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从井口跃上青石时,左脚在湿滑的石面上打了个趔趄。他右手桃木法剑往地上一撑,剑尖磕在石缝里,磕出一声脆响,剑身白光晃了晃。独脚群往后退了半步,老独脚那条粗腿撑在井沿,脚掌朝后翻着,趾甲缝里嵌满青苔和碎石。
阿依跟在他身后上来,指骨已经收回怀里,短刀挂在腰间,刀柄布条滴下来的水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她脚底的黑色纹路停在膝盖上方两指宽处,纹路边缘的暗红没有继续往上爬,但皮肤裂开的细纹里还嵌着暗色粉末,像走了一趟煤渣路没洗脚。
“往哪走。”阿依问。她没看陆九喧,目光扫过井口四周的独脚群。那些独脚蹲在青石上,青面巨唇贴着地面,嘴里叼着碎骨渣和紫檀木屑,一条条粗腿撑在地上,脚掌全部朝后翻。老独脚站在最前面,铜皮杖头滚到它脚边,它没捡。
陆九喧没答话。他低头看自己左手掌心,桃木法剑剑柄磨出的红印还在,红印边缘沾着一点暗色粉末。他攥了攥拳,红印挤成一条细线,粉末嵌进掌纹里。他抬头看向石室方向——井口外的雨已经停了,青石上的水洼映着灰白天光,水洼边缘浮着一层碎骨渣,像谁把一把粗盐撒在水面上。
他往石室走。独脚群让开一条路,老独脚跳跃着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粗腿踩在青石上发出闷响,脚掌朝后翻着,每跳一下,腿弯处的黑毛就抖落几滴泥水。阿依走在最后面,迈步时短刀刀鞘磕在石阶边角,磕出一声轻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的纹路,纹路在迈步时往上跳了半寸,过了膝盖上方三指宽,暗红压不住,皮肤裂口里渗出的暗色沾在裤管内侧。
石室里的黑水已经漫到石阶顶端,水面平静,像一块黑布铺在石阶上。陆九喧站在石阶边,桃木法剑剑尖朝下,白光映在水面上,照见水底沉着碎骨渣和铜绿碎屑。陆瑶的魂影在井底最深处,九条锁链断了八条,最后一条铜绿碎屑还在往下掉,链环上的骨片一片一片脱落,沉进黑水里。
陆九喧蹲下来,右手桃木法剑伸进水面,剑身白光往水下渗。黑水被白光撑开一道缝,缝底露出石阶边角的刻痕,刻痕里嵌着碎骨渣和暗色粉末。他看见黑色心脏还在跳,每跳一下,表面细纹里就渗出一点黑水,黑水顺着石室地面的沟槽往四周流,流进石壁底部的暗孔。心脏下方那道裂缝还在,裂缝里透出的微光比在井底时更亮,青绿色,一明一暗,像有人举着一盏灯在裂缝另一头走动。
“你决定了。”阿依站在他身后,短刀刀柄上的布条还在滴水,水珠落在青石上,碎成更小的珠子滚进石缝。她没问要不要取左眼,也没问要不要进旧城。她只是把指骨从怀里摸出来,骨面朝上,指节上的旧裂痕对着陆九喧的后背。
陆九喧站起来,左手按住左眼。青绿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在掌心淌成三圈细纹,细纹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烫。他松手,光缩回瞳孔裂缝里。他看向阿依脚底的黑色纹路——纹路爬到膝盖上方三指宽,暗红边缘的皮肤裂口里渗出暗色,裤管内侧洇湿一片。
“你脚底的诅咒在加重。”他说。
“封我的诅咒,就开不了旧城。”阿依把指骨横在唇边,没有吹,只是用骨面压着下唇,“你母亲撑不了多久。”
陆九喧沉默片刻。他低头看桃木法剑,剑身白光映出他左眼瞳孔里的青绿纹路,三圈细纹在剑面上晃。他把法剑递给阿依,剑柄朝前。阿依没接,指骨从唇边移开,骨节磕到牙齿,磕出一声轻响。
“你母亲说旧城里有你父亲。”她说,“如果他还活着,你不见他?”
