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128、镜中枯手
    枯手五指扣进赵小婉脚踝的皮肉里,指节一收,她整个人被拽得往石台方向滑了半尺。靴底在石面上刮出两道白痕,脚踝处渗出的血珠沿着枯手指缝往下淌,滴在石面浅槽里,被水冲淡成淡红色。赵小婉没喊,牙齿咬住下唇,两只手抓住石台边缘,指甲盖翻起来半片,白茬对着铜镜方向。


    陆九喧右手断剑从腰间抽出,剑身卡在石缝里那截没拔出来,他手腕一翻,用断口下缘的棱角对准枯手腕根切下去。枯手皮肉干硬,断剑切进去时发出劈柴似的闷响,手骨在皮里错了一下位,枯手五指松开赵小婉脚踝,指头在空中抓了两下,掌心竖纹里涌出的黑雾凝成一股,往陆九喧面门扑来。他偏头,黑雾擦着左耳过去,耳廓上留下一道凉痕,像被冰水泼过。


    断手落地,没滚,直接化成一摊黑水,水在石面上铺开,边缘不规则,中间浮出一张脸。沈采办的脸,比铜镜里那张年轻些,颧骨没塌,眼窝没陷,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黑水里的嘴一张一合,声音从石面传上来,闷的,像隔着井板说话:“独脚五郎君的真身只是我养的蛊,真正的诅咒源头是我——我才是哀牢古国最后一个祭司。”黑水往石缝里渗,脸随着水面下降变形,嘴拉长,下巴尖掉,最后一句从石缝深处挤出来,“你师父当年进哀牢山,找的就是我。”


    毒娘子没等他说完。她右手从腰间抽出陶瓶,瓶底在石台上磕了一下,磕掉瓶口封蜡,左手从袖口抖出一截干藤,藤上还挂着半片干枯的鬼面花瓣。她把花瓣塞进瓶口,倒转陶瓶,藤蔓从瓶底钻出来,贴着石面往铜镜爬,藤节上冒出的细须扎进石缝,须尖分泌出深绿色汁液,把铜镜和石台之间的缝隙填满。藤蔓缠住镜框两条蛇纹,蛇头相抵处被藤须勒出一道新裂,铜绿碎屑落在石台上,弹了两下。


    “带赵小婉走。”毒娘子左手拽住藤蔓尾端,右手把陶瓶砸在镜面上,瓶身碎成几片,碎片贴着镜面往下滑,每一片都映出沈采办的脸,方向不同,表情不同。她回头看了陆九喧一眼,眼白里泛着青,瞳孔缩成两个黑点。“铜镜一碎,沈采办就能从镜里出来。我缠住镜框,你们从窄道退。”


    陆九喧把断剑咬在嘴里,剑柄铜箍卡住左侧后槽牙,舌尖尝到铜锈味。他弯腰把赵小婉从石台上背起来,她比他想的轻,膝盖骨硌着他腰侧,两只手垂在他胸前,指尖还在抖。阿依从石台侧面绕过来,右手从怀里抽出断笛,笛身断口斜着,像被掰断的竹筷。她把断口对准铜镜裂缝,左手按住陆九喧肩膀借力,整个人往前一送,断笛插进裂缝半寸,铜镜表面从裂缝处往外炸开一圈细纹,纹路爬过镜面,像冬天湖面结冰时冰层开裂。


    沈采办的脸从镜面上消失了。裂缝里涌出一股黑气,气柱冲到窄道顶部,碰在石顶上散开,贴着两侧石壁往下沉。毒娘子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枚骨片,骨片两指宽,边缘磨得发圆,表面有细密裂纹,裂纹里嵌着干涸的暗色。她把骨片塞进阿依掌心,手指把阿依的指头一根根合拢,指甲掐进阿依手背。


    “这是你哥的指骨。”毒娘子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沙哑,像砂纸蹭过粗木,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当年从独脚庙里偷出来的。你哥没死,他被沈采办封在铜镜背面。”她松开阿依的手,转身面对铜镜,藤蔓在她手臂上缠了两圈,须尖扎进她小臂皮肤,血珠沿着藤蔓往下滚,被须尖吸回去。“骨片上有他的血,铜镜碎了之后,骨片会指路。”


