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香水
房间外，书桌上的那盏灯一直亮到了很晚。
光并不很亮，只是昏昏黄黄的一小团，从门缝里透进来。
几乎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终于熄下去。
在进入识海世界之后，便要遵循当地的物理规律，所以雪诺也睡着了。
就在他睡意惺忪、意识还浮在浅梦边缘的时候，身边的床铺向下沉了下去。
接着，一只手拂开了他额前的碎发。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郁金香花香。
他知道，那是一种很昂贵的香水。
即便是在如今这样的年月里，母亲也绝不肯用那些廉价的替代品，情愿花很大一笔钱，托人辗转去买真正的香水。
她似乎在床边坐了好一会。
第二天，当雪诺从沉睡中醒来时，只闻见床边留下一点淡淡的郁金香的香气。
母亲已经不在了。
她在广播站上班，每天早上都要去排早班，中午才能回来休息一会。
桌面上放着半个罐头，已经被加热过，还没完全冷掉。
罐头的包装上面印着各种维生素的名字，卡通小猪骄傲地举起大拇指，好像在兴高采烈地庆祝自己被吃掉。
雪诺坐到了对他来说有些略高的椅子上，随便用勺子舀起一点不知道是什么原料的早餐。
里面可能放了某种鱼糜，在加热后带着难闻的腥气。
吃了一口，他就有些忍不住反胃，微微蹙起了眉。
“不吃也可以的！”
自进入这里开始，就一直在摸鱼的小天使此时终于发挥了一点作用。
“因为有着极为强大的精神能量，瑞迪米尔你这具身体，就算是不进食这些外界的食物也没关系。”
雪诺如释重负地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随后，他把剩下来的罐头放到了打开的窗台上，成为某只早起鸟儿的幸运一餐。
早餐结束后，时间便差不多到了。
雪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从柜子里面取出了一个机械头盔。
在反机械法案颁布后，如今甚至拥有一台冰箱或者电风扇都会被视为违法行为，被罚款并且没收。
——而唯一不受影响的，就是学习头盔。
这是联邦教育部专门制作的版本，每个6岁以上、在星球上有着正规身份的孩童都将会被自动分配一款学习头盔。
与成年人的工作一样。
每天在固定的时间佩戴学习头盔上课，是这些孩子们的义务。
雪诺按下了那个银灰色头盔侧边的按钮，它很顺畅地向着两侧划开，无数等待链接的精神触点闪烁着隐约的蓝光。
仅仅是这样一个机械产品，便能看出来这个世界的人类文明的机械技术在被禁止之前，到底发展到了何等程度。
蓝点合拢，雪诺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此时正坐在一间教室里。
身边坐着的，都是同龄的孩童。
窗外是翠绿色的草坪，各色的鲜花正在上面盛开。
微风习习，窗帘微动。
雪诺看着窗外出神，这似乎还是在他进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看见这些植物。
……虽然是虚假的。
“小白！”
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
雪诺转头，看见是坐在自己旁边的短发女生。
他的这位同桌此时正趴在桌子上，用手中的钢笔去戳桌子上的一只绿色假青蛙。
“你昨天怎么没有来上课？”
“生病了。”
雪诺简短回答。
“真好。”
女生羡慕地眨了眨眼。
“我要是也能经常生病就好了……”
这样说着的时候，她手下一用力，那只假青蛙从课桌的缝隙里面欢快地跳走了，撞在了前桌男生的后背上。
“快，帮我捡一下！”
她悄悄用笔戳了戳前座的后背。
衬衣剧烈地抖了一下，男生刚刚要去弯腰。
但就在这时，教室的大门被打开，一个身穿黑色制服，一脸严肃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安静。”
她一进来，就抬起胸环视了教室一圈。
实际上，她完全没必要说那句话。
因为从那一扇门打开时起，整个教室就已经鸦雀无声了。
见状，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同学们好，我是【丁卯】。”
雪诺微微蹙眉。
甲子，乙丑，丙寅，丁卯……
这分明是天干地支的排序，怎么会有人起这样的名字？
教室之前出现了一面巨型的投影仪，一行行文字开始在上面浮现出来。女人的手上也开始凭空浮现出一根教鞭。
“今天，我们要上的是历史。”
很明显，不管是哪个时代的课堂都有让人昏昏欲睡的魔力。
就算是雪诺努力控制自己，想要对这个世界再多了解一些，却还是忍不住走了一会神。
终于等到下课的时候，整个教室都弥漫着一股怠惰的困意。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前排的男生皱眉咬住了笔杆。
“月亮……是什么？”
“小少爷，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坐在雪诺旁边的女生挑了挑眉，踢了下他的椅子。
“书上都说过了。”
“月亮就是在我们在一千五百年前，打上去的一颗机械卫星呀！”
雪诺眨了眨眼。
……哎？
等等，这不对吧？
短发女生得意地挑起眉。
“哼哼，因为按照命名传统，所有卫星的名字都是固定的，而最大的那一颗卫星，就是【月亮】。”
“原来如此。”
前座男生受教地点了点头。
“喂，把青蛙捡给我。”
女生又踢了一下他的凳子。
接下来的几天都风平浪静，雪诺除了吃饭和上课，平时根本就没有什么出门的机会。
可能是因为他之前跑丢过，母亲这些天去工作的时候会把门从外面锁上。
雪诺被关在了家里。
这还是他第一个呆了这么长时间的精神世界，无事可做的他倒是很快和周围的这些小孩子混熟了。
同桌女生名为小桃。
前座男生因为父亲是他们这个辖区的区长，被周围的同学们戏称为小少爷。
