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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1章


    旋娉一笑,镜面再次变换,这次出现了两个小女孩。石映心瞅了眼便有记忆:“唯唯。”


    顿了顿补充道:“一只眼版,和两只眼版,不同世的唯唯。”


    这么说完又是一顿,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再次补充道:“唯唯的情况特殊,海螺村是因为在泉绮的秘境中,所以……”


    “哈哈哈!”旋娉却不听她解释,将镜面变回最开始的两个女人,指着两个邓晴道,“这是前世的邓晴,这是这一世的邓晴,你如何没认出来?”


    石映心:。


    镜面又变成何碧薰,旋娉又道:“这是你见过的何碧薰,这是在你们帮她了解执念后投胎转世的何碧薰,你如何没认出来?”


    石映心:……


    什么如何,她才觉得无语嘞:“一个长得相像,一个完全不像,分明是你在误导我。”


    “我在误导你?”旋娉这下真是高兴地笑了,忽地把画面抹除,将镜面对准了她,“那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镜子!”


    石映心和镜面中的自己对视上,心脏猛地一跳,忍着没动。


    旋娉戏耍她后得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徘徊:“这是天地之镜!镜面中所显,皆是你——石映心看到的人魂!”


    “如此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旋娉捏着她的脸,“今日方知我不是我,那么我是谁?”


    石映心一把将她的手挥开:“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还是不想懂……都不重要。”旋娉笑眯眯道,“总之你已在我的阵法之中,不过多时,我便能借天地之镜重生……哈哈哈哈哈!”


    “阵法?”石映心抬眼看她,“什么阵法?”


    “喏。”旋娉朝边上的镜中画面抬了抬下巴,“你的好师妹正在画的换月神阵。以我如今的力量自然无法启动,不过借她和妽荼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修士的力量倒是可行……届时我再驱使阵法转换你我,大功可成!”


    说到这她的笑声越发嘲讽:“她们还以为能用换月神阵杀了我,可我才是神阵的主人——控制神阵易如反掌!哈哈哈哈哈!”


    石映心听得眉心狂跳,一时有些生气,但又明白自己生气是因为被她玩弄于鼓掌,究其原因气的是自己的无力,便没有发火,只是冷飕飕道:“你真厉害,所有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了,旋娉。”


    “不错,”旋娉顺势应下这份荣誉,“所有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


    “那么,”石映心看向她,“在我……变成镜灵之前,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一言难尽。”旋娉似乎苦恼地摇了摇头,“真的难尽,你知道我讨厌这些麻烦的事;


    不过倒是有一个很方便的办法……你知道的,小镜灵。只要你愿意,我当然十分配合。”


    石映心抿了抿唇。


    见她不说话,旋娉也无所谓啊:“对,你也不用着急,等你重为镜灵,回到我心镜之中……自然就明白一切。”


    那很糟糕了。


    可情况就是这么糟糕。


    已知她打不过旋娉,如果要打过,必定借助照人之术,但一旦用照人之术,相当于直接对旋娉说“来来夺舍我吧”;更可恶的是就算用了照人之术,也不过是达到和旋娉相同的修为……于是只有同生共死这一条路。


    难道真的没有破局的办法了?


    石映心的思绪千回百转,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镜面之中,看见她的师父大师兄还有妽荼仙尊正在和寻鹰大战三百回合;她二师兄忙忙碌碌地左帮右帮,她小师妹和姬滢姬漓正在邬芽、桑九的帮助下绘制换月神阵……


    换月神阵……


    换月神阵?


    换月?


    这难道是巧合?还是说……


    【她们还以为能用换月神阵杀了我,可我才是神阵的主人——控制神阵易如反掌!哈哈哈哈哈!】


    石映心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可是在此之前,这一路走来……她实在有很多疑问需要旋娉解答。


    石映心抬头看向面前之人:“旋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重生是天意?”


    旋娉正无聊地等着换月神阵绘制完成呢,这些家伙的速度真是慢的不行,好在千百年来她被迫地多少修炼了一些耐心;等待的这会和她的亲亲小镜灵说些话倒是能解闷:“哦呦,你也发现啦?”


    “是。”石映心说,“不管是归壹派的万事树因果牌,还是我们遇见的泉绮帝俊常曦雷神等神祇,似乎都在等你归来,为我……其实是为你,提供女娲神力;这并非你的阴谋可控。”


    旋娉哼哼笑了两声,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你真聪明,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这些是你照出来的吗?”


    聪明的石映心话锋一转:“不错。所以我知道,她们想要的并非是你,而是你将带来的一切……你……不,是女娲神力将带来的一切。”


    旋娉:“是什么?”


    石映心却微微摇头:“我还不清楚,所以问你。”


    “你猜猜嘛。”


    “猜不出来。”


    “那你照呗。”


    “……没这么着急。”


    旋娉就笑眯眯地看着她,她已经感到换月神阵的召唤,自觉大功将成,因此心情颇好地和小镜灵玩起了游戏:“看在你是天地之镜的份上,我为你提供三个线索。”


    石映心乖乖点头:“嗯嗯。”


    “一,”旋娉竖起一根手指头,“想想你这几次任务的主人公。”


    “二,”旋娉竖起两根手指头,“想想一切的因果根源,别看她们解决了什么,而是什么造成了一切。”


    “三,”旋娉竖起三根手指头,“想想这些神祇的失落。”


    石映心想了一瞬,很快坦白道:“想不出来。”


    “噢!差点忘了,”旋娉也不觉得她敷衍,贴心地说,“这一程还未走完,你还不知道炎帝女娃的故事呢。”


    石映心一愣:“什么故事?”


    旋娉打了个响指,空中便浮现了一幅幅的画面,配上她在边上漫不经心的解说,为石映心演绎了精卫填海故事后的真相:“还记得你们进到常曦的画中结界的遭遇吗,羲和部落跟随蚩尤大战姬有熊,不幸战败后被异族人趁虚而入,只好举族迁移……”


    “当时那些异族人本想借机占领羲和部落的原东夷领地,可惜被姬有熊抢先,于是只好暂时搁置计划,回到了东海一带;不过此事意味着什么你可曾想过?为何那些受压制的异族人竟敢有趁虚而入的心思?”


    石映心之前对这些过往的故事只是听听,并不深想,但这会想也来得及:“除了蠢货,人的胆子应有实力支撑;说明他们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异族人一直暗处发展?”


    “不错。”旋娉微微颔首,“当时姬有熊和蚩尤一直在北地缠斗,眼中只有彼此,无暇顾及当时还不足为惧的异族部落;后来蚩尤战败,姬有熊忙着收复东夷人心,无心南望,这长期的漠视,竟叫他们大肆发展……”


    “等姬有熊安定完东夷的人心后回过神才惊觉:原来那些她不放在眼里的异族人已经自建城池、初具规模了!再说战败之后,一直有人传闻蚩尤未死,而是战败逃亡、南下去寻她死去的女儿女娃。”


    “当时还常有人说在大半夜看见她拿着铜矛的可怖身影呢,问她去哪?说要去东海……真是见鬼了,哈哈哈!”她说到这顿住,看向石映心,挑了下眉仿佛在等她接话。


    石映心微微叹了口气,接上了她的玩笑话:“蚩尤确实死了,首级被姬有熊斩断埋葬在宋山加以封印;不过……首身离兮,心不惩……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就如人们对她的赞歌所说,她的魂魄不死。”


    “不死的魂魄要去完成生前未完结的执念……”这是邬芽她们说的,石映心想起幽冥宗弟子的话,“所以她来到了望女县来找女娃?”


    “不错!”旋娉哼笑一声道,“在蚩尤还在与姬有熊打得火热时,女娃受母亲之命南下视察。可她们本就不将异族放在眼里,又怎会有充分的准备?很快便被异族人发现,因轻视他们的实力而掉入了陷阱。”


    “他们厌恶蚩尤,又怎会放过她女儿?”旋娉讥笑一声,“自是要唤来狂风暴雨,让她那只孤零零的小舟倾覆在永无止境的海水之中;让恶浪吞没她的呼唤,吞没蚩尤的火焰,吞没太阳神的光辉!”


    “身为战神的女儿,女娃如何甘心就此溺亡?可她的火焰在东海之中太过渺小,只能燃烧自己涅槃重生为精卫神鸟……


    此事却被异族人引导着让不明真相的百姓们编造了一个愚蠢天真的故事人物!真是可悲可笑哈哈哈哈!”


    石映心抬起眼看大笑的旋娉:“后来呢?”


    “后来?”旋娉朝她挑了下眉,“后来蚩尤死了。她是个愿赌服输的真正勇士,并不悔恨于输给了姬有熊;她一生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哪怕她好战嗜血、不像一个好人,可她岂会在乎好坏?”


    “这样的人唯有一念无法放下,那便是她丧生在东海的女儿。当时为了部落的战事,蚩尤即使感知到女儿的死亡也不能脱身,直到死后才找去了东海,看见了女娃的化身精卫鸟……”


    说到这,旋娉冷笑一声:“心爱的女儿惨死便罢了,她的死亡事迹还被那些异族人篡改得面目全非——搁谁谁吞的下这口气?于是蚩尤将自己的无头躯体用火炼化成填海石,打算助女娃填平东海!”


    第312章


    “原来填海石就是蚩尤的肉身……那块小小的石头真的能填平东海?”石映心问。


    “你说呢?那可是蚩尤。”旋娉耸了耸肩,“要不是妽荼和郁垒及时赶来制止,世上早已没有东海。这两个家伙倒是聪明得很,居然将女娃也变成一块神石,将她包裹在蚩尤的填海石之外……相当于是用蚩尤女儿将母亲的魂魄封印了,东海因此逃过一劫。”


    石映心若有所思:“妽荼仙尊和郁垒仙尊竟然这么做……”


    提到这二人时,旋娉的语气是明显不爽的:“她们自降生于世便是女娲的手下,即使女娲早就死了,也一直履行着她的意志,势要维护什么天下安定……其实姬有熊和蚩尤大战时她们便在其中多次阻拦劝说,可惜无法。”


    “因为姬有熊和蚩尤身上也有女娲神力……”石映心喃喃道。


    “聪明。”旋娉嗤笑一声,“她们打不过这两位人神,当然也不能打,毕竟身负女娲神力的人有天定的命数要履行;可死后的蚩尤就不同了,虽说‘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可人死身首分离后,她的神力大不如从前,才能叫妽荼郁垒得逞。”


    居然用“得逞”二字吗?石映心瞅了眼旋娉牙痒痒的神情。


    旋娉说着说着别人的故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真的把自己气到了,这会还乱撒气呢:“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石映心撇过眼,嘟囔道,“只是明白了。”


    “哦?明白什么?”


