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保护
扶云上的速度已拼至极限, 身形过处,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薄的雷影。
然而,与明阳那场燃烧生命的死斗, 早已掏空了她的根基。
丹田枯竭如荒漠, 经脉剧痛似寸寸断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里的糜未都有些模糊,全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行进。
她踉跄着扑到糜未身前, 强撑着几乎麻木的躯体,半跪下来,将他无意识颤抖的身体紧紧搂入怀中。
“小未……”她刚想唤他,抬眸时却骤然僵住。
原本散落在战场各处的人影, 竟不知何时齐齐围了过来, 在数十丈外形成一道巨大的、压抑的包围圈,将她与糜未困在中心。
魔族大军魔气森然, 簇拥着不知何时现身的魔主缪苍,如同蛰伏的兽群;仙道各派人士则灵光闪烁,兵刃在手,目光警惕而复杂;更近处,是太玄宗的同门,他们脸上交织着震惊、茫然、痛苦与意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三方势力, 泾渭分明, 他们僵持着没有动作,仿佛在评估, 在等待,又像是在忌惮什么。
空气像被冻住了,只有风卷着无妄墟的血腥气, 在人群中打着转。
扶云上低头,看向怀里的糜未。
他面色已不再是苍白,而是透出一种不祥的青黑,唇色尽褪,牙冠紧咬,身体在她怀中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
厄屠崩裂后的滔天煞气尽数涌入他体内,与他本源的魔气急速融合,却又被他金丹中极为纯粹的木系灵力死死抗拒着。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经络丹田中激烈绞杀、撕扯,每一次碰撞,都让糜未痛苦不已。他额前的发带早已被冷汗浸透,五指死死攥着她的袖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发白。
他无意识地发出破碎的、饱含痛苦的呻吟,每一个音节都像刀子刮在扶云上心间。
“扶云上!”终于,仙道阵营里有人忍不住开口,“他已被魔煞侵体,再耽误下午必成大患!不如趁现在……”
“趁现在什么?”扶云上猛地抬眼,声音沙哑,冰冷刺骨:“趁他昏迷不醒,杀了他?”
那人被她的目光逼得后退半步,却仍硬着头皮道:“他是魔种之子,体内有魔气,又有厄屠煞气!今日不除,他日必为仙门大害!”
“放屁!”太玄宗弟子中,有人忍不住反驳,“糜未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今不过是煞气侵体罢了,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仙门阵营中,一位其他宗门的长老发上指冠,厉声喝道:“他身负魔根,如今更引动厄屠煞气入体,已是魔物无疑!扶云上!速速让开,以大局为重!”
“没错!诛灭魔物!”
“扶师姐,请以大局为重!”
附和之声四起,灵压与杀气交织成一张大网,压向被围拢的两人。
太玄宗众人脸色惨白,宿思之等人看着扶云上怀中痛苦不堪的糜未,又看看周围杀意腾腾的同道,互相对视一眼,心中有了打算。
就在仙门众人预备动手时,魔主缪苍哈哈大笑,踏出一步。
他幽暗的目光越过扶云上,直接锁定了她怀中的糜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既然是魔物,自然归我魔族所有!扶云上,把他交给本尊处置!”
几乎同时,一道略带邪气的女声响起:“缪苍,省省吧,这人我要了。”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只见魔界少主姬令遥与一位身着玄衣的高挑女子飘然落在包围圈的一侧。
那女子神态悠哉、淡然自若,仿佛自己此刻不是在万千仙魔的包围圈中,而是在自家闲庭后院踱步。
人群中立时骚动起来,微生钰与宿思之双眸瞪大,唇瓣翕张,一个名字在口中滚了又滚,却没能吐出来。
“游师姐!”
“游之春!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你不是死了吗?!”
人群嘈杂不已,仙道忙着劝说扶云上就地诛杀糜未;游之春以一己之力呛声全场;魔主怒喝姬令遥仍与游之春纠缠,又让他过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扶云上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怀中不断颤抖的糜未,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为他挡住了所有贪婪、探究、杀意的视线。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虽再难凝聚出完整的雷光,却有细碎的银紫色电纹在指尖跳动。
扶云上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里不肯弯折的梅。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传遍整个无妄墟。
“你们谁也带不走他。”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狰狞、或冷漠、或“正义凛然”的脸。
“谁敢动他,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字字染血、掷地有声。
身后是命悬一线的师弟、身前是各怀鬼胎的势力。
谁也没发现,扶云上袖袍下细微颤动的手。
她脑中刺痛难忍,面前的人群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连谁是谁都辨不清,他们口中吐出的话语,更是一个字也没能入耳。
她快要到极限了。
浑浑噩噩间,扶云上甚至不太清楚自己此刻做了些什么,只能凭借本能行事。
灵力耗尽、油尽灯枯又如何?
只要她尚存一息,便无人能越雷池半步。
风暴,以扶云上浴血的身躯为中心,再次悍然汇聚。
不知是哪一方先按捺不住,一道凌厉的剑光或是阴损的魔气,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僵持的平衡!
仙魔两道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一鼓而下,从数个方向冲向中心的两人。
扶云上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她甚至看不清来袭的是谁、是何物,只是在感知到危险的刹那,用尽最后力气回身将糜未死死抱在怀中。
她周身泛起一道浅淡的雷光,这是她为糜未筑起的最后一道血肉城墙。
宿思之等人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前去,几人同时掐诀,瞬间在扶云上周身形成一道防护屏障,堪堪挡住了后续袭来的攻击。
“你们太玄宗人是想与魔道为伍吗!”仙门长老的怒喝混在厮杀声里,“那已经不是你们的师弟了!那是魔物!留着只会害人!”
“闭嘴!”腾时烦躁地大吼一声,火星子从头顶冒出来,“他是我师弟!不是魔!!”
三方势力彻底混战起来。
剑光、魔气、灵力在无妄墟上空交织,惨叫声、怒骂声此起彼伏。扶云上被夹在中间,哪怕师兄师姐们拼尽全力回护,她身上也已经多出了数道伤口。
眼前的人影在晃动,耳边的厮杀声也渐渐遥远,只要怀里糜未温热的身体,还在提醒她不能倒下。
宿思之一边抵挡着众人的攻击,一边传声给扶云上:“云上!撑住!我们有办法!”
他眼神示意闻人愿,闻人愿心领神会,猛地升起四面凝实的土墙,暂时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于此同时,宿思之迅速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盒,飞快地将糜未从扶云上怀中抢过来,以灵力催动,糜未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玉盒甫一合上,便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悄无声息地回到宿思之的储物袋中,不留一丝痕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到土墙被击溃后,众人再看向扶云上时,只见她怀里空空如也,只有双手还保持着护持的姿势。
“人呢?!”缪苍瞳孔骤缩,狂暴的默契疯狂扫过战场,却再也感应不到糜未的气息,“我的魔气感应……消失了?!”
“人呢!!”
“糜未去哪儿了!”
场面登时乱成一片,仙魔两道所有人都惊怒交加,神识如同梳子一般反复扫过战场每一寸土地,甚至掘地三尺,却再也感知不到糜未丝毫的气息。
缪苍脸色铁青,猛地看向宿思之:“是你们太玄宗搞的鬼!将人交出来!”
宿思之面色同样凝重,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怒意:“如今我师弟下落不明,我太玄宗亦是心急如焚!莫非是尔等魔族暗中用了什么龌龊手段,将他掠了去?”
他这话半真半假,将嫌疑反手抛了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互相猜疑。
自混乱起时便退至无妄墟边缘的游之春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在人群中状似无辜的宿思之,眉梢微挑,低声道:“罢了,既然强抢不得,那便再寻良机。”
姬令遥立于她身侧,欲言又止,最终随她一道离去。
混乱中心,扶云上茫然地看着自己空掉的怀抱,意识终于撑到了极限。
她迷迷糊糊间知道是大师兄将糜未救走了,悬着的心骤然放下,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耳边还回荡着腾时的吼叫。
“你们说什么!我还想问问你们把我师弟藏到哪里去了!我们太玄宗的人岂是你们说抢就抢的!臭不要脸!赶紧把我师弟交出来……”
战场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仙门、魔族、太玄宗三方互相猜忌,将无妄墟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切,都与扶云上无关了。
入道多年,她只在刚到太玄宗那几年做过梦。
梦中情境多数她已不太记得,隐约只觉是些混乱、无序、又令人心神不宁的片段。
那时她终日惶惶,夜夜噩梦,师尊便亲手为她制了一道安睡符,在她床头挂了许多年。
可今日的梦有些不同。
她梦见十岁那年,下山三月的师尊回到宗门,她下学时兴冲冲跑出去,却见师尊正为一外门弟子讲解答疑,神色温和。她驻足不敢近前,师尊却已望来,含笑朝她招手。
她梦见十六岁那年,她带着年满五岁的糜未从大师兄的院中搬回明心峰,因突兀换了个环境,糜未窝在她怀里抽噎着哭了许久,她哄得自己都睡着了,最后也不知糜未是何时入睡的。
她梦见三十岁那年,宗门大比前夕,她坐于桌前,耐心为糜未拆解复杂的符箓图谱。糜未愁眉苦脸,眼巴巴地看过来,她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勾勒,就为了次年的宗门大比,让他多个依仗。
……
梦境一帧帧闪过,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煞气滔天,只有细碎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记忆。
师尊温和的眉目,糜未幼时挂泪的脸……与他最后倒在她怀中、生死不明的青白面色,一齐挤入她的梦中。
所有画面骤然交织、挤压、涌入,扶云上倏地睁眼,大口喘息着坐起身来。
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经脉传来针扎似的疼,丹田空荡荡的,连调动一丝灵力都难,浓郁的灵药气息萦绕在鼻腔。
扶云上摁住自己胀痛不已的额角,抬手时,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感觉怎么样?”
宿思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扶云上没有回答他的询问,她阖着眼,将所有力气都用来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与脑中混乱的嗡鸣。
良久,直到指尖的颤抖稍缓,她才哑声开口:
“……他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猜猜游之春找糜未干什么哈哈哈哈哈
第102章 逃走
宿思之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寂静让扶云上的心直往下沉。
“性命……保住了。”他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情况很不好。厄屠的煞气与他本源的魔气已彻底纠缠、融于他的金丹、经络、甚至魂魄……我们想尽办法, 也只能勉强将其压制。”
他顿了顿, 语气沉重得如同铅块,“若要根除魔气……除非,将他的道基与神魂一并剥离。”
“……”
扶云上定定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这个消息太过沉重,需要时间才能一点点浸入她千疮百孔的意识里。
清除魔气,等同于清除糜未的性命。
她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在哪?”
