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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内卷了整个修真界》古代言情小说_从温

    第111章 你想利用我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令人几欲作呕。


    几人之间的气氛却很是凝重。


    紫华剑尊面色冷凝,卫长偃只看着他似笑非笑。


    肖寒就算是再怎么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他试图缓和气氛:“师尊只是下意识罢了……”


    但这些话甚至都说服不了他自己。


    紫华剑尊又不是什么没经历过什么事情的小年轻,怎么可能不知道下手要留个活口的道理。


    肖寒求助似的看向紫华剑尊。


    紫华


    剑尊只静静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卫长偃轻笑一声:“紫华剑尊这是不准备解释一下了?”


    紫华剑尊抬起眸,只淡淡问:“我为何要解释”


    卫长偃倒也没被他激怒,视线扫过他手中染血的长剑,轻飘飘道:“这把剑跟着你,倒是可惜了。”


    紫华剑尊淡漠地将剑身上的血珠甩落。


    这一下动作直接触动了肖寒那本来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他差点以为师尊要和卫长偃打起来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挡在了他们中间,挡在了卫长偃面前,语气哀求:“师尊……”


    紫华剑尊动作一顿,看向此刻与别人站在一起、试图阻拦他这个师尊的徒弟。


    他收回了长剑,语气漠然:“他,还用不着你来挡剑。”


    说完便负剑走向了不远处。


    肖寒看了看自家师尊,又看了看卫长偃他们,最终还是开口解释道:“师尊他只是不善言辞罢了,这件事一定是另有隐情,师尊他只是不想说而已,我去问问师尊。”


    说罢他也不等其他人的回应,就匆匆忙忙追了上去。


    他很信任自己的师尊。


    一种几乎和理智相悖的信任。


    穆棠目送他追上去,心里却想,肖寒注定是要不到他想要的答案的。


    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转头看向那片血肉横飞的战场,压下心中油然而生的那种不适之感,深吸一口气就想走过去查看一下情况。


    卫长偃却拦下了她:“还是我去吧,我比较适应这种情况。”


    穆棠不想深究他口中的适应这种情况是哪种适应,只道:“那就一起去吧。”


    来到这么一个时代,有些东西总得去克服。


    卫长偃倒也没说什么这里不适合她去的话,只听话的走在她身边。


    然后穆棠就发现,谢阁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


    穆棠讶异:“你不去找紫华剑尊?”


    他是紫华剑尊带来的人吧。


    谢阁主深吸了口气,只道:“走吧,先去看看。”


    他已经有了预感,这趟行程,也许并不像他想得这样简单了。


    穆棠走上前,尽量让自己忽视那血腥的场景带来的生理性不适,粗略计算了一下,发现这一行大概有七八个人。


    不算少了。


    谢阁主蹲下看了看,低声道:“修为虽然都算不上高,但放在普通世家里也算是不错了,不过周家要是知晓你们劫了他们地牢的事,应当不至于只派了这么些人来,所以我猜这批人应当是被他们散出来寻找咱们行踪的探子。”


    穆棠挑眉:“现在他们都死在这儿,往好处想,咱们的行踪是暂时保住了?”


    谢阁主却摇头:“不,一般这种世家都会有弟子命牌,人死命牌就碎了。他们现在死在这里,那边便已经知道他们出事了,说不定现在他们的主力就已经在往这儿赶了。”


    穆棠心说这不就难办了吗。


    一个正道魁首、一个魔族尊主,她自然不会怕周家的到来会给他们带来什么麻烦。


    但若是紫华剑尊再来这么一下,整个周家能喘气的都被杀死在他剑下,那她想知道的事情还能找谁求证。


    卫长偃倒是能拦得住他,但穆棠的直觉告诉她,现在不是让卫长偃和紫华剑尊起正面冲突的时候。


    简而言之,现在不是周家入场的时候。


    她转头看向卫长偃,正向提醒他现在还是先离开的好,就见他半蹲下看着地上的血迹若有所思。


    穆棠想起什么,走过去轻声问:“魔血?”


    卫长偃起身,拍去衣摆的灰尘,“所有人都有魔血的气息,但比那个周家小公子身上的气息更轻微。”


    穆棠皱起了眉。


    连被当做探子派过来探路的周家人都被魔血改造过,那周家还有没碰过魔血的人吗?


    她还记得妖族那些被魔血改造过的半妖们的惨状。


    他们吞下的是更纯粹的魔血,能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而今这些连卫长偃都说气息轻微的魔血,却被普遍用在了周家人身上,而且并未听说过周家弟子大量死亡的事件。


    是魔血的用法被改进了?还是他们找到了更安全的方法?


    从妖族到魔族,又发生了什么?


    压下心头的疑惑,她低声道:“先离开这里吧,咱们暂时不适合和周家正面对上。”


    卫长偃自然知道她说得什么意思,轻笑:“也该离开了,”


    他抬眼看向紫华剑尊的方向。


    剑尊抱剑看着远处斜阳,肖寒站在他身边,也不知道喋喋不休地在说些什么。


    ……


    之后的两日,倒是一切都风平浪静,也不知道是周家的探子死在那里之后线索就断了还是他们运气好,他们倒是再没碰见过周家的探子了。


    而且运气更好的是,经过了多日寻找,赵玄终于在这个庞大的秘境中找到了他逃亡路上经过的地方。


    他大大松了口气,连日以来的提心吊胆一扫而空,指着一棵参天古树激动道:“我记得这棵树!我和城主被追杀的时候就路过这棵树,我还用这棵树挡过一道剑气!你们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穆棠果然在树干的位置看到一道深深的剑痕,那剑痕几乎要将古树劈成两半,可以想象,若这道剑气劈在赵玄身上,那他现在差不多也该到地府报道了。


    赵玄看着那古树,又看了看周围的景象,兴奋道:“我想起来了,我知道咱们现在在哪儿了!”


    被追杀着逃跑时,虽然也是慌不择路,但赵玄还是留了个心眼,大致的路线和主要经过的地方还是记得清的。


    于是接下来,赵玄带着众人一路十分顺畅地找了下去,接近黄昏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赵玄当初坠崖的地方。


    但是……


    穆棠突然停住了脚步,看向悬崖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在众人视线之内,一个身姿绰约的姑娘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悬崖边。


    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他们的目的地,穆棠不觉得这姑娘只是单纯过来赏景的,或者想不开要跳崖了。


    穆棠和卫长偃对视一眼,她干脆扬声道:“姑娘,需要帮忙吗?”


    见她出声,原本准备上前看看情况的肖寒便止住了脚步。


    那女子许是听到了穆棠的声音,微微侧过了头。


    然后一道温婉悦耳的声音便传了过来:“谢过仙子好意,玉娘在此等人,只是那人迟迟不来,让玉娘好等。”


    这声音有点儿耳熟。


    穆棠歪了歪头,继续出声:“崖上风大,崖下浪急,姑娘不若下来等,毕竟这可不是个好去处,一不留神就能让人尸骨无存呢。”


    这叫玉娘的女子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嗔怪,听得人心都是酥软的。


    “仙子怎的无缘无故吓唬玉娘呢。”


    她缓缓转回身:“你看,玉娘这不是已经把人等到了吗。”


    她露出真容,杏眼桃腮芙蓉面,是个可人的美人儿。


    站在穆棠身边的赵玄却面色骤变。


    “罗、罗刹娘子!”他失声。


    这个如春花一般娇艳的美人,正是赵玄在地牢时无数次为之惊醒的噩梦。


    罗刹娘子,罗玉娘。


    穆棠微微眯眼。


    怪不得他们这一路上只遇到了那一波探子,其余的时候都这么风平浪静。


    原来早有人在终点等着他们了。


    而崖上,被叫破了身份的罗玉娘也不气恼,视线淡淡掠过赵玄,笑意盈盈冲他们行了个礼:“玉娘见过诸位。”


    她长相柔美、气质温和,和那“罗刹娘子”的名号大相径庭,很容易就能让人心生好感。


    但穆棠深信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能被人称之为“罗刹”,那只能证明她的手段远盖过她的长相所给人的印象。


    况且她也没忘记那日偷听她和周家家主的交谈时,这位罗刹娘子对痛失爱子的周家主那傲慢又漠然的态度。


    穆棠暗暗提高了警惕。


    她的身边,赵玄浑身都在颤抖,他想往穆棠身后躲,却一时不察被区区一根木棍绊倒,狼狈跌坐在地上。


    罗玉娘漠然看了他一眼,和看路边一株杂草没什么区别。


    但她说出的话却依旧温和:“这小虫子没被我调教好便跑了出去,给诸位添了不少麻烦吧。”


    穆棠不动声色往


    赵玄的方向挪了两步,轻笑:“罗姑娘说笑了,这时节,哪里还有小虫子。”


    罗玉娘掩唇笑了起来:“好心善的姑娘……”


    但她这句话还没说完,一道剑气便突兀地朝她的面门劈了过来。


    罗玉娘终于变了脸色,急忙躲闪,最终那剑气擦着她的脸颊划了过去,削去了一片头发,在她左脸上留下了一道不浅的血痕。


    因为有先例,穆棠几乎是下意识地先去看紫华剑尊,却见紫华剑尊并未动手,她意识到什么,看向了卫长偃。


    卫长偃将将收回了手。


    他看着罗玉娘,懒洋洋道:“你和她说话的语气,我不太喜欢,重说一次吧。”


    罗玉娘捂住脸,面色微微变了变。


    片刻之后,她收了笑意,端端正正重穆棠行了一礼,语气倒是很诚恳:“是玉娘冒犯了,还望姑娘原谅。”


    说罢,她看向卫长偃,微微抬高声音道:“玉娘这样道歉,您还满意吗?魔主大人。”


    这句“魔主大人”一出,穆棠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她看向了至今为止都还不知道卫长偃身份的肖寒和赵玄。


    两人的反应也不负众望。


    肖寒先是茫然一瞬,然后像是猛然反应过来“魔主”意味着什么一样,瞬间面色大变,就连手里的长剑都反射性抽了出来。


    但他也同时意识到这个“魔主”指的是卫长偃,是他生死之间并肩而战过的人,也是潜意识想相信的人。


    于是那长剑抽到一半便又停了下来,情感与理智冲击,他愣愣地看着卫长偃,肉眼可见的是大脑宕机了。


    而赵玄的反应就干脆直接多了。


    他腿一软就直接跪了下来,就差当场喊个“魔主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穆棠深吸了口气。


    卫长偃却懒得管别人的反应,他只针对罗玉娘方才的话,淡淡回:“你该问的人是我吗?”


    罗玉娘静了静,重新挂起笑容,轻声向穆棠道:“那我该怎样道歉,穆姑娘才会满意呢?”


    穆棠静静看着她。


    她知道来的人是魔主,也知道她是“穆姑娘”。


    那大概率也已经弄清楚了他们一行所有人的身份。


    其他人倒也罢了,但穆棠自认,她还没有名到会被人一眼认出的地步。


    那罗刹娘子这过于灵通的消息来源,又是什么呢?


    她突然轻笑一声,“罗姑娘早早地等在这里,是已经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了,还是早已找到那个神秘空间了呢?”


    罗玉娘轻笑一声:“我怎敢窥探魔主行踪。”


    那就是后者了。


    她已经找到了那个神秘空间。


    她就说,当初周家的人是追杀着老城主和赵玄到悬崖边的,就算悬崖下的水系再怎么复杂,他们一寸一寸找过去,也不至于什么都找不到,总不至于赵玄咬死不开口他们就毫无办法了。


    看来确实是已经找到了。


    那以罗刹娘子的作风,她自己找到了那神秘空间的位置,居然还能留着赵玄一条命……


    穆棠想了想,试探:“那个地方,现在打不开了,而你想利用我们打开它?”


    第112章 这里,只有


    罗刹娘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变。


    但她很快又冷静了下来,笑道:“穆仙子的猜测是从何而来呢?”


    却并没有否认她的话。


    穆棠就知道,她猜的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


    她不由得轻笑出来:“想利用我们,我怕你付不起代价啊。”


    罗刹娘子面色不变:“等姑娘过去了就知晓了,玉娘对诸位,不是利用,而是合作。”


    穆棠正想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声响。


    她意识到什么,扭头去看,就见一群穿着周家弟子服的魔修正浩浩汤汤地朝他们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看到他们大喜过望:“好啊,终于让我逮到你们这群小贼了!”


    只这一句话,穆棠就意识到,看似是合作状态的罗刹娘子和周家,信息极度不对等。


    罗刹娘子都等在这里和他们谈所谓的“合作”了,周家还把他们当成劫狱的贼人。


    看来罗刹娘子并没有把周家当成一个互利互惠的合作对象,而只是当成一个随时能扔的工具。


    看着迅速把他们包围在中央的周家人,穆棠的目光没有惊慌,只剩怜悯。


    于是在秘境里追寻了几天终于把人追到了的周家家主就发现,这几个胆大包天敢劫地牢的小贼在被他带人包围之后,非但没有紧张惊慌如临大敌,反而各个表现的都十分奇怪。


    有人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有人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连那个在地牢里被他们反复用刑的赵玄都没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一副不在状态的表情。


    唯一把目光投到他们身上的是一个女修,视线里还充满了奇怪的怜悯。


    周家家主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正准备让手下的弟子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抓起来,一抬头,他就看到了罗刹娘子正站在悬崖边。


    此时他还没意识到什么问题,只觉得罗刹娘子动作比他们快,先他们一步发现了这些敢劫地牢的小贼而已。


    虽然因为自家小儿子的死,对这个罗刹娘子仍心有隔阂,但周家家主也知道周家能有今天是因为谁。


    于是迅速忽略了心中那点儿不快:“罗娘子既然在此,正好咱们合作前后夹击……”


    话还没说完,却被罗刹娘子一声冷笑打断:“蠢货。”


    此时的罗刹娘子全然没有了方才柔媚的神情,神情倨傲又高高在上:“你也配与我合作?你也配叫我罗娘子?”


    周家主被这一声“蠢货”叫的骤然冷静了下来,发热的大脑冷却,理智重新回归。


    他看着罗刹娘子,又看了看这群“小贼”,终于回想起来,方才他刚赶到这里的时候,罗刹娘子对这群人的态度着实算不上敌对。


    他面色大变:“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罗刹娘子冷笑一声:“要不然怎么说你是蠢货呢。”


    周家主又意识到什么,突然悲声:“我的儿……我的小儿子,是你故意派出去送死的对不对!”


    罗刹娘子闻言看了紫华剑尊一眼,声音淡淡:“只是没想到会有人出手就没留活口罢了。”


    周家主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向了紫华剑尊。


    他瞬间意识到这个人就是杀了自己小儿子的人。


    被背叛和仇敌在前的双重愤怒在他胸中激荡,但他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罗刹娘子加上这个能轻易杀了自己小儿子的人在前,他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面色几经变幻,他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身就逃,同时厉声开口:“撤!分开不同方向撤!我周家今日决不能毁在这女人手里!”


    其他周家弟子反应有快有慢,有人几乎在家主行动之时就同时动了,有人甚至在家主喊出“撤”之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几乎在周家主转身逃跑的同时,罗刹娘子手中一根黑色鞭子瞬间甩出,向周家主袭来。


    四周一瞬间就乱了起来,有人奔逃,有人为了救家主和罗刹娘子战做一团。


    赵玄有些茫然:“这……我们要加入吗?”