    “火水之争。”石映心说,“因果牌上的提示。”


    旋娉便笑了:“不错,那棵女娲神树是有些本事。”


    如果别天天玩谜语就好了。石映心这么想着,又听旋娉道:“那么你听我费口舌说了这么些话,是不是已经知晓了答案?女娲神力……将带来什么?”


    “嗯。”机智聪明的石映心自然已经明白,“三个线索:主人公,因果根源,神祇的失落,还有炎帝女娃的故事……其实重点是第三个线索。”


    旋娉歪头:“是吗?”


    “对你来说是。”石映心直白道,“毕竟这是你最在乎的。”


    旋娉眨眼:“哦?”


    见她这轻佻的、讨人厌的模样,石映心微微一顿,却扬起了嘴角:“嗯,因为你也曾成神,但却很快失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旋娉的嬉皮笑脸唰地落下一片阴沉:“哇,你真的知道。”


    “让我想想,涉及的角色有些多。”石映心一步一步朝她走近,余光关注着她身边镜面中的景色,“过去的日子太长远,我身为天地之镜也分不清楚,既然如此,就以我的记忆为历史,好好算来这一切。”


    “故事的最开始是……女娲。‘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后世之人对女娲之死众说纷纭,女娲怎会死呢?她是天下最伟大的创世神,广阔的世间、无垠的生命皆因她而生,没有什么能杀死她。除非……”


    石映心看向旋娉:“她自己选择了死亡。”


    旋娉一下笑了:“听你说的……世上有这么傻的神?”


    “天地之镜比世上任何人都明白女娲。”石映心不理会她的嘲讽,“对女娲大神来说,死亡不是死,生生之谓易,不死不能生。女娲选择死亡,是为了再次重生归来,适应天地的大势所趋。”


    “不过,她再归来时自然不是女娲的身份。大道自然、天上地下已无法容纳再有一个如此强大的神祇。她只能选择分散神力、化作其他神祇回来。比如你我所知的常曦、羲和,同时期的蚩尤、姬有熊,以及……”


    忽然想到什么,即使知道她听了会生气,但石映心依旧朝她欠揍一笑道:“照这么看,其实妽荼和郁垒也是女娲化身之一。”


    旋娉果然很不满地嗤笑了一声。


    石映心继续道:“女娲毫不自私,毫不渴望名誉。她无所谓自己将化作普通妇女或是统领部落的人神,无所谓自己是胜利的姬有熊还是战败的无头蚩尤,无所谓成为鲛人泉绮还是西王母金瑶,无所谓是天神帝俊还是你——旋娉。”


    旋娉静静地盯着她。


    “可是神无所谓,人有所谓。”石映心一挥手,空中浮现了几张熟悉的脸,“她不可能没想到,但无法不这么做,将神和人结合……如何能无视人性呢?当然,一开始,在大多数时候,女娲神力的转世者都很正派、善良……”


    “但还是需要郁垒和妽荼,”石映心指尖的灵光从一个普通女人、姬有熊和羲和的脸上移向蚩尤,“需要她们来控制这样好战嗜血的‘恶徒’。”


    “还要注意一些潜在的危险分子,”灵光圈住了鲛人泉绮和西王母金瑶,“虽然性情不定,难以控制,但她们必须存在,身为合欢宗和药神谷的最开始的先祖起源。”


    “除此之外,承受命运带来的痛苦也是难免和必然的,”灵光绕着天神女魃、帝俊和常曦打转了一会,“毕竟神性如此无私伟大,应该高高照亮一切,独自承担阴影。”


    石映心轻轻挥手,空中构造这些角色的光芒汇聚在一起,只变成了一张脸:“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斯人岂会不知?她们在勘破命运后大义凛然地选择了履行自己的使命,就连蚩尤也是在死后才去寻女,无一例外……直到变数出现。”


    “那是在人之上,在神之下的仙,也就是……”石映心指着空中的影子,看着面前的人,“你,旋娉。”


    旋娉微微眯了眯眼,眯起一个笑弯弯的双目,幽幽看着她。


    “千百年前,凡人进入修仙历史,而你作为当时身负女娲神力的人,自然是出类拔萃的天赋异禀、得天独厚;入道修仙之后,可以说是离人很远,离神很近了。”石映心说到这还替谁反思了一下,“我想这也算是一种意外,毕竟女娲神力也是第一次接触‘仙’的概念,有些不知轻重。”


    “哼。”旋娉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这下便很难分辨了。”石映心自顾自地继续说,“你过人的本事究竟从何而来:勤奋努力?不至于此;天降神力?又不完全。比起蚩尤等人的天生神力,你的修为确实是凭自己的本事修来而来,光有天赋是不够的。”


    “因此……你比她们都厉害。”石映心客观地说,“你身上本就拥有过多的女娲神力,再加上自修仙法的加持……居然能活着成神……”


    “这竟还不是重点,”石映心看着旋娉静默的神情道,“姬有熊、常曦她们要成神,需完成女娲的使命,推进天地的进程后才可在去世后得到神格、被世人奉作神祇;可你,只需顾着自己变强,便能冲破成神的底线。”


    石映心说到这,身为天地之镜都要感叹一声:“太超过了。”


    “哈哈哈哈哈哈!”


    旋娉实在高兴她的夸奖,得意道:“当然,我可是旋娉。”


    “正是因为太超过了,”石映心不慌不忙地补充道,“才被天地抹杀了存在。一代绝世天才的陨落——竟这么无声无息,毫无痕迹。”


    笑声戛然而止。


    “让我猜猜……你做了什么?”石映心笑着思索,“不,是因为什么都不愿做,所以才不能得到神格……对吗?”


    旋娉望着她,真心实意地笑了:“果然,只有你懂我。”


    石映心:OO


    旋娉道:“若旁人听我这么说,定觉得我在大放厥词;但我告诉你,小镜灵——是我不屑当神!”


    小镜灵听此微微叹了口气:“所以我说……出现差错了。”


    “差错?”旋娉琢磨着她口中这个词,细细地品来,越发觉得有意思,“我是差错么?哈哈哈哈!大道运行、地矩天规,普天之下万世以来,仅有我旋娉才能荷此重誉!难道谁都能——成为这个差错吗!哈哈哈哈哈!”


    随她猖狂的笑声,有光芒自下而上地破开云层间的雾蒙蒙,先是一道,紧接着两道三道——眨眼间汇聚成万丈光芒,照亮了度朔山上空、天地之镜的双目。这便是换月神阵。


    “换月神阵已成!”


    旋娉的脸在光芒中已经看不清神色,她朝镜灵伸出手,蛊惑又不可拒绝地命令道:“来吧,天地之镜!”


    石映心直视着对方在光芒中看不清的脸,听话地伸出手去。


    相握的瞬间她一眨眼睛,因此看清了对方志在必得的笑脸:“哦,看来你以为复刻了我的修为便能驾驭这换月神阵?”


    石映心也笑了。


    “当然,我可是石映心。”


    【大道运行——地矩天规——】


    【天地之镜——偷天换月——】


    【================>】


    “什么?”


    镜灵睁开眼来,眼前一片白茫茫,她似乎是在云层之上,又不只是云层之上,像是天外之天;这究竟是……啊,她知道了,这里便是凡人们说的天庭。不过和话本中描述的神仙聚集、气派辉煌的景况不同,更像一个景色优美的世外仙境。


    嗯……就是适合闭关静心修炼的那种。


    “你在开什么玩笑?”


    镜灵闻声望去,旋娉就在不远处,正抱着胸对着前方一朵大概是人样的云彩说话,语气不高兴且非常疑惑:“我已经破境成神,来到这莫名其妙的鬼地方也就算了,你说要我干嘛?去世间广施恩泽?”


    “旋娉上神,恭喜您成神!”云彩乐滋滋道,“您说得不错,成神后便能游荡天地之间,云行雨施、广施恩泽啦!相信您很快便能修成伟大的神格!”


    旋娉维持着奇怪的笑容,静静盯着面前的非人物,忽然嗤笑一声道:“什么玩意……不干。”


    说罢转身就走。


    第313章


    云彩:OO?


    “旋娉上神!”疑惑地叫住她,“您要去哪啊?”


    旋娉头也不回道:“我已经成神,万仙之上唯我独尊,自然是想去哪去哪,得到我应有的自在!哈哈哈哈……”


    云彩:个_个


    “且慢!”它瞬间消散后又在旋娉面前成形,“自在是一回事……您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呀。”


    旋娉感到莫名其妙:“什么本分?”


    云彩理所当然道:“广施恩泽、修炼神格……”


    “这是我的本分?”旋娉指了指自己,“谁给我的本分?”


    “本分一词,是指属于自身的责任和义务。”云彩摇云晃云道,“如何定义本分,该看自身所属的地位和环境……旋娉上神,既然你已经成为神祇,自然该行神祇之本分。”


    “不干。”


    “不行!”


    旋娉冷笑道:“看来你和我读的不是一本书籍,我学到的本分一词,是指自身想做的事便要去做,而不是听谁的命令!”


    “不是这样的,旋娉上神……”


    “闭嘴!”本就没什么耐心的旋娉上神语气非常差劲道,“我自引气入体以来,日夜辛勤不辍苦苦修炼百年——就连破境成神的机缘也是我亲手创立的换月神阵!我得到今日的一切全凭自身本事,凭什么叫我广施恩泽?世上又有谁配得上我的恩泽!”


    云彩听此,叹了口气道:“旋娉上神,这份因果岂是这么算的呢?你聪明过人,如今不过是……不过是不想承认罢了!”


    旋娉冷眼瞅它:“随你怎么想,你能耐我何?”


    说罢大笑几声,转身要走;云彩拦在她面前,却被她一招撕裂,好在这对云来说不算什么,只是它因此明白了旋娉的决心,很是痛心地无奈道:“好吧,好吧!既然如此你不要怪我,这也是无奈之举!”


    就见它大喊一声:“妽荼、郁垒,速来——”


    随它话音落下,旋娉前的云层忽然翻滚起来,扑腾的白云蹿得很高,眨眼间化作两道人影,正是妽荼和郁垒。


    三神相见,竟然都认识;互相打量一眼后,妽荼一言难尽地道:“在乌明山庄上飞升的修仙者果然是你——旋娉!”


