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441、竹梆第四响
    竹梆第四响是从北坡传来的,声音短而密,三长两短,敲完又从头来一遍。陆九喧听过前两响,第三响是独脚首领入洞的信号,第四响不一样——第四响是叫人。他蹲在冰洞废墟南侧的碎石堆后面,左手长剑插在脚边,剑鞘铜蜡裂口里凝着一层薄霜。猎手们抬着阿依已经走远,竹担架碾过碎石的声音断在坡顶,只剩一根绑担架的麻绳头掉在地上,绳结上沾着阿依袖口的蓝靛染布碎绒。


    独脚幼体从冰缝里爬出来时,陆九喧数过。第一只跳入丛林朝东,第二只朝西,第三只贴着冰壁往南溜。现在是第四只,从碎石堆正下方那条裂缝里挤出来的,斗笠歪在一边,青面贴着地面蹭了一道湿泥,紫檀拐杖横叼在嘴里,拐杖尾端有啃过的牙印。它没发现陆九喧,跳了两步,停在一丛枯蕨后面,斗笠下露出半只耳朵,耳廓上有一道旧疤,疤的颜色比周围的青皮浅。


    陆九喧右手伸进怀里,指腹碰到骨哨裂口里的碎骨片。他把碎片翻了个面,冰晶那面映出幼体的背影,幼体正用拐杖拨开枯蕨,朝西边那条兽道跳。西边是苦聪部落的外围竹栅方向。他左手握住长剑柄,剑身出鞘半寸,碎角光从鞘口漏出来,在碎石上投了一道暗红细线。幼体停住,斗笠转了一下,青面朝碎石堆这边偏了偏。它的鼻子抽了两下,唇外那几颗细白尖齿露出来,齿缝里塞着干苔藓。


    竹梆第四响又敲了一遍,这次更急,中间没有停顿。畲比木的声音从坡顶传下来,被风削掉一半:“陆九喧——幼体散进林子了,往寨子方向跳的至少三只!”陆九喧没应声。他把冰晶碎片收回怀里,碎片贴着胸口那面已经捂暖了,骨哨裂口里的粉末蹭在道袍内衬上,灰白的一小片。他站起来,碎石从靴面滑下去,滚到幼体脚边。幼体歪头看了一眼碎石,又看了一眼陆九喧的靴子,然后转身朝西跳,紫檀拐杖在碎石上磕了一声脆响。


    陆九喧没追。他蹲回去,把插在地上的长剑拔出来,剑身入鞘时铜蜡裂口咬住剑格,发出一声闷响。他朝坡顶走了三步,又停住。畲比木的猎手在坡顶留了一根紫檀短杖插在泥里,杖头空槽朝上,槽底积着露水。短杖旁边有一串脚印,是猎手们抬担架时踩的,脚印间距很窄,说明走得急。陆九喧蹲下看那串脚印,发现最浅的那个脚印旁边还有半枚幼体脚掌印,脚趾朝后翻,陷进泥里半寸,印子边缘的泥被拐杖戳过,戳痕指向西边兽道。


    畲比木从坡顶走下来,骨杖点着碎石,一步一响。他停在陆九喧面前,骨杖尾端插进泥里,杖头空槽里的骨粉被风吹起来一些,落在陆九喧肩头。畲比木没看陆九喧,他看着西边兽道方向,枯瘦的手指在杖身上敲了两下。“四响是叫人,但寨子里能来的猎手都来了。”他声音哑,像嗓子里卡着干苔藓,“幼体散出去,每一只都会找最近的村寨寄生。活账——你懂这个词。被寄生的活人不会死,但魂会被记到独脚的账上,人还照常过日子,只是从此听独脚的。”