    穆棠:“他们狗咬狗,咱们掺和什么。”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肖寒很紧张似的看着自家师尊,似乎生怕他再出手。


    但很显然,紫华剑尊对这出狗咬狗也没有多大兴趣。


    她只看了一眼就转头,想让卫长偃等会儿也注意一下紫华剑尊,却见卫长偃的注意力出乎意料地居然在罗刹娘子身上。


    穆棠意识到什么,低声问:“怎么了?”


    卫长偃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她的力量里有魔血的味道,而且,十分浓重。”


    顿了顿,补充:“比我们在妖族时遇到的那些妖兵加起来都浓重。”


    穆棠心里一惊。


    那些妖兵被魔血侵染之后变成什么样她还记得呢。


    周家的那些子弟身上虽然有魔血的味道,但按卫长偃的话说,淡到都可以忽略,他们能行动自如她能理解。


    但若一个人身上的魔血重到几乎比得上那些妖兵的总和,还能保持神志,那就有点儿惊悚了。


    这一场战斗结束的十分轻易,周家主甚至都没在


    罗刹娘子的手下过得了十招,就迅速败落了下来。


    他的脸色一片灰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罗刹娘子并没有追杀周家其他子弟的意思。


    然后,周家主就被扔到了他们面前。


    穆棠一挑眉:“罗姑娘什么意思?”


    罗玉娘的声音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温和,只是说出来的内容却和温和沾不上边:“这不长眼的冲撞了诸位,自然要把他交给诸位处置。”


    穆棠似笑非笑:“我没记错的话,那周家的小儿子应当是你派来的吧。”


    罗玉娘温和一笑:“我还以为是有人来搅局的,若知道是几位大驾光临,玉娘怎敢派人丢人现眼呢。”


    既然都说到了这里,穆棠就直接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么,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几个的身份的?卫长偃被认出来也就罢了,我可自认为没那么大名气,紫华剑尊他们……应当也不是你轻易能见到的吧。”


    卫长偃被认出来情有可原,毕竟罗刹娘子原本就是卫长偃身边前护法的妹妹,她和卫长偃之间还有着杀兄之仇呢。


    但她穆棠除了在妖族闹出点儿动静之外,真称得上寂寂无名了,况且这点儿名声应该也和卫长偃扯不上关系,她还是相信他隐藏身份的能力的。


    更别提常年待在山上的紫华剑尊了。


    罗玉娘的视线落在紫华剑尊身上,然后说了一句出乎穆棠意料的话。


    “他居然是紫华剑尊吗。”


    穆棠愣了一瞬,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罗玉娘从头到尾只点出了卫长偃和她的身份,只字未提紫华剑尊和肖寒一行人。


    这不应该。


    认得出她一个寂寂无名的穆棠,却认不出紫华剑尊。


    所以她不是消息灵通到他们前脚到折剑城她后脚就知晓了他们的身份,而是……


    穆棠眯起眼睛:“是谁告诉你,卫长偃和穆棠会来到折剑城的?”


    她这句话一出,众人纷纷看了过来,目光各异。


    罗玉娘的回答却轻飘飘的:“仙子若是允我和你们一起进那山洞,自会有答案了。”


    罗玉娘这里是明摆着问不出什么来了。


    穆棠索性也不再浪费时间,看向了正躺在地上的周家主,又看了眼卫长偃,直接道:“你来吧。”


    她退了一步,卫长偃很有默契地上前,开始了他最擅长的东西。


    他一脚踩在了周家主的手腕上,在周家主的惨叫声中,语气轻飘:“说说看,你们周家人身上的魔血,是哪里来的?”


    周家主忍受着腕骨几乎碎裂的痛苦,满头大汗:“什么魔血,我不知……”


    他话还没说完,卫长偃又碾了碾脚尖:“那本座再换个说法,周家人,是怎么做到短时间内实力飞跃的?”


    周家主猛然抬起了头,从方才他们的对话和卫长偃的自称中终于知晓了卫长偃的身份:“本座……你、你是魔主!”


    卫长偃对他的后知后觉兴致缺缺:“本座不想问第三遍。”


    周家主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罗玉娘,毫不犹豫地指认:“是她给我们的,她每个月会给我们一个瓷瓶,瓷瓶里是血,她说用了这个就会实力大增,她从未告诉过我这是什么血,但我小儿子和我说过,他看到了,他看到罗玉娘取自己的血灌进瓷瓶里,那是罗玉娘的血!”


    穆棠想了想,明白周家人为什么能在用了魔血之后华为维持神志清醒了。


    罗玉娘自己驯服了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魔血,然后用自己的血给周家,这过了一手的魔血自然就能保持着能提升实力的微弱力量,还不至于影响神志了。


    原来是二道血啊!


    而那边,周家主一开口就直接把罗刹娘子的事情全抖了出来:“当初我们约定,她用秘法为周家提升实力,我们为她在折剑城立足、为她做事,她让我们铲除异己我们也做了,她用周家的人手做脏活我们也干了,她让我们监视折剑城一切异常之事,我们耗费人力物力义不容辞,事到如今她居然想卸磨杀驴!”


    穆棠迅速抓住重点,看向了罗玉娘:“监视折剑城中的异常之事……罗姑娘是想找什么吗?”


    罗玉娘笑而不语。


    穆棠眯了眯眼:“你想找的,就是这个秘境是吗?你早知道那个山洞的存在?”


    罗玉娘笑了:“这老东西的话太多了,不是吗?”


    她语气温和:“听这么一个废物说这么多话,不觉得聒噪吗?穆仙子若是想知道,不如进了山洞之后,由我亲自开口呢。”


    穆棠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短短片刻,她已经不止一次提出要先进山洞了,对于一个颇有手段的人来说,她对进入那个山洞的渴望几乎已经无法抑制了。


    这山洞里到底有什么,让她这么想进去。


    这山洞里又有什么,能把她阻拦其外。


    穆棠看了卫长偃一眼,他还在试图逼供,但周家主明显知道的不多,除了方才那些有用的信息知道,再说出来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对罗玉娘的辱骂。


    卫长偃的忍耐明显已经到达了极限,穆棠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她在这里,以周家主的聒噪和没用程度,他的下场不会比那位死在卫长偃手里的左护法好多少。


    她开口解救了卫长偃:“不用问他了,我们去找那个山洞。”


    卫长偃明显松了口气,然后理所应当道:“那我把他处理了。”


    这熟练的反应和理直气壮的态度,惹得肖寒几乎是立刻就看了过来。


    穆棠:“……”


    对上肖寒惊恐看过来的视线,她嘴角抽了抽。


    莫名的,她觉得自己和卫长偃就像是一对什么变态杀手一样。


    很黑暗,很反派。


    为了拯救自己和卫长偃的形象,她保持冷静:“不用这么麻烦……”


    卫长偃:“倒也不麻烦,随手的事。”


    穆棠:“……你给我住手!脚也不行!咱们今天不是来当反派的不用灭口!”


    肖寒面色松了松。


    穆棠:“你就直接废了他修为不行吗?别动不动就灭口,打打杀杀多不好!”


    肖寒:“……”


    打打杀杀不好,废修为就很好了吗?


    谁敢说你们不是反派啊。


    一刻钟后。


    众人离开的那被废修为的倒霉催周家主,留他在原地自生自灭,由罗玉娘领路找到了那个山洞。


    她对路线十分熟悉,明显已经在这条路上来回了不止一次。


    但在山洞外,她却停下了脚步,遗憾地叹了口气。


    穆棠眯眼:“你不过去?”


    罗玉娘:“你们过去了就知道。”


    穆棠轻笑一声:“罗姑娘,我留周家主一命,不代表也会留你一命。”


    罗玉娘沉默一瞬,笑道:“玉娘的命不正捏在诸位手中吗。”


    穆棠也笑,直接道:“既然如此,你过去。”


    罗玉娘看过去,看到了穆棠不容拒绝的神情。


    就像她自己所说的,她会留周家主一命,不代表她会留她一命。


    罗玉娘轻叹一声:“既然如此……”


    她身影娉婷地走向了那山洞。


    穆棠一瞬不瞬注视着她的背影。


    然后她便看到,在走到山洞口那一刻,她像是被什么猛然弹开一样,整个人迅速被弹开数丈远,被重重抛在了地上。


    穆棠一惊。


    她却像是没事人一般,爬起来随手擦了擦唇边的血迹,笑道:“就是这样,我进不去的。”


    穆棠皱眉:“那赵玄是怎么进去的。”


    罗玉娘笑了出来:“这就是问题之所在。”


    “我找了这里这么久,到头来却发现,任谁都能进入那个地方,连赵玄这样的虫豸都能进去,但身怀魔血之人,进不去。”


    她看向了卫长偃:“您知道吗?身怀魔血之人,进不去的。”


    一阵沉默。


    卫长偃面上的懒散消失了。


    半晌之后,紫华剑尊淡淡道:“这里,只有卫长偃身怀魔血。”


    卫长偃的表情冷了下来。


    第113章 尘埃落定。


    卫长偃漠然看向紫华剑尊。


    紫华剑尊不闪不避地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都没说话,但任谁都能感受得到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氛正在两人之间蔓延。


    谢阁主谨慎地闭上了嘴,赵玄也早已经躲得远远地,只有肖寒这个不知情的还在试图调和矛盾:“咱们连试都没试过呢怎么就知道一定进不去了,说不定就能找到办法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齐心协力,是吧师尊。”


    他师尊没理他。


    肖寒又试图对卫长偃晓之以情:“再说了,就算真的进不去也没什么,有穆仙子代你进去你还不放心吗?卫兄只需要在外面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就行。”


    穆棠:“……”


    你还不如不劝。


    果然,下一刻卫长偃就看了过去,轻笑一声:“放心?你的意思是,让本座把穆棠放到你们身边?”


    他这声“本座”一下把肖寒给说清醒了,喃喃自语:“对了,我忘了你是魔主了,那你把人放在正道魁首身边肯定不放心……”


    他求助地看向了穆棠:“但穆仙子也是人族的啊,卫兄身为魔主都不会对她不利,我们怎么可能害她是吧。”


    被点出了自己和穆棠明面上的身份还是“正邪不两立”的卫长偃脸色一黑。


    穆棠深吸了一口气,“肖兄,你还是先别劝了吧。”


    肖寒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羞愧地低下了头。


    穆棠走到卫长偃身边,淡淡道:“卫长偃的实力如何没人比紫华剑尊更清楚,我不觉得这个对于魔血的禁制能拦得住他,不然罗姑娘也不会在这里等我们了不是吗?无非是要怎样进去,和付出什么代价罢了。”


    她轻笑一声:“所以事情就很简单了,只看这要付出的代价,值不值得我们进去的回报罢了。”


    紫华剑尊抬眼:“你们?”


    穆棠语气轻松:“对啊,要是卫长偃被拦在外面,我自然也不会进去的啊。”


    笑话,难道要让她一个人去面对一个一眼就另有目的的正道魁首吗?


    她语气真诚:“所以剑尊,万一我们留在了外面,这调查魔气污染一事,就全靠剑尊了。”


    紫华剑尊还没说话,肖寒为了弥补刚刚的失言,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义不容辞!”


    一旁的谢阁主对这个至今都看不懂形式的傻子彻底没辙了,直接捂住他的嘴把人拉到了一边。


    穆棠见状轻笑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她视线划过罗玉娘,无视了她几乎称得上殷切的目光,落在了卫长偃身上,轻声:“去看看。”


    顿了顿,低声:“小心些。”


    卫长偃抬脚就走了过去,路过她时,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穆棠:“……”


    她面不改色,目送卫长偃走向那个洞口。


    几乎是走到方才和罗玉娘相同的位置时,穆棠看到卫长偃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下一刻,洞口猛然闪现出强烈的光,有透明的屏障一样的东西在洞口一闪而过。


    那光芒猛然打在了卫长偃的身上。


    穆棠心里一突,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


    996赶紧出声:“宿主别过去啊!这玩意能量值很高的,打在卫长偃身上不一定有事,但波及到你就不一定了!”


    穆棠脚步顿住,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盯着洞口的方向。


    在她灼灼的视线中,她看到光芒散去,卫长偃依旧好好地站在原地。


    穆棠松了口气。


    她扬声:“怎么样?”


    卫长偃站在原地沉吟片刻,转过了身。


    穆棠视线在他身上梭巡一圈,落在他的右手上。


    那只手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灼烧痕迹,发红变色,隐隐透出下面的血肉,看起来算不上特别严重。


    穆棠意识到他刚刚可能就是用这只手挡了一下。


    她喃喃:“还挺厉害的,都能破你的防御了。”


    卫长偃闻言一顿,仿若不经意地说:“测试一下它有多大威力罢了,我若反击它伤不了我。”


    996闻言立刻叫嚷开:“又来又来,超绝不经意展现实力是吧!”


    穆棠:“……”


    她看着卫长偃走了回来,面不改色:“我刚刚看到了一个屏障,那是个什么东西,是它攻击的你吗?”


    卫长偃闻言,突然一笑:“说起这个屏障,我还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东西。”


    穆棠看他那意味深长的神情,直觉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刻这人就似笑非笑:“我还发现,方才那破屏障攻击我的时候,带着一股异常浓郁的魔气,紫华剑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众人的视线顿时都落在了紫华剑尊身上。


    紫华剑尊淡淡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卫长偃了然:“看来是知道了。”


    穆棠懒得猜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别卖关子,快说!”


    卫长偃顺势捏住了她的手,懒洋洋道:“这就意味着,这个屏障是双向的,它不止是在阻挡身怀魔血之人进去,同样的,也是在阻止里面磅礴的魔气出来,我们猜的没错,外面的魔气污染,源头就是此处。”


    穆棠一怔,喃喃道:“那如果屏障被毁……”


    卫长偃接话:“屏障被毁,魔气彻底外泄,污染的速度只会比现在快上百倍,不出一天,折剑城附近会寸草不生彻底成为死城。”


    穆棠皱起了眉头。


    她想起了折剑城里的人,想起了边境那边的人族,和正辛辛苦苦种地的师妹。


    就现在而言,那些魔气只是污浊了土地,对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


    但若是魔气真的再浓郁百倍,那就不一定了。


    届时整个折剑城说不定就是下一个飞鸟不渡的魔渊。


    卫长偃声音淡淡:“打碎这个屏障,让身怀魔血的人进去,算不上难,但打碎屏障之后的后果,我怕大家都承受不起。”


    这一次,穆棠还没说什么,肖寒已经着急道:“那卫兄和穆姑娘就等在外面就好了,我和师尊进去一探究竟就好了!我们……”


    “肖寒。”他的话还没说完,紫华剑尊便突然打断了他。


    肖寒一怔,看了过去,神情怔愣:“师尊?”


    师尊很少这样直接叫他的名字。


    他又为什么打断自己?


    难道自己说的不对吗?


    肖寒看着自己师尊的脸,竟突然觉得自己仰望着长大的师尊竟有些陌生了。


    他声音干涩:“师尊……”


    紫华剑尊的声音却依旧很平静:“卫长偃,必须进去。”


    肖寒张了张嘴:“为什么?”


    有什么事情,比折剑城变成死城更重要吗?


    一旁的穆棠看不惯这货一脸道心破碎的窝囊样,直接上前一步开口道:“晚辈也想问一句为什么了,这屏障之后到底有什么,让正道魁首紫华剑尊不惜冒着再出现第二个魔渊的风险,也要把卫长偃弄进去。”


    紫华剑尊看了过来,声音平静:“他若是不进去,有的便不止是第二个魔渊了。”


    他的眼神,看得人莫名发冷。


    不止是第二个魔渊。


    卫长偃若是不进去,会有比出现第二个魔渊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吗?