    铜镜剧烈震动。镜框两条蛇纹同时裂开,蛇头相抵处炸出一块铜片,铜片擦着毒娘子耳廓飞过去,钉进石壁里,入石三分。镜面从中间往外鼓,鼓到极限时裂成九块,每块碎片都带着一面小镜面,镜面里映出不同画面——井、树根、石阶、水潭、祭坛、骨堆、火把、断崖、一扇青铜门。九块碎片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同时往窄道外飞,白光从碎片边缘泄出来,把窄道照得发白。


    陆九喧咬住断剑,双手从赵小婉膝弯下抽出来,十指交叉结印。桃木法剑插在石缝里没拔,剑柄麻绳上的绒毛立起来,藤蔓从剑身裂口里涌出,比之前粗了三倍,藤条贴着窄道两侧石壁往上爬,在顶部交叉成网,网眼间漏下的白光被藤叶挡住,窄道里暗了一半。藤蔓继续往洞口方向延伸,撑住开始掉碎石的顶壁,一块脸盆大的石片砸在藤网上,被弹开,滚到陆九喧脚边。


    阿依把赵小婉从陆九喧背上接下来,赵小婉额心的鳞片还在发光,光柱打在前方石壁上,照出窄道出口的轮廓。阿依把骨片咬在齿间,右手拽住赵小婉手腕,左手扶着石壁,侧身往出口方向挤。窄道最窄处石壁往里收,阿依肩膀卡了一下,她用力一蹭,衣料在石面上刮出毛边,人过去了。赵小婉跟在后面,脚踝上的伤口蹭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暗色痕迹。


    陆九喧退到窄道中段时,身后铜镜炸了。碎片从石台上弹起来,九道白光从碎片中飞出,每一道都带着一声短促的哨音,像指节叩桌面。白光穿过藤网网眼,往洞口方向散,其中一道擦过陆九喧后肩,他咬断剑的牙关紧了一下,断剑在嘴里偏了半寸,剑刃贴着嘴角划出一道白痕。白光飞出去后,窄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顶壁开始大面积开裂,碎石从藤网缝隙里往下漏,砸在石面上弹起来,打在陆九喧小腿上。


    毒娘子还站在石台前。藤蔓把她整个人缠住了,从脚踝到肩膀,须尖扎进皮肤的地方渗出血珠,血珠被藤蔓吸走,藤叶由绿转暗,由暗转黑。她右手从藤蔓缝隙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对着陆九喧方向勾了一下,像之前沈采办的枯手勾赵小婉那样。


    “走。”她嘴里只出来这一个字,然后藤蔓收紧,把她往铜镜残框方向拖。石台边缘的碎石被她膝盖蹭下去,滚到陆九喧脚边停住。


    陆九喧转身往出口跑。藤网在他头顶撑了最后一程,等他钻出窄道口,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藤蔓断裂的声音从窄道深处涌出来,像一捆干柴被同时折断。碎石追着他的脚跟滚出来,在洞口堆成一个小坡。他站在洞口外,嘴里还咬着断剑,嘴角那道白痕渗出血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阿依蹲在洞口外三步远的地方,赵小婉靠在她肩上,额心鳞片的光柱已经暗了,只剩鳞片边缘一圈微光。阿依右手攥着骨片,骨片上的裂纹里透出一点暗红色,光很弱,但方向明确——骨片尖端正对着西北方,那里是困鹿山的方向。


    “毒娘子呢?”阿依问。


    陆九喧把断剑从嘴里取下来,剑身上沾了唾液和一点血,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没擦干净。他没回答阿依的问题,弯腰把赵小婉重新背起来,赵小婉的脚踝肿了一圈,皮肤发紫,枯手抓过的地方留着五个暗色指印。


    “骨片指路。”陆九喧说,声音比平时低,断剑插回腰间时剑尖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哥在困鹿山方向。”


    阿依站起来,把骨片收进怀里,指腹在骨片边缘蹭了一下,裂纹里的暗红色沾在她指纹里,洗不掉。她看了陆九喧一眼,他后肩的衣服被白光擦出一道口子,布料边缘焦黑,露出底下皮肤上一道浅红印子。


    “你肩膀。”阿依说。


    “先走。”陆九喧已经迈步往坡下走,靴底踩在碎石上,石子滚了两下停住。赵小婉在他背上偏过头,额心鳞片的光映在阿依脸上,阿依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口型像在说“爹”。


    洞口上方还在掉碎石,一颗小石子落在阿依肩头,弹开,滚进草丛里。她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窄道口。藤蔓的断须从洞口边缘垂下来,须尖还在微微抽动,须根处渗出的汁液凝成一小滴,挂在须尖,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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