“在后山寒潭下的秘窟, 那里灵气充裕, 能助他安抚体内躁动,加之可以隔绝外界窥视……”宿思之看着憔悴疲累的师妹, 带着几分小心,“你要去看看他吗?你们俩均已昏睡半月有余,想必他也快醒了。”
扶云上沉默了许久,久到宿思之以为她是不是闭着眼又睡过去了。
最终,她缓缓摇头。
“不必了。”
她不去。
宿思之闻言有些愕然,完全没能料到师妹的回答会是这三个字。
“我累了, 辛苦师兄这些日子照看我……我想休息一会儿。”
师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与房门合拢的声响传来, 扶云上睁开眼,怔怔望着床顶。
她很累, 也很痛。
与明阳的那一战,她受伤太重,已经到了要用心头血凝雷的地步, 后来又为保护糜未生生受了仙门魔道的许多攻势,实在难捱。
但她无法闭目,无法放任自己陷入沉睡。
无妄墟中事发突然、生死一线,她来不及想,只能凭着一腔本能护住身后人。
如今尘埃落定,四下无声,那些被她强行压下、足以将人撕裂的认知,丝丝缕缕地从心底最深处钻出,啃噬着她的神魂。
师尊是魔。
师尊……那个予她新生,教她道法,被她视若神明的师尊,已被自己亲手斩灭,她温热的血曾洒满自己全身。
师弟也是魔。
师弟是她新手教养带大、护在身后,一点点看着成长起来的“人”,可他体内淌着与她憎恶之源同根的力量。
说起来有些可笑。
她道心的基石,她勤学多年,剑锋所向,均为了报仇二字。这是她一切憎恨与战斗的理由,更因此对魔族厌恶至极,坚信此族当诛,此孽当除。
可如今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弟这个“魔”。
思绪如乱麻,缠绕着她,越收越紧,几乎令她窒息。
一种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悲怆与茫然,如同冰水混着滚油,在她心间反复煎熬。
煎熬的不止扶云上一人。
秘窟之中,寒气氤氲。
糜未在一阵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灼热交替的痛楚中恢复了些许意识。
但也只是恢复了些意识,身体太过虚弱,连睁眼也做不到,只能在半睡半醒间积蓄力量。
意识模糊时,周身的动静他便不太能够注意,隐约只感觉有不少人曾来过,看了他一会儿后又出去,最后变成一片静寂。
不知多了多久,糜未竭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被阵法光芒柔和照亮的石壁。
身体里那两股力量的撕扯依旧存在,只是被一股外来的温和灵力暂时束缚着,像在沸腾的油锅上盖了一层薄冰。
这层薄冰让他痛楚稍减,勉强恢复了些意识。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经脉中那股无法忽视的、属于魔气的阴寒流转。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梦中发现娘亲的身份、赶往无妄墟路上魔气爆发时的惊慌、娘亲的死亡、众人的围剿,以及……师姐浴血守护自己这个“魔物”的背影。
羞愧、痛苦、绝望……种种情绪几乎要将糜未淹没。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视线扫过空无一人的秘窟。
这里只有他,与不知名的阵法光华。
师姐……没有来。
其他同门,也不在。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千疮百孔的心脏。但奇异的是,他并未感到意外,反而有一种……解脱。
他如今这副模样,连他自己都感到憎恶。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提醒他,这个本不该降生于世的“魔”,却迟迟未能迎接他既定的命运。
糜未静静躺着,感受着体内那道与木系灵力死死纠缠、再也无法分割的魔气,耳边是寒潭的汩汩水流声。
他不喜欢洞窟,尤其是有水的洞窟、只有他一个人的洞窟。
一个念头在绝望中疯狂滋长,变得清晰而坚定。
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太玄宗、对师姐最大的拖累和耻辱。
数月之后,当糜未终于能勉强起身时,他做出了决定。
这段时间,大师兄、闻人师姐、腾时师兄等人均来探视过他,糜未一个也没见,躺在寒潭中央的石台装昏。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有没有期待,也不知道自己这数月的等候是真的身体虚弱还是别的。
只是直到他能够起身、体内也积攒了一些灵力之后,他最盼望的那个人还是没来,糜未心里便有了答案。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阵法对他竟然没什么禁锢作用。几乎只有压制魔气与调养灵力之途,他出阵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阵外也无人看管。
万幸,储物袋还在他身上。
糜未掏出两粒凝气聚元丹吞下去,安静地离开了寒潭秘窟,离开了太玄宗。
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
扶云上立于明心峰的最高点,沉默地看着。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变大,直到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太玄宗的山野当中。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过往的余温,很快被现实冰冷的决绝吹散。
山风穿过庭前的梅树,发出呜咽的声响,带起几片残破的、不肯凋零的花瓣。
已经到春天了。
流云峰,宿思之与掌门云前仙尊站在窗前,许久未能言语。
“小未他……非走不可吗?”宿思之低声问。
云前仙尊望了眼明心峰的方向,微叹:“明阳如此,我们留不得他。”
“可小未毕竟无辜,他从未、”
“你无需与我解释。”云前仙尊回到大殿当中,从案上拿起明阳在世时常翻阅的那卷书,“你真以为你们将他藏起来带回宗门养伤之事做得天衣无缝么?只不过当时局势混乱,无人出头逼问罢了。”
“若我们执意留下糜未,下一个无妄墟的战场,便在太玄宗了。”
宿思之遥遥看着师弟逐渐缩小的背影,长叹一声。
“是,师尊,弟子知晓了。”
他们终归不是同路人,只是有幸一起走过一段罢了。
糜未才出太玄宗的地界,身后就跟上了几个尾巴。
他朝后瞥了一眼,心知肚明自己如今在各方势力眼中,都是个欲先杀之而后快的存在。他强压**内因紧张而隐隐躁动的魔气,从储物袋中又摸出一把凝气聚元丹,囫囵吞了下去,加快了速度。
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太玄宗附近。
不知是不是也顾忌着太玄宗的缘故,那波人跟着他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明明可以追上,却硬是许久都未曾动手。
直到离太玄宗的距离已经很远了,在一处月色晦暗的密林中,敌人迅捷冲上,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小杂种,厄屠与我派的血债,便由你来还!”
糜未咬牙苦撑。
他金丹内的木系灵力纯粹不假,但来者有一位元婴大能,两位金丹后期,更何况他此时虚弱不堪。青淼缠丝刀舞得密不透风,却也只能堪堪护住周身要害,很快便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
几乎是凭着一种求生的本能,以及……内心深处那股不愿就此无声无息死去的、微弱的不甘,才险之又险地撕开一道缺口,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狼狈遁走。
可还未等他喘过气,拿出丹药为自己疗伤,第二波人马已然嗅着血腥味追至。
阴邪诡谲的魔族桀桀冷笑:“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若你配合,魔主还能赏你个痛快的死法。”
糜未灵力几近耗竭,密集的攻势中,他无法掏出丹药为自己补充灵力,意识因失血和剧痛而阵阵模糊。
眼看着一张闪烁着禁锢符文的大网兜头罩下,绝望在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完了……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股他极力压制、无比憎恶的力量,被外界的杀意和自身的绝境彻底点燃,猛地从他丹田深处爆发开来!
“呃啊!”
糜未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双眼瞬间染上骇人的猩红。原本盘踞在金丹旁的魔气,如同脱缰的野马,冲破了所有束缚,轰然涌向四肢百骸!
冰冷、暴戾、充斥着毁灭欲望的力量,取代了枯竭的灵力。
他下意识抬手一挥,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魔气如尖锐弯刀,竟硬生生将那法器撕得粉碎!余波所及,那几个魔族身影如枯叶般被击向远处,眼中满是惊骇地呕出一大滩血来。
糜未站在原地,大口喘息着,周身魔气缭绕,宛如地狱修罗。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是不是因为此时灵力枯竭,魔气在体内占得上风,尽情奔腾,倒没了数月前那股撕扯的痛感。
不过,此时他倒希望自己能够痛些。
无尽的自我厌弃爬上心间,最后还是要依靠他最深恶痛绝的魔气,才能得以苟活。
魔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一时不敢上前。
糜未猩红的眼眸冷冷扫过众人,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黑烟,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再次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一次,他逃得更远,直至力竭,才重重摔落在一个隐蔽的山涧里。
冰冷的溪水浸透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却也让他眼中的猩红稍稍褪去。他趴在鹅卵石上,剧烈地咳嗽着,看着水中自己狼狈不堪、魔气未散的倒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个需要依靠魔气才能活下去的、非人非魔的……怪物。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下一波追杀何时会来,只能蜷缩在岩石的阴影下,独自承受着身体与灵魂的双重煎熬——
作者有话说:没事的!小未你忍忍,师姐想通了就会去找你了!
第103章 交易
躺了不知多久, 直到身上的魔气已经开始自发修复破损的躯体,带来一阵麻痒与隐痛交织的怪异感,糜未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随意寻了个山洞钻进去, 浑身湿透, 狼狈不堪。
体内的金丹自发运转起来,本能地汲取着天地间的木系灵气。
然而,每一次灵气的流入,都会瞬间引爆与魔气新一轮的纠缠、撕扯。两股力量在他的经络中激烈冲撞, 带来阵阵刺痛,扰得他连片刻的安宁都成了奢望。
糜未顾不上这些,他甚至没有力气用灵力烘干衣物,只踉跄着走到山洞深处, 倒地昏睡过去。
许是因他先前骤然爆发的凶戾魔气震慑了暗处的窥视者, 这昏昏沉沉的几日,竟无人前来打扰。
直到某个清晨, 微弱的晨光挣扎着透进洞口,斜斜照在他眼皮上,将他从浑噩中唤醒。
糜未睁开眼,第一个感觉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漫无边际的茫然。
他该去哪?
天下之大,好像已无他的容身之处。
他像一片被风卷着的枯叶, 连坠落之地都由不得自己。
魔族视他为可口的猎物或是可利用的工具, 不过哪怕魔族愿意接纳,糜未也不愿意与魔族为伍。而他最想要去的地方……却再也不能回去。
糜未躺了许久, 思绪纷乱如麻,一个地名毫无征兆地闪过脑海介山。
师姐的家乡……也是一切的起点。
他忽然有点想去看一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师姐在那儿生活了短短九年,却远胜过她在修真界的三百二十八年。那九年……构成了世界上最好的师姐。
这个念头犹如救命稻草, 被糜未牢牢抓住。他强忍着体内的疼痛,竭力隐匿自己的身形,朝着修真界与凡人界的结界入口而去。
那个地方叫做界门司,规矩森严,在“修真基础概论”课上,授课长老曾介绍过这个地方。
修士若想下凡,均需通过界门司提交申请,签署《仙凡互不侵扰契书》,严禁在凡人地界显露神通、干预俗世。
若是修为高深者,如之前的明阳,可直接撕裂空间下凡,只不过需要付出的代价有些大。以他目前外强中干的身体,要做到这一点简直是痴心妄想。
糜未不清楚以自己现在的情况能否通过界门司的审查,但他别无选择……也无处可去。
他需要有一个目的地,来支撑自己前进,而不是倒下。
魔族与仙门的追杀在他现身后层出不穷。悬赏文书贴遍了沿途城镇,哪怕他遮掩面容,昼伏夜出,也难以抵挡如潮水般的攻势。
起初糜未只想拼尽全力逃窜,不愿动用魔气还手反击,这样做的后果是后背被符箓烧伤,大腿与手臂俱是魔刃划开的、深可见骨的血口。
再后来被逼到绝境,神智混乱间,他体内的魔气骤然窜出,凝成数把短刃,顷刻间反杀了两名元婴修士与三名金丹修士。
魔气散去后,看着满地尸骸,糜未扶着树干剧烈呕吐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离“人”越来越远,离“魔”越来越近。
追杀者如嗅到血腥的鬣狗,层出不穷。他凭着日益熟练的魔气运用与一股不肯认命的狠劲,数次堪堪逃过,又被迫反杀。
手上沾染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心也愈发冰冷。
就这样一路逃一路杀,等糜未终于摸到界门司附近时,浑身新伤叠着旧伤,找不到一块好肉。
他藏在附近的小山上,望着界门司前戒备森严的修士,心一点点沉下去。
门口的晶灵石境正闪烁着灵光,每一个出入的修士都要接受灵力核验,几位化神期的修士正站立一旁,严阵以待。
在界门司外围,明里暗里布满了眼线。有仙门修士,有魔族探子,甚至还有一些气息晦涩不明的散修。
许是他一路冲着界门司逃窜,叫人发现了他的目的。他们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笼罩着这片区域,不肯给他丝毫可趁之机。
糜未面色发白,双唇紧抿。他现在只要一现身,必定被抓,更别提通过界门司下凡了。
化神期修士……他应该打不过。
最后一丝支撑着他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糜未隐匿在山林阴影中,望着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界门司,眼中最后的光彩一点点暗淡下去。
也许,他真的不该活着。
何苦挣扎这些天,远离太玄宗之后,他就应该找个山洞了结自己。
就在糜未万念俱灰、已经放弃挣扎,任由自己被发现、被围剿时
“看来,你想逃到凡间去?”
一道悠哉带着玩味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身后响起。
这个声音很陌生,至少在糜未的记忆当中,他从未听过。他没回头,任由那个人从自己身后踱步而出,慢悠悠地转到他面前来。
“跟我走吧,至少,我能让你死得更有价值一些。”
她笑意盈盈地伸出手,指尖灵光闪过,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这是个很陌生的修士,且糜未辨不清她的身份立场。她身上的气息很复杂,既像仙门子弟、又像魔族凶煞。
“你是谁?”他问。
“游之春。”
糜未看着她,心中一片死寂。
算了,就这样吧。
死在一个与大师兄相熟之人的手里,或许是一种解脱。
他闭上眼,彻底放弃了反抗。
然而,预想中的擒拿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撕裂长空的炽亮雷霆,轰然劈落在他与游之春之间!
糜未猛然睁开双眼,狂暴的雷霆之力激得他体内魔气汹涌,喉中涌上一股腥甜。
他没管,甚至将自己体内的痛苦全然忘记,只盯着自己面前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
扶云上没有回头,她掌中的雷光在瞬息凝成长剑,直指毫不意外的游之春,声音冰冷:“我的师弟,何时轮到你来处置?”
糜未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干涩的眼眶骤然一热,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起来。
师姐……
她来了。
游之春一脸坦然,眼角扫过不远处因灵力波动而朝此处聚拢的各方势力,语气漫不经心:“不如咱们换个地方说话?我有一处秘境洞天,可隔绝外界窥视。”
扶云上略一沉吟,点头应下。
她回身搂住糜未的腰身,将几乎脱力的师弟稳稳拥在自己怀里。游之春便抬手划开一道暗紫色的裂隙,裹挟着两人身影踏了进去。
三人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消散的雷霆余韵。
甫入秘境,充沛的灵气便扑面而来。
扶云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秘境不大,身后矗立着一栋三层小楼,她们正落在楼前的庭院当中。院门外,灰雾翻涌,吞噬了一切景象,窥不见底。
楼内景象不得而知,这处小院当中倒是零散摆放着几盆花草,因灵力充裕,个个都长得极好。
扶云上不过瞥了一眼,过人的视力立马发现其中有一盆是只有凡人界才有的青川玉。
“你这做派,倒像是宿思之的师妹。”游之春大喇喇地盘腿坐下,语带调侃。
扶云上未立刻接话,也未询问青川玉为何会在此处。
她从储物袋中摸了个软榻出来,小心地将糜未放上去,又往他嘴里塞了两粒丹药,为他施了一个净尘诀,拂去他满身的血污与狼狈。
游之春饶有兴致地看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追忆。
将师弟安置好后,扶云上方才转身,目光沉静地看向游之春:“师兄称你一声故友,我便也尊你一声师姐。”
她语气平稳:“游师姐,我知你无意取小未性命。这般大费周章,究竟所为何事?”