    穆棠听得心中一突,从踏进丹圣阁开始的一幕幕乱糟糟地在脑子里闪现。


    他们来到丹圣阁,是紫华剑尊授意谢阁主把他们引过来的。


    然后就是紫华剑尊亲临,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每一步,似乎都有紫华剑尊的引导。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卫长偃。


    卫长偃神情平静,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的。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你知道紫华剑尊另有目的?”


    卫长偃沉吟:“有点儿猜测,但不确定。”


    穆棠很想问他到底是怎么猜测,但也知道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并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相比之下,她更想揍这人一顿。


    平时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能往外蹦,怎么到了关键的时候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忍下来不说。


    这么想着,她暗暗掐了卫长偃一把。


    卫长偃神色如常,甚至还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穆棠:“……”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开口:“紫华剑尊。”


    紫华剑尊看了过来。


    穆棠神情平静:“我和卫长偃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来的,怕是您比我们更清楚,您肯下心思把我们引到这里来,不妨就把事情解释清楚一些,否则,我们怕是担不了把折剑城变成第二个魔渊这么大的罪责。”


    她一字一顿:“这山洞后面,到底有什么?”


    紫华剑尊沉默片刻,突然轻笑一声


    :“有什么?大概是有这个修真界的未来吧。”


    穆棠:“……”她讨厌谜语人。


    但是……


    穆棠看着紫华剑尊的脸,渐渐皱起了眉头。


    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在丹圣阁第一次见到紫华剑尊时,她就觉得莫名熟悉,但也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但是而今,当向来冷淡的紫华剑尊突然笑起来时,那股熟悉感就又来了。


    一股隐隐的不安感袭上心头,穆棠深吸了一口气,拉着卫长偃直接退后了一步,冷冷道:“既然剑尊不肯坦诚,那我们可担不了整个修真界未来的责任,也做不了这让折剑城变成第二个魔渊的决定。”


    她握紧卫长偃的手臂,“我们走!”


    但还未等她跨出一步,紫华剑尊就冷冷道:“卫长偃,你就这么看着她为你出头,被你连累吗。”


    穆棠正想反驳他,却突然被卫长偃反拉住了手。


    穆棠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看向他,他也低下头,没个正形的脸上难得有几分认真:“棠棠,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说罢,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紫华剑尊等人,似笑非笑:“紫华剑尊一把年纪了还看不懂点儿眼色吗?怎么?我和我家棠棠说点儿悄悄话紫华剑尊也想听?”


    紫华剑尊肉眼可见地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显然是对他们的“悄悄话”毫不留恋的。


    其他人不管是反应过来的还是没反应过来的,下意识地也跟着离开了。


    肖寒走得时候一脸的欲言又止,但也没耽误他七手八脚地把罗玉娘拖走。


    卫长偃就目送着他们走远,然后随手布下了一个结界。


    穆棠到这时候才敢说话,语气急促:“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瞒了我什么!”


    卫长偃却突然把脑袋凑到她跟前,露出了毛茸茸的发顶:“你先打我吧。”


    穆棠无语:“我打你做什么!”


    卫长偃认错十分迅速:“我有事没和你提前沟通,该打。”


    穆棠冷笑:“看来你都知道啊!”


    说罢嫌弃地抽回了手:“打你还不够我手疼的,少废话,说正事!”


    她神情认真:“紫华剑尊到底想做什么?你又知道什么?”


    卫长偃轻笑一声:“其实我知道的,你大多也知道,只是没有我的经历,所以没把他们联系起来而已,而你不知道的,我也是最近刚刚知道。”


    穆棠耐心听他讲下去,便听他继续道:“棠棠,你还记得在妖族时,你关于魔血的一个怀疑吗?”


    穆棠一愣:“什么?”


    卫长偃说出了她刚知道魔血一事时百思不得其解之下的一个疑问:“你说,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上古大魔,是怎么保存下魔血,还流传至今的。”


    听他说出她当时的疑惑,穆棠猛地一怔。


    是啊,一个死了这么多年的上古大魔,是怎么留下魔血的。


    只是后来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她慢慢就把这件事给忘却了。


    卫长偃不紧不慢道:“之后,我第一次对你揭露我的身世时曾说过,我是混血魔族,且据紫华剑尊说还是那位上古大魔的后裔,所以颇受排挤,后来我为了取信紫华剑尊,抽出了身上的魔血做投名状,以示自己归心人族。”


    脑海中猛然闪过什么,穆棠急促地呼吸着,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上前两步:“你是说……”


    话还未出口,却被卫长偃轻轻捂住了嘴巴,随即他低下头,嘴唇靠近她耳边,轻轻说着什么……


    ……


    结界之外。


    肖寒焦虑不安地踱着步,一会儿看看远处结界中那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两人,一会儿又欲言又止地看看自己师尊。


    心中的疑惑多的似乎要搅成麻花,但不知道为什么,肖寒居然没有勇气去问师尊一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股不知名的恐惧感侵袭着他。


    一旁的谢阁主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坐立难安的模样,伸手把他拉了过来,叹息道:“你消停会儿吧。”


    肖寒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阁主,你说这究竟是……”


    他话还未说完,谢阁主就摇了摇头,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谢阁主的声音异常严肃:“肖公子,到了现在,接下来的事,已经不是你我三言两语所能左右的了。”


    肖寒急促:“我知道,可我总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走下去吧!”


    谢阁主的声音依旧冷静:“其他的我或许糊涂,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他轻声:“紫华剑尊无论想做什么,都不会做出有损于修真界的事的,你年纪尚小或许不清楚,但我记得,我阁中的典籍也记得,紫华剑尊多少次在大大小小的灾祸之中挽狂澜于既倒。”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肖公子,他不止是你的师尊啊,有些事情,你阻止不了他的。”


    肖寒颓然坐下。


    直到卫长偃不知道什么时候撤掉了结界,两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肖寒一下子回过神来,直起了身。


    但他没敢开口打招呼,因为他们径直走向了自己师尊。


    他们二人和师尊相对而立,似乎又是一场对峙的局面。


    但隔得不远不近,肖寒却听见卫长偃带着笑意的声音:“不若,你我也来一场交易如何?”


    “我来打破这个屏障,你去用你的修为将魔气挡在山洞之内,大家都可以无后顾之忧地走进山洞,就是劳累你要用这一身修为牵制魔气了。”


    肖寒紧张地望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家师尊冷淡的声音:“可。”


    尘埃落定。


    第114章 一片死寂的


    卫长偃负责打破屏障。


    紫华剑尊用一身修为牵制住魔气不外泄。


    当这个方案被提出来时,其实所有人都是松了口气的。


    他们不用看着正道魁首和魔界之主当着他们的面反目成仇,也不必背负让折剑城变成第二个魔渊的道德枷锁,这几乎是最好的结果了。


    ——如果不去深思卫长偃的用意的话。


    但显而易见的,卫长偃这是拿出了一个让紫华剑尊不得不同意的提议,去压制紫华剑尊的力量。


    用一身的修为牵制住足以让折剑城变成魔渊的魔气,他还能有余力去做别的吗?


    谢阁主看看紫华剑尊,又看看卫长偃,欲言又止之下只能叹了口气。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他能看得清的了,他也已经无力去分辨这二人到底谁的目的更复杂了。


    但这两个当事人倒是很坦然,紫华剑尊的那句“可”之后,两人便行动了起来,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布起了阵法。


    谢阁主仔细一看,发现这两人居然是在布同一个阵法,一左一右,似乎对这阵法都很熟悉。


    谢阁主心中疑惑刚起,一旁的肖寒就问出了他想问的。


    肖寒迟疑:“师尊和卫兄并未交流,是怎么想到同一个阵法的,而且……他们连布阵的手法都一模一样。”


    疑惑的两人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穆棠。


    穆棠抱臂站在一旁,心想,这一脉相承的怎么可能不一模一样。


    她怜悯地看着他,很想告诉他卫长偃其实是他失散多年的师兄,看看这小子到底什么反应。


    但也没等她去解释,肖寒已经自己说服了自己,“这世上有用的阵法就这些,卫兄和师尊都是渊博之人,应对此种状况都想到了最有用的一种阵法不足为奇,况且高手的手段殊途同归,他们布阵手法相似也不足为怪了。”


    他说服了自己,但谢阁主显然没那么容易糊弄,这老狐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穆棠的眼神欲言又止,很想问些什么的样子。


    可还没等他问,卫长偃他们已经在这会儿把阵法准备好了。


    紫华剑尊站在了阵眼,穆棠则被卫长偃拉到了阵法最左边,他叮嘱:“这是阵法最安全的地方,稍后我打破屏障之时,你别动丝毫灵力,否则涌向阵眼的魔气会牵连到你。”


    穆棠点头。


    卫长偃一番叮嘱完,抬头才看见肖寒和谢阁主也正殷切看着他,见他注意过来,连忙问:“卫兄/卫公子,我们被安排在了哪儿?”


    卫长偃一顿,沉默片刻。


    这片刻里,穆棠怀疑他压根是忘了这两个人的位置了。


    但他很快神情如常地指了指一个角落:“站在那里就行,记住不要动灵力。”


    比对穆棠叮嘱的可简短的多了。


    但两人也已经很满足了,站好之后又把罗玉娘和从头到尾都呆若木鸡的赵玄拖了过去,之后便是紧张地看着阵眼中的紫华剑尊和屏障前的卫长偃。


    穆棠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站在屏障前,又回头看了穆棠一眼,见她已经准备好了,毫不犹豫地抽出长剑,一剑劈向了屏障。


    与此同时,阵法启动。


    穆棠只看到一阵刺目的光芒猛然爆发,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随即一股巨大的压迫感袭来,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想运转灵力去抵挡。


    但她很快想起了卫长偃的叮嘱,立刻压下了这股冲动。


    下一瞬,阵法运转,穆棠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而来,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如水般消失。


    她这时候才睁开眼,入目便看到紫华剑尊正坐在阵法中央打坐结印,柔和的金光正顺着阵眼流转在整个阵法之中。


    她只看了一眼,便转头去寻卫长偃,却见卫长偃已经收了剑走向她,随后一把将她从阵法中拉了起来,“走,进去。”


    随即转头看向肖寒他们:“跟上我。”


    肖寒有些犹豫:“那师尊……”


    卫长偃:“我们进洞,你师尊才能收阵,要不然你也可以留下来陪你师尊。”


    肖寒不说话了,悻悻跟上了他们。


    穆棠被卫长偃拉着走进了洞中,又回首往去,就见那已经被斩破了屏障了入口处,又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金色屏障。


    谢阁主还是有点儿见识的,见状了然:“先前的阵法是以紫华剑尊为阵眼,控制住魔气不外泄,然后现在再以剑尊的灵力为屏障,彻底把魔气拦在里面,很周全的处理办法啊……”


    但是既然有这种办法,紫华剑尊还操作的这么熟练,明显也是知道这个办法的,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和卫长偃之间闹的他还以为折剑城今天就要成死城了。


    但这样的话他终究没敢说出口,只能猜测这是正道魁首和魔主之间那让他看不懂的交锋和拉扯。


    众人的注视之下,那道新的金色屏障逐渐成型,屏障外站在阵眼的紫华剑尊见状立刻收起阵法,随即向他们走了过来。


    很顺利地穿过了新的屏障。


    穆棠观察了他一下,发现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的阵法耗费了太多灵力。


    肖寒很是担忧:“师尊,您怎么样?”


    紫华剑尊只是冲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如常:“无事,走吧。”


    闻言,赵玄很是乖觉地走在前面带路。


    经过这一遭,他已经明白了,这里的每个人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他只能祈祷带完这趟路他还能平平安安出去。


    穆棠看出了带路的赵玄很是不安的样子,想了想,好心安慰:“你放心,既然我把你带进来了,他们就算是把秘境打塌我也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赵玄:“……”


    真打成这样他还有命在吗?


    但不知道为什么,赵玄还真就安心了不少。


    莫名的,他觉得这个年纪还没他大的小姑娘一定不会食言的。


    如赵玄之前所说,踏入这个山洞之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和山洞截然不同的空间。


    一片死寂,且魔力充盈。


    没有任何活物的声息。


    赵玄在前,他们跟在其后,一时间四周静寂到甚至只能听得到众人的脚步声,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穆棠的心态还算稳,默默的想着这一路上的事情。


    但996显然是稳不住了,终于憋不住试探道:“宿主。”


    一片死寂中脑海中突然响起的声音把穆棠吓得一个激灵,险些绷不住。


    996见状连忙道歉:“对不起宿主对不起,但我实在忍不住了,你不觉得这事情走向不对劲吗!”


    这一路上它都强忍着没开口,就怕打扰到自家宿主和这群老狐狸交锋,但事已至此它实在忍不住了!


    穆棠却没回答它,反而突然问:“996,你当初为什么会带我来这个世界?”


    996沉默片刻,老老实实回答:“我们这种系统诞生的使命就是拯救众多小世界中濒临崩溃的小世界,我监测到这个小世界快完了,就接了任务。”


    穆棠抓住重点:“濒临崩溃?”


    996:“对啊,你们这儿都五百年没人飞升过了,灵力和世界寿命都急速衰竭,是异常世界。”


    穆棠就想起了当初她刚被带来的时候,996自称救世系统,带她执行救世任务,然而救世的方法是让她攻略男主谢蕴,她直接就当它是来搞笑的,而今看来,它居然真的是救世系统?


    穆棠:“……然后你就让我来攻略谢蕴?”


    996闻言就急了:“我检索过了,这个世界会在百年之内毁灭,毁灭的契机就是谢蕴和江月之间的爱恨纠葛引发的战争,这毫无疑问就是情感危机引发灭世那一类的啊!首要解决方法当然是拆散男女主!”


    穆棠无语:“那你有没有想过,那场战争或许并不是主因呢,这里都异常世界了,不解决异常的根本原因,哪怕没有那场战争,这世界若千年后不还是会毁灭吗。”


    996略有些心虚:“但、但我的权限不到啊,我也没有更厉害的宿主,只能解决表因去延长世界的生命。”


    说着,它又有了些底气:“我前辈说了,每个世界都是截然不同的,面临的危机也是各不相同,我们系统并不是全知全能的,并不能把每个世界都剖析清楚。有的世界面临的问题很简单,比如疯子灭世,那解决掉这个疯子就好了,但有的世界就很复杂,哪怕是土生土长的土著都不了解这世界的真正病根,更何况我们外来的,谁知道我第一个任务就找了个这么复杂的世界……”


    穆棠敏锐:“第一个任务?你这是第一次做任务?”


    996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沉默了。


    片刻之后,它小声道:“在绑定你之前,我刚出生三个小时。”


    穆棠:“……”


    得,还说什么呢,这是个刚出生的宝宝。


    她只能黑线问道:“那你为什么会绑定我?”


    996更小声:“不是把这个世界划分成情感灭世类的了吗,当然要找个长得好看的,你长得就很好看,而且……”


    它顿住。


    穆棠追问:“而且什么?”


    996咬牙:“而且现在不都流行接了攻略男主的任务之后转头攻略魔尊、攻略师尊甚至攻略女主的嘛,男主现在都不吃香了!但你不一样,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觉得你有一种很独特的、看上去能孤独终老的气质,我觉得你一定不会是那种会为美色动摇的人,你肯定会老老实实攻略男主的!”


    说着它欲哭无泪:“谁知道你没去攻略魔尊,却反被魔尊攻略了啊!”


    穆棠:“……”


    算了,最起码这货的审美是正确的,先谢谢它对她容貌的肯定吧。


    她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你看起来也不是很专业啊,我看小说,别的系统都还给攻略奖励什么的,你连饼都不给我画就想让我白干活,我看起来像冤大头吗?”


