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424、二层退守
    陆九喧从侧廊拐出来时,二层入口的石槛上坐着一个男孩,脚趾甲盖劈了的那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背上蹭了一道干了的血痕。男孩见他回来,往旁边挪了半尺,屁股在石面上拖出一小片灰印。陆九喧跨过石槛,赵小婉拉着他的袖口跟进来,铜钱攥在左手,指节发白。


    阿依站在入口内侧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骨笛横在唇边,笛声低而稳,像一条细线从石壁这头拉到那头。她的肩膀没动,但陆九喧看见她后颈的汗把衣领洇湿了一小片,发丝贴在上面。七个孩子挤在她脚边的石龛里,最小的那个把脸埋在膝盖间,两只手捂着耳朵,指缝里露出半截草绳编的蚂蚱。


    陆九喧站定。阿依没有回头,笛声也没断,只用左手的食指往身后点了一下。那根手指上缠着布条,布条边缘磨得起了毛,指尖上有一道新裂的口子,血珠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一点。


    他回头。


    二层走廊从入口往里延伸,两侧石壁上嵌着一排排冰晶,每一块都有巴掌大,晶面朝外,里面封着东西。有的封着骨珠,有的封着铜钱,有的封着一小卷竹册。走廊尽头站着三个独脚五郎,斗笠压得很低,青灰色的下颌从笠檐下露出来,巨唇紧闭。最前面那个拄着紫檀拐杖,杖头抵在石面上,杖身包浆在冰晶映照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拐杖抬起来,敲了一下地面。


    声音不大,像竹筷敲碗沿。但走廊左侧最近的一块冰晶账册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淡红色的水,水沿着石壁往下淌,淌到一半就干了,冰晶里的骨珠滚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石缝里卡住了。


    拐杖又敲了一下。第二块冰晶裂开,这次里面封的是一枚铜钱,钱面朝外,方孔里塞着干草屑,草屑随着冰晶碎裂散了一地。铜钱落地的声音很轻,转了两圈,倒在一小摊融水里。


    阿依的笛声转急。骨笛笛身上的那道细纹从吹口往下延伸了半寸,纹路边缘泛着白,像骨头被火烤过。她的腮帮鼓起来,指法快了一倍,笛音拔高,走廊里那三个独脚五郎同时往后滑了半步,最前面那个的拐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但另外两个动了。它们没有走正路,侧身一撞,石壁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波纹,两个独脚五郎穿墙而入,从走廊两侧的冰晶壁里挤出来,斗笠上沾着石粉,巨唇咧开,露出唇外数寸的牙。左边那个离孩子群不到五步,右边那个绕到了阿依侧后方。


    陆九喧把赵小婉往孩子群那边推了一把。她踉跄两步,撞在石龛边缘,膝盖磕在石棱上,闷响了一声,但她没吭声,转身把铜钱举到胸前,面朝左边那个独脚五郎。铜钱上的“替”字亮了一下,光很淡,像萤火虫贴在铜面上,但那个独脚五郎的脚步骤停,斗笠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像人被烫了指尖。


    陆九喧咬住长剑。剑身横在齿间,铁腥味窜进鼻腔。左手抽出桃木法剑,右手从腰后摸出三枚铜钱镖,夹在指缝里。符箓只剩四道亮着,法剑划出一道弧线,剑尖指向右侧那个独脚五郎。铜钱镖同时出手,三枚镖在空中散开,一枚打向左侧独脚的拐杖,一枚打向右侧独脚的膝弯,第三枚贴着地面滑过去,撞在走廊尽头的石壁上,弹回来,正好卡进第二块碎冰晶的裂缝里。


    左侧独脚的拐杖被铜钱镖击中,杖身从中间断开,上半截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兽形杖头磕掉了一只角。拐杖断裂的瞬间,那个独脚五郎发出一声刺耳的怪笑,声音像两块干竹片互相刮擦,尖而长,在走廊里撞来撞去。笑声未落,它身上的黑毛开始褪色,青面收缩,巨唇内收,身形拔高了一尺。斗笠掉在地上,露出周铁山的脸。


