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合拢时,甬道里的暗红光线像被谁拧小了,只剩下桃木法剑上四枚铜钉的微光贴着石壁游走。陆九喧没急着往前走,先蹲下来,手指在门槛内侧摸到一层干硬的泥壳,泥壳上印着几道平行的刮痕,是靴底纹路,方向朝里,步幅很宽,至少是三个时辰前留下的。他把手指凑近鼻尖,泥里混着一点铁锈味,还有鬼面花特有的甜腐气。甬道壁上的虫卵比外面更密,有些卵壳半透明,里面蜷着细长的黑影,被铜钉的光一照,黑影在卵壳里翻了个身。他站起来,左手把桃木法剑横在身前,剑身上那四条细蛇般的暗光贴着铜线游走,照出前方三步远的路面。
走了约莫二十步,甬道往左拐,拐角处堆着七八个空陶罐,罐口朝下扣在石面上,罐底用朱砂画着歪扭的圈。陆九喧用剑尖挑开最近一个,罐内壁结着一层灰白色的垢,刮下来放在指间捻了捻,涩,像烧过的骨粉。他把陶罐放回去,没再碰其余的。甬道继续往下,坡度变陡,石壁上开始出现凿刻的痕迹,刻的是哀牢古国的太阳纹,但纹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划断了,划痕很深,像是用铁器反复凿过。他数了一下,每走七步就有一个被划断的太阳纹,一共九个,第九个后面,甬道突然变宽,前方透出一点暗绿色的光。
蛊窟的底部比他预想的要大。穹顶很高,石壁上嵌着无数虫卵,卵壳发出的暗绿光汇聚在一起,把整个洞窟照得像黄昏的水底。空气里的甜腐气浓到发腻,粘在喉咙口,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一口温热的糖浆。洞窟中央是一片凹陷的平地,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出细密的鬼面花,花冠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像被风吹过,但洞里没有风。平地边缘,三个黑衣人正蹲在一口石槽前,手里拿着竹片,从石槽里刮出黏稠的暗色液体,装进腰间的皮囊。石槽旁边堆着十几枚拳头大的虫卵,卵壳已经被撬开,里面只剩一层干瘪的膜。
陆九喧贴在洞窟入口的阴影里,桃木法剑上的铜钉光暗下去。他数了数,三个黑衣人,腰间都挎着短刀,背上斜背着竹篓,篓口用黑布扎紧。中间那个年纪大些,动作最慢,每刮一下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石槽底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右边那个年轻些,刮得急,皮囊已经鼓了大半,他伸手去够石槽深处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腕上缠着几圈黑线,线头打结处别着一枚很小的铜片,铜片在暗绿光里闪了一下。陆九喧认出了那个铜片的形状,和赵四怀里那枚铜钱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
“够了,老陈。”左边那个黑衣人站起来,把竹片插进腰间,声音压得很低,“沈先生要的是卵里的汁,不是卵壳。你刮再多壳粉也没用。”
被叫作老陈的人没抬头,竹片在石槽底又刮了一下,“你不懂。这槽底下有东西,沈先生没说,但我闻得到。”他把竹片抽出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起来,“是血,人血。这槽以前是养蛊的,槽底嵌着人骨。”
右边年轻的那个手停了一下,皮囊口没扎紧,一滴暗色液体顺着囊壁滑下来,滴在石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尖往旁边挪了半步,把那滴液体踩在鞋底。“别说了,赶紧装完走。这地方我待不住,那些卵里的东西好像在看我们。”
陆九喧趁他们说话时从阴影里移出来,贴着洞窟左侧的石壁往深处走。石壁上的虫卵在他经过时微微发亮,但鬼面花种子的效力还在,卵壳里的黑影只是翻动,没有破壳。他走出十几步,脚下踢到一根细绳,绳子离地不到一寸,绷得很紧,一头系在石壁的铜环上,另一头延伸到暗处。他停住,顺着绳子看过去,暗处是一口竖井,井口被一块石板盖住大半,绳子从石板缝隙间穿过去,垂进井里。井口边缘的石面上有新凿的凹槽,槽里嵌着一枚铜钉,钉帽上没有三横一竖,是仿品。
