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官道时,陆九喧的马蹄已经踩进河北地界。雾不浓,贴着地面浮了半尺高,马蹄踏进去,雾往两边分开,露出底下被霜打湿的黄土。官道两侧的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挂着隔夜的霜,霜化成水珠,一滴一滴往树根处掉,砸在枯草上没声响。他跑了一夜,马背上的褡裢里只剩半块干饼,饼面硬得能敲出声。他没停,嘴里咬着长剑,铜箍卡在齿间,舌尖上铜锈味混着干饼的碎屑,咽下去时刮嗓子。
雾里出现一队马帮。驮马七八匹,背上捆着茶包和盐袋,麻绳勒进包角,勒出深痕。赶马的人走在道边,缩着脖子,手拢在袖筒里,听见蹄声都抬起头。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被风皴得发红,颧骨上裂着细口子,棉袍前襟沾着草屑和泥点。他看见陆九喧的马冲过来,先往路边让了一步,然后目光落在陆九喧脖子上——骨哨和骨笛并排挂着,骨哨铜箍发暗,骨笛竹面磨得发亮。
汉子抬手拦住身后马帮,自己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进泥洼里,泥水从鞋帮渗进去,他没管,盯着陆九喧看了两眼,又看腰间的苦聪刀。刀鞘是竹编的,编法跟寻常刀鞘不同,竹篾交叉处压着三道铜箍,箍面錾着苦聪人的山纹。
“苦聪山纹。”汉子开口,声音粗,像是嗓子被风磨过,“你是陆九喧?”
陆九喧松开咬着的长剑,剑落回鞘,铜箍撞鞘口响了一声。他点头。
汉子回头朝马帮喊了一声,两匹马被牵过来,马上驮着干粮袋和水囊。汉子把缰绳塞进陆九喧手里,自己退了一步,靴底在泥地上蹭了蹭,蹭掉一层泥壳。“哀牢山那边传来消息,”他说,手在棉袍前襟上擦了擦,“祭坛封印后,独脚五郎的数量突然减少。苦聪猎手在山里找到许多独脚的尸体,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震碎了。畲比木酋长说,这是封印加固的余波,但余波不会持续太久。”
陆九喧攥着缰绳,指腹上的旧伤口被粗麻绳磨了一下,疼得他缩了缩手。他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摸出周铁山的地图,地图折痕处已经磨得发毛,展开时纸面发出干涩的响。
“沈鹤年的下落呢?”
汉子摇头,手从棉袍前襟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头蜷了蜷。“有人说他往南去了,也有人说他藏在京城。但有一件事——”他顿了顿,往路边茶摊方向看了一眼,茶摊的棚子搭在道边,棚顶油布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竹骨架,旗幡挂在棚柱上,被风吹得猎猎响,旗上绣的独脚图案在雾里若隐若现。“故宫东角门外的当铺,昨晚塌了。地底甬道全部封死,石化的遮帕像也不见了。”
陆九喧沉默片刻。他把地图摊在马鞍上,手指顺着标注的路线往南滑,滑到独脚庙的位置停住。地图上独脚庙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比地图上其他标注新,笔迹是周铁山的,横平竖直,收笔往左顿。他凑近看,字是后来添上的:“陆兄弟,匣子第三层夹壁里有半截骨钥——沈鹤年不知道。我把它留给你。独脚庙见。”
他把地图折好,折痕对齐,塞回怀里。铜残片贴着胸口,被体温焐暖了,边缘压着地图纸面,压出一道浅痕。他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紧了紧,马头调正朝南。
身后官道上传来蹄声。
蹄声急,从北京方向追来,越来越近。陆九喧勒马回头,雾里冲出一匹快马,马上骑手穿着苦聪猎手的皮甲,皮甲上的铜片叮当响,跑得满头是汗。猎手远远就喊,声音被雾裹着,传过来时有些闷:“陆九喧——畲比木酋长让我传话——”
陆九喧带住马,马在原地打了个转,蹄子踩进泥洼,泥点溅到马肚皮上。猎手冲到跟前,勒马时马前蹄抬起来,落地时震得道边枯草上的水珠往下掉。猎手喘着气,手撑在马鞍上,皮甲铜片还在晃。
“赵小婉独自回独脚庙了,她带走了骨笛!”
陆九喧脖子上骨哨剧烈震动,铜箍撞在锁骨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骨哨的哨口正对着南边,震得胸口发麻。他伸手把骨哨按住,铜面贴着掌心,凉意从掌心往手腕走。骨笛挂在骨哨旁边,竹面被体温焐得发温,他攥住骨笛,指节压着竹面,压出几道浅痕。
他调转马头,看向南方哀牢山方向。晨雾从官道尽头漫过来,雾里隐约传来骨笛声,断断续续,吹的是一首他不认识的曲子,调子往低处走,像有人在雾里找路。他咬住长剑,铜箍卡进齿间,左手把缰绳往南一带,双腿一夹马腹。
马冲入雾中。
蹄声在官道上响成一片,雾被马蹄劈开,往两边翻卷。身后猎手的声音从雾里追过来,断断续续:“酋长还说——赵小婉她——她带走的骨笛是——是另一支——”声音被雾吞掉后半截,陆九喧没回头。他咬紧长剑,铜箍在齿间压出吱嘎声,右手伸进怀里摸到铜残片,残片边缘割进指腹那道旧伤口,血珠渗出来,沾在铜面上。
官道恢复寂静。路边茶摊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模糊的图案——独脚,斗笠,紫檀拐杖。旗幡被风掀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绣。茶摊棚子底下,一只粗陶碗搁在条凳上,碗口缺了个小角,碗底积着隔夜的茶渍,茶渍干成深褐色的一圈。棚柱上钉着枚铁钉,钉上挂着半截麻绳,绳头散开,被风吹得来回晃。
雾往南移,官道上的蹄印被雾水填满,一个接一个,往哀牢山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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