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182、第三进西墙
    庙门是两扇整木对开,门板上的漆皮起翘,翘起的漆片被夜风掀动,磕在门框上,细碎响。陆九喧推门时没用多大力气,门轴发出干涩的转音,门扇往里荡开,撞上内墙,弹回半尺。他侧身进去,左手长剑没出鞘,右手探进怀里摸到桃木法剑的柄,剑柄上缠的麻布被手汗浸得发潮。


    第一进空。供桌翻倒,桌腿断了一根,断口白茬里嵌着半枚铁钉。地上散着香炉灰,灰里踩过脚印,脚印往第二进方向去,鞋底纹路是马帮常穿的千层底。陆九喧蹲下看了一眼,灰里还有另一种印子,跳着走的,单脚,脚掌朝后,印子边缘的灰被压得实,力道比人脚重。他站起来,骨哨在锁骨上震了一下,哨口朝西偏了偏。


    第二进更暗。屋顶瓦片缺了几块,月光从缺口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三条白道。白道中间横着一根紫檀拐杖,杖身刻着独脚族徽,纹路里塞着干泥。陆九喧没碰拐杖,绕过去,目光落在第三进的门上。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光在动,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火折子。他走近,鞋底踩到一片碎瓦,瓦片在砖地上滑了半寸,声音不大,但门缝里的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


    第三进西墙。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石灰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缺口在墙根处,高不过三尺,宽两尺出头,边缘的砖茬新,断面上还沾着湿泥,泥里混着几根草茎。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换到右手,左手按住缺口上沿,蹲身钻进去。砖茬刮过肩头,粗布衣料被挂住,他往回扯了一下,布丝留在砖角上。


    暗室比外面冷。空气里有股铁锈味,混着土腥,还有一丝极淡的甜,像是干果泡了水。四壁刻满字,字是哀牢古文字,笔画深,刻痕里填着黑灰,灰面反光。陆九喧认得其中几个——师父教过——都是祭词里的词,跟封印有关。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石棺上。石棺摆在暗室中央,棺身是整块青石凿的,棺盖半开,推开的那半边搭在棺沿上,露出里面黑沉沉的空隙。棺盖上放着一支骨笛,竹面磨得发亮,笛孔边缘有裂纹,裂纹里渗着暗色。


    赵小婉跪在棺前。她背对缺口,黑衣裳,头发散着,发梢搭在肩上。她左手握一把匕首,刃口对着右手掌心,掌心已经割开一道口子,血珠沿着掌纹往指缝里淌,滴在棺盖上的骨笛旁边。她没听见陆九喧进来,或者说听见了,但没回头。肩膀在抖,抖得衣裳后襟一颤一颤。


    陆九喧两步跨过去,左手抓住她手腕。匕首刃口离掌心还有半寸,他拇指卡进她虎口,往外一掰,匕首脱手,磕在石棺上,弹到地上,转了半圈停住。赵小婉抬头。脸上全是泪,泪痕从眼角挂到下巴,下巴上沾着血,是刚才割手时溅上去的。她眼睛红,瞳孔里映着暗室里不知从哪儿来的微光,光点晃。


    “我爹的魂在棺里。”她说,声音哑,嗓子像被什么堵着,“独脚庙的封印是靠守庙人的血维持的——我爹当年就是守庙人。他背叛马帮不是被诱惑,是为了换我活命。”


    陆九喧没松手。她手腕细,骨头硌手,脉跳得快,一下一下顶在他拇指根上。他看着她掌心的口子,血还在渗,滴在棺盖上,顺着骨笛的竹面流到棺沿,渗进石缝里。石缝里发出低响,闷的,像是石头自己在动。


    “你爹是守庙人。”陆九喧重复了一句,声音不高。


    赵小婉点头。泪掉在棺盖上,跟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她没挣他的手,只是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他看那道口子。“封印要守庙人的血,我爹的血用完了,就轮到我。独脚五郎放他回来,是让他把守庙人的位置传给我。他没传,他把我送走了。他自己留在庙里,用最后一滴血封了第三进。”


    陆九喧松开她手腕。她把手收回去,攥住骨笛,指缝里挤出血珠。暗室四壁的刻字忽然亮了一下,黑灰里透出暗红,像是刻痕深处有火在烧。石棺发出低鸣,棺盖自己往旁边滑了半寸,缝隙里升起一团黑雾。雾不散,凝在半空,慢慢成形。先是轮廓,再是五官,最后是赵四的脸。脸是灰的,眼窝深,嘴唇抿着,嘴角往下撇,跟陆九喧在茶马古道上见过的那个老马脚子一模一样。


    赵四的魂魄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一层水。“匣子第三层夹壁里确实有半截骨钥,但沈鹤年已经知道了——他在北京当铺塌毁前就取走了匣子。陆兄弟,你追不上他了。但匣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他没发现:周铁山的烟杆,里面藏着一张哀牢古国的完整地图。”