    旋娉先前和她们打过照面:当时她在大杀四方,有些阴险小人联合起来,打算在她闭关修炼时设下陷阱;这些愚蠢的鼠辈岂是她的对手?她原先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竟助长了他们的腌臜心思!哼,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可就在她要把所有人都杀了的时候,这两个家伙出现制止了她,说什么“罪不至死”“闹太大了会扰乱修仙界安宁”叽里呱啦……更何况那些人压根没伤到她分毫,她何必要这么肆无忌惮地泄愤?


    旋娉看出她们的身份并非普通修仙者,如果缠斗只会两败俱伤;这不行,她正在蓄势破境飞升……为了长久之计,这些蝼蚁放过便放过吧,


    “好,我就看在二位的份上,放他们一条小命。”


    “旋娉,”谁知她都退让一步了,那个叫郁垒的还要得寸进尺,“你如今是修仙界之首,不该如此肆无忌惮,而应以身作则地当一个正派修士。”


    旋娉挑眉:“我不管他们正派反派的事,我只走自己的道。”


    当时她这么说。


    这会她看着面前二位,并不意外她们的身份;不过如今她不必再忌惮她们——她已成神,何必再客气?


    “呦,好久不见。”旋娉不礼貌地打招呼,“二位有何贵干?特来祝贺我成神?”


    妽荼和郁垒对视一眼,二人的神情皆有些复杂。还是妽荼道:“倒是乐意来祝贺你成神……只怕要不遂人愿。”


    “人愿?这里哪有人啊?”旋娉故意左顾右盼,漫不经心地对二人笑,“神无所不能,不再有愿望。”


    “旋娉,”不善言语的郁垒直白道,“我们得知你不想修炼神格、履行神祇的职责?”


    “是又如何。”


    “如何?”郁垒冷漠地看向她,“那么你不能为神。”


    旋娉嗤笑一声道:“我能不能难道是你们一言论定的?我成神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和你们有何干系?既然无关,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不能成神!?”


    妽荼如看一个耍赖的小孩,皱眉道:


    “还在装糊涂?你分明知晓成神一事与你与生俱来的天赋神力有关;就是后天勤奋修炼,可吸收的灵力也是来自天地万物;世间努力的修仙者千万,你得天独厚才能成神——不错,你是得了天地的恩赐才成神!如今却不愿回报……”


    “闭嘴!”旋娉不愿再听。


    妽荼偏要说,还要厉声说:“像你这样自私自利者根本不配成神!”


    “哈哈哈哈哈!”旋娉却大笑起来,“自私自利又如何!谁说神就要大公无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像那个愚蠢的女娲一样!哈哈哈哈……”


    “旋娉!”妽荼厉喝一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侮辱女娲大神!?”


    旁边的郁垒却是面上一沉,意外道:“原来你已经明白了你身上的神力来自于女娲,既然如此……”


    “我的神力来源于女娲又如何?侮辱她又如何?”旋娉通红的双目用力地看着面前二人,似乎想穿过她们看到谁,“难道她不蠢?她为后世做的一切到底落了一个怎样的后果?就连赫赫创世神之名都要被一只狗给替代!你们二人作为她的部下,竟能忍此侮辱——却忍不了一句愚蠢!?”


    听到某件恶心之事,妽荼明显有所触动,但也只是咬了咬牙道:“那些凡人口头流传的荒诞故事何必当真!”


    荒诞故事……何必当真?


    旋娉感到全身的血液冷静下来,大脑在褪去恼怒后无比清醒。


    她这时恍然明白了,她们虽大公无私、广施恩泽,却根本不在意某一个凡人;在她旋娉眼中,世人皆如蝼蚁,不过分大蝼蚁小蝼蚁;而在神祇眼中的众生平等……原来是平等到不应该为任何一人低眉垂眸。


    于是无所谓世事更迭,物换星移。


    无所谓是非对错、阴阳颠倒。


    更无所谓个人的得失与悲喜。


    总之——都是一般的凡人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旋娉狂笑道,“原来这就是神?原来这就是神!”


    在她讨人厌的笑声中,郁垒深深地望着她、不,是穿过她望向她身后那朵疑似人形的云彩,仿佛有低声的回应:“……这就是女娲。”


    妽荼听不下去这魔音贯耳:“旋娉!”


    旋娉猛地守住笑意,朝二人平静道:“好,我不做神了。”


    郁垒微愣,又想到什么,叹了口气道:“你还是不明白情况。”


    “你们说我不配为神,好啊,我就自降修为不做神不就行了?”旋娉一脸无辜地摊手道,“情况明了。”


    妽荼感到一个脑袋两个大,一时无语;还是郁垒解释道:“成神后魂魄会脱离凡胎肉身,一生的修为会尽数转为神力,不再属于修仙界那一套仙法理论,无法自降修为……一言难尽,总之你回不去人间了。”


    旋娉反应她话里的意思,整个人哇凉下来,语气毫无波澜:“哦,是吗,那你们二人原打算对我做什么?”


    郁垒:“毁了你的神格,让你入轮回转世。”


    旋娉:个_个


    “你的意思是……我,旋娉,普天之下修仙界第一人,”她渐渐露出一个荒诞的笑来,“千辛万苦地成神了……然后此生就结束了?”


    郁垒:“对。”


    旋娉就不笑了:“不可能。”


    郁垒:“那你安分地做神。”


    旋娉:“想得美。”


    “做神不能既要又要。”郁垒微微摇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客气了。”


    二神蓄势待发,旋娉初具神格,自知还不能和二位“老神”对付,转身就要跑——一头扎进了一团云彩之中。她紧忙挣扎起来,竟然无法摆脱!?胡乱地释放出法术,一招招却像被云彩吞入腹中、毫无效用。


    “放开我!什么鬼玩意——放开我!”


    妽荼郁垒二人手掌上已经凝结了一团神力,她们对视一眼,在微微的颔首之后,默契地朝被困住的旋娉送出一击——


    没有什么大战三百回合,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弑新神原来不是一件难事。


    一切的最后只有旋娉在无形无质的云彩中的咆哮:


    “凭什么!凭什么——”


    “救我!救我!”


    “天地之镜——”


    天地之镜睁开眼来,一双黑透了的双目无情地看着面前的神,看见她通红的眼中不断落下泪来。


    她第一次见旋娉哭,这家伙的眼泪也不柔弱,只是因为疼痛才掉出来,泪水里混着血丝,全是不服气。


    【你想我做什么,旋娉?】


    “救我……”旋娉死死看着她,或是镜中的自己,“我不能死!”


    【你不会真正地死去,即使她们毁了你的神格,但你强大的魂魄不会死,等你投胎转世后又将是一位天纵奇才。】


    “别拿女娲那套糊弄我!”旋娉咬牙启齿道,“我只要身为旋娉活下去!”


    【为什么?人的每一世有何不同呢?若你不想成神,下一辈子的天才和这辈子的天才并无区别……】


    “哪里没区别?!”


    【修仙界,还是那个任你自在的修仙界。】


    “可我已不是如今的我!”


    【生则有死,这是万物自然之道,谁也不例外。你今日不死,终有一日也会。】


    旋娉在被毁神格的剧痛之中——猛地盯住她:“你是谁?”


    【(OO)】


    第314章


    “哈哈哈哈哈哈!”


    旋娉的七窍中流出血来,她全身上下的经脉如被割裂,不断地奔涌而出无限的灵力,在这莫大的、失落大于疼痛的折磨中,她猖狂地发出笑声,听着像是疯了;可实际上,她还是那么清醒、聪明,强大。


    “你好样的!你真厉害!居然能操控换月神阵——石映心!”


    一阵幻境被撕裂的刺眼光芒遮蔽了镜面,在这片刻的茫茫空白中,石映心感到有人掐住了她的下半张脸,恶狠狠地说:“你确实变了!千百年前这个时候,你可救了我!”


    ……真的假的。


    确有其事啊,小映心,旋娉很快让她回忆起来了。


    当年她被妽荼郁垒还有那莫名其妙的云彩联合弑杀的时候,被她带着一起飞升的天地之镜受她召唤而出,接受了主人最后下达的命令:“救我!想尽一切办法救我!”


    【你飞升前的凡胎肉身已经无用,如今刚形成的神格又被她们摧毁……若不去投胎转世,旋娉,你的魂魄将无处安放。】


    “救我……”旋娉竭力道,“你可是……绝世的珍宝……天地之镜……你一定有办法……”


    【我只是天地之镜,不是女娲,无法为你捏造新的躯体。】


    “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


    天地之镜看了她有一会,她并不适应旋娉这般狼狈落魄的模样,那些学来的人类情感还残留在它的镜面之中,虽然不多……但偏偏有一些。


    【确实有一个办法。虽然我无法为你捏造新的躯体,但你的魂魄可进入我的镜中暂存;不过我只能容纳你,而不能替你隐藏。你身上的神力太盛,若是尽数带来,定会被妽荼她们发现。你需要丢弃大部分的神力,越多越好。】


    “……”旋娉已经说不出话,不断流血的双目勉强睁着盯住镜面。


    好在是天地之镜,完全明白的她的心思:


    【舍不得?那便带着这些神力投胎转世吧。我说了,下一世你依旧会是天纵奇才、修仙界第一人。】


    “……”


    【你想明白了吗?究竟要“旋娉”,还是神力。】


    想得太明白了。


    旋娉自然选择旋娉。


    她实在太聪明,聪明到狡猾的地步。当时她找顾不醒帮忙改造天地之镜的时候,偶尔得知了“上古神石”的存在,便有心去找过,想着日后若是有需要,可想办法借其中的力量……当时是没用上,如今临“死”之前,却叫她灵光一闪。


    这些必须丢弃的神力何必乱丢呢?不如就将它们封印在神石之中,等她日后归来——会有那一日的,便再从神石中取回来便是!而且那些神石中蕴含的神力大部分和女娲神力同源,完全可适应她的力量。


    不过每颗石头可容纳的神力有限,毕竟它们自身本就有一定的力量;旋娉只能四处分散:


    一些藏在鲛人族的神螺中,一些藏在天神女魃的青蛋中,一些藏在月神的偷天神阵中,一些藏在帝俊神像中,一些藏在阿央白石中,一些藏在宋山下蚩尤头颅中……还剩下许多藏在一颗较为空白的蚌珠中,供养了大地和水源,长出一片神秘葱郁的森林。


    在此地闭关的修士受感应入梦,梦醒之后见荒地竟在一夜之间变作一片森林,感到神的恩赐,决定在此自立门派,受梦境启发起名“玄牝森林”,后来被二位神秘大能找上门要求改名。


    本不想答应,但因为打不过只好妥协……当然这是后话了。


    旋娉分散神力后便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沉睡,之后发生了什么,这时她借天地之镜的回忆也看明白了:


    原来她将神力分散后,天地之镜便将她收入镜中。罪魁祸首没了,可怜的小镜灵就变成了众矢之的。


    妽荼郁垒杀生杀到一半,就见旋娉莫名不见了身影,云彩之中却掉下了一面镜子。


    “这是……”郁垒拿起来看了看,“天地之镜?”