游之春低笑两声,唇角弯起一抹奇异的弧度:“你怎知我不想要他性命?或许……连你的命,我也一并感兴趣呢。”她的声音渐低,尾音缠绕着若有似无的寒意。
扶云上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视线。
到这时,游之春眼底那抹被刻意压抑的、近乎疯狂的偏执与阴郁,才清晰地显现出来。扶云上心中微凛,但直觉仍未动摇。
“若你真想要小未的性命,我没有救下他的机会。”她平静叙述。
此时,见到师姐而骤然松懈下来的糜未,已经因为多日的伤痛与疲累昏沉睡去。游之春盯着他们俩交握的双手看了片刻,眸色一沉,脸上笑意倏地收敛。
“手松开,我看不惯。”
扶云上:“……”
她非但没松,反而侧身将两人交握的手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身形隔开了游之春的视线。
“师姐,你的目的是什么?”扶云上再次追问。
所幸游之春未再纠缠,她变脸速度之快让扶云上都为之侧目。方才的冷意瞬间消散,她复又笑开,仿佛刚才的阴沉只是幻觉。
“目的?说得如此功利。”她朝糜未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能教他如何平衡体内魔灵二气,如何驾驭魔性而不被其控。或许……还能指点他,如何同修两道。”
此言一出,扶云上骤然回眸看向昏睡的糜未,确认他未被惊醒,眉宇间才稍稍松弛,随即深深蹙起。
“条件?”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警惕。
游之春悠然起身,掸了掸自己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要知晓,他的身躯、他的魂魄、他存在的一切,究竟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
“这,便是我的价码。”
已经许久无人打理的庭院当中,微朦的灰雾拂过时,只有青川玉的叶片簌簌作响。
扶云上耳尖一动,侧首看向那盆不应出现在修真界当中的、脆弱的矮竹。
“好。”——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去凡间谈情说爱做恨了,他们不会虐的。
恨得不彻底,爱得倒是很纯粹,别别扭扭做恨一下就好了[奶茶]
第104章 凡间
游之春的动作快得惊人。
几乎在扶云上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便袖袍一拂,院中那盆格格不入的青川玉无风自动,一片翠绿的竹叶自半空中浮现, 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玄奥印迹。
“看好他。”她言简意赅, 指尖一点那印迹。
扶云上立刻回身揽住仍在昏睡的糜未。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不同于寻常的传统阵,这种感觉更像是被强行从某个层面“剥离”, 周遭景象飞速旋转、模糊,最终化为一片混沌。
糜未闷哼一声,不受控制的攥住她的衣襟,将身体缩进她怀里, 显然被折磨得不轻。
约五息之后, 四周安静下来,扶云上拧眉检查了一番糜未的状况, 见他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她看向面色忽然阴冷下来的游之春,十分不解:“师姐?你这是何意?”
游之春没有多解释,暗紫色的裂隙再次浮现,一晃眼,他们消失在这处洞天小院当中。
一股迥异于修真界的气息扑面而来。
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草木, 以及……人间烟火也有的味道。
扶云上有些错愕地打量起四周, 他们落地的地方仍在一处小院,只是与方才那处大不相同。
这座小院, 处处透着勉强维生的清贫。
院墙是用附近最常见的黄土混合着干草夯筑而成,墙面粗糙不平,不满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和几道显眼的裂痕, 勉强一人高;院门是两扇歪歪斜斜的柴扉,用粗糙的麻绳勉强系着。
院子更是狭小逼仄,地面是踩得硬实的泥土地,坑洼不平。角落里堆着一小捆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是这院里为数不多显得规整的东西。
他们身后的三间房更是寒酸。
墙体是泥砖累就,屋顶铺着厚厚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茅草,显然经过多次修补。几处檐角也已经破损,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椽子。
窗户上糊的桑皮纸大多已经泛黄、破损,被主人用别的废纸勉强打上了补丁,隐约能看见上面写了几个字,只是已经辨不清了。
游之春自从来到此处之后,周身那点仅存的、属于修士的飘逸之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几乎与这凡间小院融为一体的死寂,
她脸上那惯有的、带着邪气的笑容彻底隐去,眉宇间笼着一层沉甸甸的阴翳。
“他不能留在修真界,会有数不清的麻烦。”她双眸沉沉地瞥了一眼主屋紧闭的房门,迈步向前,“我讨厌麻烦。”
“等他醒了喊我,你们两个就住在院子里。”言罢,她径直推开主屋的门,身影没入昏暗之中,“砰”的一声,将外界隔绝。
扶云上:“……”我们俩住哪儿?
无语凝噎片刻,扶云上老老实实在院中寻了个角落,将那张软榻又掏出来,将糜未放上去后,自己也盘膝坐下。
凡人界灵力稀薄,许是因为不再有新的木系灵力入体,糜未的状况好了许多。眉间舒展、四肢也不再蜷缩,只是攥着她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放开。
他们已有五月未见。
净尘诀可以拂去他身上的血污与狼狈,却没法将他身上的血痕、眼下的青黑、以及周身几遍在昏睡中也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楚。
扶云上的心忽然有些闷痛。
丝丝缕缕的黑雾自糜未体内溢出,带着属于魔气的阴寒气息,小心翼翼的缠绕上他的伤口,试图修复那些触目惊心的破损。
扶云上沉默地凝视着那些游走的黑雾,指尖本能地窜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银紫色电光,无声跳跃一下之后,悄然隐去。
许是察觉到她身上那股凛冽的雷霆之威,那些魔气只敢在糜未未曾挨着她的那半边身体上缠绕修复,将她近旁的这半边冷落在一旁,形成了泾渭分明、又有些滑稽的一幕。
黑雾梭巡不敢上前,扶云上心中那份因魔气而升起的冷硬,终是被更汹涌的心疼冲散,甚至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无奈。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纵容,主动起身,坐到了糜未的另一侧。
在她坐定的瞬间,那些原本畏缩不前的黑雾像是得了特赦,立刻弥漫过来,轻柔地覆盖上之前被“冷落”的伤口,开始缓慢的修复。
扶云上看了一会儿,阖眸打坐,在心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糜未是在次日清晨被鸡鸣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冰冷的山洞或繁茂的林叶,而是茅草屋檐下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的蛛网。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之前所有的追杀、血腥、绝望都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醒了?”
扶云上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平静无波。
糜未猛地转头,师姐就坐在他身侧。
阳光透过茅草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糜未痴痴望着,几乎快要溺毙在她眼中。
“……师姐。”他呢喃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很快像被烫到一半,匆匆垂眸。这一低头就发现自己还抓着师姐的手不放,又急忙放开,将手背在身后。
扶云上没有多说,递过一碗清水。“先喝水。”
糜未伸手接过,注意着没有与她产生多余的身体接触。
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糜未仍然垂着头,低声问:“这是哪里?”
“凡人界。”扶云上答道,“游师姐会教你如何如何平衡体内魔气、同修两道。”
她话语中没有丝毫情绪,可“魔气”二字还是刺得糜未抬起头来。
“不,”他有些抗拒,“我不想……修魔道。”
猝然对视,糜未与扶云上同时愣了一下,随后两人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扶云上没有再劝,糜未也并未多言。
没见到的时候只有思念与爱恋,可真正见到之后,这些日子被刻意压下的画面又涌上来,充斥在脑海当中,让人无法忽视。
他们俩没能静默多久,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游之春走了出来,脸色比昨日更差,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周身都散发着“别来惹我”的低气压。
她没有寒暄,目光直接落在糜未身上,直接命令道:“不想也得想,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既然醒了,现在便开始罢。”
随手抛给糜未一枚古朴的玉简,以及一块触手温润的青色玉髓。
“贴在丹田处,凝神静气,用你的神识去‘看’玉简里的内容。”她的指令简洁到近乎粗暴,“第一步,找到你丹田正中……”
“游师姐,”糜未小声打断她,他侧过头,视线落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我不想修魔道……”
话音未落,一道阴影已笼罩下来。
游之春的身影如同鬼魅,瞬息间已逼至糜未眼前。一只冰冷的手如同铁钳,骤然扼住了他的脖颈,带着足以碾碎骨头的压迫感,将他未尽的话语与呼吸一同掐断。
“师姐!”
扶云上的低喝与动作几乎同时爆发,她的手已如闪电般扣住游之春的小臂,指尖雷光隐现,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焦灼气息。
游之春却恍若未觉,她甚至没看扶云上一眼,幽深的瞳孔紧紧锁住糜未因窒息而微微涨红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愤怒与抗拒。
糜未体内的魔气在皮肤下游移,蠢蠢欲动。
“你不想?”游之春轻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可以。”
她干脆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雷霆般的胁迫从未发生,优雅地后退两步,仿佛只是在陈述两个再平常不过的选项。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强求。”她语气平和,目光却在扶云上与糜未之间缓缓扫过,带着一种评估物品价值的冰冷,“既然如此,便换两条路给你们选。”
“一,现在,立刻,告诉我,明阳是如何将你‘创造’出来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要知道。”她不顾扶云上陡然变色的脸与糜未惊怒交加的面庞,淡定地吐出下一句话,“二,我对着你的尸身自己研究。无非多费些时日,总能……看出些门道。”
院内只剩糜未捂着喉咙低咳与粗喘的声响,似有若无的鸡鸣声不停从外面飘进来,游之春微笑着等待他们做出决定。
半晌,糜未咬着牙抬头怒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我‘创造’出来的。”
“哦?”游之春挑眉,兴致盎然,“这么说,你这个当事人不知道,你师姐倒是知道了?”
两道视线同时转向扶云上,扶云上还在看糜未颈上的手印,闻言顿了一下才回道:“我确实知晓。”
“师姐,还是按照我们先前的约定,你教他,我把这些事告诉你。”她瞥了眼还欲拒绝的糜未。
糜未满腔的话都被她一个眼神钉在肚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姐……为何让他修魔道?
游之春悠悠叹了口气,似乎很是失望的样子。
“那就开始吧。找到你丹田正中,想象那里有一根‘轴’,然后用你最本源、不属于灵气也不属于魔气的那点力量,去触碰它,凝聚它。”
糜未不敢再怠慢,依言照做。他闭上眼,神识沉入手中玉简。
浩瀚而复杂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双旋道宫、本命灵轴、中和气旋……这些玄奥的概念让他头晕目眩。但最核心的,便是那“本命灵轴”的凝结法门。
他尝试着,在混乱的丹田气海中,去寻找那所谓的“中心点”。这极为困难,他的丹田因双能冲撞而一片混沌,剧痛时刻干扰着他的心神。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身体因内部的探索而微微颤抖。
扶云上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游之春却只是冷眼旁观,直到糜未因一次心神失守,体内魔气险些躁动时,她才倏然出手,一指点在糜未眉心!
一股冰凉而强横的力量瞬间涌入,如同最精准的剑,强行在他混乱的丹田中,为他标定了那个“中心”!
“就是这里!用你的本命灵力,聚!”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糜未闷哼一声,强忍着被外来神识侵入的不适与丹田的刺痛,拼命调动起那丝微弱的、源自生命本身的本源之力,朝着那个被标记的点汇聚。
一次,两次……无数次失败的涣散后,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莹白光点,终于在那中心缓缓亮起,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成了!本命灵轴的雏形!
也就在这一刻,糜未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无时无刻不在撕扯冲撞的灵气与魔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稍稍隔开,那令人发狂的刺痛感,竟然……减弱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望向游之春,又望向扶云上。
游之春收回手,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漠然道:“算是摸到门边了。每日引气凝轴,直至那光点稳定如米粒大小,方可下一步。”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冰冷的探针般刺向扶云上,“现在,告诉我,他是怎么‘造’出来的。”
扶云上并未食言,将明阳决战时透露的、关于以魔族秘法塑造糜未身魂的过往,清晰地复述出来。
“魔族秘法?!”游之春瞳孔微缩,几乎是瞬移般逼近两步,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狂热,“具体是何种秘法?源自哪位魔尊?运转脉络如何?”