他们这些天里面上的课又多又杂。
政治，语文，基础算数，历史，宇宙地理，礼仪，建筑，飞船驾驶……简直无所不包。
而每一门课负责的老师都不同。
虽然里面有男有女，但是他们的名字却都有着相同的格式。
庚午，辛未，壬申，癸酉……
这些似曾相识的名字，倒是让雪诺想起了一个人。
如果这些老师，其实根本不是真实存在的人，而是被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的话……
那么这样的编号，也就很合理了。
终于，在这天上到最后一节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推门而进。
如墨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拢向脑后，束成一道利落的高马尾，发尾垂落肩背，纹丝不乱。
他看起来与万年后没有任何变化。
“诸位好。”
癸亥的视线轻飘飘地擦过整个教室。
像是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又像是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留恋。
“这一节课，我们来讲【国文】。”
……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当这节课结束的时候，窗外已然下起了大雪。
这当然是虚假的场景。
只要输入一串代码，任何气候都轻而易举地会被创造出来，而且自然的就像是真的一样。
现实世界里的孩子们是不允许玩雪的。
在他们还尚且年幼的时候，家长就曾经敦敦教导过，绝对不能离开罩子，而外面的空气，水源，雪花都是有毒的。
而在虚拟世界之中，显然就没有这种担忧了。
一下课，雪诺旁边的桌子一下子就空了，小桃带着班里的小孩们兴冲冲地跑出去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孩子们的投影一个个消失。
终于，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
雪诺走到了窗边，向着空中伸出手去。
苍白的雪花落到了他的指尖上，很快化成了一丝冰凉的水渍，顺着掌心的纹路流淌而下。
分明身处幻境之中的幻境，却似乎比真实还要更真实。
可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呢？
当自认为身处真实的世界之中时，如何确定这【真实】是真的【真实】呢……
啊，说不定，所谓的真实世界也只是一场受人操纵的剧本罢了。
“好久不见。”
一道身影出现在雪诺身侧。
对此，两人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没有好久。”
“喔。”
癸亥顿了顿。
“忘记对你来说，时间律仍然有效了。”
更多的雪落了下来。
在远处，一轮巨大的机械月亮正在从光亮的雪地之上升起。雪地反射着月光，让这一切都像是在沐浴在无尽的光辉之中。
这场景看起来很像是世界即将末日前的最后一瞥。
但是这似乎又是极为普通的一天。
日复一日的，枯燥无味的，骤然飞逝的时光。
“已经有些无聊了。”
雪诺松开了手，淡淡垂下眼。
“如果你没有新东西给我看的话，那这场戏剧还是早些散场的好。”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
癸亥一直绷紧的唇线扬起，那几乎是一个可以被称之为戏谑的表情。
“何必这么着急。”
“你看，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了。”
在他们的身后，那巨大的月亮已然高升，骇然地亮起刀剑般的锋芒之光。
“……”
冰凉的气息凑近了些。
“新年快乐，雪诺。”
……
“新年快乐，阿雪。”
母亲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帮他收紧了一些棉服的袖口，这样外面的冷风便不会这样刺骨。
同时将一个小小的红包放进他的手里。
她温柔的眼睛带着倦意看着他，眼底藏着隐隐的红丝。
……还有真切的爱意。
“希望我们家阿雪，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第407章 乐园
在过去这漫长的岁月之中，文明为了继续往前走，需要丢掉的记忆有很多。
可不论什么时候，人们都会需要新年。
就像是需要希望一样。
火炉闪烁着跃动的光芒，散发出阵阵的热度，人们围拢在一张拼凑起来的长桌旁边。
一口大锅里面咕噜噜地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能看见面条和隐约的肉块翻滚。
“饿……”
热气升腾。
小孩子们在桌子底下咬着拇指，眼巴巴地盯着锅看。
“好了吗，可以了吗，能吃了吗？”
这群人之间并没有亲属关系，但是在这样严苛的环境下，某种更为紧密的链接却将他们系在一起。
“冷不冷？”
王姨摸了摸雪诺露在外面的手，招呼他往靠近火炉的地方坐得更近了些。
“过来坐，这边暖和。”
雪诺乖巧地点头。
这具身体因为营养缺乏而更显得瘦弱，小脸被紧裹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眸子。
对于这样懂事又惹人怜爱的小崽子，要控制住自己心里的母爱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锅盖才刚刚被揭开。
雪诺的面前的碗就被王姨手快地盛满了。
“快吃。”
她笑眯眯地说。
“不够还有呢，今天可是新年。”
“——不能饿着肚子睡觉。”
窗户上面结了冰冷的窗花，模糊了从外面映入的月光。
母亲不在。
她很早就离开上夜班了。
为了庆祝新年，广播要进行整夜。
从早上开始，就不断地播放着各个星球上的传来的新春贺语。考虑到现在联邦拥有的星球数量，这的确需要很长的时间。
