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113、铜镜中段
    瀑布的水声从头顶压下来,像一整块石板盖在耳膜上。陆九喧踩着湿滑的碎石往岩壁根走,左手始终按在长剑剑柄上,指节泛白。阿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骨笛横握在掌心,笛孔里不断渗出细碎的水珠——那是雾汽凝在骨面上的,但骨面本身在发热,桃木纹那一线烫得她指腹发麻。


    “石阶在瀑布后面。”陆九喧的声音被水声削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贴着岩壁传过来,闷得几乎听不清。他侧身挤进瀑布与岩壁之间的缝隙,水帘从肩头劈下来,砸在背上,整个人瞬间湿透。缝隙往里走七步,水声陡然变小,像有人拿布把耳朵堵上了。眼前出现一道窄石阶,贴着岩壁往上拐,阶面被水汽浸得发黑,每级台阶边缘都长着一层青苔。


    阿依跟进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她抬头看石阶,目光顺着阶面往上走,在第七级停住。第七级石阶左侧岩壁上嵌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下,镜背贴着石壁,铜绿从边缘往中间爬,几乎盖住了整面镜背。镜面与石壁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夹着什么东西,颜色比铜绿深,像干涸的树脂。


    “中段。”陆九喧数了数台阶,一共十三级。第七级正好在中段。他蹲下来,膝盖压在湿石面上,凉气透过裤布往上渗。他把长剑从鞘中抽出半截,剑身映出铜镜边缘那一线深色物质。阿依蹲在他身侧,骨笛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截干艾草,用火折子点了,艾烟贴着石壁往上飘,在铜镜上方半尺处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烟往两边分开,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镜面朝下,翻过来才看得见背面。”阿依把艾草按灭在石阶上,烟灰落在青苔上,青苔立刻缩了一圈,从边缘往里卷,卷成干枯的丝。“毒娘子说翻镜的时候别用手——用你断剑上的桃木芽碰镜面。”


    陆九喧把长剑收回鞘中,右手从腰间抽出桃木法剑。法剑断口处那枚新芽比前日又长了一分,芽尖泛着淡青,芽身上有一道极细的桃木纹,纹路从断口延伸到芽尖。他把法剑倒转,芽尖对准铜镜镜面,往下按。芽尖触到镜面的瞬间,铜镜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薄冰裂开第一道纹。镜面上的铜绿从中间往两边退,露出镜面本身——镜面是黑的,不是铜镜常见的青灰色,是墨一样的黑,黑得发亮,映不出任何东西。


    芽尖按下去的位置出现一道裂纹,裂纹从中心往边缘走,走到镜缘时停住,整面铜镜裂成七块,但没有散开,碎片之间被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物质粘着。陆九喧用芽尖挑开最上面一块碎片,碎片翻过来,镜背朝上,背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口很深,凿痕里填着暗红色物质,和碎片之间的粘合物一样。


    “沈采办的刻字。”阿依凑近看,骨笛抵在下唇上。字太小,水汽又重,她只能认出几个——“守井人”“血脉”“第三层无门”。陆九喧把碎片一块一块翻过来,翻到第四块时停住了。这块碎片背面刻的字比其余几块大,笔画也深,像是用剑尖直接划出来的。他辨认了片刻,手指在刻字上蹭了一下,蹭下一层暗红色粉末。粉末沾在指腹上,有股铁锈气,和鬼面花根须被切断时渗出的汁液一个味道。


    “沈采办留予陆九喧——第三层无门,唯血脉可入。你师父的血被我用了,你的血该还了。”


    陆九喧没动。他盯着那行字,指腹在“你师父的血”四个字上停住,按了按。刻痕边缘的暗红色物质已经干透,但指腹按上去时,底下有一丝极细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壁深处翻了个身。阿依看见他肩头绷紧了一瞬,又松下来。他把碎片放回原处,站起来,目光从铜镜裂口往里看。裂口后面是一个夹层,宽度仅容侧身通过,高度不到三尺,石壁表面粗糙,凿痕凌乱,不像是正经开出来的通道,倒像是从岩壁里硬挤出来的一条缝。


    “我先进。”陆九喧侧身挤进夹层,左肩贴着石壁,右肩悬空,脚下踩到实地后往里走了五步,空间陡然变大。他摸到石壁上有凸起的纹路,用火折子照了一下——石壁上挂满了铜镜,大大小小几十面,每面镜面都朝外,镜中映着不同的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有的束发戴冠,有的披发赤足。所有面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石室中央的石桌。


    阿依跟着挤进来,骨笛在窄缝里磕了一下石壁,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站稳后抬头,目光扫过满壁铜镜,在靠里那面镜子上停住了。镜中映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容与阿依有五六分相似,双眼是青色的,竖瞳。阿依的呼吸卡了一下,手指攥紧骨笛,指节发白。但她没出声,只是别过脸,去看石桌。