    妽荼皱眉道:“原来它在旋娉手中……旋娉人呢?不会藏在镜子里了吧?”


    郁垒便将手覆在镜面上,细细感应一会,摇摇头道:“没有旋娉的气息,她可能是借镜子逃走了。”


    “可恶!”妽荼冷哼一声,“她以为能跑到哪去?无论天涯海角,只要女娲神力所在,便能让你我找到!”


    郁垒也微微颔首,举起镜子道:“那么这面镜子该如何?”


    “封印了吧。”妽荼思酌道,“这样的绝世珍宝已经不适合当下的世间了,任何一人得到它都将是隐患,就怕再出现下一个旋娉。”


    郁垒并无异议。


    她们正打算将天地之镜封印,却见镜子猛地溜出郁垒的手中,似有逃窜的动静;二神一惊未来得及反应,眼见它掉入脚下的云层中——然后被云彩包裹着送了上来。


    “……镜随主人。”妽荼一脸无语地接过云彩中的镜子,这下是拿得紧紧地,“狡猾得很!真是多亏了你,慕云。”


    疑似人形的云彩微微一晃。


    就在二位讨论着该将这面镜子封印在哪个秘境中的时候,慕云似乎低下了脑袋,它望穿云层,看向遥远的人间。


    有什么……还是溜走了。


    是什么呢?


    它穿过浩荡无垠的天空,渐入人间烟火;在一片废墟的乌明山庄上空,找到了那还留有一些旋娉灵力、暂未完全消散的换月神阵。


    这会也没时间再找其它能容纳的载体了。


    也许是无可奈何,也许是命中注定。总之,天地之镜侥幸逃出的七魄就这么融入了换月神阵。因天地之镜不愿被找到的意志,神阵瞬间变得透明,仿若一阵耳边吹过的无形的风,只在夜晚的月色之下偶尔闪现一道符阵的咒文。


    换月神阵有了懵懂的意志,它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是长久地在人间游荡着,自在又茫然。


    也许千百年之后,这神奇的阵法会在有趣的人间修炼出三魂,成为一个完整的魂魄吧。


    那么天地之镜呢?


    这绝世宝器到底是被妽荼和郁垒藏在哪个秘境中了?除了这二神之外,大概只有当时在场的、并不让她们警惕的慕云知道了。


    *


    惊!原来旋娉能有今日,她这个镜灵也脱不开干系。


    得知过往的一切后,石映心多少有些沉默,实在地心虚了。


    不过谁让她是石映心,很快原谅了自己,并且摆出一本正经的脸来如此对旋娉说:“救你的是过去的我,而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天地之镜了。”


    旋娉:“呵呵。”


    她们这会依旧在换月神阵中对抗纠缠。这也是旋娉没想到的,她单知道自己是换月神阵的主人,没想到启动阵法的曾换月“曾经”算是神阵的阵灵,再加上石映心“照”了她的本事,一时竟让她无法得到神阵的掌控权。


    掌控不了,就无法夺舍天地之镜。


    而石映心“照”来的本事最多和旋娉齐平,无法更胜一筹,因此也很难办。


    情况就是这么尴尬。


    不过旋娉可以耗着,因为“照”来的本事始终是虚幻的泡沫,很快就会消散;镜灵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她可不能打持久战。


    “不要执着了,旋娉,”石映心正义凛然地劝说她,“乖乖去死吧。”


    旋娉:……这么久过去了还没学会说人话吗,小镜灵?


    “你对我真是狠心,”她皮笑肉不笑道,“我可没想让你去死,还想着再为你找一副可容纳的躯体。”


    石映心不留情地揭


    穿她的目的:“我怎么说也是你的救命恩器,等变回天地之镜后还能为你所用,你怎会舍得让我消失?”


    “哈哈哈哈!不错,我就是这打算。”旋娉笑着笑着,突然神色一落,有些痛心道,“你还是这么懂我……世上只有你懂我,可你也变了!”


    石映心扒拉了一下捏着她的脖子越来越紧的手,喘了一口气道:“我本来就变了……你依旧是旋娉,可我已投胎转世……”


    “所以我要让你变回去——变成属于我的天地之镜!”


    “不可能……”石映心深呼一口气,“不可能的。”


    旋娉却笑道:“对我而言,没有什么不可能。你看,即使她们抹去了我的一切,一夜之间,让我从举世闻名的修仙第一人变成无人记得的不存在……可我还是回来了,我还是回来了!哈哈哈哈!”


    石映心默默看着她,被掐红的眼底泛起一些红血丝,她轻轻地说:“是我错了。”


    “……什么?”


    “是我错了,旋娉。”镜灵真心道,“当时我不该……不该听你的话,不该让你继续身为旋娉活下来……”


    “闭嘴!”旋娉勃然大怒道,“你没错!你是世上最懂我的存在,因此才会救我!你现在不承认——都是因为你的凡心在作祟!”


    “……凡心?”


    “对!”旋娉自己给自己说明白了,仿佛醒悟过来,咧嘴笑道,“天地之镜是世间最公平公正的存在,因此你才懂我,你才救我!如今你后悔,都是因为这颗凡心!”


    说罢她猛地抽回掐脖的手,虎视眈眈地盯住石映心的左胸膛,下一瞬便伸出手去——


    石映心好险拦住了,但依旧被她插进去两根指头,这时她感受不到什么疼痛,只大脑飞速运转着该如何对付:“旋娉,难道你忘了?你也是凡人,你以一颗凡心成神,也因她们不懂你的凡心而不愿做神……如今你要夺走我的心,岂不是自相矛盾?”


    “矛盾?哈哈哈哈哈!矛盾的是你的心!”旋娉大笑道,“你有了凡心,有了自己的欲望,才不能对我感同身受!好啊,既然如此,那你照我吧!”


    第315章


    “……什么?”


    “照我,不要照我的神力,照我的心。”旋娉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微微眯起的双眼里有笑意有恨意,“看看我的心,感受我的一切,做出你成为我之后的选择!来——照啊!”


    石映心本不想照,但此时没有更好的办法。照了旋娉的神力也打不过她,时间又紧迫……也许只能试试。


    她还有什么选择呢?


    镜灵深呼一口气,对着面色并不狰狞却很可怖的旋娉眨了下眼睛。


    再睁开眼时,她来到了一个奇异的地方:似乎是记忆中的天外之天,可也有不同;白茫茫之中,处处都是镜子。


    她很快意识到这是旋娉的心镜,那么这些镜子中……会有她想要的答案吗?


    无法可想,毫无办法,她只能往前走一步,镜光一闪,她在第一面镜子中看见了……何碧薰?她在幽都三生石边,正在和孟婆说话,孟婆说:


    【下一世你就做他的千金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备受疼爱;长大后爱上一个觊觎你家世的男人,你将他引荐给你爹,也就是贾庆升,而他将因错信此人而死。你夫君虽害死你父亲,不过接手了你家之后,依旧让你和你娘活得滋润、家业蒸蒸日上;你们被他蒙在鼓里,幸福地过完了一生……】


    【怎么可能!】何碧薰惊慌叫道,【你胡说什么!?】


    【不喜欢?你这千金小姐、富裕一生的命格,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画面一转,她半个身子泡在忘川河里,面色青白,唇色干裂,双腿双手已经化作了白骨,但依旧在缓慢地提骨迈步。


    【又来一只要走河的鬼。看来走河的传闻是无鬼不知了。】破舟上的鬼问她,【你去人间做什么?】


    何碧薰侧过头,脸上有个奇怪的黑洞,不知道被什么咬的:


    【我有深仇大恨要报……今生就要报。】


    【唉……】舟上的鬼却摇摇头说,【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沉。不要沉溺于过往的仇恨了,算了吧……】


    何碧薰抬起眼来,对着石映心道:“什么叫算了?为何我投胎转世后要成为他的女儿?再借另一个男人的手让贾庆升死去?这是我在报仇吗?从始至终、前世今生,我分明只是他因果中的一环罢了!”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凭什么……凭什么我始终在他的命运之中为他起承转合?”


    “我的命运呢?”


    她的脸又变成了邓晴,笑道:【我娘说过,世间万物不可强求,一切皆是冥冥注定。你和贾庆升有这般缘分,又赶在我与他订婚前来了,想来也是命中注定。】


    画面一转,邓晴站在她姨妈家前,魂不守舍、六神无主地同她们道别,那死寂的目光看来:


    “那么这就是我的命中注定吗?去填补本应是何碧薰转世后的空白?成为他人命运的起承转合?”


    石映心微微蹙眉,转过脚尖往继续走。


    下一面镜子里出现的是唯唯,她躺在换月的怀中,天真的单眼里有缥缈的害怕和不解:【换月姐姐,你要杀了我吗?】


    【我……唯唯……我,我不知道……】


    唯唯额间的符箓发起光来,她突然多长了一只眼睛出来:【姐姐,若你知道世上有一死便能解决的业障,那死便是恩赐了。我已经困在这里太久太久,久到我不知道……今生的我到底是谁……】


    唯唯?


    剖腹的女人尸体前,她在大师兄身后:【师兄,快杀了他。】


    大师兄没有回头:【映心,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需要知道吗?那师兄你说吧。】


    【他就是马懿。】


    她记得马懿是……谁来着?


    【小芷,你冷静一点!有什么事好商量。小懿只是一个三岁小孩……】


    “咚。”


    石映心低下头去,白茫茫的地上滚来一个什么,直到停在她脚边,转来了正面,她才认出来——正是马懿的小脑瓜。也分不清是哪一世的,其实也不重要,那么重要的是什么呢?