“你怎么不吃了？”
小桃坐在雪诺旁边，咬着筷子看他。
她面前的碗已经被一扫而空了。
“嗯，不是很饿。”
“啊呀，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来帮忙一下——”
女孩一脸正经，仿佛自己正在做好人好事。
雪诺任由她这样做了。
而在他们身边，大人们正在升腾的烟雾里聊天。
“今年的食物实在是太少了。”
“据说因为几个农业星球因为战争和气候的原因，大量减产。人工采收的效率又太低……”
“在新年之前，日常的供给运输已经连续中断了两个周了吧？”
“这样下去，我们都会饿死的。”
这些窃窃私语被掩盖在锅沸腾时的咕噜咕噜声里。
“如果他们不给我们食物，我们就不应该继续上交矿石！”
“那些上面的家伙们就没有什么法子吗？”
“真是的，还不如回到反机械法案之前呢！至少那个时候，我们还有最低的食物配给……”
“嘘……”
有人隐晦地指了指正在向外播放着声音的广播器，那上面亮着一个小小的红点。
监控器是最后没有被移除掉的机械造物。
尽管食物有限，后厨的人们还是用尽了全身解数，努力让这些罐头食物被盛在碗里的时候看起来诱人又美味。
这无疑是让所有人心满意足的一餐。
后半夜，当雪诺躺在床上近乎入睡时候，他再次闻见了那股淡淡的郁金香的气息。
“妈妈。”
他的手指无力地抽动了一下，试图抓住从她身上传来的那一丝缥缈的冷气。
“阿雪。”
柔软的花香气从他的脸颊旁边擦过。
“你想去伊甸园吗？”
……
……
新年的第三天，罢工游行开始了。
或许也是因为这被一次次削减、压缩，最终只剩下可怜几日的年假太过短暂，人们积压已久的不满，比预想之中爆发得更加迅速。
这颗偏远的小矿星上，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走上街头。
他们举着粗糙的牌子，站在冰冷的寒风之中。
【我们要食物！】
【我们要工资！】
【我们要机械！】
雪诺踮起脚尖，从窗户的缝隙里看见那些举着牌子的人群从家门口路过。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黑色工装，沉默地行走着。
远远望去，像是一大片乌泱泱迁徙的鸟群。
母亲又加班了。
广播里整日都在播放着安抚性的通知。
“请所有居民保持冷静，留在家中等待。”
“额外粮食配给正在调度，很快便会抵达。”
但是上次，上上次……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除非粮食补给到达，否则工人们这次似乎决意不会踏入矿场一步。
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了大罢工之中。
通过一些隐晦的地下讯息，他们知晓，这一场罢工并非是在他们星球，而是在整个联邦境内发生的。
在罢工的第三天，这似乎奏效了。
迟到了许久的粮食补给舰终于抵达。
而与此同时，运输舱里还送来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箱子。
看起来就沉甸甸的。
“你觉得这里面是什么？”
小桃拉着雪诺跑到广场上看热闹。
那些来自首都星的工作人员动作熟练地拆开箱体，将里面的设备一一组装起来。
巨大的金属框架升起。
最后，一面漆黑的屏幕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看起来像是一块显示器。”
“嗯……”
小桃摸了摸下巴。
“什么是显示器？”
反机械法案已经执行了十九年。
他们这些出生在机械法案后的孩子们，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除了一些简单的物理原理之外，一切电路和机械相关的知识也都不会出现在学校课程之中。
就像是这些知识从来没有从这个世界上诞生一样。
“好问题。”
雪诺仰头，看着那显示屏。
“瑞迪米尔，他来啦。”
小天使悄悄趴在他耳边说。
实际上，就算是他不说，雪诺也已经感受到了。
原本弥散在整个世界之中，那些混乱、细碎、无法被捕捉的能量，在这一刻开始缓缓汇聚。
像是无数条河流，最终流向同一个方向。
下一秒。
巨大的显示屏闪烁了一下。
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拉近了一些话筒。
这位人类联邦的主席，向着无数星球上仰头凝视的人们微笑着，挥手示意。
出乎意料，他看起来非常年轻。
这人身材瘦削高挑，肩线薄得过分。你很难说出他脸上有任何突出的特征，那五官平缓、寡淡，仿佛一张被人反复擦写过的白纸。
就像路边转角随时会撞见的邻居，买完面包后匆匆路过，转头就忘了他的脸。
雪诺盯着屏幕，莫名地皱了一下眉。
……好熟悉。
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熟悉，可能只是大众脸吧。
“同胞们。”
但是当他一开口的时候，情绪转眼就染上了他的脸。于是那张空白的脸立刻就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我知道，你们站在寒风中很冷。”
“我知道，你们的餐盘空了太久，你们的双手因为劳作磨出了血泡，而你们的孩子在问为什么今天没有面包。”
这位主席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我知道，你们不是暴民，不是乱匪。”
“你们忍受低廉的工资。”
“忍受不堪的工作环境。”
“忍受那些坐在高楼之中的高高在上的财阀，对你们的牺牲视而不见。”
“有人告诉你们，这是为了联邦的发展。”
“有人告诉你们，这是为了未来。”
“可是……”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如果一个未来，需要牺牲现在活着的人才能换取。”
“——那这样的未来，还值得期待吗？”