他绕过竖井,继续往洞窟深处走。石壁上的虫卵渐渐变少,鬼面花也稀了,脚下的石板变成碎石,碎石缝里渗出水来,水很凉,漫过鞋面。再往前走,水声变大,一条暗河从石壁底部涌出来,河面不宽,约莫三步,水流很急,撞在洞窟尽头的石壁上,激起一层白沫。暗河对面的石壁上,一扇石门嵌在岩石里,门楣上刻着完整的太阳纹,纹路中心有一个凹槽,形状和他桃木法剑上的铜钉钉帽完全吻合。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和他在上一间石室看到的一样。
他涉水过去,水没过膝盖,冰得他小腿肌肉绷紧。走到河中间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陶罐被踢翻的声音。他回头,三个黑衣人已经发现了他。老陈站在石槽边,手里握着短刀,刀尖朝下,另外两个分左右散开,右边那个年轻的正从背后解下竹篓,篓口的黑布已经扯开,里面爬出十几只指甲盖大的黑虫,虫背上生着白斑,沿着石壁朝他这边涌来。
“沈先生说过,蛊窟里进来的,不管是人是鬼,都别想出去。”老陈的声音不高,但洞窟的回音把他的尾音拉长了,“你身上的鬼面花种子能挡卵里的东西,挡不住我篓里的蛊。这些虫专吃鬼面花根。”
陆九喧没答话,右手抽出长剑,左手桃木法剑往水面一插,剑尖入水三寸,四枚铜钉同时亮起。暗河水面泛起一圈暗红色的光纹,从剑尖向外扩散,黑虫爬到水边时被光纹扫过,虫身一翻,白斑变成黑色,纷纷沉进水里。老陈脸色变了,短刀横在胸前,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年轻的黑衣人弯腰去捞水里的虫,手指刚碰到水面,光纹再次扩散,他缩手时指尖已经发黑,整条手臂开始发抖。
“撤。”老陈喊了一声,转身往甬道方向跑。年轻的那个抱着手臂跟在后面,第三个黑衣人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石槽边那堆虫卵一脚踹翻,卵壳碎了一地,里面的膜和汁液溅在石板上。他做完这个动作才追上去,三个人的脚步声很快被甬道吞掉。
陆九喧没追。他把长剑收回背上,从水里拔出桃木法剑,走到石门前。暗河的水从门缝下面渗进去,在门槛内侧积了一小片。他蹲下来,把桃木法剑剑柄上的一枚铜钉拔出来,钉帽对准门楣太阳纹中心的凹槽,按进去。铜钉入槽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骨头磕在木头上。石门震了一下,门缝里的暗红光变亮,门板往两边退开,退到一半停住,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甬道壁上没有虫卵,石面打磨得很光滑,映着暗红光,像一条凝固的血线。
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每一步间隔都一样。沈鹤年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出来,不高,但在光滑的石壁间来回撞,每个字都听得清楚。“陆九喧,你来得正好。祭坛需要两个祭品——一个容器,一个引导者。你师父选了你自己当容器,那我就选你当引导者。”
陆九喧把铜钉从凹槽里拔出来,重新嵌回剑柄。他咬住长剑的剑柄,牙齿磕在铜箍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双手空出来,左手桃木法剑横在胸前,右手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钉,夹在指缝间。甬道深处,暗红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光源前面走过。地面开始轻微震动,碎石从甬道壁顶掉下来,砸在他肩头。他往前走,脚步很稳,桃木法剑上的四枚铜钉全部亮起来,光沿着铜线游走,照出甬道尽头一个巨大的影子,独腿,拄杖,头戴金冠,影子投在石壁上,比真人高出两倍。影子的独腿蹬了一下地面,震动传过来,陆九喧咬紧长剑,指缝间的铜钉发出暗红色的光。他继续往前走,甬道尽头的暗红光里,那个巨大的独脚身影正在苏醒,金冠上的铜片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很多枚铜钱在黑暗里同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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