    周铁山的脸。颧骨上那道旧疤,左眉尾的断痕,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连他身上那件对襟短褂都对,领口磨出的毛边,第二颗布扣子缺了半边。独脚五郎幻化出的周铁山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握着半截断拐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像是在叫“陆兄弟”。


    陆九喧的剑势滞了一瞬。咬在齿间的长剑往下沉了半寸,剑尖在石面上划出一道白痕。他左手桃木法剑的符箓暗了一道,右手铜钱镖没发出去,指缝里夹着的第三枚镖滑了一下,镖尖扎进掌心,刺出一粒血珠。


    右侧那个独脚五郎没有放过这一瞬。它从阿依侧后方扑向孩子群,独腿弹跳的力道让石面震了一下,斗笠歪到一边,青面完全露出来,巨唇张开,牙上挂着黏稠的暗色液体。它离最小的那个孩子只有两步。孩子抬起头,手指从耳朵上松开,草绳蚂蚱从指缝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赵小婉站到了孩子们前面。她比那个最小的孩子高不了多少,膝盖上的灰印子还在,铜钱举过头顶,手臂绷得笔直。铜钱上的“替”字再次亮起来,这次光比刚才强,从钱面漫出来,在她手掌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独脚五郎撞在光膜上,像撞在一面软墙上,弹回去半步,独腿在地面上搓了一下,趾甲刮出一道浅沟。


    阿依的笛声骤停。一口血从她嘴里喷出来,落在骨笛上,顺着笛身流到那道裂纹里。裂纹吸了血,边缘的白痕收拢,纹路合拢了大半,笛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骨片在火里烧透了。但阿依的脸色白得发灰,嘴唇上没剩多少血色,她扶着石壁慢慢蹲下去,骨笛从手里滑落,在石面上滚了半圈,停在陆九喧脚边。


    那个幻化成周铁山的独脚五郎往前迈了一步。它的脚掌朝后翻着,趾甲盖在石面上,但走路的姿态像人,肩膀微微前倾,右手虚握,像周铁山平时拎马鞭的样子。它开口了,声音粗哑,带着周铁山特有的喉音:“陆兄弟,匣子送到了?”


    陆九喧把嘴里的长剑取下来。剑身上沾着唾液,在冰晶映照下泛着冷光。他没有看周铁山的脸,目光落在对方右手的虚握上——周铁山握马鞭时,小指会翘起来,因为早年骨折过,指节合不拢。但这个幻象的五根手指都扣在掌心,小指没有翘。


    他左手桃木法剑往前一递,符箓同时亮起三道,剑尖点在那个“周铁山”的胸口。法剑没有刺进去,但剑尖接触的地方冒出一缕青烟,幻象的面孔扭曲了一下,周铁山的脸像蜡一样融化,青面重新露出来,巨唇张开,发出一声真正的怪笑。


    陆九喧没有给它笑完的机会。右手铜钱镖贴着法剑剑身滑出去,钉进那个独脚五郎的右眼窝。它没有流血,但那个眼窝里喷出一股黑雾,身形往后缩了一尺,撞在走廊右侧的冰晶壁上。冰晶碎裂,里面的竹册散出来,竹片落了一地,有的摔断了,有的滚到墙角。


    走廊尽头那个拄拐杖的独脚五郎君始终没有动。它站在原地看着,斗笠下的青面没有任何表情,巨唇微微翕动,像在默数什么。它把断了一角的拐杖提起来,杖头点向地面,画了一个圈。圈内的石面开始融化,像冰遇火,石浆往四周淌开,露出底下一块青铜板,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陆九喧认出了那些纹路——和他桃木剑里那块青铜残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独脚五郎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丢进深井,在走廊里荡出回音:“陆九喧,你欠的账,利滚利。赵四的魂在庙里,周铁山的魂在庙里,阿依兄长的魂也在庙里。你烧账本,魂就散。你不烧,魂就困。你选。”