    陆九喧把肩头的骨粉掸掉,粉末落在靴面上,和泥混在一起。“往西那只,我去追。”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畲比木转头看他,眼白上有一层薄翳,但瞳孔很亮。“你追一只,其他几只呢?寨子外围的竹栅能挡成年独脚,挡不住幼体——它们从缝里钻。”陆九喧把怀里的冰晶碎片和骨哨碎片掏出来,放在畲比木掌心里。碎片在老人粗糙的掌纹间晃了一下,冰晶那面映出畲比木的下巴,下巴上有一道旧疤,疤缝里嵌着一点蓝靛染布的线头。


    “碎片你拿着。哨口里的冰晶能照出幼体的位置,你让猎手把碎片按在竹栅上,幼体靠近时碎片会发烫。”陆九喧说完转身朝西走,靴底踩碎了一颗干苔藓球,碎渣粘在靴跟。畲比木在他身后开口:“你一个人追,追到驿站那边天就黑了。”陆九喧没停步。“驿站有马帮留下的火把。”他走了五步,又停住,没回头,“阿依——她手指动了几次?”畲比木沉默了一会儿,骨杖在泥里转了个方向。“三次。你师父的魂在她胸口稳住了,但空白页上那行字还在。归山骨——她兄长的指骨在你颈上,你带着,她就能撑住。”


    陆九喧伸手摸了一下颈间的骨哨。哨子挂在绳上,缺口朝外,碎骨片嵌在里面,指腹蹭过哨面时能摸到一道细棱。他把绳结往衣领里塞了塞,骨哨贴着锁骨,冰凉的。他迈步走进西边兽道,枯蕨和藤蔓从两侧合过来,头顶的树冠遮住天光,脚下的腐叶踩下去软而黏,偶尔有硬东西硌脚,是碎陶片或生锈的马掌。兽道越走越窄,两边的树干上留着旧刀痕,刀痕里渗出的树汁已经发黑,像干了的松脂。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兽道尽头接上一条废弃的茶马古道。石板路上的青苔被踩掉了几块,露出下面的红砂石,砂石缝里有新鲜的马蹄印,印子边缘的泥还是湿的。陆九喧蹲下摸了一下蹄印,指腹沾上湿泥,泥里混着一小撮蓝靛染布碎绒——和阿依袖口上掉的那撮一样。他站起来,朝古道北边看,驿站就在半里外,土坯墙塌了半边,屋顶的茅草被风掀掉一大片,露出黑黢黢的椽条。驿站门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气根垂到地上,缠住了一块倒掉的拴马石。


    陆九喧走到驿站围墙缺口处时,听见了井边的声音。是幼体的尖笑,很短,像竹片刮过粗陶。他侧身贴住土坯墙,墙皮蹭落一层灰,灰沾在袖口上。他从缺口望进去,井台在驿站院子正中,井口盖着半块石板,石板歪着,露出黑井口。赵小婉坐在井台边,背靠着井栏,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她面前站着那只幼体,斗笠正对着她,紫檀拐杖点在井沿上,拐杖头有节奏地敲着石板,每敲一下,赵小婉的肩膀就抖一下。井口里冒出一缕极细的白雾,雾贴着地面朝赵小婉脚边漫,雾里隐约有骡马的嘶声,很低,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陆九喧咬住长剑。剑身横在嘴里,铜蜡味混着刚才沾上的湿泥腥气。他左手从腰间抽出桃木法剑,右手结印——拇指压住无名指根,食指中指并拢朝上。他绕过缺口,脚步压着石板缝走,靴底没发出声响。幼体背对着他,斗笠边缘的日晷纹是歪的,刻痕比成年独脚浅得多。陆九喧走到幼体身后两步远时,幼体突然停住敲拐杖的动作,斗笠转了一下。它没回头,但青面侧过来,露出半边唇,唇外那颗尖齿上挂着一点白沫。