    石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四角用碎石压着。地图上画着哀牢山的等高线,线条细密,标注用朱砂写在等高线之间,全是独脚巢穴的位置。陆九喧数了数,一共标注了十七处,分布在哀牢山南北两坡。但地图右上角被撕去了一块,撕口不齐,边缘发毛,缺失的位置正好是地图标注的“第三层”区域。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空白,只在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发褐——“第三层入口非门,乃井。”


    “井。”陆九喧念出这个字时,阿依正蹲在石桌下面。她手指在桌底边缘摸到一行刻字,刻痕比桌面地图上的朱砂字浅得多,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她凑近看,刻字歪斜,笔画断续,写的是——“沈采办封残片前,将铜镜背面残片嵌入。翻镜取残片,夹层门即闭。唯血脉可开梯。”


    “梯在桌下。”阿依站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石桌是整块青石凿成的,桌面厚约三寸,桌腿粗短,与地面连成一体。她蹲下去看桌底,桌底中央有一道细缝,缝里嵌着一枚铜钉,钉帽上刻着鬼面花纹。陆九喧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桃木法剑的芽尖对准铜钉按下去。铜钉往石壁里缩了半寸,石桌内部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断了。桌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往两边扩,露出桌下一条窄梯。梯道往下走,石阶比上面的石阶更窄,仅容半只脚掌,梯壁上渗出一层薄薄的黑水,黑水沿梯级往下淌,在拐角处积成一小滩。


    阿依拉住陆九喧的袖口。她手指捏着湿布,指腹上的艾草灰蹭在袖面上,留下一道灰痕。“沈采办被封印前就布好了局——他在等你用血开门。”她顿了一下,骨笛在掌心转半圈,笛孔里的水珠甩在石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羊皮地图边缘。“你师父的血被他用了。你的血……”


    “该还了。”陆九喧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他咬破右手食指,血珠从指腹冒出来,聚成一小滴,颜色比正常血深,偏暗。他把手指悬在窄梯入口上方,血珠滴下去,落在第一级石阶上。石阶表面的黑水被血珠砸开一个圆坑,坑底露出石面本色——青灰色,凿痕清晰。血珠在石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往石缝里渗,渗得极快,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走了。


    石壁震了一下。震动从梯道深处传上来,沿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震到石桌时桌面裂缝又扩了一分。梯道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像笑又像咳,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独脚五郎君的怪笑。笑声在窄梯里撞来撞去,撞到夹层石壁上又弹回来,满壁铜镜同时震响,镜面里的面孔一齐张嘴,无声地喊。阿依的骨笛从掌心滑落,她一把抓住,笛身烫得她指尖一缩。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横在身前,芽尖朝下,剑身挡在阿依面前。他咬住长剑剑柄,左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三枚铜钱,右手结印,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钉在窄梯入口两侧的石壁上,排成三角。


    “下去。”他咬着剑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含混但清楚。阿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钻进窄梯。陆九喧跟在她身后,脚踩上第一级石阶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石桌裂缝合拢了,桌面恢复原状,羊皮地图被压在裂缝下面,只露出一个角。夹层里的铜镜一面接一面暗下去,镜中面孔逐个消失,最后暗掉的是靠里那面映着青瞳女人的镜子。镜面暗下去之前,女人转了一下头,目光从镜中穿出来,落在阿依背上。


    窄梯往下走了二十三级,石壁上的黑水越来越厚,脚底打滑。阿依在前面停住,骨笛抵在唇边,吹了一个极短的音。音调低而平,在黑水里荡开一圈波纹。波纹碰到梯壁又弹回来,回来的波纹比出去的弱了一半。她收起骨笛,回头对陆九喧说了一个字:“空。”


    陆九喧把铜钱从石壁上拔下来,铜钱边缘沾了一层黑水,水珠在钱孔里打转。他把铜钱收回布袋,咬住的长剑换到左手,右手桃木法剑的芽尖朝前。窄梯尽头是一扇骨门,门板上嵌着七枚指骨,排列成鬼面花的形状。门缝里渗出青光,光里浮着极细的粉末,像骨屑。陆九喧认出其中一枚指骨——骨面有一道桃木纹,纹路从指根延伸到指尖,和阿依骨笛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阿依站在骨门前,骨笛从掌心滑下去,她用另一只手接住,指腹按在笛身上,桃木纹那一线烫得她手心疼。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我哥的指骨。”声音很平,但骨笛在她手里抖了一下,笛孔里的水珠震落在地,碎成更小的珠子,滚进黑水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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