    996恹恹:“你也得给我画饼的机会啊,你自己想想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你都干了什么,我连发布任务的机会都没有我还画饼?”


    穆棠安慰它:“没事,等从这里出去之后说不定你就有机会画饼了呢。”


    996:“怎么?你还能踹了卫长偃转头去攻略谢蕴吗?但我怕谢蕴在卫长偃手里撑不过一招啊。”


    穆棠还想和它再扯两句,却被耳边的声音拉回了注意力。


    “穆棠?棠棠?”


    穆棠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卫长偃:“嗯?怎么了?”


    卫长偃眯起眼睛看她:“叫你半天了,怎么走神了?”


    穆棠随口扯了个谎:“想事情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卫长偃抬了抬下巴:“只是告诉你,我们到了。”


    穆棠闻言猛地抬起头。


    远处,一片死寂的大地之上,出现了一片水色。


    一片巨大的、暗沉的黑色湖泊出现在他们面前。


    第115章 她赌赢了。


    这一瞬间,穆棠的视线定住了。


    仿佛有什么不可知的力量攥紧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让她无法自控地注视着那座湖泊。


    庞大、黑暗、诡谲,这片湖泊仿佛沉默地蕴藏着某种让人无法抵挡的力量。


    她无法形容当自己看到那片暗色湖泊时,所感受到的那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但与此同时,一股几乎是发自内心的渴望催促着她去靠近,那是一种源自于人类本能对于力量的渴望与畏惧。


    走过去。


    那股力量这样对她说。


    她几乎就要抬脚了。


    但是良久,穆棠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理解了老城主当初为何在如此危机的情况下,还不顾阻拦地靠近这湖泊了。


    这座湖泊,似乎有一种诡异的魔力,越是渴望力量的人,就越是容易被其蛊惑,然后彻底走向它。


    “我以为你不会被它蛊惑。”紫华剑尊淡淡道。


    穆棠转过头,对上紫华剑尊探究的视线:“它只吸引对力量怀有渴望的人,而你险些无法抵抗。”


    穆棠轻笑了声,并没有为自己反驳和辩解,也没有自己被力量蛊惑的羞愧。


    她坦然:“或许这个世界上有闲云野鹤不渴望力量的人,但我显然不是那一种。”


    卫长偃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漫不经心:“人是靠对世间万物不同的欲、望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没有对力量的渴望,便有对权力的渴望,没有对权力的渴望,也有其他的野望,无欲无求的人,还能算完整的人吗?”


    这番话不知道哪里戳到了紫华剑尊,他猛地看过去。


    穆棠几乎以为他要就这番话和卫长偃辩论一番了,但是他却没有,只是看了他们半晌,又移开了视线。


    一旁的谢阁主见他们之间的波折终于告一段落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那这个罗姑娘怎么处理?我好像要控制不住她了。”


    穆棠立刻看过去,便看罗玉娘不知何时已经被压制在了地上,而她还在不断挣扎,拼命想要靠近那座湖泊。


    原来在穆棠抵抗这那座湖泊的诱惑的同时,罗玉娘已经沦陷了。


    穆棠又看向其他人,就见肖寒也是一副神情恍惚刚刚清醒的模样,反而是赵玄,神情清醒到反常,看起来居然比卫长偃和紫华剑尊这两个大佬还能抵挡得住诱惑。


    见穆棠看过来,赵玄犹豫片刻,颇有些难为情:“这……小人对力量确实没多大渴望,毕竟再有能耐又如何,大家不都不能飞升了吗……但若是这座湖吸引的是对金钱有想法的人……那小人就有点儿承受不住了。”


    穆棠:“……”


    她立刻就觉得这赵玄着实是个可造之材。


    正想开口勉励这个人才两句,谁知道正拼命挣扎的罗玉娘此刻却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冷笑道:“你懂什么!你又懂什么!飞升?哈哈哈哈哈!飞升算得了什么!只要来到了这里,我就能摒弃这孱弱之躯,与天地同辉!”


    说到了最后,她又像是癫狂了,甚至连谢阁主都压制不了她了。


    穆棠正想上前帮忙,突然又顿住,脑海里闪过了什么。


    一旁是谢阁主崩溃的求救,穆棠却充耳不闻,只喃喃道:“摒弃……孱弱之躯?”


    ——我还会回来的,摒弃这老迈之躯。


    一句似曾相识的话在脑海中闪过,穆棠猛然睁大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这句话为什么这么耳熟了!


    她呼吸急促,开口想说什么,身旁的卫长偃就已经替她说出了口。


    他声音淡淡:“摒弃老迈之躯重新回来,你看,像不像当年的老妖皇在妖脉自裁之时说过的话?”


    穆棠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他们离开妖族之前,卫长偃带她去看过那诡异的妖脉,她也从他口中得知了若千年前他曾亲眼目睹过的新妖皇对老妖皇的血腥政变。


    年迈的老妖皇被野心勃勃的继任者闭上了绝路,在万千妖兵的包围中,于妖脉中自裁。


    那时的妖脉,像是突然活过来一般,瞬间吞噬了老妖皇和那万千妖兵。


    而后,一片荒芜的妖脉变得草木葳蕤、繁花似锦。


    “我还会回来的,摒弃这老迈之躯。”


    这是老妖皇自裁之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哪怕是隔了这么多年,又经另外一个人的口中复述出来,也给穆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让她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特别是在她亲眼看过那诡异的妖脉之后。


    着实让人终身难忘。


    ——比如,那颗在妖脉中被孕育出来的、甚至还在跳动的鲜活心脏。


    而今,极其相似的话隔着时空从另一个人口中被说出来,一瞬间居然让她有了毛骨悚然之感。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去,只见谢阁主已经在肖寒的帮助下,重新压制住了罗玉娘。


    她快步上前,直接在罗玉娘面前蹲下,直视着她:“那句话,是谁告诉你的?”


    罗玉娘神情依旧癫狂,仿佛并没有听到这句话。


    穆棠直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冷冷问:“谁告诉你这句话的!”


    罗玉娘似是回过神来了一般,看着她,痴痴地笑了出来:“你听过这句话吗?看来是已经有人这么做了,他摒弃了凡人之躯,他成功了是吗,真好啊……”


    穆棠细细地看着她。


    她并不知情。


    罗玉娘并不知道若千年前还有一个老妖皇,和她说出了差不多的话。


    但时隔这么久,两人却几乎做出了一样的事,说出了同样的话。


    穆棠沉思片刻,冷静道:“那我换个问法——是谁让你觉得,来到这里,可以让你摒弃凡人之躯?他要让你怎么做?”


    罗玉娘却并不回答,只痴痴地笑着。


    穆棠定定地看着她。


    在进山洞之前,罗玉娘敢在魔主和剑尊面前谈笑风生、镇定自若。


    进了山洞之后,特别是在此刻,她变成了一个……


    ……一个不顾一切的朝圣者。


    带着自取灭亡般的孤注一掷。


    出现在妖族的魔血,和献祭妖脉的老妖皇。


    出现在魔族的魔血,和想要投身黑湖的罗玉娘。


    曾经的老妖皇走投无路之下将自己献祭了妖脉,化作了一颗生长在妖脉之中不断跳动的心脏,那如今这个想要献祭黑湖的罗玉娘,又能为这里带来什么?


    穆棠抬头四望了一下,突然道:“这里其实是魔族命脉吧。”


    她这句话一出口,顿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有不解如赵玄,他根本不知道三族的命脉之说;有震惊如肖寒和谢阁主,两人一个亲身经历过,一个对三族的命脉之说也有所耳闻。


    只有两个人的目光是绝对的平静。


    卫长偃和紫华剑尊。


    卫长偃在意料之中,毕竟她经历过的他都经历过,她能猜到的他自然也能猜到。


    而紫华剑尊……


    她居然也不觉得意外。


    穆棠站起身,看向紫华剑尊,对上他沉静的视线。


    她轻笑一声,缓缓道:“剑尊,其实有一件事,我们在洞外就想问问了,但是想了想,还是觉得进来之后再问更好一些。”


    紫华剑尊闻言,没去追问要问的是何事,反而轻笑一声:“我们?”


    他看向卫长偃,意味不明:“你当年初学卜卦,第一卦便是为自己所卜,算出了自己天煞孤星刑克六亲的命格,你深信不疑,觉得自己卜卦已经是小有所成了,而今事隔经年,却是也有人能和你并称我们了。”


    卫长偃嗤笑一声:“真难得你能说出这么长的感悟,怎么,是嫉妒了吗?”


    眼见他们之间的气氛又紧张了起来,肖寒下意识地想要打圆场,被谢阁主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这是你能开口的时候吗?”


    肖寒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声音低到几不可闻:“但是、但是师尊是怎么知晓魔主是如何学的卜卦?”


    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如他所猜测的一般,只是积怨已久的旧识吗?


    谢阁主看了他一眼,怜悯地摇了摇头。


    是啊,为什么呢……


    穆棠则是直接无视了两人之间的交锋,挑眉道:“您要是觉得晚辈问的不顺耳,就当成晚辈自己问的也成,晚辈只是想问……”


    她顿了顿,缓缓道:“当年从卫长偃体内抽出的魔血,而今被剑尊用在了何处?”


    此话一出,肖寒陷入了真正的茫然,就连谢阁主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魔血?魔血不是那些被用在别人身上提升实力的东西吗?卫长偃为什么也会有魔血?卫长偃的魔血和剑尊又有什么关系?


    穆棠似乎是在解释,又似乎在询问:“当年,卫长偃以上古大魔后裔的身份被剑尊带上宗门,成年之后主动抽出身为魔裔的魔血以示和魔族一刀两断。”


    谢阁主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世人都知道魔主是背叛了人族之后加入魔族的叛徒,却不知道他居然是从剑尊身边叛出的。


    他立刻看向了肖寒。


    肖寒已经失去了对眼前一切的理解能力。


    浑浑噩噩的,他脑海中恍然浮现出掌门偶然之间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师尊在你之前其实是收过徒的,只可惜那人叛出宗门了。”


    他再追问,掌门讳莫如深。


    那个曾经拜师紫华剑尊、又叛出宗门的他的师兄……


    肖寒猛


    然抬眼看向了卫长偃。


    卫长偃,是他传说中那个叛出宗门未曾谋面的师兄!


    魔主和剑尊,居然是师徒!


    他脑海中顿时浑浑噩噩,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卫长偃是他师兄”和“师尊居然和魔血有牵扯”这两件事,哪一件更令他震惊。


    而穆棠还在继续。


    她淡淡道:“当初在妖族,我们得知那些被用来制造妖兵的魔血是他们从某个人族修士手中得到的,剑尊在人族镇守多年,可曾听说过这号人物吗?”


    “那些从卫长偃身上抽出来的魔血,又被剑尊保存在何处呢?”


    这几乎已经不再是询问,而是明晃晃的明示了。


    ——穆棠当着众人的面怀疑,那些流窜在妖族和魔族的魔血,源自当年的卫长偃,又从正道魁首紫华剑尊手上被给了出去。


    谢阁主倒吸一口冷气,震惊太过,以至于都后退了两步。


    肖寒只觉得整个大脑都陷入了一片空白,几乎是脱口而出:“或许,是有人从师尊手中盗走了魔血,然后……”


    话未说完,他整个人猛地一顿。


    下意识说出的话告诉他,他潜意识里选择了相信穆棠的说法。


    如果是以前他会是什么反应呢?他会怒斥对方一派胡言,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师尊,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潜意识相信了别人的话,然后为师尊寻找借口。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失去了对师尊无条件的信任。


    他恍然抬眼,对上了紫华剑尊看过来的视线。


    肖寒脑子如一团杂草,几乎是哀求一般出声:“师尊……”


    说些什么吧,说穆棠只是误会了,说他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但紫华剑尊只是淡淡的移开了视线,似乎也并不在乎自己弟子的反应。


    他只看向穆棠,语气平静:“还有什么,不如一并都问了吧。”


    这几乎已经是默认的态度了。


    哪怕穆棠早有猜测,此时也忍不住呼吸急促了起来。


    她忍不住上前两步,质问的话语一声接着一声。


    “你究竟要拿卫长偃的魔血做什么!”


    “当年的老妖皇献祭妖脉也和你有关吗?”


    “这里果然就是魔族命脉吧!你千方百计引我们过来,又要在这里做什么?”


    “你……”


    急促的质问猝然被打断,穆棠的肩膀骤然间被一只大手按住:“小心!”


    她被卫长偃猛地往后拉去,整个人被带着瞬间掠开十数丈远。


    卫长偃还十分好心的顺手把呆站在一旁的赵玄扔了出去。


    与此同时,方才他们所站的地方猛然爆发出一阵强光。


    穆棠心里一惊,心说紫华剑尊的心理素质不至于这么差吧,这就要鱼死网破了?


    她忍者强光看过去,却见强光的另一边,紫华剑尊也正带着其他人后撤,几乎是和卫长偃一样的动作。


    而在强光的正中心……


    穆棠心中猛然一紧,“卫长偃!拦住她!”


    强光的中心,罗玉娘不知何时挣脱开了束缚,正直直的奔向不远处的黑湖!


    卫长偃反手挥出长剑,一道剑光直冲罗玉娘后心,出手就是杀招,显然是已经不准备留她性命了。


    穆棠见状,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见另一道剑光斜刺里刺出,和卫长偃的剑气相撞,两道剑气几乎是同归于尽。


    穆棠冷然转身,看到了紫华剑尊未曾收回的剑。


    卫长偃缓缓转头,笑了。


    他不紧不慢:“我下山之时怎么说来着?我们之间终有一战。”


    话毕,他毫不犹豫挥剑。


    眼见两人到底是打了起来,穆棠深吸一口气。


    她明白,如果紫华剑尊刻意阻拦,这一战不可避免。


    只有卫长偃能阻止紫华剑尊。


    那罗玉娘……


    穆棠转身,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不远处,罗玉娘显然是被那相撞的剑气影响了,脚步跌跌撞撞。


    穆棠挥动重剑,毫不犹豫砸了过去。


    若是往常,她并没有信心能对付罗玉娘这样级别的高手。


    但现在罗玉娘眼中除却黑湖意外,显然无暇他顾。


    然而,眼见她即将得手,转瞬之间变故又生。


    一座丹炉被甩到了穆棠剑下,挡住了穆棠的攻击。


    穆棠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是谁,一抬头,果然看见了谢阁主。


    他脸色沉的厉害,但还是挡在了穆棠面前。


    穆棠没空和他讲道理:“让开!”


    谢阁主却像是想和她解释一番:“……抱歉,这些年剑尊对修真界的庇护是我亲眼所见,与魔主相比,我更相信剑尊……他或许手段有什么不甚磊落之处,但他绝不会害修真界!”


    穆棠没空听他解释,一边抬剑挥向谢阁主,一边觉得火大。


    这一路上,谢阁主对紫华剑尊的所作所为表现出了左右摇摆的态度,就像是这位剑尊在他心中的信任感已经被动摇了一般。


    穆棠以为这次他也会摇摆,或者是旁观。


    但她低估了谢阁主这个修真界老人对紫华剑尊那近乎崇拜的信任。


    紫华剑尊就像是修真界一座供人敬仰的高塔,活得越久的人越是亲眼见证了这座高塔是如何建立起来的,于是,那高塔的巍峨在他们心中就越根深蒂固。


    一时的阴影,动摇不了高塔的根基。


    穆棠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踉跄奔向黑湖的罗玉娘,一声不吭的全力进攻。


    谢阁主修为虽高,但毕竟是个丹师,一时间居然和穆棠这个小辈胶着了起来。


    如果就这样谁都奈何不了谁的话……


    穆棠突然出声:“肖寒!”