这番振奋人心的话，却似乎没有引起本来预料之中的共鸣。
“骗子！”
他的周围响起了一片嘘声。
在电视里面，原本簇拥着他的人群喧哗起来。
如果不是警卫死死拦住，看起来周围的人下一秒就会把这位现任主席从台上拽下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在他的脸上狠狠补上几脚。
条幅挥舞着。
【我们要食物！】
【我们要工资！】
【我们要机械！】
这位过分年轻的主席向着周围压了一下手。
“首先，我们有一个好消息。”
“在过去三年里，联邦安全署查封了十七家资源托管中心，追查冻结了超过一千四百六十亿信用点。”
人群安静了一瞬，明显都被这句话镇住了。
在这个时代，大部分人一年的工资都赚不到100信用点。
一千四百六十亿，这完全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在机械被废弃后，原本便利的信息通讯也被中断了，因此像是这样的大新闻也很难为人所知。
“而这笔钱，将全部用于我们的民生建设。”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因为我知晓，人类联邦存在的意义，从不是保护少数人的享乐。而是保护每一个普通人的尊严。”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稀稀拉拉的欢呼声开始响起。
但是还是有人坚持举着手中的牌子。
毕竟他们的诉求并不是简单处罚几个财阀就能糊弄过去的，况且这钱也没有真的发到他们的手上。
“我知道有些人尚不信服，那接下来容我向大家展示一样东西——”
屏幕上的画面缓缓变化。
在漆黑的宇宙中，一颗美丽巨大的星球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主席的声音缓缓传来。
“过去我们一直相信，族群必须不断向外扩张。”
“寻找新的星球，掠夺更多资源。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延续文明。”
“可问题是，资源会枯竭，星球会衰败。”
“无论我们逃往哪里，只要依旧被肉体束缚，我们最终都会再次面对同一个问题。”
“有限的生命。”
“有限的资源。”
“以及永无止境的痛苦……”
“为了彻底消除掉人类的痛苦，自十九年前起，联邦就启动了这一项计划。”
“而今天……”
“我终于可以自豪地告诉大家。你们曾经承受的一切，并不是没有意义！”
屏幕中的星球逐渐放大。
“如今，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未来，终于来到了我们的面前。”
“我们的科学家，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
“——意识转移技术。”
画面中，无数光点从一个个人类的身体中升起，化作璀璨的星河，向着那颗黑暗中的星球涌去。
“从今以后，我们不必再被肉体束缚。”
“不必再忍受疾病。”
“不必再恐惧死亡。”
“不必再为了有限的资源彼此争夺。”
“我们可以进入一个新的世界。”
屏幕之中，那颗巨大的宏伟的星球缓缓旋转。
“这是一个资源无限的世界，在那里，没有贫穷。”
“没有阶级。”
“没有痛苦。”
“没有任何人会因为出身被迫决定自己的命运。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拥有任何你想拥有的人生。”
“过去的一切，都将不再重要。”
“贫穷，痛苦，仇恨……”
“甚至曾经遭受过的苦难，都会被留在过去。”
年轻主席望着镜头，那张如同白纸般的脸染上些许猩红的狂热。
“同胞们，欢迎来到伊甸园。”
雪诺站在广场上，身子颤抖起来。
他仰头凝视着那颗熟悉的、美丽的海蓝色星球。
——他的故乡。
第408章 故乡
“……巧合吗？”
但是为什么，这星球的每一块大陆的版图和走势却都和他记忆之中的地球一模一样？
雪诺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喔，一定是因为这【伊甸园】本身就是仿照人类最初的那颗母星所创造出来的。
既然是复刻，那像才正常。
他再次抬眼，看了一眼那漂浮在宇宙之中的海蓝色星球。
看来，是自己方才有些大惊小怪了。
那只是一段基于旧地球数据生成的投影，一个虚构的、用来安抚人心的故乡罢了。
……是这样吗？
漆黑的眸子之中，飞速地闪过一丝缥缈的幽蓝。
“喂，小白！”
身边的女生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人都走了，你还在看什么。”
原来他刚刚不知道何时，竟然走了神。人潮熙攘的广场上，早就变得空荡荡了。
所有人都急于和自己的亲人朋友分享这个可能会改变他们下半生的重大消息。
“嗯……”雪诺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
“你会去吗？”他忽然问。
“去哪？”
“……伊甸园。”
小桃翻了个白眼。
她叉起腰，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当然要去啊，不然留在这种矿星上面没出息一辈子吗？”
“而且去了伊甸园的话，我们应该就不用上学了吧？”
小桃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应该吧？”
如果未来不需要工作的话，那么强制教育自然也是没有意义的。
在伊甸园里的学习，应该更像是每个个体基于自己的兴趣而自发的行为。
“那很好了！”
小桃听到他这句话就心满意足了。
“等我进了伊甸园，我要吃整整十个超大号的牛肉土豆泥罐头。”
她擦了擦嘴角，畅想着。
“我还要吃猪肉豆子罐头，不吃豆子，蜂蜜菠萝罐头，还有很多巧克力……”
“你不害怕吗？”
雪诺轻声打断她。
“嗯？怕什么？”
“按那个人的说法，要去伊甸园，就得舍弃肉体吧。”