    它把拐杖收回去,转身往走廊更深处走。独腿弹跳的节奏很慢,每跳一下,石面上的青铜纹路就亮一下,又暗下去。另外两个独脚五郎没有跟上去,一个退到走廊拐角,靠着石壁蹲下来,手捂着被铜钱镖打中的眼窝;另一个站在赵小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铜钱的光已经暗了,它歪着头,巨唇咧开,像是在笑。


    陆九喧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骨笛。笛身上的裂纹合了大半,但笛口处新添了一道细纹,比之前那道更长,从吹口一直延伸到第三个指孔。他把骨笛捡起来,笛身还是温的,像刚从火塘边取下来。阿依蹲在石壁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按着胸口,指缝里渗出的汗把布条浸透了。


    “陆大哥。”赵小婉没有回头,铜钱攥在手里,光已经完全灭了。她盯着面前那个独脚五郎,声音很稳,但后颈的汗毛竖着,“我爹的替身钱裂了。钱裂了,魂撑不住。独脚庙在祭坛顶上,账本在庙里。烧账本,魂散;不烧,魂困。它没说假话。”


    陆九喧把骨笛别进腰间,桃木法剑插回背后,长剑归鞘。他走到赵小婉身边,把那个最小的孩子从石龛里抱出来,孩子的手攥着他的衣襟,草绳蚂蚱掉在地上,被赵小婉弯腰捡起来,塞回孩子手里。


    “不烧账本。”陆九喧说。


    赵小婉抬头看他。


    “账不平,魂不散。独脚怕账算清。”他把孩子递给赵小婉,转身面朝走廊深处那个蹲着的独脚五郎,“你回去告诉你们首领——账本我留着,魂我也要。七天之内,我来算总账。”


    蹲着的独脚五郎歪了歪头,巨唇咧得更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怪笑,然后站起来,侧身撞进石壁,消失了。走廊尽头的青铜纹路暗下去,石面重新凝固,但纹路的印子还在,像烙在皮肤上的疤。


    阿依扶着石壁站起来,走到陆九喧身边,从他腰间抽出骨笛。她看了一眼笛身上的新裂纹,没说话,把骨笛横在唇边,吹了一个短音。笛声很轻,像风吹过骨缝,但七个孩子同时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最小的那个把脸从膝盖间抬起来,脸上挂着鼻涕,赵小婉用袖子给他擦了一下。


    “二层守不住了。”阿依把骨笛插回腰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冰晶账册一化,三层入口就会露出来。独脚从三层上来,我们没退路。”


    陆九喧看了一眼走廊右侧那排冰晶。最前面三块已经碎了,第四块正在渗水,晶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纹,纹路在延伸。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层入口的石槛,赵小婉刚才拖出的灰印子还在,男孩劈了的脚趾甲盖蹭在石面上,留了一道浅痕。


    “往三层。”他说。


    阿依没动。她看着走廊尽头那块重新凝固的青铜纹路,手指在骨笛上摩挲了一下,指腹上的血珠已经干了,凝成一个小点。“三层是独脚庙的外围。进去了,就是它的地盘。”


    陆九喧把长剑从鞘里拔出来半寸,又推回去。剑鞘上的铜箍磕在石壁上,响了一声。“我师父的账也在里面。你兄长的账也在里面。周铁山的账也在里面。”他弯腰把地上那枚卡在石缝里的骨珠捡起来,珠面刻着“赵小婉”三个字,笔划很浅,像是用指甲划的。他把骨珠递给赵小婉,她接过去,攥在铜钱旁边。


    “走。”陆九喧跨过石槛,往走廊深处走了三步。脚底踩在融化的石浆上,鞋底黏了一层灰白色的泥,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浅印。他走到第四块冰晶前,冰晶里的竹册已经湿透了,竹片上的字迹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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