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把阿依兄长往上颠了颠,那人瘦得厉害,肩胛骨硌在他后背上,像两块没磨平的石头。空裤管垂在他腰侧,走路时一荡一荡,偶尔蹭到甬道壁面,蹭下几片干裂的铜锈。阿依走在他右边半步远的地方,右手举着火折子,左手虚虚护着兄长的后背,没碰着,但一直悬在那里。
甬道比来时更窄了。壁面上嵌着的铜镜碎了大半,剩下几面完整的镜面里映出三人的影子,火折子的光在镜面间来回弹,把影子拉长又压扁。陆九喧数着步子,从暗门到石室一共走了两百一十七步,来的时候是两百一十三步。多出来的四步,是阿依兄长在第三面铜镜前停了一下,他盯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看了几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继续走。
石室里的铜柱还在,柱身上的封印符纹已经暗了,只剩凹槽里一层薄光。陆九喧把阿依兄长放在石台边缘坐着,那人右手撑着台面,食指的位置空了一截,断口处裹着阿依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渗出的血已经发黑。他用剩下的四根手指在台面上摸索,指腹蹭着石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笔。”他说。
陆九喧从怀里摸出那截铜钉,又顿住。铜钉太粗,画不了细线。阿依从腰间解下骨笛——那根用她兄长指骨制成的骨哨已经碎在阵眼里,她腰间现在别着的是一根普通竹笛,是她在马帮宿营地用匕首削的,笛身上还留着刀痕。她把竹笛递过去,兄长接过,用笛尾的尖头在陆九喧摊开的掌心上划了一道。
符号很简单,三道横线,中间一道竖线穿过,竖线底部向右弯了一个钩。陆九喧看着掌心里的刻痕,皮肤被划破了一层,血珠从线痕里渗出来,把符号染成红色。
“哀牢山主峰,瀑布后面。”阿依兄长说,声音比刚才更清楚了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第三层入口在瀑布正后方,水帘后面有一道石缝,只能侧身进去。进去之后往下走,走到底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哀牢古国的祭祀图。守井人的祖先镇在门后,比独脚五郎君更危险。”
陆九喧把掌心合拢,血珠被挤出来,顺着掌纹淌到手腕。他走到铜柱前,抽出桃木法剑,剑尖抵着柱面,开始刻封印加固符。铜柱表面的旧符纹已经磨损了大半,凹槽里积着黑垢,他用剑尖把黑垢剔出来,剔一道,刻一道,新符纹压在旧符纹的残痕上,桃木剑身发出极细的吱吱声,像木头在火里烤。
阿依蹲在兄长面前,把布条解开看了一眼断口。指骨碎得很彻底,从第二指节处断开,断面参差不齐,但血已经止住了。她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把干草药,放在嘴里嚼了两下,敷在断口上,又用布条重新缠好。她兄长低头看她缠布条,右手抬起来,剩下的四根手指在她头顶碰了一下。
“三个月。”他说。
阿依没抬头,布条缠到最后一圈时打了个结,结头压在断口正上方。她站起来,膝盖没晃,右手把竹笛别回腰间。
陆九喧刻完最后一笔,桃木法剑的剑尖在铜柱上点了一下,新符纹亮了一瞬,铜柱表面浮出一层暗红色的光膜,光膜沿着柱身向上下蔓延,爬到石室顶部时散成细密的纹路,像水渗进干土。石室地面震了一下,石台四角的凹槽里涌出细沙,沙粒填满凹槽,把阵眼彻底封死。
“第一层封住了。”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背后,剑身上的黑油壳已经掉光了,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木质纹路,纹路里嵌着几丝银线,是刚才刻符时桃木自己长出来的。他走到暗门前,门缝里渗出的水汽比来时更重,壁面上凝出的细流已经汇成一条水线,沿着石阶往下淌。
三人沿原路返回。上石阶比下石阶慢,阿依兄长左腿每上一级都要停一下,右手撑着壁面,指腹在铜镜边缘蹭过去,镜面里映出的影子跟着晃。走到第七面铜镜前时,他忽然停住,右手按在镜面上,镜面里的影子定住了,是一张年轻的脸,眉骨同他一样高,嘴唇更薄些。
“我在这里待了七年。”他说,手指从镜面上移开,镜面里那张脸还在,只是嘴角多了一道浅纹,“每天看这面镜子,看自己一点点变。最开始还能认出是个人,后来就不像了。”
阿依站在他身后,竹笛从腰间滑出来半寸,她又推回去。陆九喧走在最前面,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下来,石阶上的水线被他鞋底踩断,水花溅到壁面上,把铜镜边缘的锈迹冲掉一块。
暗门推开时,外面的光涌进来,白得刺眼。陆九喧眯了一下眼,左手按住门框,先探脚踩了踩门槛石。石面稳当,他侧身出去,阿依扶着兄长跟在后面。