“那有什么关系？”
小桃扬起下巴，笑得没心没肺。
“——只要有吃不完的牛肉土豆泥罐头不就行啦！”
小天使照旧坐在雪诺的肩膀上，摇了摇头。
它对着雪诺的耳朵，似乎是想说一句什么，但是却突然被噤声了。
下一秒，癸亥出现在雪诺眼前。
他还是那一副打扮，玄色的宽袍大袖，似乎从未变过。
而在他们周围的一切，就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一样，瞬间停滞了下来。
“这就是你藏起来的东西吗？”
雪诺没显得惊讶。
他注视着癸亥的眼睛，微微蹙眉。
“人类在穷途末路之下创造出的东西，一个虚假的，自欺欺人的伊甸园？”
癸亥没有正面回答。他宽袖轻拂，眼底无波。
“真实和虚假的界线，有那么重要吗？”
雪诺沉默了。
“到底是站在亿万年前那颗真正的行星之上，还是活在虚构的伊甸园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癸亥冷冷地扬起唇。
“那些天真的人总是在幻想一个乌托邦。一个资源无限的世界，一个所有人都善良的世界……”
“可但凡有人类存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罪恶。”
“抛弃肉体又什么用处？”
“那种罪恶，并非因此地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而是从人类的灵魂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
“到头来，不过是换一条路。”
“随后，重蹈覆辙。”
癸亥又挥了一下袖子。
巨大的全息显示屏瞬时铺展开来，占据了半个广场的上空。
湛蓝色的光幕如水波流动，紧接着，画面开始飞速推进。
雪诺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最开始的时候，人们对于这所谓的意识转移技术尚且怀有些许疑虑。
直到他们亲眼目睹了一次意识转移。
一名因为矿难而瘫痪的残疾者在自告奋勇进行了首次的意识转移后。
当他缓缓站起来。
那条早已萎缩、被医生宣告永久性坏死的右腿竟然奇迹般地发生了好转！
——他热泪盈眶。
在残疾多年后，终于再次能够正常走路！
这件事就像是一颗火星，迸射进入干枯的草原，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有了前车之鉴，大量中下层民众不再犹豫。
他们排队将自己的意识从当下这具陈旧、丑陋的躯壳之中剥离，送往伊甸园。
离开了污染的空气。
离开了世世代代永远无法逃脱的贫穷。
在新世界里，他们将更健康，更富足，更幸福……
很快，人们以家庭为单位，开始大量地向着伊甸园之中进行移民。
这已经变成了整个文明的迁徙。
在社区进行意识转移手术的医院之中，在最显眼的地方新安装了一块巨大的显示屏。
所有人都可以通过它，看见另一个世界。
在伊甸园之中，阳光永远明媚，草地永远翠绿，溪流永远清澈。
此地是被人类设计出来的天堂，因为这里有着有着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
这里有着充足的食物，没有人会挨饿了。
雪诺看见小桃坐在一片柔软的山坡上，身边铺着漂亮的野餐布，堆满了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食物。
她手里捧着一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蜂蜜烤饼，纠结要从哪里下口，像一只掉进蜜罐里的小熊。
多么完美的乌托邦。
——似乎所有人都得到了幸福。
画面继续流转。
更多人的面孔出现，他们笑着，拥抱着，在河边与爱人跳舞，唱歌，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最开始的时候，这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可欲望很快膨胀，变成了贪婪。
这一天，一名男子从果树上摘下了一颗果实。
他被另外一个人阻止。
男人皱眉。
“为什么？”
那人指着远处的果树。
“这棵树是我发现的，这是我的树！”
“你想吃它的果实，就必须经过我的允许。”
“荒唐！”
一开始的男人嚷嚷起来。
“伊甸园的一切都属于全人类，你不能独占！”
吵嚷之间，他们便动起手来。
其中一个男人受伤后，带上了自己的家族去报复……
最终，关于果树的纷争最后成为一场暴乱。
第一滴鲜血，落在那片被设计为永无罪恶的草地上，沿着茎秆慢慢渗进泥土。
——战争开始了。
……
……
“咔嚓。”
“沙拉沙拉……”
在这时间加速的嗡嗡运转声之中，却传来了些许异样的声响。
像是软底鞋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轻响。
“该死，她怎么来了。”
癸亥的脸色沉了下来。
“嗯？”
雪诺抬头。
虽然还没有看到最后，但是他却已经预料到了这个故事的最后结局。
被创造出来的完美天堂崩解于人类的欲望。
……一如既往。
癸亥不再快进时间，而是开始试着把时间往后拉。
人群用一种诡异的姿势倒退划过，小桃也再次回到了雪诺的身边。
而后退的速度比快进要慢一些。
癸亥明显有些焦急，这还是第一次雪诺从他的脸上看见如此不遮掩的情绪。
是谁，竟然能让他这样恐惧？
雪诺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终于，时间倒退回到了主席刚刚结束演讲的不久之后，雪诺仍然站在广场上。
而在幽蓝色显示屏的边缘，一个女人慢慢从远处走了过来。
蜷蜷的睫毛，修长优雅的脖颈……
显示屏为她浓密的、海藻般的长发上晕染上一层诡异的蓝色的光线。
“阿雪。”
在看见了雪诺之后，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弯下腰来牵住了他的手。