扶云上在她迫人的视线下微微摇头:“……具体是何秘法,师尊未曾明言,我亦不知。”
眼见游之春眸中的光芒骤然冷却,周身气息重新变得危险,扶云上立刻补充:“但我推测,此法应当记载于一本古籍之中。只是那古籍留在太玄宗明心峰,我并未带在身上。”
游之春定定地看了她片刻,似乎在判断此话的真伪。随即,她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好,很好。”她后退一步,袖袍无风自动,“我给你一月时间。”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一月之内,将那古籍,连同其中记载的秘法,完整地交到我手上。”她的目光扫过扶云上,最终落在糜未身上,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若逾期未至,或敢欺瞒……”
她顿了顿,留下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停顿。
“届时,我会亲自去取。至于用什么方式,就看我的心情了。”
言罢,她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交谈的兴致,厌烦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蚊蝇。
“现在,滚出我的院子。”
无形的气浪卷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扶云上与糜未二人卷起,眨眼间就落在院外。
不算高的院墙,将那座贫瘠的小院与其中深不可测的主人,一同隔绝。
扶云上回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柴门,心中凛然。游之春的修为,远比她预想的更为深不可测。
站在陌生的黄土路上,糜未因方才那番对峙而心绪难平,气息微乱。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师姐。
扶云上感受到他的目光,侧首看去,眼神沉静,带着询问。
当周遭只剩下彼此,那种萦绕在两人之间、难以言喻的疏离与牵绊,便再次无声地弥漫开来。
糜未垂下眼睫,避开师姐的注视。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数息,他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我想去介山。”
或许是为了追寻师姐生命最初的九年痕迹,或许是想亲眼见证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封印之地,又或许……只是因为天地茫茫,他已不知还能去往何方。
他需要一个地方,来锚定自己漂泊无依的魂灵——
作者有话说:快结束啦,他们俩会在介山说开的顺便做恨的!
第105章 强求
扶云上没有问糜未为何想去介山, 只回了一个“好”字。
她的神识瞬间铺展数千里,很快锁定了介山的方位。
没有御剑乘风,也没有腾云驾雾, 两人像最寻常的赶路人, 一步一步踏着尘土跋涉。
越靠近介山,周遭的人烟越稀少,最后连田埂与村落的影子都看不见了。那座承载着三百年血泪与过往的山峦,终于在暮色中缓缓铺开轮廓。
山脚下的浅泉村旧址, 已经被荒草吞没。
当年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戮,不仅带走了八百多缕魂魄,也抽干了此地的人气。
无人敢来此处定居,哪怕是赶路的旅人, 也会远远绕开, 生怕沾染上陈年的血腥与怨气。
风声穿过齐腰的荒草,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呜咽。草浪起伏, 淹没了残垣断壁,已经看不出这里许多年前是何模样了。
“要上山吗?”扶云上望着草木繁茂的故地,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糜未摇头,站在路口不肯动弹,他沉默着,如同这些日子以来大多数时候那样。
两人这些日子在路上一直是这么个氛围, 沉默、静谧。
偶尔说上两句, 也很快结束。看起来不像是做了三百多年的师姐弟,倒像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
彼此都心知肚明其中缘由, 谁也没有打破这层屏障的想法。
他们恐惧着,如果挑破、明说,或许结果比现在还要差。
糜未静静站着, 指尖掐进掌心,草木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涌进鼻腔。
这片土地的荒芜与死寂,像冰冷的潮水,顺着脚底往上爬,钻进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嗅到三百年前未干的血,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扶云上陪他站了片刻,没再等他,径直朝介山脚下走去。
那里没有坟茔,没有墓碑,但她知道,她的根,她的所有至亲,都沉睡在这片泥土之下。
几丛野生的迎春花生长在昂扬的野草当中,正如当年。
扶云上的指尖在嫩黄色的花瓣上拂过,惊起一片细碎的摇曳。
她没有跪拜,没有哭泣,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悲伤。只是静静地凝着那抹熟悉的亮色,原本挺直的脊梁,几不可查地、缓缓地松垮下来。
糜未远远望着这一切,双脚如同陷入泥沼,一步也无法向前。
他觉得自己不配。
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浸透着她亲人的鲜血;而他身体里流淌的力量,正与当年的凶手同源。他的存在、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看着师姐孤寂的背影,感受着自己体内无法摆脱的魔气,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糜未。
娘亲……明阳仙尊已死,恩怨似乎了结。
可为什么,他这个由罪孽孕育的果实,还活着?
他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提醒着师姐,那场悲剧从未真正结束,它以另一种形式,在他的身上延续。
只要他活着,厄屠的阴影就永远也无法散去。
或许,他这条由罪孽与血腥构筑的生命,唯一能献上的、也是最后的祭品,就是在这片血仇之地上,将它彻底归还。
想通这件事后,糜未的苦闷了多日的心情竟难得松快起来。
在扶云上回身走过来时,他第一次没有躲避她的视线,而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师姐,已经六日了,你回宗门给游师姐取古籍吧。我不便跟你同去,在这里等你。”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与喜悦。
扶云上凝视着他,目光锐利地在周围扫视一圈,不太明白为何短短一刻,糜未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
良久,她才缓缓点头:“……好。”
一月之期太短,确实不应该再耽误。
动身前,扶云上犹豫片刻,叮嘱一句:“不要乱走,等我回来。”
他们之间的事太多太杂,又横亘了三百年的等待与难以释怀的血仇,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得清的。
糜未出走太玄宗的两个月中,宿思之等人俱不敢再她面前提他。他们对糜未的感情同样复杂,明阳是厄屠之主不假,可糜未……他也只是个没有选择权的受害者罢了。
在第六次捕捉到外门弟子谈论糜未的消息时,扶云上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
“又杀了五人……不过都是魔族……”
“白羽宫似乎派了一位化神长老前去灭杀……不知这次还能不能……”
“糜未的实力怎么做到能将那些人反杀的?说不定早早便修魔道了……”
无数攻击、指责、怀疑,尽数倾泻在糜未身上。
他没办法在如此密集的攻势当中活下去。
师弟……也许会死。
扶云上只觉一阵恼意从脚底涌上大脑,甚至没来得及知会一声师兄师姐们,以最快的速度从太玄宗中离开,循着小道消息去寻找他。
她找到糜未时,其实游之春还未出现。
糜未方才结束一场战斗,浑身鲜血淋漓,踉跄倒地,呼吸微弱。
扶云上刹那间呼吸都停了,她刚欲现身,就听见糜未自嘲地笑了两声,随后任由魔气绕身,为自己修补伤口。
踏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她知晓,这个时候,糜未不会愿意看见她。
等这一切都妥当了,再好好跟师弟谈谈。她这么想着。
见糜未像从前般乖巧应下,扶云上转身预备前往凡人界中界门司的传送阵。
她上回来介山时,走的是界门司的传送阵,回去时只需要捏碎玉符即可;这回是非法闯入,除非像游之春那边撕裂空间,不然只能老老实实从界门司的路径回去。
界门司的位置不算远,以她目前修为,不过一刻即可抵达。
然而,就在即将踏入界门司的瞬间,扶云上道心深处毫无征兆地一颤!
并非寻常的心血来潮,而是一种源自天地法则的、冰冷刺骨的警兆,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在她合道境的神魂中荡开清晰无误的涟漪。
修为至此,已能模糊感应因果。这绝非无端感应,定是与她性命交缠的因果线彼端,发生了剧变!
师弟!
扶云上脸色骤寒,周身灵力轰然爆发,再无丝毫保留,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刺目雷光,以比离去时快上数倍的速度,不顾一切地朝着介山方向疯狂折返!
当她冲回那片荒草丛生的埋骨之地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神魂剧震
糜未正跪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双手紧握着一柄由精纯魔气凝成的漆黑短刃,刀身已尽数没入心口,猩红的血液顺着刀柄往下淌,在泥土里汇成蜿蜒的小河。
“糜未!!”
扶云上嘶声厉喝,周身雷光爆闪,身形如电般扑上前。
雷霆与他周身外散的魔气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她不管不顾,双手死死攥住他的双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逼迫他松开手。
糜未垂着脑袋,失血过多让他意识已然模糊。
感受到小臂上的力道,他茫然地睁开眼,双手无力垂下,那柄魔气短刃瞬间消散成黑雾,覆在他的伤口上,试图止血。
扶云上一步踏前,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比极地的寒风更冷。她攥住他的衣襟,猛地将他拽起,两眼通红,眼尾泛着红血丝,里面翻涌着后怕与滔天怒火。
“你就这么想死吗?!”她的声音因情绪极度激动而嘶哑破碎,“在你看来,你的命……就这么轻贱?!”
糜未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里面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痛苦。
因她粗暴的动作,糜未胸膛处本就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流出泊泊鲜血,将她身前的衣袍染红一片。
望着糜未这副模样,扶云上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腔的酸楚和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
她猛地将他拉近,两人额头几乎相抵,她能感受到糜未冰冷肌肤下细微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与魔气混合的气息。
“听着,”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缓慢而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是要将这句话刻进他的魂魄里,“如果你自己不想要这条命了……”
她顿了顿,喉间滚动,声音低沉而喑哑,却重若千钧:
“那就把它给我。”
“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伤害自己一分一毫的资格都没有。”
“听见没有?!”
糜未怔怔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痛楚与在意。
剧烈的酸意冲上鼻尖,视线迅速模糊。
他又做错了……他让师姐难过了。
他闭上眼,泪水终于决堤,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浸满过往血泪的土地上。
糜未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回应。
“……听见了。”
“师姐……”
“我的命……是你的。”
真好啊。
他这本不该诞生于世间的魂灵,往后终于有了归处。
不属于创造他的那个人、不属于那些欲杀之而后快的仇恨、也不再属于他自己。
属于……他最爱的师姐——
作者有话说:好爱好爱好爱好爱好爱好爱好爱对方
第106章 神交
泪水砸在扶云上手背的温度还未散去, 糜未忽然闷哼一声,身体猛地抽搐起来。
方才还温顺覆在伤口上的魔气,骤然变得狂暴, 像挣脱枷锁的困兽, 顺着他的经脉疯狂窜动,皮肤下的经络狰狞浮现。
淡黑色的魔气从他七窍溢出,缠绕着发丝与衣袍,原本已经稳定的灵轴在丹田气海中剧烈震颤, 眼看就要被暴戾的魔气彻底冲散!
“呃啊……”糜未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摁住小腹,“师姐,师姐……疼……”
魔气与灵气失去灵轴的约束, 再次开始相互冲撞, 经脉被两股力量撕扯,疼得他眼前发黑,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小未!”扶云上面色骤变,连忙将他揽进怀里,掌心贴在他丹田处,试图渡入灵力稳住局面。可她的灵力刚触到糜未体内的乱流,就被应激狂暴的魔气弹开,反让糜未痛到几近昏厥。
“师姐……”糜未咬着牙, 声音断断续续, “魔气……压不住了……”
扶云上毫不犹豫,一把将糜未打横抱起, 周身雷光再起,朝着游之春那处小院的方向风驰电掣般折返!
来时走了六日,回时不过片刻。
她抱着人稳稳落在院中的下一秒, 就急慌慌朝着主屋冲。
游之春在她撞开门的前一秒,神色不虞地打开门,满脸戾气:“又干什么……”
她的视线扫过扶云上怀中魔气缠绕、痛苦不堪的糜未时,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兴味。
“啧,闹自杀呢?”她走上前,指尖泛起幽光,在糜未眉心一点,迅速探查了他的状况,“情绪大起大落、失血过多、灵力枯竭,魔气自然反噬。”
“他体内的魔气被压制多年,一朝解开桎梏,源源不断在他体内涌现,本就魔强灵弱。加之凡人界无灵力补充,如今更是雪上加霜,现下灵轴失衡,反噬更重。”
扶云上顾不得跟她说太多,忙问:“怎么治?”
“进来吧,”游之春转身进屋,指了指堂屋的桌子,语气刻薄,“放桌上。”
屋内空间不算大,扶云上也没有心情去看。
她没有把糜未放在桌上,而是从储物袋中召出那张熟悉的软榻,轻手轻脚地把还在抽搐的人放上去。
游之春对她的举动不置可否,见她安置好人后,走过去将掌心覆在糜未丹田处。
淡绿色的灵力从她掌心缓缓游向糜未的金丹,感受到同源的木系灵力,糜未逐渐平复下来。
游之春收回手,坐到桌旁,好以整暇地看着扶云上:“他运气好,我修的仙道,正是木系灵根。”她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品了一口后嫌恶地皱起眉毛,却也没有吐掉,反而缓缓喝尽了。
抬眸时看见扶云上焦急难忍的表情,游之春又笑,不再逗她,“两个法子。一,立刻带他回修真界,寻一处灵气充沛的福地,闭关三月,以外界灵气强行灌注,或可弥补亏空,稳住灵轴。”
说完,她顿了顿,看着扶云上瞬间沉下的脸色,幸灾乐祸地补充:“不过,以他如今这副魔气冲天的模样,怕是刚踏入修真界,就会被各路‘正义之士’轰杀至渣。你护得住吗?”
