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没答话。他左手长剑从身侧抬起,剑尖朝祭坛底部斜指,脚步在石面上横移两步,靴底蹭过暗绿苔层,苔屑翻起来粘在靴帮上。独脚五郎君斗笠下的暗绿眼点跟着他转,赵四那半张脸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不像笑的笑,紫檀木拐杖在膝头轻轻磕了一下,声音闷得像敲在湿木头上。
陆九喧出剑。剑尖没刺向独脚五郎君,而是扎进祭坛底部左侧那根青铜锁链的锈蚀缝隙里。锁链有成人手臂粗,表面铜锈层叠,锈层里嵌着碎骨渣,剑尖入缝三寸,他手腕一拧,剑身横别,铜锈簌簌往下落,落在深渊里连回音都没有。锁链绷紧,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祭坛猛地往□□斜,独脚五郎君盘着的腿滑了一下,紫檀木拐杖从膝头滚落,砸在祭坛面上弹了两下,滚到边缘卡住。
“你——”独脚五郎君的声音从赵四那半张脸里挤出来,混着独脚自己的喉音,像两个人同时被掐住嗓子。陆九喧没停手,长剑抽出,剑身带出一蓬铜锈粉末,他反手又刺向右侧锁链,这一剑扎得更深,锁链断裂时溅出的锈水沾在他袖口,袖口立刻被蚀出一排针尖大的小洞。祭坛剧烈摇晃,三根锁链断了两根,最后一根吊着祭坛在深渊上方打旋,铭文凹槽里的暗红物质被晃出来,一滴滴往下掉,滴到深渊里,下面传来细碎的回响,像石子落在冰面上。
独脚五郎君本体从祭坛中央站起。它比寻常独脚高大数倍,一条粗腿撑在祭坛面上,脚掌朝后翻,脚趾抓进青铜缝隙里,黑毛从腿根往上蔓延,在腰腹处收住,青面巨唇中嵌着赵四的半张脸,那半张脸的皮肤灰白,嘴角往下撇,眼角有干涸的泪痕。它站直时头顶几乎碰到穹顶渗下的冷白光,斗笠歪在脑后,笠檐下密密麻麻的暗绿眼点全部睁开,每一颗都对着陆九喧。
阿依的骨笛横到唇边。她站在陆九喧右后方,脚后跟抵着石室边缘的碎石堆,骨笛孔对准独脚五郎君方向,吹出第一个音。笛声不高,像风穿过骨缝那种呜咽,但音波在深渊石壁间来回折射,每一折都叠一层,叠到第七层时,独脚五郎君捂住耳朵往后退了一步,粗腿在祭坛面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脚趾抓裂了两条青铜纹路。
“吹——继续吹!”赵小婉从石室边缘冲出来,她左手攥着银碗碎片,右手铜环红绳在腕间甩动,绳结上那点炭粉灰已经彻底被汗和血晕成黑红色。她踩着祭坛边缘断裂的锁链往上爬,锁链晃得厉害,她脚底打了两次滑,膝盖磕在青铜棱角上,裤腿破了一道口子,她没停,手脚并用翻上祭坛面,碎片边缘抵着掌心伤口,血从指缝往下淌,滴在祭坛中央的凹槽边缘。
凹槽是圆形的,碗口大小,槽底刻着反向换心的起首铭文。赵小婉把银碗碎片凹面朝下按进凹槽,碎片边缘卡进槽壁,她掌心血沿着碎片弧面淌进槽底,血珠在铭文凹槽里滚了两圈,停住。凹槽亮起来,冷白光从槽底往上涌,第一行铭文亮起,第二行、第三行依次往上推,推到第七行时停住。最后一行仍是空白,凹槽底部那点血被铭文吸干,槽面只剩一层暗红印子。
独脚五郎君放下捂耳朵的手。它低头看祭坛中央的凹槽,赵四那半张脸的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真正的笑,灰白皮肤挤出几道深纹。“最后一行在我体内。”它的声音从赵四脸和独脚喉腔里同时出来,叠在一起,像两块石头对磨。“你们要启动反向换心,就得剖开我的肚子取铭文。但剖开我,赵四的魂就散了——他签换心契约时把魂押在我这儿,契约没解,魂就绑在我身上。你们选。”