    谢阁主猛然一惊,抬起头,就见肖寒正站在他们不远处,满脸的失魂落魄。


    谢阁主心中一紧,忍不住道:“肖寒,你可是剑尊的弟子!”


    穆棠却什么都没劝,只简短道:“拦住罗玉娘!”


    肖寒下意识抬起了手中的剑。


    谢阁主厉声:“肖寒!你不信自己师尊吗?!”


    肖寒一怔,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手中的剑,却突然道:“罗玉娘挣脱束缚时的那道白光,是师尊亲手做的剑气符篆。”


    他抬起脸,神情似笑似哭:“妖族的那些无辜半妖,红衣阁惨死的孤儿,真的是师尊的手笔。”


    穆棠收回了视线。


    他知道肖寒的选择了。


    和站在大局之上,相信紫华剑尊不会对修真界不利的谢阁主不同。


    肖寒这个少年,真正经历过半妖一族的惨案。


    她赌赢了。


    第116章 神剑之主阁


    这偌大的空间,想必从诞生起都没今天这么热闹过。


    黑湖就这么静静伫立在不远处,安静注视着这一切。


    一边,卫长偃和紫华剑尊打的难舍难分,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更无暇他顾。


    另一边,穆棠、谢阁主和肖寒三人形成了诡异的对峙。


    这对峙,随着罗玉娘越靠近黑湖,就变得愈发胶着。


    终于,随着肖寒做出选择,这样的局面被猝然打破。


    肖寒并没有加入穆棠和谢阁主的对峙,他下定决心之后,直接出手去拦罗玉娘。


    穆


    棠见状稍稍松了口气。


    她并没有见过罗玉娘全力出手是什么样子,但一个能把整个周家玩弄于股掌之中、做折剑城幕后大佬的女人,想也知道不会太好对付,哪怕她现在正处于神志不清之中。


    只能期盼肖寒最起码能拖住她。


    穆棠一边对付着谢阁主,一边又分神看肖寒的情况。


    这么一看就放下了一半的心。


    只能说肖寒不愧是紫华剑尊亲手教出来的,到底是名门子弟,哪怕是面临着一重接着一重的打击,这时候也没掉链子,险之又险地拦住了罗玉娘。


    她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然后就因为这么一分神,一个不留神就被谢阁主占了先机。


    谢阁主找准时机从储物戒里掏出定身符就朝穆棠扔了过去,穆棠收回心神连忙躲避,躲开了定身符,迎面就是对方甩过来的绳索。


    而且在穆棠余光之中,谢阁主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一边手还摸在储物戒上,大有还能继续掏法器符篆往她身上砸的意思。


    穆棠:“……”


    都说了她讨厌有钱人。


    谢阁主是个弱鸡丹修,她是个半吊子菜鸟,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战斗按理说应该熟悉菜鸡互啄,没啥看头。


    奈何谢阁主身为丹圣阁阁主,还是个不讲道理的有钱人,他没啥攻击力,但他那一储物戒的法宝显然不这么认为。


    于是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法宝漫天乱飞,在那法宝所爆发出了各式各样光芒的笼罩之下,只能看见穆棠挥舞重剑艰难躲避的身影。


    他们这两个菜鸡互啄反而啄出了最大的阵仗。


    游离之外的赵玄鼓了半天的勇气想加入这场菜鸡互啄,见状又默默缩回了安全的角落。


    虽说若是帮了穆棠能刷魔主的好感,今后前途必然不可限量,但未来的前途显然没有眼前的性命重要。


    于是一时之间,两方之间居然达成了一种诡异又岌岌可危的平衡。


    就这么僵持了下去。


    996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卫长偃和紫华剑尊分不出胜负,肖寒和神志不清的罗玉娘也在伯仲之间,宿主,这么下去不太妙啊,要不然我……”


    顿了顿,它一副不知道要不要说的纠结样:“那个、我……”


    穆棠十分敏锐:“你要给我开后门?”


    996十分慌张,连忙找补:“你说什么呢!我们系统的事情能叫开后门吗?况且你本来就是有系统任务的,只是你没做而已,我怎么会开后门呢!”


    穆棠轻笑一声,躲过了谢阁主扔过来的法器,语气轻松:“先把你的后门留着吧,现在还用不着。”


    996难得聪明了一回:“啊?什么意思?现在用不着?意思是以后能用得着?”


    穆棠这次没有回答它,因为几人之间的局势转瞬之间发生了变化。


    在他们之间的争斗进入白热化之时,那充满了魔气的黑湖受到能量的冲击,不知不觉中正在沸腾、苏醒。


    哪怕卫长偃和紫华剑尊都有意识地在战斗之时远离黑湖。


    但在几人都毫无察觉之下,黑湖中的魔气,苏醒了。


    然后在某一刻,从黑湖之中骤然爆发!


    浓重到几乎能让人窒息的魔气转瞬之间包裹住所有人,那一刻,穆棠想起了进入秘境之前,赵玄对这个黑湖的描述。


    那些魔气像是变成了真正的水,要将你溺死在其中。


    穆棠生平第一次有了溺水的感觉。


    魔气压制住了体内的灵力,让人几乎无从挣扎。


    穆棠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艰难地抬头去寻找卫长偃的身影。


    然后便看到了卫长偃俯冲而下的身影,脸上带着她前所未见的急切。


    他转瞬之间来到了穆棠面前,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从那无法挣扎的“水”中拔了出来,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口鼻被捂住,穆棠反而有了种能自由呼吸的感觉。


    她不自觉地大吸一口气,神志迅速恢复清明。


    然后她便想到了正和卫长偃缠斗的紫华剑尊,迅速寻找他的身影。


    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紫华剑尊居然也在救人。


    两人大约在黑湖爆发魔气的第一时间就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停手。


    穆棠看过去的的时候,紫华剑尊正一手提着罗玉娘,一手拉着肖寒。


    穆棠不知道紫华剑尊是因为需要罗玉娘而顺便救了肖寒,还是因为到底惦记着他这个弟子。


    与此同时她也十分清楚,罗玉娘落到了紫华剑尊手里,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应该让卫长偃去抢罗玉娘的。


    但她看了一眼正和她缠斗中就被这诡异魔气包裹的不能动弹的谢阁主,和缩在角落里不知生死的赵玄,拉了拉卫长偃的衣袖:“先把他们两个救出来。”


    卫长偃嫌弃地看了两人一眼,先是一抬手把远处的赵玄揪出来扔到了一边,然后随意踢出一颗石子,打散了缠绕在谢阁主身边的魔气,顺便把谢阁主震了出去。


    不知道是因为魔气还是被这一石子震伤了,谢阁主落地就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咳嗽。


    穆棠:“……”


    996幽幽道:“很难不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但卫长偃大约是没有让他们死在这里的打算的,一个屏障很快以他为中心展开,将所有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魔气。


    穆棠把卫长偃的手拉了下来,发现这时候没有他的辅助,自己也能自由呼吸了。


    他们暂时安全了。


    紫华剑尊站在他们不远处,面色平淡地放下了肖寒,却并没有放下罗玉娘。


    他打量着她,像是看一个死物,又像是在思索怎么处置她。


    一时间整个空间除了谢阁主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听不见任何其他声音。


    肖寒就是在这时候突然开口的。


    他自从被紫华剑尊救出来后整个人就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这时候却猛然抓住了紫华剑尊的道袍,声音嘶哑:“师尊,你到底想做什么?”


    顿了顿,近乎哀求道:“师尊,给弟子一个明示吧。”


    紫华剑尊垂眸看他。


    方才他不为弟子的“背叛”愤怒,此刻面对他的哀求也没有丝毫动容。


    卫长偃没有说话,穆棠也没有说话,连谢阁主都压下咳嗽,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半晌,紫华剑尊缓缓问:“肖寒,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看向卫长偃。


    这一声“肖寒”把他叫回了神。


    肖寒缓缓抬起头,嘴唇嗫嚅两下,声音嘶哑:“他是……魔族之主,是、是上古大魔后裔。”


    紫华剑尊:“那上古大魔又是怎么来的?”


    像肖寒这种经历过精英教育的名门弟子,对这些事情了然于心,几乎没怎么思考地就说起了史:“在上古,曾有神剑之主持开天辟地第一把神剑,在正魔之战上斩杀了十二魔头,但神剑之主也因为十二魔头的诅咒而沾染魔气,神剑之主为了摆脱诅咒,剥离出体内的魔气和一半灵魂,重塑肉身,这才有了上古大魔。”


    顿了顿,他补充:“之后神剑之主便与上古大魔同归于尽,当初的战场成了今天的魔渊。”


    紫华剑尊声音淡淡:“你学得不错。”


    面对师尊的夸赞,肖寒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宗门最基础的课业罢了,师尊谬赞。”


    紫华剑尊轻笑了一声。


    穆棠这时候已经察觉不对了,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卫长偃。


    卫长偃脸上难得的没有了往常那散漫的笑意,神情淡淡地看着紫华剑尊。


    在这一刻,穆棠突然有了种十分荒谬的错觉。


    她觉得卫长偃不笑时的神态,简直像极了紫华剑尊。


    并不是长相上的相似,而是眉眼间的神情。


    这种感觉,在她第一次见到紫华剑尊时就出现过。


    那时候只觉得紫华剑尊神态之间有些熟悉。


    而这一刻,她突然就意识到熟悉在哪里了。


    难道卫长偃和紫华剑尊之间……其实不止是师徒?


    她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拉住了卫长偃的衣摆。


    卫长偃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冷淡,声音却先下意识地温和了下来。


    他言简意赅:“别怕。”


    穆棠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紫华剑尊似乎是朝他们看了一眼。


    他重新开口,依旧是对着肖寒说的话:“你学得不错,但既然知道上古大魔是神剑之主的一半灵魂所化,那为何会觉得他会有后裔呢?”


    肖寒疑惑:“不是您说的……”


    话未说完,他猛然睁大了眼睛。


    他的课业确实相当不错。


    因此,他也毫不费力的想起他曾经所学过的知识。


    灵魂残缺之人,修为很难再精进,更无法飞升,因为灵魂也是道法的一部分,灵魂残缺,也就意味着道法的残缺。


    同样的,灵魂残缺之人五行混杂,无法拥有后代。


    “灵魂残缺之人,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紫华剑尊曾亲口对他说过这句话,他印象深刻。


    因为这是难得的由师尊亲自对他传授的课业。


    他那时听得格外认真,事后还去宗门的藏书阁查阅过,却并没有查到相关的记载。


    也问过掌门,掌门也并未学过相关的知识。


    他那时只觉得,师尊果然是博学,教授他的都是修真界少有人知的知识。


    他将这些知识记得这样牢固,却直到刚才,都没有觉得“上古大魔后裔”这个说法有什么问题。


    对啊,他明知道上古大魔只有一半的灵魂,为什么还会对“上古大魔后裔”这个身份深信不疑。


    上古大魔,是不可能有后裔的啊。


    他喉咙一阵干涩:“我……”


    紫华剑尊淡淡道:“因为卫长偃是上古大魔后裔这句话是我说出来的,所以你连想都没想过,便深信不疑。”


    肖寒闭了闭眼,低下了头。


    紫华剑尊:“肖寒,你太相信我了。”


    紫华剑尊转头看向了卫长偃:“同样的知识,我曾经教给过卫长偃,他从那之后,就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上古大魔后裔了。”


    穆棠猛然看向卫长偃。


    卫长偃神情淡淡:“我最开始就没信过你的话,只是从那之后,更加确信了而已。”


    紫华剑尊:“对,你从来就没信任过我。”


    他轻笑:“那么,这么多年下来,你觉得你究竟是什么呢?”


    卫长偃勾了勾唇。


    他声音不高,却分外笃定。


    “我不是什么上古大魔后裔。”


    “我是上古大魔转世。”


    话音落下,四下一片死寂。


    穆棠深吸一口气,心中却并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死一般的沉默之中,她缓缓开口,声音格外清晰。


    “那么,紫华剑尊……不,或许不该叫你紫华剑尊了。”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活到了今天的神剑之主阁下?”


    第117章 卫长偃不


    卫长偃不是上古大魔后裔,而是上古大魔的转世。


    紫华剑尊也不是紫华剑尊,而是传说中那个用自己一半灵魂创造出了上古大魔后又和他同归于尽了的神剑之主。


    在卫长偃亲口承认了前者之后,后者就是一个再显而易见不过的事实了。


    还真是一个能把整个修真界都吓傻的真相呢,穆棠想。


    她第一次知道神剑之主和上古大魔之间的故事,源自她的师伯青兕真人。


    开天辟地第一把神剑的主人,为了人间的和平一人对抗为祸人间的十二魔头,在取得胜利之后,却发现自己被十二魔头的诅咒缠身,稍有不慎便会成为新的魔头。


    于是他以自己的一半灵魂为代价分离出了体内的魔气,重塑肉身作为魔气的载体,最终成了新的魔头。


    最终,一正一邪的两个自己在魔渊同归于尽,还人间以和平。


    几乎是英雄史诗一般的传说故事。


    而神剑之主这个人,也几乎是修真界最受人敬仰的英雄人物。


    若是有人说,其实神剑之主根本就没死,而且还活到了现在,其他人八成会以为他疯了。


    放几天前,穆棠也会这么觉得。


    但是此时此刻,她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这么一个传说中的上古人物,现在正以紫华剑尊的身份站在他们面前。


    毕竟她不是傻子,也不是肖寒这种曾经对师尊盲目信任的人,有些事情一旦显露端倪,其破绽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比如,紫华剑尊是怎么从茫茫人海中带回“上古大魔后裔”的。


    卫长偃由此产生了怀疑,进而猜测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穆棠也有怀疑。


    她怀疑的是,不论是上古大魔后裔还是上古大魔转世,紫华剑尊究竟是谁,才能对上古的事情如此了如指掌。


    这一点疑惑在刚刚他们的对话中被悄无声息的解答。


    紫华剑尊曾对卫长偃和肖寒都教授过灵魂方面的知识。


    比如,灵魂残缺之人修为无法精进,更无法飞升。


    肖寒拿这些知识问过掌门,修真界第一大宗的掌门却对这些知识一无所知。


    这最起码证明了关于灵魂的知识不是什么随便就能学到的东西。


    那紫华剑尊是怎么对灵魂残缺的后果如此熟知的,就很值得玩味了。


    如果是其他情况下,穆棠还会往其他方向猜一下,但好巧不巧的,她身边就站了个据说是上古大魔转世的卫长偃,上古大魔就是被灵魂分裂出来的,那神剑之主理所应当的就是个灵魂残缺之人。


    再加上紫华剑尊对卫长偃的所作所为,她再不往紫华剑尊就是神剑之主上面猜,就太对不起自己的智商了。


    再显而易见不过的答案了。


    想到这里,穆棠又忍不住看向自己手中的重剑。


    她的这把武器,拥有剑灵,据它自己所说,它是在魔渊呆了不知道多久之后被卫长偃带上来的。


    而它的第一任主人,正是神剑之主,它是那场大战之后被遗落的神剑。


    也怪不得,当初卫长偃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它带上来,它还要认他为主。


    手中的重剑传来微弱的波动,剑灵明显感受到她的心绪,自从穆棠开始给它抽离在魔渊下沾染的魔气后就陷入沉睡的剑灵难得地给了她回应。


    “……神剑之主?”


