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45、井底不是底
    井口的铜钱崩碎时,碎铜片溅在石壁上,弹回来两片落在陆九喧脚边。他没低头看,左手长剑已经横在身前,剑尖朝井壁,右手握着的桃木法剑抵住井沿凹槽。黑烟从井底涌上来,裹着一股陈年铜锈的酸味,烟柱在半空扭了一下,凝成独脚五郎君那张青面巨唇的脸,开口却是赵小婉的声音,问的是他爹的债。陆九喧没答,法剑尖头直接刺入井壁石缝,剑身上那道雷击纹亮了一下,鬼面花藤蔓从剑柄缠结处炸开,沿着剑身往井壁四面攀爬,藤须扎进石缝,在井中织成一张网,网眼密得只能伸进两根手指。


    阿依在井口上方吹响第一枚骨哨。哨音从她唇间压出来,短而沉,贴着井壁往下滚,黑烟被哨音削掉一层,烟柱细了半圈。她换第二枚哨时,左手拇指按在笛孔边缘,指节发白,哨声拔高一个调,井壁上嵌着的铜钱纷纷往外鼓,钱孔里渗出的黑烟被逼回孔内。第三枚哨她含在嘴里没吹,先低头看了一眼陆九喧,他正把长剑咬在齿间,右手法剑往藤蔓网上搭,左脚已经踩上第一根粗藤。


    “下去。”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藤蔓在他脚下沉了半尺,又弹回来。阿依没说话,第四枚骨哨从腰间布袋里摸出来,哨身上刻着她兄长留下的那道划痕,她把哨口对准井底,吹了一个长音。这个音和前三声不同,尾音往上挑,像有人从井底往上拽。黑烟被这声哨钉在井口下方三尺处,翻涌着散不开。陆九喧趁这一瞬荡开藤蔓,整个人往井底坠,法剑尖头在井壁上划出一道浅沟,鬼面花藤跟着他往下长,藤叶擦过铜线,骨片撞在藤茎上叮叮响。


    井底比上面那间石室小得多,四壁砌的是暗红色条石,石缝里塞着铜钱,钱面朝外,每一枚都刻着“账”字。陆九喧脚踩到实地时,靴底沾了一层黑灰,灰里混着碎骨渣。他抬头看,头顶的井口缩成拳头大一团光,阿依的脸在那团光里只剩一个轮廓。他收回目光,法剑从藤蔓上抽出来,剑尖带出一截断藤,断口白浆滴在地上,渗进石缝。


    赵小婉被吊在石室正中间。铜钱锁链从穹顶垂下来,链环扣着她两只手腕,把她拉成一个“大”字。她脚尖离地两尺,脚下是另一口井,井口比上面那口窄一半,井壁上没嵌铜钱,而是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陆九喧走近时,赵小婉抬起眼皮,她脸上没有伤,只是颧骨上贴着一枚铜钱,钱面嵌进皮肉,边缘和皮肤长在一起。她看见陆九喧嘴里的长剑,嘴角动了一下。


    “你来了。”她声音干涩,像很久没喝水,“我爹的债,你打算怎么还?”


    陆九喧把长剑从齿间抽出来,剑身上沾了口水,他随手在袖口蹭了一下。“你爹的债是你爹的,我来带你走。”他法剑尖头挑向铜钱锁链,链环上的“账”字被剑尖一碰,字缝里渗出黑血。赵小婉摇头,动作很小,铜钱锁链跟着晃了一下,链环相撞的声音在石室里叠了三层回声。


    “走不了。独脚新首领把我当活账本用,它在我体内种了一枚铜钱,钱上刻着总账上所有未收魂魄的名字。”她低头看自己胸口,衣料下隐隐透出一个圆形亮斑,铜钱大小,光一明一暗,像心跳,“它通过我念名字来收魂。每念一个,铜钱就亮一分。我爹的名字已经念过了,下一个是老葛。”


    陆九喧法剑停在链环上方半寸。他回头看了一眼头顶井口,阿依的骨哨声还在持续,第四枚哨的尾音已经弱了,说明她快撑不住。他转回来时目光扫过赵小婉脚踝,她左脚踝内侧有一圈铜钱纹,纹路和链环上的“账”字一模一样,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像烙上去的。


    “新首领在哪?”他问。


    赵小婉用下巴点了点脚下那口窄井。井口黑沉沉的,看不见底,但井壁上那些名字在微微发光,从下往上,像有人顺着井壁往上爬。陆九喧蹲下去,左手撑住井沿,探头往下看。井底倒映着哀牢山主峰,峰顶的古祭坛在倒影里清晰得不像倒影,连祭坛石阶上的苔藓纹路都能看见。祭坛正中坐着一个影子,轮廓像人,但只有一条腿,盘在祭坛上,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那影子动了一下,陆九喧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他看见影子抬头,隔着井中倒影和他对视。


    “它吞了周铁山的魂魄。”赵小婉在他身后说,“下一个是老葛,再下一个是你。它要凑齐三十六枚账钱,解封第三口井。”