“先封诅咒,再找人。”陆九喧以左手按住左眼,右手拔出腰间长剑。剑尖对准左眼,剑身上映出他瞳孔裂缝里的青绿光,光在剑尖上聚成一点。他咬住长剑剑身,牙齿磕在剑脊上,磕出一声脆响。右手腾出来,从阿依手里抽过桃木法剑,剑身白光往左眼上一按。
青绿光芒从瞳孔裂缝里涌出来,像水从裂开的缸壁往外渗。陆九喧左眼剧痛,但他没松口,牙齿咬着长剑剑身,剑脊上的铜锈味渗进牙缝。桃木法剑白光与青绿魂印之力碰撞,光在剑面上碎成细屑,细屑落进黑水里,水面泛起一圈青绿涟漪。魂印从陆九喧左眼中剥离,化为一颗青绿光珠悬浮空中,光珠表面有三圈细纹,纹路与石门上将要出现的魂印图案一模一样。
陆九喧左眼闭合,血从眼角往下淌,淌过颧骨,滴在青石上。他松开口,长剑从齿间滑落,剑尖磕在石阶上弹了一下。他右手持桃木法剑,将光珠往黑色心脏下方裂缝一推。光珠撞在裂缝边缘,裂缝里的微光猛地亮起来,青绿光从裂缝中涌出,照在石壁上,照见石壁底部暗孔里嵌着的碎骨和铜绿。
裂缝被白光撑开,露出后面一道石门。石门高约两丈,门面上刻满细密纹路,纹路从门缝往四周蔓延,像树根从土里往外爬。纹路交汇处刻着一个图案——三圈细纹,纹路走向与陆九喧左眼中的青绿纹路完全一致。石门上的魂印图案吸收光珠,门缝中渗出青光,旧城之门缓缓开启,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石粉从门楣上簌簌往下掉。
陆瑶的魂影在井底最深处抬起头。她脸上露出一种陆九喧从未见过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声音从井底传上来,贴着石壁往上升。“你的左眼不是我的第三份魂——那是第一代祭司的魂印。陆尘安把魂印封在了你体内。”
陆九喧摸向左眼。青绿光芒在掌心流淌,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见掌纹里的暗色粉末。他问:“我父亲为什么这么做?”
陆瑶的魂影几乎透明,九条锁链最后一条的铜绿碎屑已经掉光,链环上只剩一缕魂丝维持。“因为魂印是唯一能替代锁链的东西。他当年进旧城前,把魂印从旧城取出,封在了你身上。他知道你会回来。”
阿依将指骨收入怀中。她脚底的黑色纹路在石门开启时剧烈跳动,纹路边缘的暗红往上爬了半寸,过了膝盖上方四指宽。她低头看了一眼,鞋面被黑水泡得发胀,鞋底沾了一层碎骨渣和暗色粉末。她对陆九喧说:“你父亲把魂印给你,是让你选择——用魂印封诅咒,还是用魂印开旧城。但魂印只有一个。”
陆九喧站在石门前。左眼青绿光芒与门上魂印图案相互吸引,光从门面纹路里渗出来,映在他脸上,映出颧骨上未干的血痕。他回头看向阿依。阿依脚底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腿肚,纹路边缘的暗红压不住,皮肤裂口里渗出的暗色沾在裤管内侧,洇湿一片。她站在石阶边,短刀挂在腰间,刀柄布条不再滴水,但布面还是湿的。
“你脚底的诅咒在加重——我取魂印,先封你的诅咒。”陆九喧说。
阿依摇头。她脚底的纹路在摇头时又往上跳了半寸,过了小腿肚中段。“封我的诅咒,就开不了旧城。你母亲撑不了多久。”
陆瑶的魂影忽然开口。声音从井底传上来,比之前更弱,像风吹过石缝。“不用选——魂印可以分。陆尘安当年把魂印一分为二,一半封在你体内,一半留在旧城。你左眼的魂印是引子,旧城里的魂印是主体。用引子开旧城,用主体封诅咒。但引子取出后,你的独脚之瞳会消失,你就看不见旧城里的魂印在哪里。”
陆九喧沉默。他低头看桃木法剑,剑身白光映出他闭合的左眼,眼角血痕在剑面上拉成一条细线。他把法剑递给阿依,剑柄朝前,剑尖朝下。“我取引子开旧城。进去后我看不见魂印——你替我找。你脚底的诅咒是我引的,魂印找到后先封你。”
阿依接过法剑。剑身映出她脚底蔓延的黑纹,纹路边缘的暗红在剑面上晃。她攥了攥剑柄,指节上的旧裂痕抵住剑柄铜箍。她说:“你母亲说旧城里有你父亲——如果他还活着,你不见他?”