    肖寒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惑,唤回了穆棠的思绪。


    她抬头看过去,就见肖寒一副看电视剧时直接跳过了二十集的迷惑神情看着自己师尊,“师尊,穆姑娘她开玩笑的吧?”


    几乎是神话传说一样的人怎么会活到现在,又怎么会成为他的师尊?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喃喃:“神剑之主不是已经和上古大魔同归于尽了?难道师尊您是转世之后的神剑之主?”


    他再怎么迟钝也知道一个人从上古活到现在是多么不合常理的事。


    曾经的修真界是可以飞升的,更何况上古。


    神剑之主若是没死在同归于尽中,那为何没有飞升?


    他想起了师尊不久之前的话。


    ——灵魂残缺之人无法飞升。


    那一个无法飞升之人,为何没有耗尽元寿,而是隐姓埋名活到了现在?


    他宁愿相信自己师尊也只是转世而已,也不愿意去想这么一个几乎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紫华剑尊尚未开口,卫长偃就笑了,看向曾经的神剑之主、现在的紫华剑尊:“转世?他大概再也无法转世了。”


    穆棠十分敏锐的看了过去。


    哪怕知道了紫华剑尊就是神剑之主,她心头依旧盘亘着一个巨大的疑惑。


    这个疑惑让她始终觉得她现在所知道的真相,远远不是全部的真相。


    因此她第一时间就问道:“为什么?因为他灵魂残缺,所以无法转世吗?不对,你也是被分裂出来的灵魂转世。”


    那为何神剑之主无法飞升却活到现在,上古大魔却进入了轮回?


    卫长偃看向她,十分顺手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随口说出的话却堪称炸裂。


    “大概是因为他现在的灵魂已经成了天道法则的一部分,现在是飞升也飞升不了,死也死不成吧。”


    这句话落下,饶是穆棠也震惊到面色空白。


    紫华剑尊的灵魂……天道法则……卫长偃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亲口说出这话的卫长偃确实面色如常。


    他甚至看着紫华剑尊,不怎么抱歉道:“哦,一个不小心就替你说出来了,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紫华剑尊看了他半晌,语气平淡:“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没有否认!


    卫长偃说出了一番堪称重塑修真界三观的言论,而当事人紫华剑尊没有否认,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


    肖寒已经忘了自己最开始的质问,他看着自己师尊,仿佛这么多年第一次认识他一般,喃喃自语:“什么意思,师尊的灵魂,和天道法则……”


    谢阁主的手忍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意识到自己窥见了一个巨大的阴谋和秘密,而这个秘密,足以击碎他此生对于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短暂的震惊过后,穆棠表现的反而最为平静。


    为何神剑之主从未飞升却从上古活到了现在,这似乎才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堪称丝滑的接受了这个解释之后,穆棠突然就笑了。


    她看向卫长偃,语气平静,“对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卫长偃默了默。


    他从穆棠的语气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意味,这一刻的警觉让他迅速抛弃了和紫华剑尊针锋相对的心思,再也不敢故弄玄虚了。


    他毫不犹豫道:“在丹圣阁再次见到他之后我才察觉到的,我说过,很多事情我


    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我怎么会骗你呢,”


    甚至不等穆棠再问,他就贴心补充道:“之前没有察觉是因为我实力虽不弱,但心境未曾突破,和你一道游历之后,不知何时就勘破了心境,再见到他,自然能隐隐察觉到他与天道法则的隐隐牵连。”


    顿了顿,此人总结:“若是没遇见棠棠,我怕是还在困于心境,所以今日能点破他的身份,自然是归功于棠棠。”


    穆棠:“……”


    哪怕是在此危急关头,穆棠的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正和他们针锋相对的紫华剑尊也轻笑一声,穆棠抬起头,居然发现他嘴角的弧度堪称愉悦,比他们一路走过来时所有时刻笑得都要开怀。


    也不知道他是在高兴什么。


    穆棠十分不客气,冷笑道:“那神剑之主阁下千方百计带我们过来是什么意思呢?成了天道法则的一部分,活了千千万万年,突然就觉得寂寞了,想找回自己的另一半灵魂了吗?”


    紫华剑尊语气淡淡:“你不好奇我是怎么成为天道法则的一部分的吗?”


    穆棠:“不好奇。”


    紫华剑尊:“那就当是我想说吧。”


    穆棠:“……”


    这一点儿都不像是紫华剑尊会说出来的话,反而像是卫长偃那向来不管不顾的行事作风。


    哪怕知道卫长偃是神剑之主一半灵魂的转世,穆棠也从未将他们当做一个人,毕竟转世和前世都不再是同一个人了,从上古到现在,卫长偃又不知道转了多少世,更遑论转世之前的另一半灵魂呢。


    可此刻,穆棠又觉得他们有些时候真的太像了。


    一种源自灵魂的相似。


    穆棠轻轻吐出一口气,看了过去。


    不知道是真相在他心中沉寂的太久了,还是想让他们死个明白,现在的紫华剑尊居然有了难得的表达欲。


    于是他们便从一个来自上古的灵魂口中,窥见了那场英雄史诗一般的正魔之战之后的故事。


    神剑之主战胜十二魔头,却被十二魔头的诅咒所困,为了不让自己走火入魔为祸人间,于是分出了自己的一半灵魂和魔气,成为新的魔头,又和自己的这一半灵魂同归于尽。


    这是大众所熟知的故事。


    之后,传闻中已死的神剑之主便在战场的废墟之中睁开了眼睛。


    “那时候我只以为自己侥幸未死。”紫华剑尊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明明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却淡漠的毫无波澜。


    “我身受重伤,醒来后为了疗伤闭关百年,百年之间,当年的战场也变成了魔渊,那时我觉得自己能活下来是上天垂青,伤愈出关之后我才知道,我最好的结局,其实就是死在那场战斗里,我和的另一半灵魂一起归于轮回,或者归于尘土,总归比活下来强。”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一丝来自上古的寒凉冬风,将掩埋在历史废墟中的真相一点点吹到了他们面前。


    神剑之主自战场醒来之后,几乎是靠着本能为自己找到了一处安全的闭关之地。他知道,眼前的战场过于惨烈,他与自己另一半灵魂战斗时所残留下来的力量最起码百年之后才会平缓下来,期间绝无人能靠近这个地方,所以不会有人能发现他,他只能自救。


    找到了安全的闭关之地后,最初的他几乎是没有神志的,只依靠本能自我修复伤势,隔个几年或许能清醒片刻,但致命的伤势很快又会将他的神志重新拉入泥潭。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持续十数年。


    受伤之前的他是整个修真界最强的存在,距离飞升只有半步之遥。


    这样的实力,哪怕没有神志,身体的自愈能力也是惊人的,随着伤势的愈合,他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开始有意识的修炼、在这贫瘠之地为自己寻找一切能用的灵药。


    从重伤濒死,到神志清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是上天的眷顾,让他能活下来。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那一半灵魂的强大,他本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来的。


    恢复神志后,他并没有回去,而是在这魔渊之下继续闭关。


    他伤势沉重,实力大减,现在的他出现在修真界不再是威慑,而是一个会迎接不断试探的活靶子。


    一个和魔头同归于尽的神剑之主和一个重伤的神剑之主是不一样的。


    那么就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吧。


    他重伤之前便已经是半步飞升,不如便闭关到伤势恢复,继续精进修为,直接飞升。


    之后便是百年的闭关。


    最开始,他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只是随着伤势一天天的恢复,他渐渐觉得身体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因着之前有十二魔头的诅咒一事在前,他并不敢大意,数次探查自身,但除却未愈合的伤势,却未发现任何不对。


    他沉思许久,将之归结于那被他亲手分离出去的一半灵魂。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自己剥离了一半灵魂这件事。


    可他对这个结果却没有任何办法。


    这已经是他所能做出的最优解了。


    他被十二魔头的诅咒纠缠,体内魔气横生,进则勘破魔气飞升大道,退则被其同化成妖成魔。


    他是世上唯一的神剑之主,他本该压制魔气、勘破心障,成为这世上第一个飞升之人,为后人留下飞升之路的。


    但他……未曾勘破。


    可他也不想成为为祸世间的妖魔。


    于是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有一柄能斩断事件一切事物的神剑。


    他用这把剑,斩断了自己的一半灵魂,将魔气封印其中,成为了新的魔头。


    之后哪怕是与另一个自己同归于尽,也总好过彻底成魔,而这世间又没有一个能杀得了他的人。


    这似乎是一个最稳妥的解决办法了。


    但是随着时间的一天天过去,他身体之中的违和感更甚,他开始隐隐预感到,这个决定似乎带来了比他想象中更严重的后果。


    最先被他发现的怪异之处,是他发觉自己再也无法精进修为了。


    他起初以为这是自己伤势太重的缘故,但当他经历了百年伤势早已恢复后,修为却依旧没有一丝进步。


    他的修为似乎被定格在了斩开灵魂之前的那一刻,没有寸进,却也不曾倒退,时间似乎在他斩向自己的灵魂时就此在他身上定格了。


    他开始意识到,他或许无法再飞升了。


    分离灵魂时那种同归于尽的孤注一掷退去,轮到他来面对后果了。


    但比起死在另一个自己的手中,能活下来已经是个不错的结局了。


    那时的他这样想。


    但接下来的事彻底粉碎了他的侥幸。


    他开始隐约意识到,这个世界似乎在逐渐“死去”。


    凡间疫病横行,修真界灵力日益微薄,魔头死去后本该欣欣向荣的世界,却好像自那一战之后便走向了死亡。


    更重要的事,他发觉自己已经感知不到这个世界法则的存在了。


    千年之前,这个世界只有横行的魔物和实力低下的人族,魔物强大,人族弱小,几近灭族。


    直到神剑降世,第一个拿起神剑的人


    自神剑之中顿悟了何为“道”,自此带领人族踏上修行之路,人族日益强大,人族与魔族逐渐达成平衡之势。


    那个人就是他。


    当拿起神剑的那一刻,他就隐约能感受到这个世界法则的存在,他触摸法则,自那之中明白了自己的责任。


    ——拿起神剑之人,注定要带领人族走出困境,平衡魔与人、善与恶,飞升大道、铸就天梯。


    从那之后他就知晓了自己的目标——做第一个飞升之人,为人族开辟飞升之路。


    可他失败了。


    这个世界仿佛也随着他的失败,渐渐死去了。


    他不明白,为何只是飞升失败,就能酿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但他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耗费了不少时间,寻找到了几乎无法被感应的世界法则。


    那时,世界濒临崩溃,法则摇摇欲坠。


    于是似乎也没什么可以选择的了。


    他将自己仅剩的一半灵魂融入了法则之中,唤醒了崩溃的世界法则。


    他这时才从法则中得知,他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本就是一个不完整的、本该毁灭的世界。


    它初生之时,魔气庞大而灵力混杂,时日越久,魔气越强、灵力越弱,始终无法达成平衡,是注定要毁灭的畸形世界。


    神剑是世界意志为自救所创造出的一线生机。


    这个世界需要有人拿着这一线生机,平衡世界内的灵气与魔气、正邪与善恶,阻止它崩溃的脚步。


    需要有人尽快飞升,利用飞升天梯为这个世界带来那来自上界的灵力,维持世界的平衡。


    这个世界选择了他。


    但他失败了。


    于是本就是强弩之末的世界法则濒临崩溃,世界重新陷入混沌。


    没了世界法则的维护,这个世界的毁灭也只是时间问题。


    “那时的我,觉得整个世界的责任都压在我肩上,理所当然的选择了将自身与法则融合。”


    紫华剑尊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当初做出这种选择时孤注一掷的激荡,仿佛万千情绪都随时光洪流化作了碎砂。


    第一次听到这段历史的其他人却不得不激荡。


    谢阁主几乎是嘴唇颤抖地看向紫华剑尊,连肖寒脸上都出现了动容,任谁听了这段为世界安危舍身的经历,都不会再去怀疑这个人的立场。


    有谁会觉得曾经为拯救世界牺牲过自己两次的人会做什么坏事呢?


    “所以剑尊真的是有苦衷的。”谢阁主喃喃。


    穆棠却下意识地拉着卫长偃后退了一步。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这个用谈论别人故事一般的语气说着自己所经历过的生死的人,冷漠的有些可怕。


    他说起自己曾舍生忘死的曾经,情绪淡的甚至有一丝非人感。


    看到穆棠出于下意识的动作,紫华剑尊嘴角反而露出一丝笑来。


    “之后,我选了一位天赋卓绝的修士亲自教导,他很争气,在这灵力日渐微弱的世界居然也修炼到了飞升的程度,他的飞升带来了上界的灵力,这个世界重新从濒死的边缘被救了回来。”他道。


    外来的灵力带来了短暂的繁荣,灵力重新复苏,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也支撑着下一代修士。


    从此,只要有修士能够飞升,就能为这个世界带来新的灵力,新的灵力又会滋养新的修士,助他们飞升。


    这个世界似乎走上了良性的循环。


    “虽然这个世界依旧无法自行产生灵力,但那时的我觉得,只要这样的良性循环能够维持下去,总有一天,这残缺的世界会被补全,成为一个正常的世界,到时候我的使命就能结束了。”


    “事实也正如我想的那样,在千年之前,我发觉这个世界已经能自行产生灵力了,虽然微弱,但它几乎就要成为正常的世界了。”


    紫华剑尊这样说着。


    ——但是现在,这个世界却许久没有人飞升过了,以至于现在几乎所有修士都觉得飞升只是个传说,是个不再可能的事情了。


    穆棠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个违和之处。


    为何从前还能形成良性循环,现在却没有人能够飞升了。


    想到这一点的不止穆棠自己。


    谢阁主迫不及待地问:“那现在、现在为何没有人能飞升了?这个世界不是已经能自行产生灵力了吗?”


    他忧心忡忡:“是这个世界又出了什么变故吗?”


    如果是这样,那紫华剑尊关于魔血的所作所为似乎也就有了解释。


    或许他这么做只是因为这个世界出了别的问题,不得已而为之。


    那他们就是真的错怪他了。


    谢阁主用渴求的目光看着紫华剑尊,期待着他能说出自己所想的答案。


    没那么简单。


    穆棠想,没那么简单的。


    紫华剑尊现在的状态给了她一种近乎恐怖的直觉,没那么简单的。


    在她的注视下,紫华剑尊看了谢阁主一眼,突然笑了。


    “不。”他说:“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问题,我说过,它几乎就是一个正常世界了。”


    “那怎么……”谢阁主声音急促。


    “但是我想结束了。”紫华剑尊打断他。


    他平静道:“一个畸形的世界,它的命运,本就该是毁灭,不是吗?”