陆九喧站在祭坛边缘,最后一根锁链吊着祭坛在深渊上方慢慢打旋,冷白光从穹顶照下来,照在他咬住的长剑铜箍上,铜箍反出一线亮。他右手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剑尖抵着祭坛中央的铭文凹槽边缘,剑身白光顺着铭文纹路往下渗,渗到第七行末尾,空白处开始浮字。字是暗绿色的,一笔一划从石面里渗出来,像水从沙里往上冒。浮到半行时停住:“以独脚本相之血为墨,以祭司后裔之魂为笔——”
后半行被一层暗绿光膜盖住,光膜表面浮着独脚五郎君的暗绿眼点纹路,密密麻麻,像一层活的眼睛盖在字上。陆九喧桃木法剑剑尖抵住光膜,剑身白光和光膜暗绿光撞在一起,剑尖滑了一下,没刺进去。
阿依的骨笛声在这时断了。笛声断得突然,像被人掐住笛孔,她脖颈上的骨哨自行震响,哨口朝外,哨腔里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声音干涩,像很久没喝水:“阿依,别吹了——独脚五郎君在用我的魂当盾牌。你每吹一声,我的魂就被它吞噬一分。”骨哨震得她脖颈皮肤发红,哨口边缘那圈磨痕里渗出极细的血丝,她手指攥住骨哨想按住,哨身烫得她指腹一缩。
阿依放下骨笛。她看向陆九喧,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脖颈上的骨哨还在震,但声音已经弱下去,只剩哨腔里一点细碎的呜咽,像风穿过空骨管。
陆九喧咬住长剑。铜箍硌在齿间,他上下颌收紧,左手从腰间革囊里摸出三枚铜钱夹在指缝,右手桃木法剑从铭文凹槽里抽出,剑尖带出一线暗绿光丝。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祭坛边缘的青铜棱上,棱面滑,他脚踝往里偏了三分,扳正,又迈一步。双剑合璧的起手式,左手长剑从齿间抽出半寸,右手桃木法剑横在胸前,剑尖朝独脚五郎君胸口刺去。
剑尖触及它胸口时停住。桃木法剑剑尖抵在独脚五郎君青面与赵四脸交界处,那里皮肤最薄,暗绿血管在皮下跳动,每跳一下,赵四那半张脸的嘴角就抽一下。陆九喧没有刺进去,因为通感来了。
他看见独脚五郎君眼中的世界。画面从深渊底部往上涌,第一层是哀牢古国祭司站在第十祭坛前,手里攥着一卷青铜铭文,铭文上刻着换心契约的原始版本。祭司面前跪着三排俘虏,手腕被麻绳捆在一起,绳结处渗着血。祭司把铭文按在第一个俘虏胸口,俘虏张嘴叫,没有声音,画面里只有暗绿光从铭文凹槽里涌出来,灌进俘虏嘴里。俘虏的腿开始并拢,皮肤变黑,嘴唇往前凸,牙往外翻,第一代独脚从人形里挣出来,单腿撑地,脚掌朝后翻,跳了两下,撞在祭坛壁上。
第二层画面更近。一个年轻女人被按在祭坛面上,她穿着祭司袍,袍角绣着哀牢古国的水波纹。她挣扎时袍角掀起来,露出腰间一块青铜牌,牌上刻着一个字——陆。她张嘴喊了一个名字,画面没有声音,但陆九喧从她唇形读出来:“陆尘安。”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襁褓上沾着祭坛凹槽里的暗红物质。她把婴儿递给一个男人,男人接过婴儿转身往石室外跑,跑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脸被暗绿光映得模糊,但肩宽和腰线陆九喧认得——是陆尘安年轻时的样子。女人把青铜牌塞进襁褓夹层,推了陆尘安一把,陆尘安跑出石室,石门在他身后合拢。女人转身面对祭坛中央的独脚五郎君,把手按在铭文凹槽上,暗绿光从她掌心涌出来,灌满整个祭坛,独脚五郎君被光压回祭坛中央,身体缩成一团,暗绿眼点一颗颗闭上。女人跪在祭坛上,身体从脚底开始碎成细末,细末被铭文吸进去,最后一行铭文亮起来,又暗下去。