毒娘子站在石室入口的铜柱旁,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杖头雕着鬼面花,花瓣上凝着露水。她比上次见面时更老了,颧骨上的皮肤薄得透光,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走向。她没看陆九喧,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阿依兄长身上,看了很久。
阿依兄长从阿依肩上抬起右手,四根手指朝毒娘子弯了一下,算是招呼。毒娘子没回礼,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杖头鬼面花的花瓣震落一片,飘到石台边缘的凹槽里,被细沙埋了半截。
“他的魂魄只剩一半。”毒娘子开口,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带着痰音,“另一半还在祭坛里,跟地宫第二层的阵眼绑着。阵眼封了,魂魄就取不回来了。他活不过三个月。”
阿依兄长笑了一声,嘴角扯动时颧骨上的皮绷紧了,露出底下骨头的轮廓。“三个月够了。”他说,“我能带你们找到第三层入口,还能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毒娘子抬起眼皮。
“沈采办没有死。”阿依兄长说,右手在阿依肩头拍了一下,拍得很轻,像拍一只停在肩上的蛾子,“他就在第三层。他在等你们。”
石室里安静了几息,只有壁面渗水的声音,水珠从壁面滴到地面刻痕里,一滴,又一滴。毒娘子把拐杖从地面拔起来,杖头鬼面花的花瓣又落了一片,飘到陆九喧脚边。陆九喧低头看了一眼花瓣,用鞋尖把它拨到石台底座旁边,和之前那片并排。
他把腰间长剑抽出来半寸,剑身上的裂痕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裂痕边缘泛着暗红色,像铁在炉子里烧过又冷下来的颜色。他把剑推回鞘中,鞘口卡了一下,他用力按下去,咔嗒一声。
“你带他们回苦聪部落。”陆九喧对毒娘子说,左手按着剑柄,指节发白,“我去哀牢山主峰。”
毒娘子摇头,拐杖在地上画了半个圈,圈里地面上的水痕被杖尾带起来,溅到石台底座上。“你一个人去第三层就是送死。”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痰音更重,“沈采办在第三层布了三十年局,他等的就是你——守井人的血脉。”
陆九喧看着她。毒娘子把拐杖头抬起来,鬼面花正对着陆九喧的脸,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花蕊里嵌着一粒黑籽,黑籽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跟他在铜钉上见过的独脚侧影一模一样。
“你师父当年进第三层时,也是一个人。”毒娘子说,把拐杖收回身侧,杖尾在地面点了一下,“他出来的时候,只剩半条命。另一半留在了门后面。”
阿依从兄长肩头抬起头,竹笛从腰间滑出来,她没去接,竹笛掉在地上,滚到石台底座旁边,和那两片鬼面花瓣并排。她弯腰把笛子捡起来,笛身上沾了水痕,她用袖口擦了两下,别回腰间。
阿依兄长把右手从她肩上移开,四根手指在空气里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偏头看陆九喧,青色的竖瞳已经彻底褪了,黑色瞳孔里映着石室壁面上那条水线,水线正沿着壁面往下淌,把铜镜边缘最后一点锈迹冲掉。
“第三层入口的石缝,退潮时才能进。”他说,“明天寅时涨潮,寅时之前必须进去。过了寅时,石缝会被水封死,再等就是下个月。”
陆九喧把长剑从鞘中又抽出来半寸,裂痕里那枝桃木新芽比刚才长了一线,嫩叶顶着剑身上的暗红色,像铁锈里开出的花。他把剑推回鞘中,走到暗门前,门框上那个钉孔还在,孔壁发黑,他把铜钉从怀里摸出来,钉尖对准钉孔,按进去半分。
“明天寅时。”他说,没回头,“毒娘子带你们回部落,阿依跟我去主峰。”
阿依把竹笛从腰间又抽出来,笛尾对着掌心敲了一下,敲出一声脆响。她没说话,走到陆九喧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定了。毒娘子看着两人,拐杖在地上顿了三下,杖头鬼面花的花瓣全落光了,只剩花蕊里那粒黑籽,黑籽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极细的黑色汁液,滴在地面水痕里,把水染黑了一线。
石室外的光暗下去一截,是云遮了日头。壁面上的水线还在淌,一滴一滴落进地面刻痕,把刻痕里的黑液冲淡,又慢慢积满。陆九喧把暗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他侧身出去,阿依跟在后面,竹笛在腰间碰了一下石台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像骨片碰着骨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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