“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妈妈找你好久，以为又把你弄丢了。”
……咦？
雪诺眨了眨眼。
怎么是妈妈？
女人转头对着癸亥鞠了一躬。
“啊呀，刚刚一直都是老师在帮忙照顾吧，真是辛苦了！”
第409章 葬礼
癸亥没有回话，雪诺不能确定他是不想说话，还是僵住了。
而母亲却表现得无比正常。
就好像她是刚从幼稚园老师的手里，接到自己家小孩子的普通家长。
她微笑着道谢，然后就这样拉着雪诺的手离开了。
黑发的男人没有阻止。
他注视着他们离开，神色不明。
“妈妈？”
路上的人也少了很多，虽然是晚上，但是很多人的家里窗户都是黑的。
到处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大事不妙的气息。
“嘘，别说话。”
母亲在他嘴边比划了一下。
“和妈妈回家。”
门吱呀一下打开，家里还是老样子。
尽管是极为简陋的环境，但却还是被努力打扫的一尘不染。
桌面亮晶晶地反射着光。
桌面正中的那束绣球花还是淡紫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不知疲惫地盛放着。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母亲难得没有每天早出晚归的工作。
这也正常。
毕竟这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仅剩下来的人们也不再需要听广播。
再说，既然可以进入伊甸园。
那就算是在外界拥有再多的金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能这也正是如此多的财阀世家，一直在反抗伊甸园技术的原因。
毋庸置疑的是，他们在外界将会拥有更大的权利，更舒适的生活。
人人平等，对于这些人来说，反而应该是一种折磨吧？
雪诺垂下眸子，透过窗户凝视着外面的火海。
伊甸园开放的第三天，广场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架起了一个火刑架。
狂热的人们在这里焚烧那些反对伊甸园计划的富人们。
当人人都可以去往天堂的时候，没有人会再因为金钱被收买，为这些人卖命。
于是私刑取代了法律，情绪占据了思维。
是啊……
就算是双手沾满鲜血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进入伊甸园，你身上的罪就彻底两清了。
“阿雪。”
母亲冰冷细长的手指划过他的后背，像是某种蝴蝶的触角，小心翼翼地擦过花蕊。
“你想去伊甸园吗？”
这没有意义。
可我的选择没有意义，妈妈。
雪诺看着她湿润美丽的眼睛，唇瓣轻轻开合。
“您想去吗？”
母亲用力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
“嗯？”
“进入伊甸园的，那不是我。”
她的眼神看着雪诺，帮他徒劳地整理着头发，但是视线却又像是落在缥缈虚无的地方。
“只有在我现在的这具肉体里面，我才是【我】。”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胸口猛烈起伏着，最后变成一种昆虫振翅般的低鸣。
“那不是我，不是……！”
“你不懂吗？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永远被关在这个玻璃罐子里，我们是被钉住的供人观赏的标本！”
“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或者是其他什么世界——”
“我们永远，永远，永远都无法离开！”
那双素来温柔的眼中迸射出惊人的热度，几乎将她彻底从中间撕裂开来。
“……”
这样激烈的反抗很快就让她筋疲力竭。
这天晚上晚些时候，雪诺抓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直到她沉沉睡熟。
“没关系，妈妈。”
不论您做出什么样子的选择。
“……我都会留下来陪你。”
……
他们继续在这座小镇里生活，但是这里正在逐渐死去。
很快，广场上面的火刑架也不再燃起。
因为人们几乎已经去往了那个美丽的新世界，而最终，留下来的只有混乱。
虽然表面上看，是否进入伊甸园的确是个人的选择。
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却似乎根本就没有说不的选项。
哦，或者……
还可以选择死亡。
清晨的阳光再次透过窗户，温柔地洒落而下。
“请给我一束花吧。”
“嗯，什么花？”
小天使坐在雪诺的肩膀上面，歪了歪头。
“因为这片世界的秩序已经开始混乱，我现在权限大了很多耶！让我看看，这里有玫瑰，百合，桔梗，向日葵……”
“郁金香，有么？”
“给！”
雪诺俯身，轻轻将这束沾着露水的郁金香放在眼前已经冷却的尸体的胸口。
他第二次，为自己的母亲送葬。
……
做完这一切后，雪诺离开了家，向着负责进行意识转移的医院走去。
在路上的时候，他的身形就开始变化。
骨骼在皮肤下咯咯作响，脊椎一节节拔高。
最终，从原本七八岁的幼童，快速增长恢复到成年人的身高。纤薄的双翼从他的脊背上挣扎而出，海一样的幽蓝色从眸中涌出。
世界在他的脚下发出呻吟声。
天空的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远处的建筑轮廓在空气中反复溶解又重塑。
这个意识世界已经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如果不是雪诺本身还作为这个世界的锚点与支柱立在这里，恐怕下一秒，这里的一切就会彻底崩塌。
只有当他经过的时候，那些早已变得模糊不清的画面才会像是重新加载一样，变得清晰起来。