扶云上抿紧嘴唇,不敢保证。
“所以,只剩第二个法子。”游之春的目光落在扶云上身上,带着一种探究与考量,“由你,以神魂入他识海,以你的雷霆本源之力,精准地消解掉一部分暴走的魔气,为他脆弱的灵轴赢得喘息之机,重新建立平衡。”
“识海?”扶云上瞳孔骤缩。
识海是修士极为私密和紧要之地,若贸然进入他人识海,稍有不甚,两人都可能神魂受损。“识海不是轻易可进入的,若是控制不好……”
“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游之春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语气轻松笃定,“且他体内的魔气乃是本源道基,生生不息。你此番消解,不过是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不会伤及他的根本,反而能助他暂时脱离痛苦。”
看着扶云上依旧紧蹙的眉头,游之春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而且,这非一次之功。待他体内魔气再次滋生过盛、压过灵力导致失衡时,便需你再入识海,为他‘清理’一次。周而复始,直到他能够自行平衡二者为止。”
换言之,在糜未能真正掌控自身力量之前,扶云上将不得不一次次深入他的识海,与他进行最亲密也最危险的神魂交融。
扶云上目光扫过软榻上糜未苍白的脸,静立几息。
游之春悠哉补充:“你的雷系灵力至阳至刚,刚好能够克制魔气的阴戾,又不会损伤他的本命灵轴除了你,没人能做这件事。”
“看你这样子,既然不愿,让他等死便是。”
“不,我愿意。”扶云上抬眸,坚定不已。
她并非顾虑自己,而是担心……自己能不能进入师弟的识海。
看着榻上牙关紧咬、冷汗顺着下颌线淌进衣襟的糜未,他脸色白得像宣纸,即便抽搐稍缓,指尖仍因剧痛蜷成了拳。扶云上心头一紧,再无半分犹豫,屈膝就要上榻。
游之春却倏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力道不重,眼神却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古怪:“别在我这做。”
“做?”扶云上眉峰一蹙,指尖已触到糜未汗湿的衣袖,满心都是师弟的安危,压根没心思琢磨这字眼的歧义,“游师姐此话何意?小未灵轴随时可能溃散,耽搁不得。”
她岂不知识海是修士最隐秘之地?当年太玄宗长老授课时,特意将“识海不可侵”刻在弟子心法开篇。
可此刻糜未气息奄奄,神魂都快被魔气搅散,别说侵入识海,哪怕要她折损修为,她也绝无半分迟疑。
游之春观她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心下暗道:莫非这两人……不是那般关系?
不是更好,她乐得看这种热闹。
“师姐,小未情况危急,恕我不能再耽误。”扶云上并不知道师姐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糜未愈发冰凉的手,让她有些心慌。
“等会,换个地方。”
游之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看似寻常的青色玉珏,随手抛给扶云上,“捏碎它,自有一方清净地可供你们使用。”
她挥了挥袖子,转身便向内间走去,“去外边,你们出来的时候我不想看。”
扶云上虽心中仍有疑惑,但糜未愈发微弱的气息让她无暇深思。她低声道了句“多谢师姐”,便迅速将糜未抱起,快步离开了小屋。
虽不知师姐口中“清净地”是何意思,但扶云上看得出来师姐十分抗拒他们在这方小院当中“疗伤”,于是她快速出了院门,随后,捏碎玉珏。
下一刻,她与糜未出现在一个简单的厢房当中。
扶云上没空细究环境,她将糜未放在房中大床上,将他虚软的身体摆正,自己也盘膝坐上,与他额头相抵。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按照法门,极其谨慎地分出一缕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触须,缓缓探向糜未的眉心。
“唔……”察觉到外物入侵,糜未不适地闷哼一声。
扶云上通过神识不断安抚他:“小未,别怕……放松,让我进去……不要抗拒。”
糜未艰难地睁开眼,望着师姐近在咫尺的脸,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
“好……”
就在他点头的刹那,扶云上便感觉自己被拒之门外的神识丝滑地涌入了糜未的识海。
一片混乱、狂暴、充斥着黑暗与猩红色彩的混沌世界,这是糜未此刻痛苦而无序的内心写照。
混沌正中,立着一根摇摇欲坠的莹白灵轴,那些狂暴的魔气,正疯狂冲撞上去,每撞一下,灵轴上光芒就暗一分。
而糜未,就蜷缩在灵轴中央。
属于扶云上的、带着细微银紫色电光的神识,如同闯入风暴的一叶扁舟,坚定地朝着那风暴的中心,那剧烈震颤的灵轴所在,缓缓靠近。
灵轴没有任何抵触地接纳了她的进入。
只不过入眼的情形让她有瞬间的讶异。
糜未紧紧蜷着,眉头紧皱,身躯颤抖,可……竟是不着一物。
“师姐……师、师姐……”糜未无意识的呢喃拉回了扶云上刹那的凝滞。
她顾不得多思,飞身上前,手心触到糜未肩头时,一股奇异的灼热感便从相触处蔓延开来,让她心神微荡。
她定了定神,轻轻托起糜未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小未,看着我。”
糜未迷蒙地睁开眼,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她身上靠来,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脖颈,含糊不清地重复着:“师姐,师姐……”
见他全然没有清醒的迹象,扶云上小心避开他身上紧要的地方,试图往后稍退:“凝神静气,稳住灵轴,我要帮你清除魔气。”
“师姐,师姐,师姐……”
糜未像个小狗一样,察觉她的远离,立马紧紧黏上去。他神志不清,耳旁的话犹如无意义的嗡鸣,一个字也没被听进去。
“糜未!”扶云上狼狈地低喝一声,但没有用。
她被蹭得有些手忙脚乱,又不敢太过用力将人撕开,两人肌肤相贴之处,那股奇异的灼热感愈发强烈,扰得她心绪不宁。
糜未感受到下巴上的力道,不满地偏过头,却在即将咬下去的瞬间,脑中恍然想起这是师姐,转咬为舔。
濡湿的口腔含住扶云上的指节,含糊抱怨:“坏东西,不、不许掐我下巴。”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扶云上浑身一僵,周身灵力轰然外散,绕过她怀中歪缠的人,径直冲向灵轴外狂暴冲撞的魔气。
魔气发出尖锐的嘶鸣,试图挣脱,却在雷光的灼烧下逐渐消融。
糜未眉眼间的沟壑渐渐抻平,他满足地抱住师姐,发出一声轻叹——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章么么么
感觉他俩好像没办法恨起来啊啊啊
其实都是受害者啊……
嘿嘿,今天写不完两章了,嘿嘿,明天补上吧
第107章 折磨【一更】
扶云上艰难从糜未密不透风的缠绕中脱身时, 外界时间已经过去了几日。
糜未脸上的痛苦终于消失,呼吸平稳,睡得很熟。
她看了一会儿, 略微不自在地将自己的袖袍扯开, 正欲起身,目光却倏地顿住。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他们二人身上还穿着那身从介山离开时的衣裳。
她的倒还好些, 只是前襟有些血污,而糜未的衣袍被魔刃割出偌大的破口,早已被淌出的鲜血浸透,凝固成大片暗褐色的硬块, 紧紧黏在伤口上, 极为狼狈。
扶云上眉头蹙起。师弟体内魔气虽平复,可外伤却还未能愈。
她略一沉吟, 并指如刀,以灵力小心隔开糜未前襟的布料,尽量避免拉扯到皮肉。
伤口周围的皮肤因失血显得异常苍白,更衬得那伤触目惊心。扶云上取出灵药,动作轻柔地为他清理、上药、包扎。
后犹豫不过两息,她将糜未身上的衣服尽数除去, 为他更换干净的里衣与外袍。
识海中已经看过四五日的衤果体, 眼下做这件事,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了。
整个过程中, 糜未都异常温顺。
扶云上为自己也换上一身干净衣袍后,在房内转了一圈,思虑着。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进入识海、神魂交融, 怎会是如此,令人心不由主、战栗激荡之事?
转着转着,视线又情不自禁地落在糜未微红的颊上。
扶云上在床沿落坐,茫然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此时已不在师弟识海当中,也不曾与他相贴相触,为何还会觉得心潮起伏,难以自持。
她抬起手,落于糜未唇上,摁了摁。后又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将他翘起的头发压下去。
不知是不是力道重了,糜未眼睫颤动,随后缓缓睁开眼。
识海中发生了何事,显然不止扶云上一人记忆清晰。
她眼看着糜未的脸一点点染上红晕,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一身后,与她对视的眼睛也火速避开,四处瞟,就是不敢看她。
扶云上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她轻咳一声,佯装不悦:“醒了就出来吧,这是游师姐的小洞天,不好久留。”
糜未面色一白,想起自己是因为何事才魔气失衡,害得师姐受累。
他嗫嚅着从床上下来,还有些虚软的身体踉跄一步。
扶云上没动,看着糜未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暗自发笑,却还是板着脸不与他多说。
胆子太大,连自尽都敢。若不好好教教,日后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院子时,游之春正在给檐下的青川玉浇水。
“师姐,一月之期余二十日,我这就回宗取古籍。”
游之春淡淡“嗯”了一声,头也不回:“速去,还来耽搁时间干什么。”
扶云上有点不好意思:“我是想问一下师姐……如何不经界门司,回到修真界。”
她不太想把糜未一个人放在凡人界,谁知道他又会发什么疯。可把他带回去,经界门司后,糜未的踪迹必然被修真界众人所察。
“还得随身把他带回去?”游之春伸了个懒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么离不开?”
她回身扫了一眼,看着故作自然的扶云上,以及不远处躲躲闪闪满是心虚的糜未,将手中水壶放下。
“真是甜蜜啊……”游之春低声说了一句,脸色由晴转雨,阴恻恻的,“经界门司又何妨?你遭明阳欺瞒多年、亲族俱因她而亡,将她创造出来的‘孩子’带在身边日夜折磨罢了。”
游之春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毒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两人之间那层刚刚因识海交融变得有些微妙的隔膜。
扶云上下意识侧头看向糜未。
几乎是在她视线投过去的同时,糜未猛地低下头,方才脸上那点因羞窘而生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游师姐……说得是。”他哑着嗓子说。
那些似有若无的亲近与激动,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扶云上心头莫名一涩,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了上来。她说不清这烦躁是针对口无遮拦的游之春,还是针对这些天一直回避这件事的自己,亦或是……针对这个无法辩驳的、血淋淋的事实。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多谢师姐指点,”她对游之春略一颔首,后转向糜未,语气听不出多余情绪,“走吧。”
糜未沉默地跟在她后头,两人身形消失在这方小院当中。
这才对啊。游之春满怀恶意地想。有情人那么早成眷属干什么?一点意思也没有。
一路无话。
直到界门司的门楼出现在视野当中,扶云上才突然停下。
她回身看了眼糜未。
因游之春那番诛心之言,加之心口伤势未愈、失血过多,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微微低喘着,一眼望去,确是一副饱受磋磨、气息奄奄的模样。
扶云上目光微动,略一思忖,便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件刚从糜未身上换下、未来得及处理的染血外袍,递了过去:“换上。”
糜未接过,老老实实穿上去。
扶云上端详片刻,仍觉得不够。
她上前一步,伸手在他颈侧不轻不重地揉了揉,随即又用指尖蘸了些衣袍上的血渍,随意抹在他苍白的脸颊与下颌。
一个虚弱不堪的囚徒。
“跟着我。”她吩咐道。
“是,师姐。”糜未低声应道。
然而下一刻,他的手腕却被一只微凉有力的手牢牢握住。
糜未惊愕抬眼,只看到扶云上线条清冷的侧脸。她什么也没解释,只是牵着他,自然地朝着界门司走去。
界门司值守的修士虽十年一轮换,无奈扶云上与糜未如今名声太盛。尤其是无妄墟那场师徒死战、厄屠崩碎的留影石,早已被炒成天价,这两张脸,在修真界可谓无人不识。
平日里,值守凡人界的修士一年也见不到几位大能,此刻见到这两位传闻中的主角突兀现身,无不悚然动容。
“扶前辈,还请留步!”
案后的值守修士猛地起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他的目光在扶云上与被她牢牢攥住手腕的糜未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糜未那身刺目的血衣上。
“您这是……要带他去往何处?”
扶云上脚步一顿,缓缓回身。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对方,那目光如实质般压得那金丹修士几乎喘不过气。
“我要带他去何处,”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满是寒意,“需要向界门司报备么?”
整个界门司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认得扶云上,更认得她手中那个脸色苍白、浑身血污的青年是谁。
那值守修士喉结滚动,硬着头皮道:“前辈息怒!只是……这位身份乃是……按律、”
“按律?”扶云上打断他,目光扫过脸色变幻的众人,语气冰冷如刀,带着刻骨的恨意与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什么律?怎么,我的行踪往来,还要与界门司商量吗?”