    陆九喧左手结印按在井口石板上。印结触石面时,石板缝里渗出的白雾停了一瞬,然后朝井口缩回去。幼体发出一声尖笑,比刚才那声更长,拐杖朝陆九喧面门戳过来。陆九喧偏头,拐杖擦过耳廓,在土坯墙上戳出一个凹坑,碎土溅在赵小婉头发上。她抬起头,眼睛睁着但瞳孔没聚焦,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陆九喧右手桃木法剑刺出,剑尖挑开幼体斗笠,斗笠飞出去撞在榕树气根上,裂成两半。幼体露出整张青面,巨唇翻着,唇内细齿间卡着一片枯叶。它张嘴要叫第二声,陆九喧左手印结变掌,拍在幼体天灵盖上,掌心里凝着的碎角光透进青皮。幼体僵住,紫檀拐杖从它手里滑落,砸在井台上弹了一下,滚到赵小婉脚边。


    幼体倒下去时身体缩了一圈,青皮表面裂开细纹,纹里渗出灰白粉末。陆九喧没看它,他蹲到赵小婉面前,把咬着的长剑拿下来,剑身上沾了口水,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剑身。赵小婉看着他,瞳孔慢慢聚拢,她伸手抓住陆九喧的袖口,手指很紧,指甲掐进道袍布料。“赵四——我爹——”她声音哑,嗓子里像卡着灰。陆九喧把长剑插回腰间,左手桃木法剑收回鞘中。“你爹的事,畲比木会告诉你。你先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赵小婉松开他袖口,手伸进衣襟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旧手机。手机壳是墨绿色的,边角磨掉了漆,屏幕上有两道裂纹,裂纹交叉处贴着一小片干了的透明胶带。她把手机递过来,手指还在抖。“我爹走之前塞在我襁褓里的,说到了北京再打开。我没到北京——独脚把我从寨子里引出来,引到这口井边,井里有东西在喊我爹的名字。”她指了一下井口,井里白雾已经散尽,露出井底堆积的骡马骨架,骨架间散落着铜铃和断掉的缰绳,铜铃表面长满绿锈,但铃舌还在,风从井口灌下去时铃舌碰了一下铃壁,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响。


    陆九喧接过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界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马帮宿营地的篝火,火堆旁坐着赵四和周铁山,两人中间放着一个红木匣子。他划开屏幕,没有密码,桌面只有一个备忘录图标。他点开,里面只有一条草稿,最后编辑时间显示是三年前。草稿内容很短:“独脚首领不是古国大祭司——大祭司另有其人,独脚是替死鬼。”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字,划痕很重,但能辨认出“归山骨”三个字和“王族”两个字。陆九喧把手机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片蓝靛染布,布上用墨笔画了一个符号,三横一竖,竖线穿过第三横。他认出来,这是苦聪王族的归山印,和畲比木账册残页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赵小婉凑过来看屏幕,她的呼吸扫过陆九喧手背,很轻。“我爹还说过一句话,他说‘独脚庙里的账本,第一页是假的’。”她说完这句,驿站外传来竹梆声——第五响。这次只有一长一短,反复敲,声音从部落方向传来,急促得像骨头在石头上磨。陆九喧把手机收进怀里,站起来朝驿站外看。部落方向的天空有一道暗红的烟柱,很细,但直直地升上去,烟柱底部隐约有火光闪动。那是祭坛的位置。畲比木的竹梆第五响是祭坛被攻击的信号。


    赵小婉也站起来,她脚边那只幼体已经缩成一团干皮,紫檀拐杖横在旁边,杖身上刻着一行小字,陆九喧蹲下看了一眼,字迹歪扭,像是用指甲刻的:“归山骨碎,账门开。”他站起来,把拐杖踢进井口,拐杖落进井底,砸在骡马骨架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被骨架间残留的白雾吞掉。他看向赵小婉:“你能跑吗?”赵小婉点头,把旧手机从他怀里又拿回去,塞进自己衣襟,手按了按。“我爹的东西,我自己带着。”陆九喧没说什么,转身朝古道南边迈步。竹梆第五响还在敲,一长一短,间隔越来越短。


    他走了三步,赵小婉跟在后面,脚步声很碎,踩在石板缝的青苔上滑了一下,她扶住榕树气根站稳。陆九喧停住,侧头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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