终于，他来到了医院。
大门的金属支架折断了一边，只剩下另一边的螺丝还在徒劳地承重。
铰链脱臼，露出黑洞洞的门厅。
门上面挂着一具尸体，最后临死前手指的方向还是朝着里面。
最后的时刻，他在想着什么呢？
是眼前近在咫尺的天堂，还是自己的爱人与孩子？
雪诺垂下眼帘，从那具干枯的尸体下方侧身经过，踏入了医院的大厅。
这里明显产生了不止一次的械斗，到处都是尸体和已经干涸的血液。
“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询问自己身边的小天使。
“啊，无所谓了。”
小天使耸了耸肩。
“彼此打来打去，不正是我们最大的爱好吗？”
雪诺越过横亘在走廊中央的几具纠缠在一起的尸体，踩着脚下粘腻的地砖，一步步向内走去。
越是深入，尸体越密集。
像是某种血肉的潮水在退潮时留下了一道惨烈的海岸线。
他本来还想要去找一下医生，直到他发现这里大部分的医护人员似乎早就进入了伊甸园。
而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也蜷缩在椅子上面，早就死去多时了。
“好了，那扇门就是了！”
小天使扑棱着身后的翅膀飞了起来，指着一扇防护罩后面的门示意。
“虽然原理和过程很复杂，但是操作起来还算是简单……”
它丢掉了手中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说明书。
“总而言之，只要打开那扇门走进去，就可以到达伊甸园了！”
“……”
雪诺想说点什么，却还是住嘴了。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门框边缘那排蓝色指示灯下方的感应区。
金属表面微凉，触感光滑。
感应区亮了一下，从红色转为淡蓝，门内传出细密的机械运转声。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从门内传来，紧接着是一个合成女声，音色温柔而中性，不带任何情绪。
“欢迎您使用【伊甸园】意识转移终端。”
“请将手掌平稳放置在生物识别面板上，进行身份验证与生命体征检测。"
雪诺依言把手掌贴上去。
面板微微下陷，像一层柔软的压力垫，包裹住他的掌心。
一道淡红色的光从面板边缘扫过，从指尖滑到腕根。
“滴——已检测完成。”
“生命体征：脑电波活跃度87%，心率62次/分，体温36.5℃，皮质醇水平高于正常值约23%。"
“为防止转移时出现应激反应，是否需要进行镇静处理？”
“拒绝。”
“收到。取消镇静程序。正在同步伊甸园主服务器数据……”
“数据同步完成。请注意：意识转移为单向过程，不可重复。转移流程总时长约为十五秒，期间请保持平稳呼吸。”
“准备就绪后，请按下门框右侧的红色启动键。”
“祝您旅途愉快。”
雪诺伸出手，按下了右侧那颗红色的按钮。
“滴——”
“转移程序启动。倒计时十秒。十、九、八……”
哑光白的金属门轻盈地向两侧滑开。
随后，门后涌出一片明亮的光，暖融融的金白色，几乎刺眼。
“……五、四、三……”
雪诺抬起脚，跨过门槛。
眼前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展开。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坪。
草叶是那种刚刚下过雨后，才会有的鲜绿色，每一片叶子都轻盈地摇曳着。
远处有连绵的丘陵缓缓起伏，丘陵也是翠绿色的，当风吹过时，草地像是浪花一样涌动。
各色的花朵，星星点点，落在其中。
天空中飘着薄纱似的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斜斜地落在地面上，光柱里有金色的微尘在缓缓旋转。
他能清晰地听见，有不知名的鸟在看不见的地方婉转啼叫。
雪诺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草坪柔软而有弹性，踩上去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
远处有一座白色的小屋，门前种着一棵他叫不出名字的大树。
树下放着两把藤编的椅子，椅子上似乎坐着人。
“……二，一。”
一声沉沉的怪异声音响起。
光骤然消失了。
他刚刚看见的那些美好的景象，那些草坪、光柱、丘陵、花海、白屋、大树、藤椅……全都消失不见。
就像是电视机突然被人关上了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沙沙作响的黑暗，没有深度也没有方向。
他猛然转身。
“你来迟了。”
癸亥平淡的声音从黑暗之中响起。
脚下触感从柔软的草皮变成了某种坚硬而粘腻的东西。
雪诺低头。
凭借着夜视能力，他看见了这是什么。
——是一具具尸体。
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覆盖了目力所及的所有地面。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
有些面孔是安详的，嘴角带着微笑。
有些面孔则扭曲着，眼睛睁得极大，里面是无尽的惊惧。
雪诺的指尖抽动了一下，他在这些尸体之中认出了好几张熟悉的脸，有王姨，也有小桃……
这些尸体都是，选择去往伊甸园的人。
癸亥在他的身前距离两三步的地方现身，他淡淡地扫过这骇人的一幕。
“喔，既然意识已经转移。”
“那这些空壳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不是吗？”
第410章 梦醒
“你骗了他们。”
雪诺看着那一具具尸体，一种冰冷的寒颤从心底蔓延开来。
就算是他曾经见过比这更惨烈千万倍的、血流成河的战争，却还是忍不住觉得一种恶心感。
这些人……
抱着去天堂的想法，最后却死在了地狱里啊。
癸亥扯了扯嘴角。
这次雪诺看清楚了，那的确是一个讥讽的笑容。
“你说错了。”