    【对。】画面中传来泉绮的声音,【……我、我不能再不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血脉继续传承,错误便会永不停止……这份因果看似伴我这一生,实则随我入永世轮回……我生了我,我留下了因,也成为了果。我不是我,是累世因果的集成。】


    【我想要自由,我不想下辈子再被奇毒约束,更不想让所有应该自由的灵魂被拘禁在我们种族的牢狱里。】


    【先祖劈尾上岸,传法建功,繁衍子嗣,定是想我们鲛人一族昌盛兴旺、源远流长;可惜天不随人愿,竟让这错误传下来了……起始是不易,我没有先祖那般强大的神力,但我想……我们会有结束一切的勇气。】


    石映心看着镜中她含泪的眼睛,心中有些感触。


    这时镜光一闪,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就听见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石映心抬起头来,镜中的泉绮对自己笑道:“你是你,你也不是你。照别人的心思、解别人的难题很容易对吗?今日方知我不是我,石映心,终有一天你也会明白这句话……”


    唉。


    镜灵叹了口气。她已经很明白了,不能再明白了。


    在泉绮渐渐远去的笑声中,石映心来到了第三面镜子前,按照顺序,她料想这次应是……


    童柔意?


    她看来,扬起一个平静的微笑:【石仙人说得不错,若是一个凡人在没有太阳的地方想活下去,那就只能变成妖怪……我当然不想死,那就只好变成妖怪了。只要我还活着,我认得我……这便够了。】


    石映心依旧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她正有一些心虚,却见童柔意的神色一变,全然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这些旱魃虽并非我本体,但因我而生,我如何能无动于衷?昔日我以火驱风雨,众人敬佩;如今时过境迁,谁还记得我的辉煌?只认得可笑的旱魃罢了!】


    对,不错,一位天神若要失落,似乎是声势浩大的灭亡最好;像这样不死不活、受尽屈辱的缓慢凌迟,不能衬托她们出凡的身份、受人敬佩的神格。


    更何况是贡献了自己所有的神祇。


    女魃在自嘲地冷哼一声:【现下的人间简直是倒反天罡!我散尽神力替姬有熊打下的天下,竟沦落到那些且氏族的后代手中,太可笑了!不过既然我回来了,就勉为其难地接手这拨乱反正一事吧,于我不过也小事一桩。】


    【你受了这么多苦,这几千年来可曾后悔当初下凡来帮姬有熊?】


    【后悔?】她抬眼来看镜灵,露出一个冷酷的嗤笑,【后悔是你等凡人才会做的事,我的眼中只能看到死灰复燃的火焰,卷土重来的荣耀!几千年的等待算什么?只要……】


    她头一垂,再抬起来时变成了羲和的脸,她瞪大眼睛盯着面前之人,忽然站起来哇哇大叫:


    【输又怎么样?死又如何!勇者较量的胜败何来屈辱!赢了我们,对姬有熊来说是最大的荣誉!就算要输一百回,我也会随大酋长重来一百零一回!】


    这声音震荡着水面哗啦啦掀起波浪,从天而降的雨水也被冲开,树木枝叶都发起抖来。


    【我誓死跟随大酋长!】


    【没错,不就是重来?待我重振我族,东山再起,定要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哈哈哈哈……常曦说了,不服输的人永远不会输!】


    常曦抬头望月,月色将她的脸照得很冷静,话中的恨意也格外清明:【没想到……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东夷竟变成了那些异族奸人的领地。】


    【像他们这般惯会使些阴险狡诈、卑劣手段的小人,先是害我与姐姐分离,后不知又耍了什么阴招,竟夺去了姬水人的东夷,还有脸在此称帝。甚至……为了壮大他们的声誉,厚颜无耻地张冠李戴,不仅篡改了我姐姐的名字,甚至将她归于且氏族,竟变成一个男子!】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配?竟妄想譬如积薪、后来居上;可老天无眼,真让他们成功了。如今世间对这些讹言习非成是、积重难反,大酋长、姐姐与姬有熊的丰功伟绩,都成了他们的荣誉!】


    常曦冷飕飕地挪眼看向她:“你叫我如何不恨?”


    石映心听到这,忽然明白了什么,喃喃道:“所以这就是……你和旋娉的交易吗,常曦?”


    常曦朝她温柔一笑,仿佛是一种回应:“只要世上还有太阳,还有月亮,命运的陷阱便永远不会停止。终有一天……”


    “就让亘古不变的日月见证,我和姐姐重逢之时。”


    “终有一天……她会回来。”


    石映心忍不住问道:“她究竟是谁?”


    是旋娉还是羲和,亦或是……


    女娲?


    笼罩常曦的温柔月色被金红衣衫挥去,竟成了华服加身的女帝童柔意,她转过身来,盛气凌人道:“杀几个皇帝算什么——男人怎配称帝?!”


    石映心如梦初醒,转身走向下一面镜子。


    这次的镜面中燃着旺盛的火势,其中似乎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尸体,那立于尸骨之火上的……是三足乌,这只凤凰神鸟不会说话,只幽幽看着她。


    石映心正想看看神鸟心中所想,忽然见她脚底下的火中……伸出一只被活缠绕的手来:【救我……石仙人……】


    石仙人有一会才想起来,他叫楚汴。


    第316章


    他浑身被火吞噬着,看着痛苦万分,但偏偏还活着,还要向她求救……不,真的是向她求救吗?


    【“哈,哈哈……不错。我嫉妒……你们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修士……厌恶我等、为己恶念……祈神高照……却无所可依的凡人。罢了……是我不该奢求同情……而如今……”


    少司命望向深黑的空中繁星簇拥的明月,人间地狱与世外仙境在此刻被火光相融;但天那么高那么远,凡人眼中的触手可及,只是期许的幻象罢了。


    【……神终于将我厌弃。】


    神?


    石映心看着他变成了流着血泪的石头的双目想,你祭祀的神明可并非真正的天神帝俊。


    有一根羽毛飘了出来,幻化成凤凰的影子飞出火场,路过一对师徒。


    【师父,我记得书上曾说,凤凰背负世间苦难和恩怨自愿投身火海,以性命换取人间新的祥和幸福,死而复生。这么听来,倒是与我们门派中的神佛故事有些相像。】


    【乐鸿,你可知为何相像?】


    【都是舍生取义的感人故事,蕴含大无畏襟怀。】


    师父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故事是凡人编撰的,神仙并不掺和;人们祈求什么,故事中的神便应有这般法力。像凤凰这类上古自然神,与我们如今侍奉的神佛有很大不同,如今却大同小异,确实叫人唏嘘。】


    乐鸿依旧感到许多茫然,他望着不远处夜空中飞向月亮的火凤凰,随之望向了镜子前的石映心,喃喃地问:


    “那么这一次的凤凰涅槃……是为了什么呢?”


    石映心已经知道答案,并不作停留,继续往前走。


    下一面镜子里,果然是蛇妖姬源,花圃之前,她对着一个女人的背影请求:【救救那些无辜的女孩。】


    【我不忙吗?】


    【你也忙,不过他没有人性,你有。】


    【人性难道是什么好玩意?最肮脏的是人性,最脆弱的也是人性,世上所有的人性都不可估量。】


    姬源站起身来,转过头望着她,笑了笑道:“你说得不错,人性不是好东西,可偏偏你有一点。”


    石映心捂住自己的凡心,脚步微微一撤,却见镜中画面一转,又来到帝女石窟之中,姬源对着她们师兄妹几人道:【她虽自嘲照猫画虎,毕竟谁又见过女娲呢?可我知道她不甘心,有一些天意使命般的自信在她心中,让她无法放弃。】


    天意使命?


    也对,毕竟金瑶身负女娲神力。


    她听到镜中传来自己的声音:【你要去哪?】


    【昆仑山,瑶池。】


    【去她的身边……】


    她就这么轻易地走了,也许早该走了;在寂寞的石窟中等待千百年,只不过是为了留下金瑶的传说。


    【重生之恩无以为报,姬源愿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只是这样。


    【映心,我忽然想起师祖曾同我和桑九说过的一些话。】


    【嗯。】


    “师祖说……死亡就是人返回于自己的氏族图腾。”镜中的邬芽朝石映心笑了笑,“我好像明白了。”


    那么,她,天地之镜又是如何呢?


    她不明白。


    终于来到最后一面镜子,她默然等候一会,却迟迟不见画面出现;后知后觉地回神,镜中人其实是……石映心。


    “你已经什么都清楚明白了。”镜中人说。


    “嗯。”石映心不知道这算不算自问自答,“旋娉要帮她们夺回本该属于她们的一切,夺回在女娲神力的光辉之下,每一颗凡心的欲望所指。”


    镜中人若有所思道:“那么她要杀很多人了。”


    “没那么简单,如今已经积重难反。”石映心分析道,“她应是打算……通过女娲神力和换月神阵回到过去的某些节点,让历史就此改变。”


    镜中人:“如何改变?”


    “比如替常曦杀了那些异族人,让他们无法延绵后代、壮大实力;那么羲和便不会因为部落被夺而离开,连带的影响很可能是:炎帝女娃不会死,女帝制度会继续传承,童柔意继承皇位便是顺理成章……”


    “比如杀了当时只是少数祭祀男性帝俊的那


    些信徒,如此乌明山庄便不复存在,后来的三足乌族中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悲剧;帝俊能维护自己真正的凤凰女神神格……不必被困在三足乌城忍辱负重,又受凤凰磐涅重生之刑。”


    “比如杀了盘瓠,杀了金三,杀光那些阴险狡诈、自私自利的蛊修;那么螺族的女子就能得到她们本该有的蛊术资源和光明前途;蛊术不会广陵散绝、后来的药神谷蛊修也不会只有寥寥几人…”


    “比如替泉绮解决了罪魁祸首,这样鲛人族便不再受所谓诅咒的拘束,她们的命运也会就此改变:就像泉绮期望的一般传法建功、繁衍子嗣,愈发昌盛兴旺、源远流长;而不必因为一个男人的错误让世世代代都要生子退功,年纪轻轻就要面对生死难题……”


    “还有旋娉自己,也许是做一个自私自利的神,也许继续做她自由自在的天下第一修士。世人会铭记她的名讳、她的强大,她成神的荣誉……不会像如今这样被抹去存在的痕迹。”


    石映心已经想了这么多,她笑了笑:“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便是旋娉和她们达成的交易……不,应该说是共识。


    她们认定,世间的一切本该就是这样;她们等着她回来,劈开覆盖在真相上的厚重阴谋,夺回本该属于她们的一切;因此想方设法地将女娲神力“还”给她,为她养精蓄锐,为她扫清归来的前路……


    只等她回来那一日,便是一切过往将被改变的时候。


    “到那时……”镜中人说,“天地便完全不一样了。”


    石映心抬起头来,看向镜中人颔首道:“对,这就是她的目的,让天地按她们的意愿和设想发展。”


    镜中人微微歪了下脑袋:“那会是个怎样的世界?”