那值守被她目光中的寒意所慑,一时语塞。
扶云上不再看他,拽着糜未转身便走。她感觉到掌中那截手腕微微颤抖,却始终温顺地任由她牵引,不曾有半分挣扎。
“定位太玄宗。”她对着操控阵法的修士下令,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更加令人心悸。
传送阵的光芒开始亮起,空间微微扭曲。
糜未因伤势和灵力波动,身形晃了晃,脸色更加难看。
扶云上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臂一收,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一股温和却坚定的灵力缓缓渡入。
“静心,凝神。”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是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光晕彻底吞没二人的刹那,界门司内凝固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那值守修士瘫坐下去,冷汗早已浸透后背,慌忙取出传讯玉符,声音还在发颤:“快!禀告上峰,有、有糜未的踪迹了!”
再次望见太玄宗那云雾缭绕的熟悉山门时,糜未眼眶一阵发热。
他原以为此生再也无缘踏足此地。
“游师姐性情乖张,喜恶无常,她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知道么?”
师姐清冷的声音将他从翻涌的愁绪中唤醒。
糜未垂眼看着自己脏污的外袍,轻轻点头:“我知道的,师姐不会折磨我。”只是也许会恨我。
扶云上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脸上的神情,确认无异样后才松开手。“把这身血衣换下吧。若是让师兄师姐们看见,还以为我怎么苛待你了。”
糜未依言将外袍褪下,小心收进储物袋,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他们……还愿意见我吗?”
“为何不见?”扶云上古怪地瞥他一眼,伸手揽住他的腰身,“走了。”
太玄宗的护山大阵对扶云上毫无反应,不多时,明心峰已近在眼前。
若她猜得不错,含有糜未身世之谜的古籍,就是被师尊随手放于他床头小几的《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
事到如今,扶云上已经对于师尊之死,心中已经有了些判断。
糜未昏迷三月、离宗两月,她才看清那条贯穿始终的线。
从峥嵘秘境到三百年洞天,再到那本随手搁置的古籍,无一不是师尊精心布下的线。
这是师尊为自己选定的终局。
而她,终究还是沿着这条既定的路走到了最后。
两人回到明心峰的动静不小,得知消息的宿思之等人匆匆赶过来,见到扶云上身侧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俱是一怔。
“云上,你……”宿思之目光复杂地在糜未身上停留一瞬,欲言又止,“就这样将小未带回来了?”
扶云上神色自若,将糜未往前轻轻一推,语气中甚至含着两分轻松笑意:“自然要带回来。”
她指尖轻轻拂过糜未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看似轻柔,却让糜未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
“放在我身边,才好日日管教,慢慢折磨。”
宿思之:“……”
宿思之:“?”
师妹你急慌慌出去找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但是应该会比较晚所以大家不用等啦!后面的剧情主要就是谈恋爱了哈哈
第108章 再次【二更】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噎得几人好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腾时张了张嘴又闭上, 喉结滚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气音:“师妹……你,你会吗?”
话音未落, 一旁的闻人愿已一肘重重击在他腹间, 满面嫌弃:“你问的什么混账话?什么会与不会的?不要平白教坏了师妹与师弟!”
腾时捂着肚子,假模假样地哀嚎一声,三两步蹿到糜未身旁,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了上去, “你这就叫折磨!有你这么对师兄的吗!”
几人插科打诨,神态自若,与往日别无二致。
糜未看着看着,眼眶便是一热。他知晓, 这是师兄与师姐们的心意。
他匆匆垂眼, 袖口胡乱蹭过湿润的眼睫。
还未等他说些什么,扶云上已悄然靠近, 不容置疑地将腾时搭在他肩上的手臂挪开,语气认真:“小未身上有伤,师兄,你还是靠着我吧。”
腾时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师妹啊师妹,这也是你‘折磨’的一环吗?”
“自然是, ”扶云上一本正经地点头, “若不将身子养好,日后折磨起来, 岂不乏味?”
宿思之与几人对视一眼,一直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伤处可有用过药?现下如何了?”宿思之温声问。
糜未不再闪躲, 大大方方扬起一个笑,唇色虽淡,眸光却清亮:“上过药了,已无大碍。”
扶云上率先转身走向自己院落,一边简要说明此番回宗的缘由
她并未深谈,只道是游之春出手救了糜未,需取一本古籍作为谢礼。
宿思之难掩惊诧:“游之春?她与你们在一处?她竟肯救小未,还未曾为难你们?”
“游师姐为何要为难我们?”扶云上脚步微顿,面露不解。
两月未归的屋舍已经落了一层薄灰,她随手掐了一个清净诀,引众人在桌边坐下。
“你闭关多年,后又……想来是没有听说过游之春的事情。”腾时大剌剌地翘起腿,从储物袋中掏出几碟精巧糕点,“她从凡人界归来后,手下亡魂可不少。”
糜未对那位喜怒无常的师姐观感复杂。救命之恩是真,那字字诛心之言,也是真。
他下意识伸手探向一碟椰蓉酥,指尖还未碰到,便被扶云上出手阻拦,“伤势未愈,忌口。”
糜未低低“哦”了一声,悻悻收回手,接着腾时的话茬问:“游师姐为何杀人?”
腾时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拖长了语调,戏谑道:“这就是‘折磨’。”
宿思之无奈抚额,“此事说来话长。云上,你与小未日后,作何打算?”
其实自从明阳厄屠之主的身份暴露之后,宿思之等人旁敲侧击过许多次这个问题。
对扶云上这位亲手弑师、诛杀魔种与厄屠刀、身负变异雷灵根的合道期修士,各大门派多是忌惮,不愿轻易为敌。
然而厄屠之祸,太深、太重;明阳伏诛,又太快太轻易。他们无法放过糜未这个板上钉钉的“魔种之子”,眼下自然成为众矢之的。
云前仙尊其实并不介怀糜未的身份,只是碍于现下修真界群情汹涌,迁怒之下,宗门难以庇护。
只是修真界强者为尊,想要糜未的命,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扶云上手上的份量。
扶云上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日后……我恐怕不能再长留宗门,愧对宗门多年教养之恩。”
宿思之摇头,笑道:“你不必想这些,说到底,能走到现在,你依仗的是自己,而非宗门。”
“只是前路……注定艰难。”他轻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只储物袋,塞入扶云上手中,“云上,小未,记住,我们永远是你们的师兄师姐。小未的名字,始终在弟子册上,未曾除去。”
是人皆有私心,哪怕是一宗之主也不例外。
云前顶住滔天压力,未对糜未施以审判,更未将他逐出师门,这本身已是太玄宗最明确的态度。
糜未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上去抱住大师兄,眼泪与鼻涕一同涌出,哭得狼狈不堪。
说到底,这些年与他相处最久的,不是明阳这个娘亲,不是扶云上这个同门师姐,而是悟己峰中,云前仙尊座下师兄师姐们。
“对不起,师兄、师姐,我、我对不起你们……”
宿思之无奈,在他背上轻轻拍抚,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小未,你从未对不起任何人,不必再说对不起。”
“你什么也没做错。”他斩钉截铁。
这一日,他们在明心峰坐了许久,直至夜幕低垂。
扶云上收拾好必备的衣物药品,将那本古籍妥帖收好,带着糜未,悄然离开了太玄宗。
踏出护山大阵前,两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依旧在云雾间蔚然矗立。
家始终是家,可却不知道下次再回来,会是什么时候了。
脚下,是闻人赠予的飞舟;腰间,挂着腾时耗费心血炼制的护身法宝;储物袋中,塞满了宿思之一笔一画精心绘制的符箓与阵纹袍服……
无一不是师门沉默而沉重的牵挂。
飞舟行云,糜未强忍多时的悲伤终于决堤。他不管不顾地转身,紧紧抱住身侧的扶云上,泪水迅速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他哭得声音断断续续的:“师姐……都怪我,都是、是我不好,连累了宗门,连累了大师兄他们……现在,现在还连累你……”
若非因为他,师姐何至于此?
她本该是诛魔卫道的英雄,是受万人敬仰的强者,何以要在深夜里,与他一同狼狈地离开家呢?
他越想越是心痛难当,哭得声息断续,连飞舟何时悄然停下都未曾察觉。
“糜未。”扶云上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抬头,看着我。”
冰凉的指尖抵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
扶云上抿着唇,指腹一遍遍揩去他颊上纵横的泪痕。
糜未昔年柔软的轮廓已被清隽的线条取代,连日来的伤病磋磨,使他下颌更显削瘦,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
配合着因哭泣而泛红的眼眶、难以睁开的颤抖眼睫,分外可怜的模样极易勾起人的施虐欲。
扶云上擦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那泪水仿佛永无止境。
她默然片刻,忽然伸手,将他的脑袋摁向自己颈窝。一手牢牢掐住他的后颈,带着某种掌控的意味缓缓揉按;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死死扣在自己怀中,严丝合缝。
昏暗的月色下,她语调喑哑轻柔:“小未,你很好。”
“这世上有许多事,皆不由我心意做主,俱是被人安排设计……唯独你是我师弟这件事,是我自己选的。”
糜未在她颈间哽咽着反驳:“才不是……我是、我是……她直接抱回来的,何曾是你选的。”
扶云上低低笑了两声,胸腔的震动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他没有抬头,反而将师姐抱得更紧。
“那时确实不由我做主,可你离开太玄宗后,是我自己选的。是我非要追上你,当你的师姐。”
“我只有你一个师弟,也不愿再做旁人的师姐。”
“我知你离了太玄宗,离了我,便难以在这修真界立足、存活下去。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因为我选的,是要让你活。”
他们俱是世上的浮萍,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少。
明阳死后,茫茫三千世界中,除却彼此,他们又还剩下些什么呢?
什么也不剩了。
于扶云上而言,糜未早已不仅仅是师弟。他是她在这荒芜人世中,仅存的、唯一的支点。
旁人的侧目,暂时的流离,算得了什么?扶云上眸色转深,手臂收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她已是合道期,身负变异雷灵根。只要她足够强大,这世间,便无人敢置喙半句!