“没有人死掉，所有人不是都还在好好地生活着吗？”
他挥了挥手，黑暗之中出现了一小块屏幕。
在幻化出来的伊甸园之中，孩子们仍在其中欢笑，大人们已经开始忙碌着修建房屋。
一切都欣欣向荣。
——他们已经开始准备好，享受自己新的人生。
“虚假的。”
雪诺垂眸，扫过地上的这些尸体。
很快，他就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根本就不是你们所声称的【意识转移】吧？”
“以你们当前的技术，根本就没有办法从人体之中【分离】意识这种东西，所以应该是进行了【复制】。”
这样一来，一切就解释的通了。
首先，将来进行扫描的人进行复制。
然后，把这复制出来的意识放入伊甸园之中。
进入伊甸园的似乎的确是【我】，因为的确有着之前全部的“记忆”和对自我的“认知”。
但是……
雪诺沉下眸子，心中翻涌着的恶心感更重。
“为什么你要说这是假的呢？”
癸亥困惑地挑了挑眉。
“你看他们的笑容，他们的幸福，这些美好的东西……难道是虚假的吗？”
“我们伟大的主席，他实现了自己的承诺，给了所有人一个资源近乎无限的伊甸园。”
“——你又怎么能高高在上，说这是虚假的？”
“够了！”
雪诺往前一步。
伊甸园美好的画面在他的面前破碎开来，随之即将崩塌的还有他眼前的整个世界。
黑暗裂开了缝隙，周围模糊朦胧的光亮开始渗透而进。
逐渐能够听清楚现实世界之中，他的孩子们对他的呼唤声。
一切都开始疯狂的旋转，随后向下坠落。
在这个世界崩塌前的最后时间，他苍白的手指扼住了癸亥的后颈，锋利的指甲弹出，准确地刺入其中。
在那里，藏着一颗小小的闪亮的核心。
它轻盈地在雪诺的掌心跳动着，散发出幽蓝与猩红交替的光线。
无数的纹路正在上面不断变幻，向着周围的黑暗之中投射出怪异的几何形状的光影。
——这是癸亥的数据核心。
是被他藏在记忆最深处的，最初的那个源头。
“咔嚓。”
无数的白光从雪诺的指尖涌上，饥渴地将那核心吞噬殆尽。
癸亥甚至没有来得及阻止，又或者……
他也根本不想这么做。
汹涌的淡蓝色的记忆与数据开始疯狂地向着雪诺涌来，这个意识世界在这一场数据的大雨之中开始逐渐融化。
黑发男人的身躯消散在了雨中。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最后一点残余的记忆画面在雪诺的面前展开，这大概是癸亥隐藏在最深处的东西。
【……怪异的嗡嗡声……】
【不错，95%的人类意识都已经转移完成……比我们计划之中的早了两个月。】
【啊，主席先生一定会很满意吧^^】
【负责搭载伊甸园并发射的飞船基站也已经修建完成了！说实话，这玩意真高，简直就是个巨型的十字塔……】
【你是想说金字塔吗？】
【……哎呀，我的记忆存储看来又被污染了，那群技术员到底整天在给我喂些什么垃圾？！颜色小说吗？】
【私发我一份。】
【？】
【啧，就是那个，黑色的塔。】
【别打岔！】
【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将伊甸园放在一个足够安全的、就算过去亿万年也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
【位置坐标应该早就决定好了吧？你查看一下资料库。】
【太好了，那就还剩下一件事……】
【我们需要一个发射员！】
【嗯？】
【你是说，我们要留下来一个人来吗？】
【啊，当然不用这样，只要复制一份意识数据就可以了吧？】
【当然，我们还需要为它编写一份守则！】
【比如确保它在某些条件被触发时，能够对伊甸园实施必要的保护措施。】
【这个必要，是什么时候？】
【比如感知到宇宙爆炸，或者是物种入侵……大概这样的危机时刻吧。】
【OK，我编写完成了！】
【等等，你用的是谁的意识副本。】
【呃，癸亥？】
【……】
【对我的副本做这种事情，请至少应该通知一下我吧？】
【哎呀，抱歉抱歉啦！】
【下次的算力资源，我需要至少多分5%。】
【好好好好……】
【……】
【……】
所以，为什么被留下来的是我呢？
单薄的人影站在高塔之上，风吹拂起他身后被高高束起的长发，长袍烈烈。
他仰望着星空深处。
泼天的雨水冲刷而下，将那道人影连带着黑塔一起褪去色彩。
……
……
“呼……”
雪诺睁开眼。
【母亲，您醒了。】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轻轻的麻痒感。
【……是个好梦吗？】
“嗯，应该算不上。”
倒是还挺恐怖的。
伊格纳休斯微笑了一下。
【没关系，梦都会醒的。】
【只要您还在我们身边，事情就不会太糟。】
雪诺慢慢地舒展开身体，却似乎觉察到哪里有些不同。
炫目的色彩从雪诺的眼前划过。
原来此时的他还保持着本体的形态，游曳在宇宙之中。
巨鲸翁斯洛斯正开心地蹭着他的尾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似乎是想要邀请他来玩。
对于深蓝这个体型的生物来说，的确很难找到和自己相似的玩伴。
应该也很孤单吧？
雪诺摆动一下身体，用侧翼擦过它的头顶，顺带施加了一次精神抚慰。
深蓝立刻像是小狗一样撞了上来。
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庞大的体型，而只觉得自己是个小宝宝。
好吧，其实以对方的年龄来看，也许是真的也说不定。
雪诺哄小孩子玩了一会，随后晃了下尾巴，恢复成了人形。
他的身上出现了一件雪白宛如蚕丝的长袍。
看起来洁白如雪，但在光线之下仔细看去，却又折射出无限的缤纷色彩，华美异常。
雪诺此时的身形比之前又高了不少，耳翼更长了一些，原本只是覆盖在小腹的鳞片已经向下蔓延到了大腿。
这是一具彻底成年，修长而美丽的躯体。
还没等他开口。
一扇白门早就谄媚地在他的面前出现，九十度地向着他鞠了一躬。
“吾王，欢迎回家！”
门自动为他打开，他穿过门回到了王台。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