    石映心想了想:“也许会比现在好,如果没有那些悲剧的话……”


    说到这她却无法再说下去,即使前边假设了那么多“如果”,但当所有一切“如果”都实现的时候,却无法可想了。


    镜中人:“你觉得如何?”


    “很难说。”


    镜中人却有些疑惑地问她:“你已经见证了这些悲剧的一切,泉芷等人更是你交好的道友,难道你不想让她们得到应有的幸福快乐?很难说是何意?”


    石映心谴责地看向镜中的自己:“你怎么咄咄逼自己?”


    镜中人一愣,轻笑一声,忽然变了模样,这是……


    “小鱼?”


    小鱼对着她流下了眼泪:【石仙人大恩大德,小鱼无以为报,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仙人!】


    石映心很轻地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道:“我救你是想你过得好,不是想你这辈子凄凄惨惨,下辈子还要做谁的牛马,为了这一份与我而言微不足道的恩情……”


    【恩人,我也不愿这么凄惨。】小鱼哀戚地说,【古言道:“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姥姥说,女子有和无形之神灵沟通的本事,可用舞蹈等仪式请神明显灵,以祈雨祈福驱邪……】


    【您也说过,正是因为女子强于男子,拥有事无形的本领,才能担此重任。若是烧死男巫,怕是徒然死个人罢了,并不会得到神明的搭理。】


    【那么为何如此厉害的、得天怜悯的女巫,却被人们用这般残忍的方式上海呢?难道女巫的命就低贱吗……石仙人?】


    “异族人!”小鱼又变成了咬牙切齿的童柔意,“一切都因他们而起!”


    “像他们这般惯会使些阴险狡诈、卑劣手段的小人……”常曦冷漠地看着她,“为了壮大他们的声誉,厚颜无耻地张冠李戴,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配?竟妄想譬如积薪、后来居上……”


    “不只是故事!”小师妹又哇哇叫着冒出来,“这样众所皆知、日后还要代代相传的传说是很重要的!要不然他们为何费尽心机地篡改故事真相呢?”


    几次晃眼后,镜面的波浪终于归于平息,又变回了石映心。


    镜中人道:“那些且氏族的人,从古至今都试图将女子的一切变得卑贱,将她们的荣誉占为己有。如今的世间看起来风平浪静,稳定发展,但你经历了这些故事,又怎会不明白……这些不过是对真相的粉饰太平?”


    石映心垂眸喃喃道:“可是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镜中人猛地逼近镜面,直勾勾盯着她道,“问问你的朋友们,问问邓晴泉芷姬滢常曦屠芜邬芽……问问她们是否甘心?就算事已至此,就算你已经帮她们解决了难题,可为何一切都要发生!?”


    “你只不过是……你只不过是不想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镜中人的声音从她的耳朵传入心中,轰轰震荡,“你也同样自私!”


    石映心抬起眼看镜面,她一直很坦诚:“对,我不想失去我现在的一切。一切悲剧不曾发生过的未来也许很美好,但我如何确定,在那个未来里我还是我,我师父还是我师父,我师兄师妹还是她们本身?”


    “说个极端的可能,”石映心轻轻一笑,“也许那时我只是个镜灵,而不是石映心。”


    “你承认了!”镜中人仿若拿到她的把柄,语气有些得意,“你阻止旋娉,正是因为你的私欲!”


    石映心“嗯”了一声。


    镜中人笑起来:“你不是一直很好奇自己的心意吗?如今便是个好机会,你可以通过这面镜子照自己。”


    第317章


    石映心看着镜中的笑脸:“以前是好奇,不过现在我已经明白我想要什么。”


    “不,你不明白。”镜中人微微摇头道,“听你方才的语气,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自私自利如何,你依旧认定自己的选择没错。石映心,你敢不敢照照自己,看清那颗凡心之中究竟藏了多少罪恶?”


    石映心:“不照。”


    镜中人:“害怕?”


    “不。”石映心


    微微摇头,对着镜中的自己认真道,“我已经接受了我的罪恶,接受了不去期待另一个可能光明的未来的自私自利,接受了这颗脆弱的不完美的凡心。”


    “石映心的态度就是‘事已至此’‘总而言之’‘来都来了’,走好脚下的每一步路,而不是改弦易辙。”石映心说,“我并不觉得泉芷她们会和我不同,因为她们选择直面困难,而不是徒然接受。”


    “她们是怨恨始作俑者,可不会选择回到过去改变什么,将命运交到更未知的因果之中;而是往前走,走出每一步看得清的、且属于自己的路。”


    镜中人:“哦?你怎么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照过她们的心思,不过:“就算她们和我不同。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我,拥有选择的是我,那么以我的凡心做出决定,就是自私自利又如何?罪恶又如何?我接受一切后果,就像你一样——旋娉。”


    镜光闪过,映出旋娉的模样。


    她们隔镜对望,即使没说话,眼中也有许多言语;大概是太了解彼此的心意,对视着就感到了吵闹。


    许久,镜灵对心镜中的仙人轻声道:“旋娉,我比你更明白你,你需要的是未来。”


    “哦,是么?”


    随她一声轻笑,天外之天如镜面炸裂破碎,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度朔山之上。与方才飘飘欲仙的茫然不同,石映心慢慢感到肉身上传来的真实的疼痛,那是旋娉插入她心口的手指正在施法。


    “没有谁能给我一个我想要的未来,”旋娉的面孔就在她眼前,那么近,丝毫不怕她的照视,“只有我才能掌握一切,我只相信自己!”


    石映心扯起嘴角:“不,你相信的不是自己,是旋娉。”


    旋娉双眼微眯:“什么?”


    “你害怕……”若是用力些呼吸,石映心便会感到更大的疼痛,但她依旧深呼吸,提着气道,“你压根不自信!”


    “胡说!”


    “你勘破命运的玄机,知道旋娉将是你投胎转世中最强大的一世,因此才不肯放手。”石映心的笑容浮出一丝嘲讽,“你只相信旋娉能带给你想要的一切,若旋娉不行,下一世变弱的你如何可能?”


    旋娉瞪大眼睛看着她:“我为了这一切付出了这么多,千百年的心血!搁你你乐意!?”


    “千百年……对啊,已经过去千百年了。”石映心看她便感到难过,“千百年前的愿望……已经不适宜当下的世间了。女娲早已明白了天地的运行真理,因此才选择死亡,分散神力,让神力不断投胎转世,从而因时制宜……”


    “可我还活着!”旋娉咬牙道,“她们都在等我回来!”


    “等你的不过是……一缕残念罢了。”石映心死死捏着旋娉的手,不知竭力地尽力着,“她们早已投胎转世,你也知道她们是谁;哪怕已经更换了身份和面容,但她们身上的女娲神力……你一定认出来了。”


    “不论是合欢宗、天机阁、药神谷还是幽冥宗……她们早已经回来了,比你旋娉还早!因果牌通过任务让你我与她们相见,帮她们解决了此生的困境,照见了明亮的未来……这才是冥冥中的注定。”


    “旋娉,”石映心疼地眼角冒泪花,“你已经实现了对她们的承诺,兑现了她们的愿望,只不过……是在千百年后换了种方式,可也不负她们对你的等待,你不能再执着了……”


    旋娉当然认出来了,当然也明白一切的相遇为了什么。


    她恍然失神,片刻之后喃喃道:“那我呢?我的愿望呢?”


    “我知道你的愿望。”石映心道,“你要成神,你要至高无上的荣耀,你要自在的权利。可你看看——如今的天地之间,哪里还有真正的神?我从你回忆中的那朵云彩心中得知,其实你本是女娲神力选择的最后一位神祇,只不过……”


    旋娉诧异地看向她:“最后一位?”


    “对,你却认为这不是你想要做的神,”石映心直白地揭露她心中的罪恶,“可你自知无法改变当时的规矩,因此才另辟蹊径,想着回到过去通过改变历史从而改变神的制度,再重回未来、成为你心中理想的神……”


    旋娉……旋娉听愣了,她从未有过这么坦白的计划,从来只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达成什么目的;经过镜灵一说,才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目的”之下的真心,真心中的欲望。


    “你……你真聪明。她的反应是很难看地笑了一下,“不愧是天地之镜。”


    “天地之镜不懂这么多。”石映心苍白的唇色小幅度动着,“它能照出人心,却照不出心中的欲望;因为普世的欲望……只有凡人才有。”


    旋娉神色不明:“我是凡人?”


    “我们不是凡人。”石映心对旋娉说,“但都有一颗凡心,这便是仙和神的区别。”


    仙和神的区别?旋娉先前没想过这事,她不在乎什么区别,她只在乎自己。


    “旋娉,如果你想我真正地懂你,不要夺走我的心……”


    旋娉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看她一双黑亮的双目糊在泪水之下,竟然分不清她是在“照”她还是在“看”她。总之,也不那么重要了:“若你真的懂我,想来也明白了我的答案,石映心。”


    石映心深深地望着她,此刻才明白为何人总有这么多复杂的心情,而这些说不明理不清的情绪,最好是化作一抹浅浅的笑:


    “好……我明白了。”


    “石映心,这次算我对不住你——”


    旋娉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只有决然的信念;她不再犹豫,毅然决然地将手生生刺入了石映心的肉身之中;与此同时,她感到有什么从边上漂浮了起来,微微震动后猛地直冲而来。


    那是帝血剑。


    旋娉已经捏到了那颗心脏,心脏主人的佩剑此时并不值得她在意,只要捏爆手中的活物,帝血剑自然也会失去指挥。旋娉于是想随意地挥手打掉,却见那把剑在她挥起的手前竟然调转了方向,朝它的主人而去——


    这是要做什么?


    帝血剑速度之快,手上还忙活着的旋娉来不及阻止,甚至有片刻的茫然,惊醒她的是眼前有一片影子飞扑而来,她下意识闭上眼,感到眼皮上是湿漉漉的温热,她没捏心脏的那只手将它抚下,只见手心一片血红。


    这是……谁的血?