    黑雾开始散。赵四的脸从边缘往里碎,碎成更细的雾丝,往棺缝里收。他最后看了赵小婉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陆九喧看清了口型——走。雾收尽,棺盖落回原位,磕出一声闷响。赵小婉手里的骨笛滚到地上,她人往旁边倒,陆九喧伸手捞住她胳膊,她头歪在他肩上,呼吸浅,掌心还在滴血,滴在暗室的地砖上,砖面吸了血,颜色变深。


    陆九喧把她放平,从怀里摸出老妇给的青铜残片,放在棺盖上。残片上的“匣在人在”四个字对着骨笛,笛孔里的暗色被残片反光映了一下。他蹲下来,看赵小婉掌心的伤口,口子不深,但流血多,她脸色白,嘴唇发青。他从褡裢里摸出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她嘴里,她没嚼,饼渣沾在唇上。他又摸出水囊,往她嘴边倒了一点,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她呛了一下,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暗室角落有动静。陆九喧转头,看见缺口处探进来一根紫檀拐杖,杖头包铜,铜面上錾着独脚纹。拐杖后面是一只脚,单脚,脚掌朝后,脚趾抠着砖缝,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那只脚跳了一下,拐杖点地,笃的一声,在暗室里撞出回音。陆九喧站起来,左手按上长剑鞘,右手握桃木法剑,两把剑都没出鞘。他往缺口方向走了两步,脚底踩到赵小婉滴下的血,鞋底黏。


    拐杖缩回去了。缺口外传来跳步声,一下一下往远处去,速度不快,像是故意让他听见。陆九喧回头看了一眼赵小婉,她还在昏迷,胸口起伏,掌心的血已经凝住,结了一层暗色的痂。他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弯腰把赵小婉抱起来,她比他想的轻,骨头硌手,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腕。他往缺口走,侧身钻出去时,肩头又蹭到砖茬,这回蹭的是另一边。


    第三进里比刚才更暗。月光从瓦片缺口漏下来的三条白道移了位置,一条照在翻倒的供桌上,桌面上落着灰,灰里有半截脚印,脚尖朝西墙缺口方向。陆九喧抱着赵小婉往第二进走,脚底踩到那根紫檀拐杖,拐杖滚了一下,杖头的铜包磕在砖地上,响了一声。他没停,穿过第二进,第一进,庙门还开着,门板上的漆皮还在磕门框。他跨出门槛,夜风灌进来,吹得赵小婉头发往他脸上贴,发丝上沾着暗室里的土腥气。


    庙外雾散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庙前空地上,地上有跳步的印子,单脚,脚掌朝后,印子绕着庙墙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庙后山方向。陆九喧顺着印子看过去,后山采药小径的入口处,灌木枝被压断了两根,断口新,白茬上沾着黑毛。他低头看赵小婉,她眼皮动了一下,手指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攥得紧,指节发白。


    “匣子……烟杆……”她嘴唇动,声音细,像是说梦话,“周铁山把烟杆藏在夹壁里,我爹说……沈鹤年不知道……”


    陆九喧没接话。他抱着她往马那边走,马拴在庙前枯树上,缰绳绕了三圈。他腾不出手解缰绳,用牙咬住绳头扯开,缰绳落地,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他把赵小婉扶上马背,她趴着,脸贴在鞍桥上,手指还攥着他衣襟没松。他掰开她手指,把衣襟抽出来,她手垂下去,搭在马脖子上。


    他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扶她腰,一手带缰绳。马调头往南,走了几步,他勒住。庙门方向传来一声响,像是门板被风吹动,撞上门框,又弹开。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口站着一个人影,矮,佝偻,穿黑布短衣,手里横着一支骨笛。老妇。她没吹,只是站着,灰眼珠穿过夜雾看着他。陆九喧点了一下头,老妇没回应,转身走进庙门,身影被门板挡住。


    马继续走。赵小婉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头往他胸口蹭了蹭,呼吸比刚才匀了些。陆九喧松开缰绳,右手探进怀里摸到周铁山的地图,纸面被体温焐热,边角发软。他指腹蹭过地图上独脚庙的位置,旁边那行小字——匣在人在——被他拇指盖住。马踩进后山小径,两侧灌木枝刮过马肚皮,叶子上的霜蹭在毛上,化成水珠往下滴。雾从身后涌过来,把庙门、空地、跳步的印子全部吞掉。陆九喧咬住长剑,铜箍卡进齿间,右手从赵小婉腰侧绕过去,按住她掌心的伤口,血已经止了,痂面硬,硌他指腹。他双腿一夹马腹,马往南跑起来,蹄声闷在雾里,传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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