修真界,弱肉强食,自古如此。
怀中的躯体忽然开始不安分地挣动起来。
糜未急切地仰起头,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拥抱中探出脸庞。
“师姐……师姐……”他一声声唤着,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滚烫的唇瓣胡乱印上她的下颌,湿软的舌尖带着焦躁的意味,不住舔舐啃咬,“我……我想要你……进我的识海……”
“识海?”扶云上有瞬间的怔忡,但糜未的动作毫不停歇,下颌传来的麻痒感愈发清晰。
她按住他扭动的身躯,拧眉后撤少许,仔细端详他的状况。
糜未却不管不顾,再次狠狠撞进她怀里,变本加厉地啃咬,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哀求:“求你了……师姐……我难受……”
方才转瞬即逝一观,糜未并无魔气外溢之象。
但他语气实在焦躁,似是在强忍痛苦,扶云上没再多想,快速找了一个山洞,布下结界,抱着糜未走了进去。
细微的神识如同触须,再次探向糜未的眉心。
这次,她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此番进入,糜未的识海已比上回平静许多。虽仍是魔气氤氲,却不再狂暴地冲击中央那根维系平衡的灵轴。
扶云上目光一扫,身影瞬间出现在灵轴之旁。
糜未仍然浑身赤裸地蜷在那儿,身躯微微发抖,口中喃喃念叨着些什么。
“小未!”扶云上抢上前将他揽入怀中,强压下肌肤相贴带来的陌生战栗,急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糜未迷蒙抬眼,看清是她,原本蜷缩的身体立刻舒展开来,四肢如水草般缠绕而上,将她紧紧抱住。
“师姐……师姐……我想、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糜未凝视着她开合的红唇,脑中的嗡鸣声越来越响,那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已攀升至顶点,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仰头,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她未尽的话语。
扶云上瞳孔骤然收缩,满眼愕然地望着眼前焦灼却不得章法的师弟。
他不懂何为亲吻,只如同舔舐她下颌一般,用舌尖在她温热的唇瓣上徒劳地来回扫动,带着全然的生涩与急切。
扶云上抬手,指间用力,掐住他两颊软肉,不顾他的抗拒,将他的脑袋稍稍推离。
“师姐,师姐,师姐……”糜未不依不饶地唤着,一遍又一遍。
她眼神复杂地凝视他许久,直到那双蒙着水汽的眼中,再次漫上悲切的泪意。
终是无可奈何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扶云上闭上眼,倾身向前,主动覆上了糜未微颤的唇——
作者有话说:师姐:我们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师姐弟()
师弟:我师姐刚刚是不是跟我告白了?(°Д°≡°Д°)
还有一章就要完结啦,也可能是两章
第109章 结局
抵齿厮磨、唇舌相缠, 带着要将对方吞吃下肚的急切与躁动,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也一并吞噬。
情潮如浪,汹涌而至, 瞬间冲垮了理智残存的堤坝。
在这纯粹由意识构筑的疆域里, 没有躯体的桎梏;因师姐到来,也感受不到魔气狂涌的痛苦。
于是整个识海,只剩下彼此碰撞带来的、令人战栗的欢愉。
糜未如同濒死的藤蔓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四肢紧紧缠绕着扶云上, 呼吸间带着滚烫的颤音。
他不得章法的啄吻,很快在师姐强势的闯入当中变得混乱,连带着神智也变得不甚清晰。
为何会……如此舒服……
扶云上扣住他后颈的手缓缓下移,在炽热的欲望即将彻底吞噬双方的前一秒, 她猛地偏过头, 剧烈喘息着。
“小未……不行。”她的声音因方才的亲密低哑不堪,双手依然环在他腰身, 带着克制的力道。
糜未还没反应过来,双眸半睁着,本能仰起脸追逐她的唇舌,动作分外急切,“师姐……师姐……”
扶云上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尾的湿意, 动作缱绻, 眼神却已复归清明。
“我们该回去了。”
不论小未对她怀揣着何种感情,此刻、此地, 都绝非恰当的良机。
她不容置疑地拉开了糜未的身体,逼迫他远离。
两人不知在识海中亲了多久,扶云上的目光落在糜未微微红肿的唇瓣上, 心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与心虚。
糜未在她的注视中渐渐清醒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身无寸缕地呈现在师姐面前,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慌忙召出一身法衣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
扶云上这才后知后觉地移开目光。
方才为了压制他不安分的挣动,她掌下失了分寸,此刻糜未左侧腰际赫然印着一道清晰的掌痕,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
只是他自己似乎尚未察觉。
“师姐,我……”
“识海不宜久留,我们出去再说。”
糜未偷偷觑着她的神色,却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得低低应了一声:“……嗯。”
外界,天光已然大亮。
晨曦透过石缝斜照入洞,糜未睁开眼,恍惚间忆起从前。
那时他因魔气失控造下杀孽,身负重伤,也是这般胡乱寻了个山洞蜷缩,醒来时只见满目孤寂的晨光。
那时心中充斥的,唯有万念俱灰的茫然与自弃;而今……却有师姐守在身旁。
他还未来得及理清这纷乱的思绪,扶云上已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襟,站起身来。
她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径自朝洞口走去:“该出发了,游师姐还在等我们。”
糜未下意识跟上,两人再次踏上飞舟,前往界门司。
一路上,他几度欲言又止,眼角余光不停地打量着扶云上,满腹疑问在心中翻腾,却不知从何问起。
师姐……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知道我喜欢她了?她没有拒绝我,她亲了我,她是不是也喜欢我?可是师姐把我推开了……师姐难道是在想怎么拒绝我?她不是说出来之后再说吗,怎么又不说了……师姐喜欢我吗?师姐能接受我喜欢她吗?师姐不接受怎么办……
纷乱的念头如同潮水般在他脑海中炸开,糜未心乱如麻,时而忍不住偷笑,时而又紧张地咬住下唇。
始终分出一缕神识留意着他的扶云上,眼底悄然漫上些许笑意。
她任由糜未兀自胡思乱想,始终未发一言。
通过界门司返回凡人界的过程,异常顺利。
糜未再次换上那身血迹斑驳的外袍,扶云上将一缕雷系灵力渡入他体内,翻涌的魔气顿时搅得他面色惨白。
配合那踉跄的步伐与心如死灰的眼神,俨然一副饱受摧残的模样。
扶云上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带着他踏入界门司,值守的修士竟无一人敢上前盘问。
他们就这样,再次回到了游之春的小院。
游之春接过古籍,目光在扶云上与糜未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唇角勾起,却破天荒地没有出言讥讽。
“行了,走吧,别再来烦我。”她挥挥手,转身就要回屋。
扶云上上前一步,拱手郑重道:“还未谢过师姐……”
“停。”游之春不耐地打断,“各取所需罢了,走吧。”
话音落,她已闪身进了屋内,“砰”地一声甩上木门。
“……师姐真乃性情中人。”
离开游之春的小院后,两人站在这处陌生的地方,一时都有些沉默。
此地名为青川,离小院不远处有些村落,家家户户毗邻而居,唯独这处院子,依山而建,与四邻隔开许多距离。
与介山有些像,又不太像。
扶云上看了眼身旁略显不安的糜未,轻叹道:“先留在凡人界吧,待你的伤势痊愈,我们再回去。”
此次他们是签署了《仙凡互不侵扰契书》的,严禁在凡人地界显露神通、干预俗世。扶云上想了想,带着糜未前往国都,租了一个带着小院的清净屋舍。
她从未去过国都,只幼时在旁人口中听过许多遍。
那时阿娘将她搂在怀中,对遥远又神秘的都城充满向往,对仙人择徒的故事更是百听不厌。
恰巧,一月之后,便是五年一度的选拔大会。
她虽已踏入道途,却仍不可避免地对这场盛事生出了几分好奇。
留下来,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糜未的伤势在魔气持续的修复下,不过一月便已痊愈,未留下一丝痕迹。
对于识海中那场意乱情迷的亲吻,他数次想要重提,却每每被扶云上不着痕迹地避开。
次数多了,他便明白,师姐不想谈这件事。
糜未难掩心中失落,可师姐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除了身处凡人界外,与他们在明心峰中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
浪静风恬,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
因为选拔大会在即,国都中自半月前便不断涌入从各地赶来的人群,皆为那渺茫至极的仙缘,不惧艰辛,想要为后人搏一个通天前程。
扶云上租下的这处小院虽不算宽敞,却也是二进院落。这段时间日日有人前来叩门,想要租下一屋半舍。
顾虑到糜未还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魔气,扶云上总是好声好气地将人拒绝。
只是上门的人太多,后来糜未有些烦了,特意请了个人坐在门口,凡有人来问,通通拒绝。
扶云上见状笑他,这脾气倒是适合做个凡人界大户人家的少爷。
糜未哼哼两声,不太开心地跑出去看热闹。
这些日子师弟一直闷闷不乐,扶云上都看在眼里。
但她也只是看着,没有任何举动。
选拔大会那日,国都盛况空前。
扶云上与糜未没有动用术法,早早花重金订下周边客栈顶层的雅间,悠闲地俯瞰底下的热闹。
“好多人!比宗门大比好玩!”糜未眼神亮晶晶的,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目不转睛地看着广场正中已经布置妥当的场地。
三块巨大的测灵石巍然矗立,前方等候测试的人群早已绕场数周,并且仍在不断涌入。
“师姐!你来看呀!”他头也不回地招呼着身后推门而进的扶云上,兴奋极了。
扶云上放下手中小二刚送来的零嘴吃食,缓步走至他身后,懒懒倚着窗棂,随意瞥了一眼:“还未开始,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糜未不满地回头瞪了师姐一眼,余光瞥见桌上的吃食,掌心灵力微动,东西便落入他手中。
“我没有见过嘛,你小时就住在凡人界,当然不觉得新奇了。”他拿起一块冬瓜糖塞入口中,含糊应道。
扶云上挑起眉梢,望着他被风吹得四散的头发,哑然失笑。
她并未解释,而是耐心等着选拔大会开始。
两人将客栈下的喧嚣视作风景,殊不知,他们自身也成了他人眼中的一道奇景。
广场后方的高楼之上,郝有有手指颤抖地指向糜未与扶云上二人,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长长长老,那是,那是……”
弗长老的蒲扇大掌毫不留情地拍在他的后脑,郝有有痛得怪叫一声。
“瞎喊什么,没见过他们?!”弗长老冷喝道。
“见见见过,可、可是……”
“可是什么?!”弗长老极不耐烦,“我等是来凡人界办公务的,难不成你还想过去与同门打个招呼不成?!”
说罢,他扫了眼那两人,又是一声怒骂:“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像什么样子!来凡人界也不知禀告宗门,害得老夫还得跑这一趟!”
郝有有一脸痴呆,揉着自己被打得有些眩晕的脑袋,下意识附和道:“是、是啊,糜未与扶师姐太不够意思了……”
扶云上眼睫微抬,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高楼方向。
这处高楼是专为选拔大会的仙人而建,自然不止郝有有与弗长老两人在此。
注意到他们的,亦远不止这两人。
只是直到选拔大会开始,也无人敢上前来。
凡间灵气稀薄,身怀灵根者寥寥无几,其中天资出众者更是凤毛麟角。
糜未起初兴致盎然,看着一个个凡人少年满怀希望上前,又黯然神伤退下。
他眼中的新奇逐渐褪去,转而化为不解。
一日过去,能令测灵石泛起微光者,不足二十之数,且多为三灵根、四灵根,双灵根仅得一人,单灵根更是一人也没有。
可排队的人群不见减少,反有增多之势,即便天色渐暗,亦无人愿意离去。
“为何……”他喃喃自语,眸中满是不解。
扶云上的目光落点虽在广场正中的测灵石上,可心却已经回到了七岁那年,与阿娘一同坐在邻居院中的那个傍晚。
“幼时,我甚至连站在那队伍之中的资格都没有。”
“什么?”
糜未回过头,望向师姐。
扶云上轻笑一声:“凡人寿数不过百年,生老病死,俱是枷锁,谁不想挣脱这束缚,逆天改命呢。”
糜未靠过来,刚欲再问,却见师姐垂首望向下方汹涌的人潮,低声道:“我倒不想要这份逆天改命的机会……可事已至此,想必阿娘与爹爹、妹妹,也当为我欢喜罢。”
至此,糜未方才明白,师姐为何要来国都,为何要观看这选拔大会。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比那日魔刃刺入心口时还要更痛些。
唇瓣开合数次,却未能吐出一个安慰的字。
糜未匆匆低下头,两颗泪珠砸落在地,洇开小小的湿痕。
扶云上从回忆中抽身,转头就看见师弟像个鹌鹑似的,僵硬站在那里。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迈步过去,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凝视着他泪水盈盈的眼睛,打趣道:“怎么,少爷,又是谁惹你了?”
糜未试图后退,避开她的钳制,不料腰身立刻被一只手扣住,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要不要我也去请个人过来,坐在门口,为少爷播报底下的情况?”扶云上眼中含笑,好似看不出糜未因何难过。
糜未心中的愁绪被这两句戏言搅了大半,他含着泪瞪了她一眼,偏过头去,默不作声。
窗外天色已彻底沉下,然而下方的热闹未有半分消减。
街户们点亮灯笼,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刻不停,不断有人从城外涌入,测灵根的队伍又长了些。
房内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月光渗入些许,扶云上却能将糜未脸上的每一处细节看得分明。
他紧咬着下唇,鼻尖泛红,虽然已经不再流泪了,但眼睫仍沾着水珠,脸颊上留着清晰的泪痕。
他有些难过、也有些委屈。
这些日子里,扶云上已无数次见他露出这个表情。
糜未跟自己生了会儿闷气,很快察觉到周遭氛围的微妙变化。
他眨了眨眼,想要说话,下颚虚握的手却骤然发力,迫使他抬起头来。
下一刻,唇瓣被狠狠堵住。
湿热的舌尖毫不留情地撬开他的齿关,攻城略地般侵占着他口腔内的每一寸角落。
“唔、师……”他的话被尽数堵住。
舌尖被人吮得发麻,敏感的上颚被人反复舔舐,阵阵陌生的涌动在体内起伏,糜未两手无力地搭在师姐肩上,似推还就。
他迷蒙地睁开眼,恰好撞入师姐深邃的眼眸之中。
那是一双交织着爱怜、占有与掌控欲的复杂眼瞳,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将他此刻的迷乱与狼狈尽收眼底。
糜未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赧,微微挣扎了一下,然而后颈与腰际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不容他退避分毫。
“师、师姐……啊……”
他试图说些什么,下唇却被不轻不重咬住,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随即是唇瓣被含住,被人细细厮磨的触感。
那上面很快覆盖上新的齿印,糜未的思绪彻底化作一团混沌,任由身上的人将自己禁锢在怀,承受着这个漫长而深入的吻。
被放开时,糜未的唇瓣已经肿得不能看了。
扶云上指尖勾起他下巴上因激烈亲吻而溢出的银丝,轻轻涂抹在他红肿的唇上。
糜未被她揽着腰肢细细喘息,神智尚未归位,竟下意识地张口,将唇边那根手指含了进去。
柔软的舌尖本能缠绕着侵入的指尖,轻轻舔舐,浑然未觉此举有何不妥。
扶云上没有动,亦未言语,静默地注视着他,直至他猛然回神。
“师姐……”他慌忙吐出她的手指,脸颊瞬间烧得绯红,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你干嘛、干嘛亲我呀……”
他声若蚊呐,眼神飘忽,心中那头小鹿却早已撞得晕头转向。
他就知道师姐也喜欢他!!!