第三层画面是那个女人。她站在第十祭坛前,怀里抱着婴儿,低头看婴儿的脸。她嘴唇动了动,陆九喧从她唇形读出来:“你叫陆九喧。”她把婴儿交给陆尘安,手在婴儿额头按了一下,指尖留下一道暗绿印子,印子很快渗进皮肤里,看不见了。她转身走向祭坛中央,独脚五郎君从暗处扑出来,她抬手挡住,掌心暗绿光和独脚黑毛撞在一起,画面碎成粉末。
通感断了。陆九喧剑尖还抵在独脚五郎君胸口,他咬住的长剑从齿间滑出来,铜箍磕在下唇上,磕出一道白印。他右手桃木法剑剑尖在独脚五郎君胸口皮肤上压出一个浅坑,暗绿血管在坑底跳了两下,赵四那半张脸的嘴角抽了抽,灰白皮肤上那点干涸泪痕裂开一道细纹。
“你看见了。”独脚五郎君的声音从赵四脸和独脚喉腔里同时出来,比之前低了些,像石头磨石头时掺了沙。“你母亲叫陆瑶——哀牢古国最后一任祭司。她把你交给陆尘安时,用自己的魂启动了封印,把我和其他独脚封在第十祭坛。但她没想到,陆尘安后来会回来——他回来是为了替你解咒,结果被我的换心契约困住。你师父的残魂在问魂关说的那些话,是我让他说的。你猜他说的哪句是真的?”
陆九喧没接话。他右手桃木法剑从独脚五郎君胸口移开,剑尖往下,抵住祭坛中央的铭文凹槽边缘。凹槽里那半行暗绿字还在,光膜盖着后半行,但光膜边缘被桃木法剑剑身白光蚀出一道细缝,缝里透出后面的字,只透出两个:“——独脚——”。后面的又断了。
赵小婉跪在凹槽旁边,左手按着银碗碎片,碎片凹面朝下卡在槽底,她掌心血已经不再往槽里渗,伤口边缘泛白,皮肉往里卷。她偏头看陆九喧,嘴唇干得起皮,她舔了一下,舌尖在干皮上蹭出一道白印。“陆九喧,”她声音有点哑,“我父亲的魂还在它肚子里——我能感觉到。铜环在震。”她抬起右手,腕间铜环红绳绷紧,绳结处那点黑红炭粉灰簌簌往下掉,铜环本身在震,震得她腕骨发麻。
阿依把骨笛收回腰间。她脖颈上的骨哨已经彻底不震了,哨口朝外垂着,哨腔里那点呜咽声也散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祭坛边缘,脚底踩着断裂锁链的锈渣,锈渣粘在她鞋底,她没去管。她看向陆九喧,目光从他咬住的长剑移到右手桃木法剑,又移到他左眼。陆九喧左眼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绿纹,纹路从虹膜往外扩,扩到眼白交界处停住,像水渍干在玻璃上。
“你左眼。”阿依说。陆九喧偏过头,左眼避开冷白光,暗绿纹在阴影里更明显,纹路边缘浮着细碎白点,像骨粉。他把桃木法剑收回腰间,左手长剑从齿间抽出,剑身横在身前,剑尖朝下,血从剑柄铜箍缝隙里渗出来——他咬剑时牙龈出血了,血珠沿着剑柄往下滚,滚到护手处停住,凝成一小颗暗红珠子。
独脚五郎君看着那颗血珠,斗笠下暗绿眼点全部转向陆九喧左眼。赵四那半张脸的嘴角又往上扯,扯出一个笑,灰白皮肤上的细纹全挤在一起。“你母亲把祭司魂封在我体内时,留了一线血脉给你。你左眼能看见我的世界,因为你的魂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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