    旋娉诧异地地抬眼看去——原来是石映心双目爆出的血液飞溅而出遮蔽了她的双眼。帝血剑刺出两颗漆黑的石头后,失魂落魄地随之掉到了地上,没有声响。


    “小镜灵,你……”旋娉捏着她凡心的手抽了回来,她脸上的血液遮不住不可置信,“……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石映心捂住流血的胸口,用不断流出她身体、但目前还没流光的灵力为自己暂时止了血,其实她胸口的血还没脸上两个窟窿流得多呢。


    “我知道。”语气倒很镇定。


    不错,她既是凡人,又是镜灵,二者共同组成了她,石映心;旋娉觊觎她的心镜,那么她只好毁了镜面,从此舍弃镜灵的身份;只是心镜和她的凡心早已融为一体,甚至充当了修仙者灵府的存在,毁了心镜,就是将储存灵力的容器打碎,灵力便会流逝消散。


    石映心明白自己的身子,旋娉就在她心镜之中,自然也明白。


    不过。


    “我还知道。”石映心道,“旋娉,你的所有神力也在我的心镜之中。”


    也就是说,她同时流出的还有旋娉的神力。


    “呵……”旋娉荒唐地笑了声,她看到石映心的周身散发着无数的光辉,那是她千百年来的心血;不过如今还在换月神阵的范围内,一切都有挽回的可能,“看来,你是容不下我了!我可没想杀你,从头到尾都没想!”


    “是我容下你太久了。”石映心往边上走了两步,弯腰拿起帝血剑,“你不想杀的不是石映心,


    是天地之镜。”


    话说得这么明白,倒也不必再讲感情,旋娉冷声道:“好,石映心,你很好!”


    石映心拿起帝血剑指着她,即使她已经无法视物、满眼黑红,但身为剑修,感知力便够了。


    剑修对着面前之人宣战道:“旋娉,你我身上的灵力已然不多,就以凡人的招式决胜负吧。”


    旋娉感到十分的可笑,但她们本就是互相牵制的关系,那还能如何呢?


    她深呼一口气忍下怒火,摊手道:“好啊,可我没有剑。”


    石映心想了想,将手中的帝血剑扔给她,自己拿出一把伤痕累累的木剑来:“帝血剑因你而来,为你而用也应当。”


    旋娉看了看手中的剑,又看了看面前失明的剑修,冷哼一声道:“和瞎子比试本就胜之不武,何必再用宝剑!”


    说罢就把帝血剑扔回了地上。


    帝血剑:


    石映心就变出一把木剑递给她:“如此我们便一样了。”


    “谁和你一样?”旋娉拿着剑挽了个剑花,“你比不过我!”


    石映心不以为然:“谁知道呢。”


    第318章


    哐!


    随着两把木剑交接迸发出的响声,对决一触即发。二人皆是修士中的修士,天才之中的天才,哪怕不用灵力,对打起来的招式飞舞也是非常好看的。只可惜除当事二者外,世人无幸观战。


    旋娉用的是她千百年前的剑法,和石映心使用的归壹派剑招竟是异曲同工,估计归壹派的前身剑宗是在旋娉当时学习的剑法上改良而来,石映心如今也算是和“老祖”对上招式了。


    在这样纯技能无灵力添加的战局中,石映心深刻体会到了旋娉的厉害之处:她几乎没有弱点,无懈可击;也没有优点,因为不管是技巧速度还是应变能力等都强得可怕,无法决出哪一个更胜。


    好在她也是个基本功扎实的天才剑修,哪怕一开始略落下风,但很快反应过来,凭借高超的模仿能力,几下学会了对方的招式,暂且与她打了平手。


    她们仿若没感到自身的灵力在飞速流逝,也许是因为身处充沛的换月神阵灵场之中,也许是不在意了;似乎就这么进入了无人之境,天地之间只有彼此,还有手中的木剑。


    旋娉感到很痛快。


    “活着”时她早已是天下无敌,那句话这么说来着:无敌是多么寂寞。


    不错,她这时想,当时可能是寂寞的,那些修仙者都弱得很无聊,不过大蝼蚁小蝼蚁老蝼蚁年轻蝼蚁之分,和谁打架都那样,非常不痛快。她便自己挑战自己,挑战境界,挑战修仙界,挑战成神。


    结果成神之后更无聊——搞什么玩意。


    如今和石映心这么一打,她甚至没用一分灵力,却能感到无比的乐趣:原来她还能更强,她还能有进步的空间,还能更上一层楼——因为她还有对手!


    这与她千百年来只把自己当回事的理念并不冲突:她发现了对手,便是发现了能变得更好的自己。


    可惜了,现在她要做的是杀了这位难得的对手。


    换月神阵的灵场在逐渐消退,二人不得不感应到此严峻的情况:这意味着她们的纠缠很快便要结束了。胜负未分也将分。


    “石映心!”旋娉抵住她的一剑,穿过二剑交接的叉字看向对面的瞎子剑修,“如果活下来,你要做什么?”


    石映心哪怕已经失去了镜灵的一切,但此时居然懂得了她话里的意思:旋娉是在展望自己的未来,需要她的建议参考。


    “做什么……”石映心想了想道,“做我以前做的事。”


    “什么?”


    石映心笑道:“回到归壹派,和换月、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师父一起,闲暇时相聚,忙碌时分别;追随因果牌的指引去往八大洲,遇见许多人,参与很多故事……”


    旋娉也笑了:“不思进取!”


    “哦。”


    “你现在可是个瞎子。”


    “不用你管。”


    旋娉嗤笑一声:“你还年轻,等你再活几十年,最多不过一百年,等你去过了足够多的地方,认识了足够多的人,到时便觉得一切无聊了!你没听过那句话吗?日月底下无新事。”


    石映心先是一愣,忽然哈哈笑起来,在旋娉莫名其妙的视线中开朗道:“旋娉,你以为我是你吗?到那时我早已死去、或是几番轮回重来——一切便再次新鲜了!”


    旋娉:OO


    就待这片刻的失神!石映心随之变换了剑招;只听一声轻而快的木头摩擦声奏响天地变换、偷天换月的最后一曲:石映心挥出方才所有过招中她刻意记下的、旋娉从未涉及过的归壹派改良剑招第二十七式——


    与日争辉!


    木剑得愿所偿地染上鲜血。


    旋娉确实未察此招,她圆睁着双目看着面前的剑修,后知后觉意识到,石映心方才多是在接招、学招而非出招,原来她一直在悄无声息地……寻找着二人剑法的不同之处。


    归壹派的改良剑招确实是“改良”了,这不就胜了她的老招一回?


    “噗……”旋娉稳住心脉,擦去嘴角的血,一眼未看刺入她心脏不深的木剑,咧嘴笑道,“你以为……一把木剑就能杀了我?哈哈哈——噗!”


    什么声音?


    这是……


    石映心也愣了,第一次露出这么呆若木鸡的神情,她看不见,但心中明了:


    “为什么……”


    旋娉第二次喷的血多得可怕,几乎将她的下巴和脖颈布满,她艰难地、在石映心的目瞪口呆中侧过脑袋,余光很快触及了那把飞在空中、从背后直刺她心脏的宝器——帝血剑。


    她眼眶中的泪水顺着血液流下,是一滴滴的不可置信,落入张开的嘴角,发出无声的、和石映心不同的疑问:“你们……居然……选……她……”


    帝血剑短暂的嗡鸣后恢复了寂静,她听到了倒下的身影。


    石映心摸索着半跪下来,扶住对方:“旋娉,你终于要死了吗?”


    旋娉已经笑出来,因此伤口又喷出了血:“这时候不是……应该问……你没事吧?”


    “好,你没事吧?”


    旋娉又笑了:“很久没有……人这么问我……我从来都是……无所不能……没有……需要别人关心……的时候……”


    “这次真的要死了吗?”石映心实在有关心的念头。


    “真的,真的。”旋娉无奈地闭了闭眼,又抬眼看她,“还好你瞎了……没人可以看见……我的惨状……”


    石映心抱住她:“没人会知道的。”


    “为什么?”旋娉嗤笑一声,“因为你也要死了?”


    “嗯。”石映心靠着她的脑袋说,“心镜碎了,我的经脉便空了,已经当不了修仙者;这颗凡心也被你捏烂,那么也做不了凡人。如今我还活着,是因为换月神阵的灵场在不断为我补充,等神阵一停,我也将油尽灯枯。”


    旋娉默了默,艰难地伸手抚上她的脸:“我真的……没想你死……捏你的凡心,是想……你乖乖……做我的小镜子……可你偏要,自绝后路……你真是个蠢物!”


    石映心却笑道:“我才不傻,我只是不想再做镜灵了。前世我只是天地之镜,一世辗转千百年,最后落入你手,为完成你的意愿分散三魂七魄,因此也算完成了天地之镜的使命。”


    “这一世我似镜灵似凡人,得师父为我寻来的凡心,一步步完成前世同你留下的因果,也算是走完了镜灵石映心的道。那么……下一世,我就能做我自己了,不管是石映心还是谁,只是我自己。”


    旋娉听她这些话,也许是死到临头了,也有些感悟。不过她没力气再说什么,本身也不是煽情和会悔过之人,于是只是转头看向帝血剑,


    话锋一转道:“哼……她们选了你,你却要死了……”


    “旋娉,她们不是选择了我。”石映心也很累了,她轻声道,“她们是选择了未来。就是……你和我将要去的……未来……一定会更好……”


    “小镜灵……小镜灵?”


    旋娉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那双已经闭上的双目,应是记忆中那般澄澈,她望着她,喃喃自语道:“谁准你……比我快……”


    “石映心……”


    天色渐明,空中一同显出了不明亮的太阳和月亮,凡人管这叫日月同辉。


    日月交替的时刻,换月神阵在日光的照耀下,灵光尽散。


    “师姐……”


    “噗——”


    曾换月吐出一口血来,染不红她惨白的面色,她被边上的二师兄扶住,望着天上哭着脸道:“我真的撑不住了……师姐为什么还没回来?”


    顾梦真叹了口气,瞥了眼边上已经晕厥的姬滢:“换月,你已经尽力了。”


    方才她们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寻鹰,就想上去找石映心,但妽荼说上面的换月神阵已成结界,不可乱入,否则结界被毁,里头的石映心也会遭殃;唯一能做的就是维持神阵的灵场,为石映心提供时间和灵力补充。


    她们只能等待。


    等着等着却见神阵猛地大放光芒,明显是上头出现了异样,妽荼和慕雲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但依旧阻止她们上去;甚至要求所有人都别干看着,能帮忙维持神阵的都帮忙。


    但这可是换月神阵啊,维持它的灵场实在耗费精力;曾换月用上了打鸡血虫,不要命地强撑着精力;其他人只能干一会歇一会,歇一会再干。


    就这么僵持了许久,也许也没很久,只是太过难捱——却见新一日的旭日东升,神阵总算破灭了。


    那么……石映心呢?


    明易已无法再等,就要飞上去看,慕雲紧跟其后;二人飞到一半,却见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紧忙飞去接住——可不就是她们的映心吗?