“看你嘴巴有点干,帮你润一润。”扶云上一本正经地答道。
小鹿撞死了。
糜未蓦然抬头,一双瞪圆的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扶云上低低笑了声,左手在他劲瘦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揉捏一下。下一刻,周遭景物变幻,两人竟已置身于国都小院的卧房之内。
扶云上的卧房。
她带着糜未一同倒入床榻,却并未急于动作。
糜未在身体陷入锦被的瞬间,便彻底僵住,任由她将自己揽在怀中。
扶云上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他的眉、眼、鼻梁、唇瓣,顺着喉结的起伏,一路滑至他微敞的领口。
刚要问,糜未却已经按捺不住,主动仰头凑近。
她的指尖顺势探入,身下的人立刻敏感地战栗起来。
“这次是因为喜欢你才亲你。”
俯身压下之前,扶云上带着笑意,在他耳边轻声补上这一句。
月华如水,万籁俱寂,选拔大会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卧房内的一切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糜未断续的呜咽与哭求,黏腻的水声,床榻细微的摇曳……久久不息。
情至浓时,扶云上诱哄着糜未再度向她敞开识海。
当她的指尖深入他身体的同时,强横的神识亦再度闯入他的灵轴,将其中蜷缩的神魂也一并搅弄得意乱情迷。
她终于,在各种意义上,彻底拥有了糜未。
她于此世间仅存的、唯一的支点,已被她牢牢掌控在掌心。
自此往后,糜未所有的一切,皆归于她。
待两人从榻上起身时,选拔大会已经结束了。
糜未的魔气与灵气彻底平衡,在与扶云上这个合道期修士双修后,更是直接迈入了元婴境,让他喜不自胜。
他问师姐,现在要去哪里?
扶云上想了想,两人还是回到了修真界,只不过没有回太玄宗,而是四处游历,寻找机缘。
时间久了,外界众人也看出来扶云上所说的“折磨”都是狗屁,前来追杀糜未的修士,便如雨后春笋,一茬接着一茬。
直至数百人先后殒命,这场无休止的追杀,才渐渐平息。
现今,已有两年未曾遇见新的追杀者。
飞舟穿云破雾,糜未闲适地坐在其中,拽着师姐的衣袖,为自己遮挡斜照的日光。
“师姐,这次咱们去哪儿?”
扶云上任由他动作,目光穿透云层,遥遥落向远方云雾缭绕的熟悉山门。
“回家。”——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感觉很危险哈哈哈希望不要锁
本单元结束啦!师姐与师弟的故事告一段落,希望大家可以喜欢么么么
下个单元是娇妻*霸总,感情流哈哈哈,具体我还要再构思一下,文案应该会改。
要休息几天才能开啦,最近手腕很疼疑似腱鞘炎,难以想象我不过写文三月就已经有职业病了,不过也可能是它落枕了。
希望大家下个单元继续支持我!本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么么么
第110章 联姻
“他想都不要想!”
深夜的钟家别墅中, 原本静寂的三楼书房门紧闭,可门缝底下却泄露出一丁点暖融的灯光与压抑的人声。
钟见幸赤脚站在门外冰凉的地板上,睡裙下摆的蕾丝几乎要被她无意识攥紧的手指绞碎。
她屏住呼吸, 听着门内父母与姐姐的争执, 唇上血色尽褪。
“也不看看自己……倒敢来想我妹妹……”
“还联姻!霍如炬一把年纪……”
“就算是要倒闭……磐朔算什么……”姐姐钟乐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失了往日的冷静,显然已经被气到无法遏制的地步了。
“当啷”一声,书桌上的文件被人狠狠扫落在地。
钟见幸吓得浑身一缩, 慌乱中趿着拖鞋往自己房间跑,扑倒在床上时,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
她死死闭着眼,不久后, 耳尖捕捉到门外极轻的脚步声, 在她房门口停了片刻,似乎在凝神细听里面的动静, 确认房内没有动静后才缓缓远去。
直到周遭彻底安静,钟见幸才睁开眼,半坐起身。
房间里没开灯,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映得她靠在床头的身影格外单薄。
她知道,最近家里的公司出了点事情。
自小被母父与姐姐护在羽翼下, 钟见幸不懂生意、也不懂商业。
她出生时姐姐已经17岁, 开始逐步接触家族企业,是以她只需要顺着自己的喜好过自己的人生, 简单又纯粹。
所以这次,她只知道家里的公司出了事,具体因为什么, 她完全不清楚。
在外度假的父母被紧急召回,姐姐几乎住在公司,偶尔碰面也是眉头紧锁,行色匆匆,连多跟她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如果不是今晚被心事缠得睡不着,加上姐姐的声音有些大,传出来一点动静,她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联姻……钟见幸两眼放空地盯着薄被上的花纹,随手抓成一团揉捏着。
家里生意出了问题,磐朔的总裁愿意提供帮助,前提是,让她嫁过去。
在书房外听见的那些话,足以让她窥见事情的全貌。
这可怎么办,她、她才18岁……刚刚上大学,怎么能和一个陌生男人结婚呢……
磐朔的总裁……听起来年纪就很大,不会和她爸一样大吧?
钟见幸打了个寒颤,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要跟一个老头结婚,她会吐的。
可是不跟老头结婚,家里的公司怎么办……
钟见幸焦虑得半晚上都没睡着,后来摸过手机搜索了一番磐朔集团。
商业版图、营收数据她一眼没看,只顾着看磐朔总裁霍如炬的信息。
没有照片,百科透出的信息也不多:霍如炬今年30岁,是磐朔集团现任总裁。
30岁……那倒不算老头。
可那也不行啊,她都不认识他呢。
钟见幸心里乱糟糟的,将这两行字翻来覆去地看,仿佛要从这干巴巴的文字里,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灵魂。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有点晚了。
等她下楼,母父已经去公司了,可姐姐竟然还在餐厅吃早餐。
钟见幸脚步一顿,心里的忐忑瞬间翻涌,却还是强装惊喜,快步走过去:“姐姐,我都好久没有看到你了,你今天怎么都在家呀?”
钟乐对她招了招手:“过来,今天怎么起晚了?”
35岁的钟乐执掌钟氏珠宝8年,举手投足间都是久居上位的威势,平日里冷着脸时,没有员工敢大声喘气。
钟见幸倒不怕,她记事的时候姐姐已经20岁了,虽然相处得不多,但对她很好,经常在学业与事业中抽空出来陪她。
“今天周六嘛,没想到你还在,早知道我就不赖床了。”钟见幸挨着钟乐坐下,弯着眼睛撒娇。
钟乐侧首打量了妹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紧绷的眉梢才松了松:“我等会儿就走。公司事多,没空陪你,无聊了就找于岚她们玩,钱我来。”
“我知道啦。”钟见幸拿起勺子,早餐的香气飘进鼻腔,她却食不知味。
心里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可直到钟乐出门,两人都没提“联姻”半个字。
接下来几天,钟家别墅依旧冷清。
父母早出晚归,钟乐干脆住在了公司。钟见幸每天从学校赶回来,却连跟家人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忽然懂了。家人没打算让她知道,更没打算让她去联姻。
周五的专业课上,钟见幸坐在教室后排,难得没有认真听课,而是愁绪满满地发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午没课,她约了于岚在咖啡厅见面。
于岚刚踏进咖啡厅,目光就被角落的身影勾住了。
暖黄的灯光漫在钟见幸身上,她穿一件米白色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落着,衬得脖颈细白又干净。
黑长直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尾垂到腰侧,几缕碎发贴在脸颊,随着她转动勺子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侧脸线条很柔,鼻尖小巧,唇瓣是自然的粉,哪怕此时眼神放空、眉头微蹙,也分外引人注目。
咖啡厅里好些人频频往这边瞟,眼神里带着试探的惊艳,却没人敢贸然上前。
于岚放轻脚步走过去,见钟见幸还没察觉,悄悄坐下,在桌底下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背。
钟见幸惊得一颤,捂着胸口瞪向于岚:“你吓到我了!”
于岚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摩卡喝了一大口,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才挑眉看向对面魂不守舍的好友,揶揄道:“怎么了你这是?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是家里的事?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钟见幸蹙着眉,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抬眼望着于岚,欲言又止。
“说话呀,谁惹你了?别磨磨唧唧的。”于岚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不管什么事,我帮你想办法。”
她和钟见幸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从幼儿园起就在同一所学校,直到大学才考去了同城的不同学校,但联系从未断过。
钟氏珠宝近来的动荡,她隐约听家人说过两句。
沉默了几秒,钟见幸犹犹豫豫地开口:“……岚岚,你认识霍如炬吗?”
“霍如炬?”于岚正准备去拿水果塔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她放下手,好半晌才接话,语气带着十足的诧异,“认识……倒是认识。可是……你问他干嘛?”
这两个人,根本就是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怎么会从钟见幸的嘴里问出来这个名字?
钟见幸避开好友探究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咬着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面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我想认识他一下,你帮我引荐,可以吗?”
“我和他也不熟,只是表哥跟他关系不错,所以在酒会上见过几次。”于岚连咖啡都不想喝了,目光灼灼地盯着钟见幸,追问道:“你找他干什么?”
钟见幸没有多说。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决定是对还是错,也没法将这里头的事情跟于岚解释清楚。
于岚不明所以,但还是选择帮忙。
恰巧,周六晚上有个酒会,霍如炬与于岚的表哥黎烨都会出席。
在于岚的说和下,黎烨的女伴变成了钟见幸。
酒会设在城中顶级酒店的露天露台,水晶灯悬在穹顶,折射出细碎的光,映得铺着丝绒的长桌流光溢彩。
晚风带着凉意,却被四周的暖光烘得柔和,衣香鬓影间,碰杯声、低声谈笑交织在一起,衬得场面既华丽又疏离。
钟见幸挽着黎烨的手臂走进来。
她穿了一条浅杏色的吊带礼服,裙摆垂到脚踝,衬得她原本就细白的皮肤愈发透亮。黑长直的头发被简单挽起,留出两缕碎发贴在脸颊,既保留了少女的柔和,又添了几分正式感。
钟见幸不太习惯这样的氛围,往常连钟氏做东的酒会她都没参加过几次,现下很不自在。
满眼都是穿着高定礼服、戴着精致珠宝的成功人士,谈吐间带着她听不懂的商业术语,笑容得体却透着几分客气的距离。
这不是属于她的世界。
“别紧张。”黎烨侧头冲她笑了笑,声音温和,“就是个普通的酒会,我带你四处转转,要是觉得不自在,就去那边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事喊我。”
钟见幸点点头,跟着黎烨转了一圈。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香槟,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不时有人过来和黎烨寒暄。
黎烨一一回应,语气熟稔,只不过并没有开口向其他人介绍身侧女伴的意思。
那些人的目光在钟见幸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向别处。
酒会人很多,钟见幸不认识霍如炬长什么样,只是周围偶尔会飘来关于霍如炬的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她捕捉到只言片语。
“霍总今晚还没来……听说刚从外地赶回来……”
“磐朔最近动作频频……”
还没来啊。
钟见幸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跟黎烨打了个招呼后就去休息区坐下了。
黎烨看她一个人坐得自在,没有多留,转身就去找相熟的友人交际。
他不清楚钟见幸今天为什么要跟自己到这个酒会来,只是表妹既然开口了,加上……钟乐的面子,他带也就带了。
不过后续钟见幸想干什么,就与他无关了。
见黎烨走了,不少蠢蠢欲动之人不露声色地朝此地靠近,而被围拢在中央的人却毫无察觉。
钟见幸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不远处的露台上。
晚风拂起她的碎发,稍微驱散了些心头的局促。
她望着远处城市的霓虹,思绪纷乱如麻。
“这位小姐”一道男声在身后响起。
钟见幸顿了顿,回身看去。
一位身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她身后,手握一杯香槟,笑得浪荡又暧昧。
“不知道怎么称呼?”男人问。
钟见幸微微后退拉开距离,一句“借过”就要说出口时,入口处忽然静了一瞬,厅内原本分散的目光纷纷往那边聚拢。
钟见幸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穿着一身纯黑手工西装,裁剪利落得恰到好处,肩线宽阔挺拔,腰腹收得禁制,衬得双腿修长比之,完美勾勒出常年保持锻炼的好身材。
钟见幸的视线不自觉地在他宽阔的肩线、劲瘦的腰身上多停留了两秒,才缓缓上移,落在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随即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的五官英俊得极具攻击性,眉骨高挺,眼窝深邃,一双黑眸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却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高挺笔直的鼻梁下,薄唇轻抿,下颚线棱角分明,线条冷硬却不显得刻薄,反倒添了几分禁欲感。
他没刻意张扬,只是随意地站在入口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却像有实质般,让不少人下意识收敛了神色。
这是霍如炬。
钟见幸无比确定——
作者有话说:新单元开始啦!
食用指南:
1.本单元女主是真娇妻,性格不像前几个单元女主那样强势
2.本单元男主是真霸总,就是传统言情小说里面的那种霸总
3.不虐
希望大家喜欢呀!请了好几天假,本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么么哒。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