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37、银杏根下
    陆九喧把账册塞进背囊时,铜皮封面磕在假骨哨上,发出很短的一声响。他收紧背带,背囊贴住脊梁,那枚假骨哨又回到原来的位置,随着呼吸轻轻抵着背骨。石室里的铜钱锁链还在响,声音比刚才密,像有人在暗处数一串永远数不完的钱。阿依站在阶梯口,仿品骨哨攥在左手,右手垂着,指尖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毒娘子靠着石壁没动,火折子早灭了,她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只有银簪尾端在铜丝微光中亮着一点。


    “上去。”陆九喧说。


    阿依先动,脚步踩在石阶上,土屑从砖缝里往下掉。毒娘子跟在最后,经过陆九喧身边时停了一下,她侧头看了一眼石室角落,那里铜屑堆中露出一小截刻字,是“账房先生算无遗策”的“策”字最后一笔。她没说话,抬脚上了阶梯。陆九喧走在中间,左手按在长剑剑柄上,剑鞘碰着石壁,发出闷响。阶梯不长,二十来级,尽头是一道窄口,月光从口子上灌进来,照在石阶表面,照出上面一层细灰。阿依先钻出去,陆九喧跟出,毒娘子最后。


    银杏林里比石室里冷。风从树冠间漏下来,带着枯叶的气味。陆九喧把背囊往肩上颠了颠,背带勒进肩膀,账册的铜角硌着背。他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第三块石板的位置现在是一个黑洞,石板碎成几块散在洞口周围,断面露出暗红色的纹路。阿依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只攥紧的手。她转过身,面朝毒娘子。


    “蛊虫。”阿依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有点哑,“你体内那只,到底怎么回事。”


    毒娘子站在两棵树之间,银簪在月光下反着冷光。她没立刻回答,先低头把袖口挽上去,露出左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疤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像一条蜷着的虫。她用右手拇指按了按那道疤,按下去的时候疤面微微鼓起,又弹回来。


    “独脚五郎君君种的。”毒娘子说,“当年在哀牢山,它把总账炼成蛊虫,种进我体内。每吞噬一个独脚的诅咒,总账就多一页。我离开哀牢山,蛊虫就该反噬——但独脚五郎君君死了,蛊虫失了主,我才能走到这里。”


    阿依的骨哨在指间转了一圈,哨尾磕着指节。“赵小婉体内的账册——”


    “那是分账。”毒娘子把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我骗了你们一件事。赵小婉体内的账册不是总账,总账在我体内。”


    陆九喧站在阿依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右手搭在桃木法剑剑柄上。他看了一眼毒娘子的手腕,又看了一眼阿依的侧脸。阿依的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骨哨在指间停住了。


    “为何现在才说。”阿依问。


    毒娘子从发髻上拔下银簪,簪尖对准左手腕那道旧疤。月光照在簪尖上,一点银亮。她没看阿依,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腕。“因为到了潭柘寺,总账才能被取出。阴庙中有哀牢古国的祭坛,只有在那里,蛊虫才会自愿离体。”


    簪尖刺入旧疤。毒娘子的手腕抖了一下,没有血珠溅出来,伤口边缘翻开,露出底下淡青色的肉。一只半透明的虫子从伤口中慢慢爬出,虫身约莫拇指长短,通体泛着淡青色的光,腹中密密麻麻挤着铜钱虚影,一层叠一层,像塞满铜钱的透明钱袋。蛊虫爬到毒娘子掌心,蜷成一团,铜钱虚影在它腹中缓缓转动。阿依退了一步,骨哨举到唇边,没吹。陆九喧的左手长剑抽出一寸,剑身映着月光。


    “这就是总账。”毒娘子把掌心往前递了递,蛊虫在她掌纹间蜷着,铜钱虚影还在转,“每吞一个诅咒,就多一页。独脚五郎君君当年算准了我会逃,算准了我会把蛊虫分给赵小婉,算准了我会带你们来潭柘寺。”


    “算准了你会帮我们。”陆九喧说。


    毒娘子抬起眼看他,银簪还插在手腕上,簪尾微微晃。“帮你们,也是帮我自己。总账离体,我才能彻底摆脱哀牢山的诅咒。但取出总账需要祭坛,祭坛在阴庙里。阴庙入口——”


    “银杏树根下。”陆九喧打断她。


    他转身往林子中央走。那棵最粗的银杏树在林子正中偏北,树干表面裂着深纹,树根从土里拱出半尺高,盘成一道矮墙。树根缝隙里塞着铜钱,一枚挨一枚,钱孔朝外,排成一条弯曲的线,像蛇蜕下的皮。陆九喧蹲下来,手指拨开最上面一枚铜钱,钱孔中渗出一缕黑烟,极淡,散在夜风里。他拨开第二枚、第三枚,铜钱下面还是铜钱,层层叠叠,把树根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封死了。”阿依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骨哨换到左手,右手伸向铜钱堆。她指尖碰到铜钱边缘时,钱孔中黑烟猛地浓了一瞬,她缩回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毒娘子站在他们身后,掌心的蛊虫还在转。“用骨哨。驱邪曲能破铜钱封。”