    陆九喧站起来,法剑尖头对准铜钱锁链最上面那个链环。他右手腕一翻,剑身横切,链环断成两截,断口喷出一股黑烟,烟里夹着一声极短的惨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第二根链环断开时,赵小婉整个人往下坠,陆九喧左手长剑平伸过去,剑身垫在她腰下,把她挑住。她脚一沾地,脚踝上的铜钱纹猛地亮起来,光从纹路里往外溢,照得整间石室通红。脚下窄井里传来一声笑,很低,像老葛咳嗽时的尾音,但比老葛年轻,比周铁山阴。


    阿依的声音从头顶井口砸下来:“陆九喧!毒娘子的总账蛊虫失控了,账册在自己翻页,每翻一页就有一只独脚从地底钻出来!”她说完这句,骨哨声断了,第四枚哨从她唇边掉下来,砸在井壁上弹了两下。陆九喧抬头看,井口那团光里多出几道黑影,细长,一条腿,跳着往井口围。阿依左手抓住藤蔓网,右手去够掉落的骨哨,指尖刚碰到哨身,一只独脚从她背后的暗道里跳出来,紫檀拐杖往她肩上砸。她侧身躲开,拐杖砸在井沿石上,碎石溅进井里,落在陆九喧脚边。


    陆九喧把赵小婉往藤蔓网上一推,藤蔓自动卷住她腰,把她往上提。赵小婉伸手抓住他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肉。“你下去就是送死,第三口井底下是——”她话没说完,藤蔓已经把她拉上去两尺,她手指从他手腕上滑脱,在皮肤上留下四道白印。


    “我知道。”陆九喧说。他把长剑重新咬在齿间,铁锈味混着铜腥又渗进嘴角。右手法剑倒转,剑尖朝下,对准脚下窄井里那个倒影。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黑烟和铜锈味,然后整个人往下一沉,法剑尖头刺入井底倒影。剑身穿透倒影的瞬间,井壁上的名字全部亮起来,光从井底往上涌,照得他睁不开眼。法剑刺中实物,剑身传来一股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没松手,咬住长剑的牙齿咬得更紧,颊肉绷出棱角。


    井底传来一声惨叫,不是独脚的怪笑,是人的声音,沙哑,像老葛喊周锅头时那种嗓子。黑烟从井底暴涨,比之前浓十倍,烟柱从窄井口喷出来,把陆九喧整个人吞没。他最后看见的是头顶井口那团光里,阿依的手伸下来,五指张开,指尖离他还有三尺。黑烟灌满他口鼻,法剑上的鬼面花藤蔓在烟里疯长,缠住他手腕、胳膊、肩膀,把他往下拽。他听见赵小婉在藤蔓网上喊了一声,声音被黑烟隔成两截,前半截是“别”,后半截听不清。他咬紧长剑,剑柄缠绳在齿间压出咯吱声,右手法剑在黑烟里又往前送了一寸,剑尖碰到一个硬物,像骨头,又像铜钱。他手腕一翻,剑尖在那个硬物上刻了一道。黑烟里传来第二声惨叫,比第一声短,像被掐断。然后烟柱猛地收缩,把他整个人裹住往下拖,井口那团光缩成一个点,灭了。


    阿依趴在井口,左手抓住藤蔓网,右手攥着失而复得的骨哨。哨身上沾了碎石粉,她把哨口在袖口上蹭了两下,低头看井底。黑烟已经封住井口,像一块黑布蒙在上面,烟面平整,连一丝缝都没有。她吹响骨哨,哨音碰到黑烟面弹回来,调子变了,变成她兄长当年教她吹的那首猎曲。她把哨从唇边移开,指腹按在哨身上那道划痕上,划痕硌着指纹。身后暗道里传来独脚跳跃的落地声,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近。毒娘子靠在石壁上,铜页账册摊在她膝头,书页在自己翻,每翻一页,她手腕上的蛊虫疤痕就裂开一分,黑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账册封面上,封面上“总账”两个字被血一浸,亮了一下。老葛站在毒娘子身侧,后颈旧疤裂着,手里攥着从井口拔下来的那枚账钱,钱面上的“账”字对着他自己的脸。他低头看钱,又抬头看井口封住的黑烟,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石室穹顶开始往下掉碎石,细碎的,像筛糠。阿依把骨哨重新横到唇边,这次她吹的是三个短音,一高两低,是她兄长当年被掳走前教她的最后一支调子。哨音钻进黑烟面,烟面鼓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推。但只鼓了一下,又平了。她放下骨哨,手背蹭过嘴角,蹭掉一点血沫。她没再吹,只是把藤蔓网往井口边沿拉紧,网绳勒进掌心,勒出两道红痕。暗道里的独脚跳到石室门口,斗笠边沿在火光里晃了一下,紫檀拐杖点地的声音停在门槛外。阿依没回头,她把骨哨含在嘴里,用牙咬住,腾出右手从腰间摸出第四枚骨哨——这枚哨身上没有划痕,是新的,她兄长的指骨只够做一枚旧哨。新哨对准井口黑烟,她咬住旧哨的牙关紧了一分。石室门口那只独脚往前跳了一步,拐杖点地,斗笠下露出青面巨唇的一角。阿依的拇指按住新哨的吹孔,指腹压得发白。井口黑烟面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像有人在烟的另一面用指节叩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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