    第118章 “我想要的


    在拿到神剑的那一刻,紫华剑尊就明白了自己的责任是什么。


    ——飞升,不计一切代价的飞升。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一定要飞升,但他隐约能意识到,他若是飞升失败,代价将是他自己无法承受的。


    不容失败的责任一开始就压在了他的心上,于是也就预示了他注定失败的结果。


    因为不容失败,所以他必须谨慎、稳重、小心翼翼,容不得一丁点儿冒险和激进。


    直到那份责任变成执念、执念又生出心魔,最终反噬自身。


    在往后的岁月里,紫华剑尊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复盘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失败的。


    然后他觉得,让自己入魔的可能不是十二魔头的诅咒,而是他的心魔。


    死在他剑下的失败者怎么可能诅咒得了他,真正诅咒他的,是那名为“失败”的心魔。


    若是他的心性足够坚定,借此孤注一掷勘破心劫,那也不过是一场历练罢了。


    但他承受不起孤注一掷的代价,选择了最稳妥的解决办法——剔除自己的一半灵魂。


    但他不知道灵魂残缺者是无法飞升的,于是就注定了他的失败。


    失败者就要承受失败的后果,他将自己的灵魂与世界法则融合。


    最开始,他满心愧疚,只想让这个世界恢复生机。


    在这个世界里,他有亲友师长、有为他奋不顾身的追随者,他不能辜负他们,也不能辜负这个世界。


    后来,师长飞升,亲友死绝,当他所认识的最后一个人因为寿元耗尽死去时,他和这个世界相连的属于人的部分好像也随之死去了。


    岁月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


    他与世界法则相容,世界不死他便会长存。


    他长长久久的活着,活到属于“人”的那一面在岁月中被磨砺干净,只剩下属于世界法则的冷漠衡量。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自己真的成为了世界法则。


    等他再次意识到自己是个“人”的时候,他发觉那曾经长久盘亘于他心头愧疚与责任不见了。


    他开始有些不明白曾经的自己在愧疚什么,那么浓烈的情感,是他曾拥有的吗?


    当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他就意识到,随着世界生机的恢复,属于世界法则的意志已经压过了自己属于人的意志。


    但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人类的情感过于冗杂,这样才能更好的行使职责,不是吗。


    无尽的岁月中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可能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掌控已经大过了世界法则,也可能是属于“人”的那一面有所不甘,某一日,他突然想知道自己那在久远岁月里曾被分割出来的一半灵魂现在怎样了。


    他属于“人”的意志开始苏醒了。


    他开始好奇,我活成了如此的模样,那么你又如何呢?


    是在这大道洪流中早已陨灭,还是在轮回道里苦苦挣扎?


    于是在之后的时间里,


    他唯一的乐趣变成了寻找自己另一半灵魂的转世。


    他的时间漫长到他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他所能感受到的唯有这世间的天骄换了一代又一代。


    他们或追寻大道,或一头栽入人世间的爱恨情仇,一念之间便会有无数不同的未来。


    直到沧海变成桑田,一代代修士陨落再新生。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转世的灵魂。


    他见到那个转世灵魂时,那灵魂已经是个少年,因是人魔混血过的颇为艰难。


    他身上依旧带着魔血,那是曾经的自己心魔而生的产物,是那一半灵魂力量的来源。


    那少年的灵魂里甚至还透露出一丝让他熟悉的气息。


    可少年的眉眼于现在的他已经截然不同,只有仔细端量才能依稀找出些熟悉的影子。


    他没有曾经的记忆、没有如他一般被时间磨砺过,没有灵魂之中刻下的无数岁月。


    他甚至已经不再只是一半灵魂了。


    他经历了无数轮回,那一次次的轮回、一次次的新生,在一次次新的生命中一点点帮他补全了灵魂的残缺。


    他所找到的,只是一个带着他一半灵魂的、新生的灵魂。


    一个完整的、和他截然不同的人。


    他日后,会带着这完整的灵魂过着和他截然不同的人生,或是修炼飞升大道,或是熬尽岁月坠入轮回。


    而自己则会继续在这世间,与这个世界长长久久的共存。


    没有尽头。


    于是自融合了世界法则以来,紫华剑尊突然有了一丝羡慕的情绪。


    羡慕他完整的灵魂,羡慕他能不受限制的飞升,也羡慕他能拥抱死亡。


    这日升月落一成不变的世界,有些无趣了。


    或许,一个畸形的世界,它的宿命本就该是死亡。


    而当初那个为它强行续命的自己,才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错误。


    或许是时候让一切都归位了。


    ……


    “……归位?”


    谢阁主嘴唇颤抖:“你是想……让这个世界重归毁灭?”


    他质问着紫华剑尊。


    穆棠也顾不得他们,她下意识拉紧了卫长偃。


    卫长偃安抚似的捏了捏她的手指,甚至还一本正经评价上了:“听起来像是二流话本里反派的黑化历程。”


    穆棠:“……”


    紫华剑尊并不生气:“那你呢?你又是什么?”


    卫长偃慢悠悠:“我自然是抱得美人归的话本主角。”


    紫华剑尊轻笑:“也对,你我的人生多像一本被写好的话本子。”


    卫长偃:“说人话。”


    紫华剑尊:“我想……”


    话未落下,紫华剑尊毫无预兆地挥剑,快速斩出两道剑气,一道斩开了罗玉娘身上的枷锁,另一道直冲穆棠而来。


    穆棠还未看清什么,斩向她的剑气已经被卫长偃迅速挡开,只有凌厉的剑风扫过穆棠的发侧,削下了他几缕额发。


    穆棠迅速意识到不对,面色一变:“罗玉娘!”


    卫长偃在她出声的同时就已经出手,可还是晚了一步。


    他迎上了紫华剑尊的格挡,两人重新站到了一处。


    而被破开枷锁的罗玉娘掀开了毫无防备的谢阁主,转头冲向了黑湖。


    历史好像重演了一般,肖寒提剑就要去追。


    穆棠却喃喃:“来不及了。”


    经过先前的一轮战斗,他们离黑湖已经很近了。


    方才紫华剑尊出其不意的两道剑气,冲她而来的只是在吸引卫长偃的注意,真正的目标是让罗玉娘能自由行动。


    卫长偃几乎下意识选择保护她,等反应过来却已经迎上了紫华剑尊的缠斗,两个不相上下的强者过招,他已分不出心神去挡罗玉娘那一剑。


    来不及了。


    肖寒持剑追上去,却在几步之遥外眼睁睁看着罗玉娘毫不犹豫地跳下黑湖。


    在她入水的那一刻,猛烈的气浪猛然爆发,直接将离得最近的肖寒掀飞数丈。


    穆棠立刻上前接住了他,随即两人同时看向了黑湖。


    此时,黑湖之上的魔气几乎已经凝成了实质,再也看不到罗玉娘的身影。


    穆棠心知要遭,正想呼唤卫长偃,就见卫长偃已经迅速从战斗中脱离,落到了穆棠身边。


    紫华剑尊的目的已经达成,便也不再穷追不舍。


    卫长偃落地,顺手就夺过了肖寒手中的长剑,一剑挥向了黑湖之上魔气最浓重的地方。


    黑雾般的魔气被他的剑气击散片刻。


    一个人形的影子突兀地出现在了黑雾之后。


    影子?等等!


    穆棠眯眼看过去。


    她的目力算不上多么的好,却也依稀能看得出,这不是投身黑湖的罗玉娘,而依稀是个男人的身影。


    黑湖中还有其他人?


    这个人就是紫华剑尊执意带他们来此处的目的吗?


    穆棠转头想问卫长偃,却见他盯着那个黑影,脸上先是露出一抹惊愕,随即似笑非笑地扯起嘴角:“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穆棠压低声音:“这人是谁?”


    卫长偃闻言抬手挥出,一道磅礴的力量激荡,震的穆棠忍不住侧头避开一瞬。


    等她再转过头,就见黑湖之上的黑雾已经不见了。


    那极具压迫感的魔气似乎也不见了,黑湖之上的视野前所未有的清晰。


    罗玉娘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男子的身影赤足站在湖面上,像是凭空漂浮其上一般。


    那男子身上只简单罩了一件黑色外衣,双目紧闭,分明身体健全没有任何损伤,但似乎是没有生命一般,没有任何活着的气息。


    而那张脸……


    穆棠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那居然是一张和紫华剑尊一模一样的脸!


    而也是直到此时穆棠才发现,黑湖之上的魔气不是消失了,而是随着那雾气一道涌入了那男子的身体之中。


    穆棠立刻看向了紫华剑尊。


    紫华剑尊却只看向那和他有着同一张脸的躯体,神情中有一丝满意。


    “我从魔渊之下取回了上古魔头的骸骨,以我的血肉,在这魔族命脉中重新塑造了身躯。”


    穆棠抿了抿唇。


    他重塑了上古大魔的身躯。


    她似乎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紫华剑尊又一抬手,一颗鲜红的心脏出现在了他手中。


    穆棠一眼认出,这是她曾在妖族命脉之中看到的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我令上一代妖皇于妖族命脉中献祭,用他的血肉和妖脉的能量温养出了这颗心脏。”


    他一挥手,心脏径直飞入那湖中男子的胸膛。


    砰!


    砰!


    砰!


    有力的心跳声传遍整个空间,那毫无生机的身躯胸膛开始起伏,苍白的皮肤浮现起血色,磅礴的生命力从他体内爆发。


    他猛然睁开了眼睛,虽然一双眼睛之中毫无神志,但穆棠知道,这傀儡一般的躯体,活了过来。


    穆棠看着那双眼睛,听着那仿佛响在耳边的心跳,突然就想起了罗玉娘的话。


    ——我将摒弃这孱弱之躯,与天地同辉!


    上一代妖皇曾说过类似的话,他献祭于妖脉,而今成了上古大魔胸膛中那颗跳动的心脏。


    那罗玉娘在紫华剑尊的计划之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她看向紫华剑尊。


    紫华剑尊勾起嘴角,又一抬手,罗玉娘的躯体从湖中升了起来。


    穆棠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卫长偃却紧紧按住了她的肩膀:“没用了。”


    穆棠抿了抿唇。


    罗玉娘明显已经没了任何生命的气息,随着紫华剑尊的动作,一颗血红的珠子从她胸口破出,她的身体随之落入了湖中。


    “而这,是被我培养的最为纯粹的魔血。”


    血珠随着紫华剑尊的动作融入那具躯体之中。


    一瞬间红光大盛。


    那自罗玉娘身躯中取出的魔血在进入那具躯体之中,似乎终于找到了最为合适的载体,爆发出了远远超出罗玉娘本身的力量。


    ——上一代妖皇成了这具身躯的心脏,给予他生命,罗玉娘为他温养了魔血,给予他力量。


    他们口中所谓的摒弃孱弱之躯,与天地同辉,便是成为一个强大存在的一部分,助他复生。


    穆棠不知道紫华剑尊是如何蛊惑他们心甘情愿献出生命的,她只觉得荒诞。


    卫长偃像是看出了穆棠在想什么。


    他的手按在穆棠


    的肩膀上,声音很平淡:“有些人,对于力量的渴望甚至能超越自我的意志,当他们意识到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某个高度时,那成为那个强大存在的一部分,于他们而言就是完成了自我的价值。”


    穆棠沉默片刻,冷冷看向紫华剑尊:“他们是自愿的,那其他人呢?也是自愿的吗?”


    妖族的那些妖兵是自愿的吗?


    红衣阁里的孤儿是自愿的吗?


    周家的所有弟子也都是自愿的吗?


    面对穆棠的诘问,紫华剑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平静道:“我需要的只是个能培养魔血的容器而已,他们如何,与我何干。”


    从刚开始就神情呆愣的肖寒像是被打碎了最后的希望一般,猛地后退一步。


    他喃喃:“所以,魔血真的是你给出去的。师尊?为什么!”


    因为需要一个容器,所以哪怕惨剧历历在目,也无所谓吗?


    他几乎不认识眼前的师尊了。


    他曾亲眼见过被魔血折磨的面目全非的人是什么样子,那些人的样子渐渐覆盖了他对曾经师尊的最后一丝信任,刺的他双目血红。


    紫华剑尊淡淡道:“魔血离开了活人的躯体便会渐渐失去活力,可惜那些人都不能承受魔血的力量,哪怕作为容器,也存在不了多长时间。”


    于是为了保持魔血的活力,他便只能一次次更换这些易碎的“容器”。


    幸而,有的人抗拒不了魔血力量带来的诱惑,哪怕他们惜命不肯用在自己身上,也愿意拿来用在别人身上,只为了得到魔血的力量。


    有人替他更换“容器”,何乐而不为。


    自少年卫长偃身上拿到魔血之后,他只见过三个能完美作为魔血容器的人。


    一个是穆棠现在的师伯青兕,但他也只是在魔血之下活了下来而已,甚至没有勇气融合魔血,去拿取魔血的力量。


    一个是葬身黑湖的罗玉娘,那是一个为了力量不顾一切的女人。


    而最后一个……


    他看向了肖寒,自己的徒儿。


    他突然一笑:“肖寒。”


    肖寒愣愣看过去。


    紫华剑尊:“其实你才是一个更为合适的容器。”


    肖寒一愣,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


    他才是一个更为合适的容器?


    紫华剑尊收下他,难道其实是准备拿他当做魔血的容器?


    那又为何……


    他到现在都还只是紫华剑尊的弟子?


    是因为什么原因不便下手,还是……于心不忍。


    肖寒几乎潜意识的相信后者。


    这些年师尊对他的养育教导,难道都只是因为想让他当容器吗?


    可惜紫华剑尊并没有想给他一个答案的意思。


    卫长偃看了肖寒一眼,突然笑了:“收我为徒是为了拿到魔血,收他为徒是为了给魔血找个容器,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把魔血留在我体内呢?当初你为了让我主动抽出魔血,想必是下了好一番功夫吧。”


    紫华剑尊声音淡淡:“你不会不知道,魔血在别人体内,别人只是个容器,若是在你体内,到如今,怕是已经成为你自己的力量了。”


    曾经的卫长偃年纪尚小,不足以消化这份转世带来的魔血所蕴含的力量,那时的魔血,便还是曾经的上古大魔的。


    若是等他成长到足以驾驭那股力量,魔血的力量便是属于卫长偃的。


    就像被他分出去的一半灵魂一样,在多次轮回之中渐渐变得完整,再也看不出曾经的模样。


    紫华剑尊看向了卫长偃。


    紫华剑尊:“身躯,生命,还有魔血的力量,卫长偃,你知道我最后需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穆棠深吸了一口气。


    一切已经明了了。


    这位正道魁首紫华剑尊,用魔族命脉的力量塑造上古大魔的身体,蛊惑上一代妖皇献祭,用妖族命脉的力量给予上古大魔心脏,最后用罗玉娘的躯体培养魔血,给予上古大魔力量。


    他想重新唤醒那曾被他一手塑造出来的上古大魔。


    身体、生命、力量都有了,那缺的就只有……


    卫长偃:“你想要我的灵魂。”


    紫华剑尊:“我想要的,是曾属于我的那一半灵魂。”


    第119章 早就没有了


    “我想要的,是曾属于我的那一半灵魂。”


    在紫华剑尊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两个人就同时动了起来。


    黑湖沸腾,空间震动。


    两个当世强者之间的较量,其他人甚至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


    肖寒下意识地想要去阻拦自己的师尊,还未靠近战场就被气劲弹了出来。


    穆棠眼疾手快的上前接住他,眼睁睁看着他吐出了一口血,一瞬间变得面白如纸。


    穆棠:“谢阁主!”


    谢阁主回过神来,见状面色大变,立刻上前取出丹药,塞进了肖寒嘴里。


    他面色这才好一些。


    三人看向战场之中,面色都很凝重。


    穆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重剑。


    这曾经是神剑之主手中的神剑。


    它随着神剑之主与上古大魔的同归于尽,沉睡在魔渊之中,之后又被卫长偃阴差阳错从魔渊带了出来。


    最后,它成了自己的佩剑。


    穆棠闭上眼睛,低声道:“去帮他一次吧。”


    陷入沉睡以消化魔气的剑灵没有回应,剑神却发出了嗡鸣声,像是在给予穆棠答复。


    穆棠不再犹豫,抬手朝战场最中心抛出重剑:“卫长偃,接着!”