    “映心?”明易不敢大声叫怀中的人,“映心……”


    慕雲失神地看着三徒弟,一下说不出话,几次张了嘴没法发出声音,最后只是忍耐地说:“……先下去吧。”


    二人回到地上,众人连忙围过来。


    “师姐!”精疲力竭的曾换月一下提了精神,看了眼师姐的惨状,实在不忍看,便问她大师兄,“大师兄,师姐没事吧?”


    明易将石映心半抱在怀中,紧了紧拳道:“我现在替她……诊脉。”


    说着探上她的脉搏,指尖隐隐开始颤抖。


    “大师兄,”顾梦真没眼力色地问,“映心如何啊?”


    明易没说话,只是继续探脉。


    姬滢被姐姐扶起来,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景况,摇头道:“怎么会这样……这不对……”


    姬漓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


    第319章


    “大师兄!”曾换月用沙哑的声音叫道,“师姐怎么了!若是伤势严重,我们要赶快回门派救治啊!”


    明易轻轻吁了口气,仿佛没听见任何人的声音,因此也无法回话;只是脸颊贴住了师妹的脑袋,温柔地说:“我会救你……映心,大师兄能救你……我能救你……”


    说罢,旁若无人地将石映心小心放在地上摆出打坐的姿势,自己也坐在了后头,使了手诀,很快开始为她施法传功。


    曾换月虽觉得奇怪,但见大师兄开始疗伤,便扯了个难看的笑:“对,救人要及时,不用回门派……”


    “够了!”她话音未落,却听妽荼道,“明易,你这是在做什么?”


    明易专心致志地没回话,曾换月被吓一跳:“仙尊你干嘛啊……我师姐都晕过去了,大师兄在救她!”


    妽荼通红的双目看向她,却不是严厉的目光,竟是不忍:“此次歼灭旋娉一事,映心立了大功。等风平波息之后,我会奖赏你们,灵石宝器应有尽有……总之先回去吧。明易,够了。”


    明易依旧自顾自地。


    顾梦真忽然道:“就不要什么奖赏了,请仙尊多给一些调养身子的灵药吧,映心还要好一段时日恢复……”


    “她已经死了!”妽荼实在忍无可忍地戳破真相,“她和旋娉同归于尽了!”


    曾换月以为自己大脑混乱听错了话:“仙尊你胡说什么……”


    “如今在你们眼前的不过一副残躯!”妽荼不管不顾道,“灵脉俱损、凡心破碎,早已死透了!”


    “你胡说!”曾换月大叫道,“我师姐不会死的!你胡说!”


    “映心!”顾梦真也叫道,“映心你醒醒,有人造谣你死了!你快睁开眼——”


    妽荼又气又伤,一挥袖道:“慕雲,还不管管你徒弟?已经死了一个,难道还要让另一个白费力气去救一个死人?就是他耗尽灵力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曾换月:“你这么说话的?你是仙尊就能乱说话吗?”


    顾梦真:“就是!我师妹分明没死!”


    慕雲在徒弟们的吵闹声中恍然回神,走到大徒弟的面前,搭上他的肩膀道:“够了,明易,够了……”


    妽荼松了口气,好在还有个明事理的。


    慕雲坐了下来:“让为师来吧,为师来救映心。”说着便开始施法。


    妽荼:……


    “真是疯了!”


    她气得想一走了之,就算蚩尤和旋娉都死了,但外头还乱着呢,她之后得花好多时间去收拾烂摊子;一转头却看见了被邬芽和桑九扶起来的寻鹰,脑袋又是一疼,心说这还有个要收拾的,真是烦得不行。


    “妽荼仙尊……”邬芽忽然叫她。


    “石映心已经死了。”妽荼破罐子破摔道,“你们爱救不救吧!”


    “确实是这事!”邬芽连忙道,“师祖说她有一个禁术可以救映心!只要在她九影还未投胎转世之前……”


    “什么!?”明易等人猛地回过头,直勾勾地叮嘱邬芽,“快救映心!”


    寻鹰咳咳两声,她被妽荼她们制服时受了很重的伤;方才知道旋娉死了,更是吐出了一大口血来,如今话都说得很慢:“需要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寻鹰言简意赅道:“一,可重塑经脉的宝器;二,足够的灵力;三,不死之药。”


    几人:OO?


    这算什么条件,简直是无稽之谈。可明易先站了出来:“我和映心的修为都在化神期,而且我已习得出传送自身修为的法术,我有足够的灵力传递给她。”


    桑九看向他:“这并非只是传输一些,像石映心这样经脉俱损、灵力尽散的情况,你要传……只能传所有。也就是说你所有的一切都……”


    “我知道,”明易压根没听下去的耐心,“我来传。”


    曾换月举手:“不够还有我!”


    顾梦真连忙跟上:“我也行!”


    明易拒绝:“你们不是剑修,功法和映心不同,不合适。”


    二人:“……哦。”


    邬芽提醒道:“还有其他两个条件……”


    “那个……”姬漓拿着什么东西举手发言,“额,是这样的,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位合欢宗的道友,她说有一个从昆仑山神仙那得来的宝贝,不知道能不能……”


    “昆仑山!”曾换月几乎朝她扑了过去,“西王母不死之药!”


    姬漓一吓,连忙将手上的深蓝色海螺石头递给了她:“给你给你,可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曾换月连忙接来送到寻鹰眼前,后者一看,先是瞪大了双眼,而后耸动肩膀笑了几声道:“不死之药……没想到……这么难寻的宝贝……你们也有。那么……第一个条件呢?”


    可重塑经脉的宝器。


    器修已经将自己的储物袋翻个底朝天了,他拿出一样就递过去:“是这个吗?”


    寻鹰摇头。


    “这个可以吗?”


    寻鹰摇头。


    “要不你试试这个!”


    寻鹰累了,懒得抬眼皮。


    “这个这个!”


    “……”


    老半天了。


    器修抹了把泪,如果救不了他师妹,就是再多的宝器和灵石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着急到自暴自弃,在快见底的储物袋中摸索出一个平平无奇的石头,抽了抽鼻涕,忽然气上心头,狠狠砸了自己脑袋一下:“我怎么尽炼些没用的玩意!”


    寻鹰猛地抬眼,盯住他手上的东西:“就是它!”


    被石头砸破脑袋的器修:OO?


    他这才给了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一个正眼,这是……他在梦中炼了三百七十年的……说是绝世宝器的……玩意。


    茫然地交上去,他还依旧恍惚。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寻鹰和明易一同坐在石映心身后,开始施展她的禁术。众人静默地在边上围观着,心中默默期盼。


    姬漓看见那位名叫邬芽的道友偷偷地抹去一滴眼泪。


    她一向热心肠,便关心了对方几句。后者朝她笑了笑,坦白了心里话道:“其实……施展这个禁术还需要一个条件。”


    姬漓惊讶道:“是吗?什么条件?”


    邬芽看向法阵中的三人,轻声道:“不死之药能修复凡心,宝器能重塑经脉,灵力可以再次让映心重得修为;这三者不过是形,虽不可或缺,但还有魂……只有以魂换魂,才能让映心真正地重生。”


    姬漓张了张嘴:“换……谁的魂?你们师祖吗?”


    “嗯。”


    “哇,”姬漓无法可想,“我方才见她拼命阻拦我们去救映心,还以为她好坏;但现在却……又愿意舍命救她?哎呀,我真是想不明白。”


    邬芽的泪眼朝她一笑:“师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旋娉。她根本不认识映心,只认得旋娉。如今旋娉已死,师祖……怎会再活呢?现在她救映心,也许是念及幽冥宗,想要将功赎过,让因果恩怨放过幽冥宗吧……”


    “……太复杂了。”姬漓听得头大,摇摇头道,“人心真是单纯又复杂。”


    明明有如此执着的目的,又有节外生枝的千思万绪;因此犹豫,因此反复,因此念念不忘,因此悔恨。


    可也正因此,造就了人间百态,万般滋味,实在有趣。


    度朔山上空,出现了一对日月。


    *


    作为天下第一宗门,归壹派在收拾残局一事上当仁不能让,表现出了非常的专业和尽责。在收拾好家门口的东海度朔山一事后,很快又去支援了药神洲谷神森林、梵音洲沙漠等地;好在根源已经解决,各地异样很快得到了平息。


    除了弟子们忙得脚不沾地外,一切都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我们大难不死的石映心,以及耗尽修为救师妹的明易,侥幸地躲过了这一劫忙碌,每日清闲得叫人牙痒痒。


    “大师兄,”石映心半躺在床上,摇摇头婉拒大师兄递来的皮蛋瘦肉粥,“我真的饱了。”


    明易也不勉强她,把粥放在了边上,回头又问:“今日觉得如何?”


    “很好呀。”石映心感受了一下,“没想到大师兄你的灵力和我很适合。就是这双眼睛……”


    说着她就去扣眼珠子,被明易拉住手腕便作罢:“唉,难为师父替我找来了那么多死人的眼睛,虽然经二师兄炼制过了,但我总觉得……隐约有些奇怪。”


    明易也有些忧心:“不好的话下次换一对。”


    “也不是不好。”石映心道,“只是感觉这些眼睛有很多想说的话。好在我已不是镜灵,不必读懂。”


    明易笑道:“不做镜灵高兴吗?”


    石映心也笑:“我本来只知道自己是石映心,做剑修就足够高兴了。不过大师兄你……没想到你愿意将修为全部让渡给我,你真舍得。”


    “换做是换月她们,定也舍得,合不合适再说。”明易并不居功,又说,“我也同你说过,这便是我命中注定的路。”


    石映心想起来了:“哦,你说的是昏迷时做的梦。”


    大师兄说,当时他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每天都是同一天,而每一天里的石映心都会死去;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改变什么因果,只不过是换个死法罢了。他在一次次的痛苦之中又明白,只有打破循环才能出梦……


    最后找到的办法就是以他的命换她的命。


    他也知道修士的梦,更何况是破境入化神的梦如何不同寻常,因此醒来后急着找师妹,就等着以命换命这一日呢。没想到最后只是需要他的修为而已……明易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所以你不必内疚,”明易拉住师妹搭在话本上的手,温柔地望着她,“不止是我心甘情愿,更是你我的命中注定,映心……”


    石映心刚醒来得知一切时是有些愧疚的,但她莫名觉得大师兄很满意现在没修为的清闲时候,再加上他天天让她别放在心上,因此愧疚也没多少了。这会见他含情脉脉的双目,心中也是一动:“大师兄……”


    “映心……”


    “大师兄……”


    “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