见依娜压抑的哭声从祭坛里传出来。他没有回头。
赵小婉从矮松林方向走上来,旧手机攥在右手,屏幕亮着,光照在她指缝里。她走到陆九喧左侧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将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冰洞前,畲比木和独脚首领并肩站着,独脚首领拄着紫檀木杖,畲比木手里握着骨杖,两人中间的地上插着一截断指,指骨上刻着年轮纹。照片拍摄时间显示是二十年前。
“赵四拍的。”赵小婉说,声音比平时低。“手机里还有十七张,都是冰洞和祭坛的。他当年跟着周铁山的马帮进过哀牢山,给独脚首领送过东西。”
陆九喧接过手机。他用拇指划了一下屏幕,下一张照片是祭坛石龛的特写,龛内刻着七道竖线,最后一道线是完整的。再划一张,是畲比木年轻时的脸,站在独脚首领右侧,手里握着骨杖,杖头骨环完整。陆九喧将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石栏上。石栏表面有水渍,屏幕边缘沾了一圈水痕。
阿依从祭坛里走出来。她右手断指处的绳结重新系过,骨哨挂在腕骨内侧。她走到陆九喧身边,低头看石栏上的手机。陆九喧将手机翻过来,照片还亮着。阿依看了很久,久到石栏上的水渍渗进手机壳缝隙。她伸手将手机拿起来,照片放大,畲比木的脸占满屏幕——年轻时的畲比木嘴角有一道疤,从鼻翼延伸到下巴,疤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
“他从来没说过。”阿依将手机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归山骨的位置。“我兄长的骨哨,也是他给我的。他说是我兄长被掳走时掉在寨子门口的。”
陆九喧将桃木法剑从背后抽出来,剑尖在碎石坡上划了一道浅弧,碎石往两边翻。他收剑入鞘,往坡下走。“女婴留在部落。让毒娘子来照看。”
阿依跟上他。赵小婉走在最后,旧手机换到左手,右手食指在布袋里摸骨笛的裂口。三人走到矮松林边时,坡上传来竹梆响——两短一长。阿依停步,回头看了一眼祭坛方向。石柱上的冰溜子又断了一根,碎冰滚下石阶,停在依娜跪过的位置。
“猎手在问,女婴怎么办。”阿依说。
“你说了算。”陆九喧没回头,左手按在剑柄上,继续往松林里走。松枝上的雪块落下来,砸在他肩头,碎雪从衣领缝隙滑进去,他没动。
阿依站了一会儿。她从怀里取出归山骨,两半骨片合在一起,骨面上的年轮纹在暮色里转了一圈,纹路清晰。她将骨片重新包进旧布,布角塞紧,转身跟上陆九喧。赵小婉走在最后,旧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低头看,发信人还是“北京·独脚君”,内容只有一行:“钟鼓楼西的庙,初七之前到,否则账本自动烧。”她将手机塞进布袋,骨笛在布袋里磕了一下,裂口边缘蹭过手机壳。
松林外的天色暗下来。碎石坡上的雪粒子被风卷成一道白线,贴着地面往主峰方向跑。陆九喧走在最前面,背上的桃木法剑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暗影,腰间长剑的鞘尾偶尔磕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阿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骨哨绳结末端系着的铜环磕在她腕骨上,响了一声,又一声。赵小婉走在最后,布袋里的手机屏幕光从布缝里漏出来,照在她鞋尖上,鞋尖沾着祭坛石阶上的干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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