陆九喧以左手按住左眼。血从眼角往下淌,淌过指缝,滴在石门上。青绿光芒在掌心流淌,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见门上魂印图案。他以右手拔出腰间长剑,剑尖对准左眼。剑身上映出他右眼里最后一点青绿光,光在剑尖上聚成一点,晃了晃。
石门外传来独脚群的呜咽。老独脚跳跃到石室门口,粗腿撑在青石上,脚掌朝后翻着,青面巨唇贴着地面,嘴里叼着半截紫檀木拐杖的铜皮。它看着石门方向,呜咽声停了一瞬,然后更急地叫起来。一只独脚跟在它身后,跳跃时粗腿撞在石壁上,撞落一片碎屑,碎屑落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阿依的鞋面。
陆九喧没回头。他右手长剑剑尖抵住左眼眼角,青绿光从瞳孔裂缝里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在剑尖上凝成一颗光珠。阿依站在他身侧,桃木法剑横在身前,剑身白光映出石门上的魂印图案。她脚底的黑色纹路在光珠凝成时剧烈跳动,纹路边缘的暗红往上爬了半寸,过了小腿肚上段。
“你母亲说旧城里有活物,但不是人。”阿依说。她没看陆九喧,目光落在石门上。门缝里的青光越来越亮,照见门后一条向下延伸的青铜甬道,甬道两侧立着石像,石像眼窝里亮着幽绿光芒。
陆九喧右手发力。长剑剑尖刺入左眼眼角,青绿光芒从伤口涌出,光珠脱离瞳孔,悬浮在剑尖上方。他左眼闭合,血从眼角往下淌,淌过颧骨,滴在石门上。石门上魂印图案吸收光珠,门缝中渗出青光,旧城之门缓缓开启。门后青铜甬道里的腐殖气味涌出来,混着铜锈和湿土的味道。
阿依将指骨笛挂在胸前,骨面贴着衣襟。她回头看了一眼井底方向——黑水已经漫到石阶顶端,水面平静,水里的手全部缩了回去。陆瑶的魂影在井底最深处,最后一条锁链的魂丝正在变细,铜绿碎屑掉光了,链环上只剩一缕灰白。
“进去后你跟在我身后三步。”陆九喧以独脚之血抹在左眼伤口上止血,血混着青光在掌心淌开,“我虽然看不见魂印,但能感应诅咒。你脚底的诅咒会指引魂印方向。”
阿依点头。她将桃木法剑递还给陆九喧,剑柄朝前。陆九喧以右手接剑,剑身白光映出他闭合的左眼和满脸血痕。他左手持长剑护住阿依侧翼,右手持桃木法剑开路。两人踏入甬道,石门在身后合拢,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石粉从门楣上簌簌往下掉。
甬道里弥漫着浓重的腐殖气味,石像的眼窝中亮起幽绿光芒,光从眼窝里渗出来,照在甬道地面上,照见石砖缝里嵌着的碎骨渣和暗色粉末。陆九喧以桃木法剑剑尖点地,白光往石砖缝里渗,照见砖缝底下的刻痕,刻痕里嵌着铜绿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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