    阿依把仿品骨哨举到唇边。哨孔对准铜钱堆,她吸了一口气,吹出第一个音。哨声不高,但铜钱堆里响起细密的震颤,像雨打铁皮。第二声,最外层的铜钱开始松动,一枚一枚从树根缝隙里脱落,滚到地上,钱孔中的黑烟散成细丝。第三声,铜钱脱落的速度加快,哗啦啦往下掉,堆成一小座钱山。第四声,阿依的哨声突然拔高,仿品骨哨表面裂开一道纹,裂纹从哨尾延伸到哨孔。第五声,最后一批铜钱脱落,树根下露出一个黑沉沉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常年摩擦。骨哨在阿依唇边碎裂,碎成三片,落在铜钱堆上。阿依把碎片捡起来,攥在手里,指缝间渗出一点暗红色。


    洞口下方是一条螺旋石阶,石阶两侧石壁上刻满文字,字形方折,笔画深峻,被铜绿和苔痕填了大半。毒娘子蹲在洞口边,手指顺着第一行文字划过去,指腹擦掉苔痕,露出底下的刻痕。


    “阴庙之下,葬着古国第一祭司。”她念道,声音放得很慢,“他用活人炼蛊,被诅咒成为独脚,但他的魂魄仍被封印在庙底,等待三枚骨哨齐聚时复活。”


    陆九喧站在洞口,左手长剑已经出鞘三寸。他低头看石阶,石阶表面有一层浮灰,灰上印着一串脚印,从洞口往下延伸,脚印边缘清晰,鞋底纹路是新的。他蹲下来,手指在脚印旁边比了比,脚印比他的脚小一圈,鞋尖朝下,步幅窄,像是女人或者少年的脚。阿依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碎骨哨片收进腰间布袋。毒娘子站起来,银簪还插在手腕上,她把它拔下来,伤口收拢,只剩一道淡青色的印子。


    “有人比我们先进去了。”陆九喧说。


    他直起身,把长剑抽出,剑身映着月光,在石壁上投下一条白影。他侧身走下石阶,左脚先踩实,右脚跟上,背囊贴着石壁。阿依跟在他身后,右手空着,左手按在腰间骨笛上。毒娘子走在最后,掌心的蛊虫被她拢进袖中,铜钱虚影的光从袖口缝隙里漏出来,在石壁上晃。


    石阶转了七圈。每转一圈,石壁上刻的字就密一层,字与字之间开始出现图案,是独脚五郎的侧影,一条腿,斗笠,拐杖,刻得极浅。陆九喧数着台阶,数到第四十九级时,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砖,砖面往下一沉,石壁两侧的刻字同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停住,等了三息,没有别的动静,继续往下走。


    石阶尽头是一扇铜门。门面约莫两人高,正中刻着一张巨唇图案,唇线粗重,唇缝中塞着一枚骨哨,哨身泛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骨哨旁边刻着一行字,笔画比石壁上的字深,像是用刀尖直接剜出来的。毒娘子走到门前,看了一眼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念出声。阿依从陆九喧身后探出头,目光落在骨哨上,又移到那行字上。


    “阿依,兄长在门后等你。”


    阿依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伸手去够那枚骨哨,指尖碰到哨身时,铜门上的巨唇图案动了一下,唇缝微微张开,骨哨从缝中滑出,落在阿依掌心。骨哨表面温热,裂纹中渗出一点暗红色,和她碎掉的仿品骨哨一样。她攥住骨哨,指关节泛白。


    陆九喧站在门前,长剑横在身前。他看了一眼门缝,门缝里透出极细的一线光,光色青绿,和独脚五郎瞳孔里的颜色一样。他侧头看毒娘子,毒娘子正盯着门上的巨唇图案,袖中的蛊虫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着她颧骨上那道细疤。


    “开门。”陆九喧说。


    毒娘子从袖中取出蛊虫,蛊虫腹中的铜钱虚影转得比之前快。她把蛊虫按在铜门正中,巨唇图案的唇缝里渗出黑烟,铜钱虚影从蛊虫腹中浮出来,一枚一枚嵌进门面,排成一行字。字是哀牢古国文字,毒娘子看了一眼,翻译道:“三哨聚,阴庙开,骨为钥,血为引,魂为锁。”


    阿依把第三枚骨哨攥在手里,另外两枚骨哨——她自己的和陆九喧腕上那枚仿品——同时震动起来。仿品骨哨从陆九喧手腕上脱落,飞向阿依掌心,三枚骨哨在她掌中靠拢,哨孔中同时渗出黑色液体,交融后凝成一只完整的蛊虫,虫身半透明,腹中可见一枚铜钱和一枚骨片。铜门发出一声闷响,门缝中的青绿光猛地亮了一瞬,门板向内退去,露出一道缝隙。缝隙里涌出冷风,风中夹着铜钱碰撞的声音,细碎,密集,像有人在门后数钱。


    陆九喧把长剑交到左手,右手抽出桃木法剑。他侧身挤进门缝,脚底踩到门后的地面,地面是铜砖,砖缝中嵌着铜钱,钱孔朝上。他往前走了三步,停住。门后是一间圆形祭坛,祭坛中央跪着一个人,背对门口,身上缠满铜钱锁链,锁链另一端连接着祭坛顶部的独脚五郎浮雕。那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衣料已经朽烂,露出底下的铜钱串。他跪着没动,但铜钱锁链在响,声音从锁链内部传出来,像有人在铜钱孔里吹气。


    阿依挤进门缝,站在陆九喧身侧。她看着那个跪着的人,嘴唇张开,没发出声音。毒娘子最后进来,铜门在她身后合拢,门缝中的青绿光熄灭。祭坛顶部的独脚五郎浮雕在暗中亮起来,青绿色的光从浮雕眼中射出,照在跪着的人背上。


    那人缓缓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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