    正和紫华剑尊缠斗的卫长偃头也没回,抬手接住了重剑。


    重剑来到他手中,一瞬间光华大炙。


    紫华剑尊看着他手执神剑的模样,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到了久远岁月之中那个手持神剑意气风发的自己,又仿佛看到了魔渊之上和他对峙的上古大魔。


    太久之前的记忆了,久到已经成为脑海中的一抹虚影。


    今天却仿佛格外清晰了起来。


    他想起,当初他分出自己的一半灵魂之时,神剑作为与他神魂相连的本命剑,也是被一并一分为二了的。


    他所拥有的一半灵气充盈,上古大魔所拥有的那一半魔气四溢。


    后来它们被一并遗失在了战场。


    他知道,充满灵力的那一半神剑在魔渊之下无法生存,迟早会被魔气侵蚀的。


    等他恢复了伤势,百年已过,神剑早该不剩下什么,于是他便也没在去找它。


    到现在,世上若还有神剑,魔渊之下活下来的也该是上古大魔手中的那把。


    可当他第一次见到被穆棠提在手中的那把剑时,却一眼认出,那是他的那把。


    它被魔气纠缠,可它的气息没有变。


    紫华剑尊不知道它是如何活下来的,但看着它身上纠缠了它却也保护住它的魔气,一个不可能的猜测浮现。


    是上古大魔的那把剑用自己的魔气救了它,它被那把剑的魔气护住,得以在魔渊中生存。


    两把剑之间可以相互拯救,他却和自己的一半灵魂不死不休。


    紫华剑尊难得的觉得曾经的自己有些可笑了。


    到如今,他看着曾属于自己的那把剑被卫长偃握在手中。


    紫华剑尊轻叹:“看来,连你也选择他了,是吗?”


    卫长偃抬手敲了一下剑身,声音淡淡:“不。”


    “它不是选择了我,而是选择了穆棠。”他声音平静:“我不是当年的上古大魔,这把剑也不再是当年的神剑,我现在是卫长偃,它也为自己选择了新的主人。”


    他们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当年的正魔之战已经成为时间中的一抹传说,只有一个人还被困在当年的战场,无从解脱。


    “紫华剑尊……或者说,神剑之主。”卫长偃道:“你想要的是曾经属于你的灵魂,还是想要一个解脱呢。”


    紫华剑尊不再说话,抬剑迎了上去。


    他们打的天昏地暗,穆棠也没闲着。


    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并且意识到自己无法插手卫长偃和紫华剑尊的战斗之后,穆棠就将视线落在了湖中心的那具躯体身上。


    她喃喃:“紫华剑尊想拿卫长偃的一半灵魂,是要做什么?”


    谢阁主一边帮肖寒顺气,一边努力猜测:“剑尊……他不是说失去了一半灵魂之后无法飞升嘛,他想必是想补全自己的灵魂,飞升离开这个世界?”


    穆棠摇头:“灵魂若是能被这么轻易的玩弄,像块泥巴一般能随意分割又能随意粘合,那早在他意识到自己灵魂残缺无法飞升时,就该想办法把那一半灵魂拿回来了,而不是等到了现在。他当初没这么做,必然是明白已经分割的灵魂是无法恢复的。”


    谢阁主对灵魂方面的知识知道的并不多,闻言皱眉:“这只是猜测吧。”


    “咳咳咳!她说得不错。”脸色苍白的肖寒却缓缓睁开了双眼,虚弱的出声:“当初,我从师尊那里知道灵魂残缺无法飞升的知识后曾问过师尊,若是把灵魂找回来呢,这样就可以飞升了吗?”


    两个人顿时看了过去。


    肖寒苦笑一声:“师尊和穆姑娘说得一样,灵魂不是泥塑,能被随意揉捏补全,灵魂可以被分割,但却无法被逆转。”


    紫华剑尊本人都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想必哪怕没有亲自尝试过,也做过细致的研究。


    他或许也曾动过重新找回那一半灵魂的念头,甚至实践过,只是失败了。


    穆棠心中一动,看向了湖中心那具躯体。


    “既然拿回那一半灵魂也无法补全自身的灵魂,那他重塑上古大魔的身躯,又是为了什么?”


    她最开始也猜测过紫华剑尊执着于那一半灵魂是想补全自己的灵魂,可一来他现在与世界法则紧密相连,哪怕补全灵魂想必也无法轻易离开这个世界的,二来,若是他想拿回那一半灵魂,直接从卫长偃的身体里取出拿回自己身体里便是,何必再造一个上古大魔的躯体出来呢?


    搞个中间商赚差价?


    她意识到紫华剑尊能补全自己灵魂的可能性很低微。


    如今,更是从肖寒的话中确认了这一点。


    那紫华剑尊执着于那一半灵魂,为的就不是自己,而是……


    穆棠看着湖中那具躯体。


    紫华剑尊并不是想补全自己的灵魂。


    他单纯的想复活上古大魔而已。


    穆棠尚且没想清楚他复活上古大魔意欲何为,但她意识到,这具躯体是其中关键。


    她二话不说起身就冲向了湖边。


    谢阁主急忙:“穆仙子!你做什么!”


    穆棠:“不管怎么说,那具躯体肯定有问题,我们不能干等着吧,还不如去一探究竟。”


    谢阁主:“可是……”


    他还没“可是”完,怀里的肖寒已经挣扎起身:“穆仙子说得对,我们现在总不能干等着他们分出一个胜负来。”


    他踉跄奔了过去。


    谢阁主一个头两个大:“你都这样了,你还掺和什么!”


    他连忙跟了上去。


    肖寒也不知道自己要掺和什么,他现在脑子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此时如陌生人一般的师尊,一会儿是师尊那句“你才是更为合适的容器”,一会儿,却又是幼年时师尊教导自己的模样。


    他只本能的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


    或许这么些年他从未了解过师尊,可此时他却莫名觉得,师尊费尽心思做下这些事,可能根本不是贪念自己曾经一半的灵魂。


    有所求的人是有欲、望的,这些年自己却从未在师尊身上察觉到任何俗欲。


    曾经他以为这是因为师尊修为高深、心性淡薄,不为外物所困。


    而今……


    肖寒莫名打了个寒颤。


    三人就这么踉踉跄跄奔到了湖边。


    穆棠看着湖中心的躯体,正想运起灵力渡湖,灵力一出,却发觉自己所运转的灵力竟然全数被黑湖吞噬。


    灵力不能用,除非游过去。


    谢阁主当然不想游,他一边迅速翻着自己的储物戒,一边喃喃道:“我记得我有座行舟,看看能不能在这里用,你们让我找找……”


    不愧是有钱的丹修,实用法宝就是多。


    穆棠这个没太多家底的本也想等的,可某一刻,她心念一动,突然看向了属于卫长偃的战场。


    一柄穆棠所熟悉的重剑突然从中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剑影,落在了穆棠手上。


    卫长偃把剑还回来了?那他……


    不,不是。


    穆棠仔细去看,手中的剑与她所熟知的剑熟悉又不同。


    她曾经的剑被魔气缠绕,那些魔气来自于它被一分为二后,作为上古大魔佩剑的那部分。


    上古大魔的佩剑主动融入现在的它,用魔气保护他在魔渊之下不至于被侵蚀。


    而今她手里的剑却干干净净,一丝一毫的魔气也无,就像是传说中未被魔气侵染的神剑所该有的模样。


    穆棠抬头看向战场,匆匆一眼,只看到卫长偃手中有一把暗红色的重剑,魔气四溢,似虚似实,是纯粹的魔剑该有的模样。


    穆棠突然就明白了。


    这把剑,居然在战斗之中完成了魔气的剥离。


    它所剥离的魔气化作的当初上古大魔手中的佩剑,重新回到了而今上古大魔转世的手中。


    而它本身,却选择了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回到了她的手中。


    穆棠看着那战场,只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当初正魔之战的重演。


    上古大魔的转世,和活到现在的神剑之主。


    不同的是,卫长偃拿到了魔剑,而属于神剑之主的神剑,而今却在穆棠手中。


    穆棠最后看了一眼卫长偃,不再留恋,径直将手中的重剑往湖上一抛。


    重剑瞬间变大,那仿佛吞噬所有灵力的黑湖之上,重剑居然也能浮空。


    穆棠迅速跳上去,肖寒反应迅速,也跟着跳了上去,刚找到行舟的谢阁主见他们眼看着就要走,急急忙忙也爬上了重剑,几乎是手脚并用。


    “你们居然连等都不等我。”他抱怨。


    穆棠没空理他,操控着重剑径直飞向了湖中心的那具躯体。


    强烈的推背感传来,谢阁主紧紧抓住肖寒的手臂才没被甩下去。


    三人很快来到了那具躯体旁。


    那具躯体双目微闭,对他们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一具无知无觉的泥偶,但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强大的生命力和力量却告诉他们,这具“泥偶”,是紫华剑尊在魔族和妖族的命脉之中孕育出来的。


    命脉的力量何其强大,却一个为她塑造了身体,一个给予了他生命力。


    他还未睁开眼睛,气息便如此可怕,若是睁开眼睛……


    穆棠不再犹豫,眼见着谢阁主放下了行舟,几人有了落脚的地方,便瞬间收起了重剑。


    行舟之上,穆棠双手紧紧握住重剑,毫不犹豫地刺向了那具躯体的胸膛。


    重剑散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芒,一剑刺出,刚触及那具躯体的胸膛,便被一层黑色的雾气阻挡住。


    金色光芒仿佛陷入了一片幽深的泥沼,穆棠只觉得进不得也退不得。


    他尚且还未苏醒,没有神志,仅靠着本能和周身外溢的魔气就如此强大……


    穆棠微微凝眉。


    “我来帮你。”


    她背后突然响起肖寒的声音。


    下一刻,一只手按在了穆棠的肩膀上,一股中正刚劲的灵力涌入穆棠体内,灵力在她经脉之中游荡一圈,尽数涌入重剑之中。


    金色光芒转瞬大胜,深深刺入了黑雾之中。


    穆棠精神一阵。


    “我也来!”谢阁主伸手按住了穆棠另一边肩膀。


    身为丹修,谢阁主单论攻击力可能还打不过肖寒,但灵力的积累绝对不容小觑。


    他的灵力更为温和,如春日溪水一般润物无声却又连绵不绝。


    两股灵力汇集在一起,自穆棠的手中,尽数涌入重剑之中。


    重剑瞬间刺破那具躯体周身护体的黑雾。


    重剑刺入血肉的感觉刺激的穆棠头皮发麻,那一瞬间只觉得仿佛双手都染上了血腥的气息。


    但她的手却很稳,死死握住了重剑。


    重剑一寸寸刺入血肉,穆棠都能感受到她里对方胸膛中的那颗心脏越来越近了。


    然而,就在重剑触及那颗心脏的前一刻,面前那具躯体突然动了。


    他睁开了眼。


    黑色的雾气之中,那双血色的眸子俯视着穆棠。


    ……


    卫长偃单手撑着魔剑半跪在地上,沉重地喘息着。


    他的周身是已经被打成废墟的半座山,废墟的另一边,紫华剑尊以同样的姿势,轻轻擦拭着唇角的血珠。


    他很久没这样和人动过手了,也很久


    没这么狼狈过了。


    深吸了一口气,他低低的咳了两声,声音尚算平静:“其实有个问题,我很好奇。”


    紫华剑尊轻笑:“你也会对我的事情好奇?”


    卫长偃:“我想知道,分裂了自己的灵魂后,上古大魔既然已经不再是神剑之主了,那么你呢,继承了另一半灵魂的你,还是神剑之主吗?”


    紫华剑尊嘴角的笑突然凝固了。


    卫长偃:“上古大魔分走了神剑之主的心魔、诅咒、和属于恶念的那一半灵魂,他应当不曾继承神剑之主的记忆,是一个全新的魔,那么你呢,你继承了善念的灵魂和神剑之主的记忆,那你究竟是一个拥有神剑之主记忆的全新的人,还是曾经的神剑之主呢?”


    紫华剑尊面无表情。


    卫长偃轻笑:“一个失去了自己一部分灵魂的人,又怎么会是曾经的自己呢。”


    “看来,神剑之主早在分裂了自己灵魂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存在于世间了。”


    活下来的,一半是满是恶念的魔,一半是继承了他的执念和记忆的紫华剑尊。


    早就没有了什么真正的神剑之主了。


    游荡于世间的,是一个承载了神剑之主执念与不甘的灵魂。


    紫华剑尊没有说话,而是突然朝半空伸出了手。


    卫长偃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了黑湖。


    黑湖之上魔气大盛。


    一个身影突然冲出了魔气,径直朝他们飞了过来。


    是那具没有灵魂的躯体。


    而那个方向是……


    “穆棠!”


    卫长偃猛然猛然起身。


    第120章 你们还差了


    在对上那血色的眸子的那一刻,穆棠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迅速抽出重剑后撤。


    还顺手拉了一把反应不及的肖寒和谢阁主。


    三人迅速退至行舟之上,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具躯体下意识般抬手扫过来的黑雾。


    黑雾将将擦过船体撞进黑湖内,撞碎了半个船头,掀起一阵波涛。


    穆棠看着破损的船头一阵心惊。


    她一边警惕着那人,一边正示意谢阁主赶紧操纵行舟后退。


    却见那刚睁开眼睛的人自下意识的一击却没有了再攻击的意思,只疑惑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


    他胸前的衣襟被鲜血浸湿了一片,破损的布料内能看得到触目惊心的伤口。


    正是不久之前穆棠的杰作。


    穆棠心中一阵紧绷,一边警惕,一边等着他发难。


    谢阁主也是一脑门的汗,躲在穆棠身后疯狂的试图操纵那被打碎了半个船头的行舟。


    那人却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般暴起伤人。


    他偏了偏头,无神的双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似是在好奇这伤口是怎么来的。


    随即伸手按了按伤口。


    那血肉模糊的伤口被这么一按,鲜血顿时更加汹涌,穆棠看着都觉得疼,他却像是没有疼痛反应一般,只将沾满血的那只手抬起来打量了一番,又好奇的伸出舌尖舔舐手上的血液。


    像是从血液中品尝到了什么,他突然抬头,视线投向穆棠。


    和紫华剑尊九成相似的脸、无神的眼、沾染鲜血的嘴唇。


    穆棠被看的头皮发麻,几乎就要出现恐怖谷效应。


    那人无神的视线却缓缓下移,落在了穆棠手中的剑上。


    他看着穆棠手里的重剑,面无表情,一瞬不瞬,那非人般的双眸里居然流露出十分人性化的关注来。


    穆棠握剑的手一紧,一瞬间汗毛耸立,但脑海中却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来。


    在传说中的那场大战之中,上古大魔正是死在神剑之下的。


    而今,她手中所掌握的,便是已经被剥离了魔气侵蚀的神剑。


    他对神剑的格外关注,会不会是源于上古大魔的死因?


    但是……可能吗?


    她眼前的只是一具借助紫华剑尊的血肉和卫长偃的魔血复活而来的躯体,上古大魔的灵魂仍在卫长偃灵魂之中,仅仅是一具毫无灵魂的躯体,会拥有关于神剑的记忆吗?


    穆棠心中惊疑不定,但是眼前的躯体却已经有了动作。


    他毫无预兆地将手伸向了神剑。


    穆棠一惊,下意识抬剑格挡。


    重剑卡在了那人落下的手掌之中,没等她使力将重剑夺下,重剑却先散发出了温和却不刺目的光芒。


    那具躯体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一般,下意识收回了手。


    穆棠的视线落在那人的手上,看到他掌心一层淡淡的灼伤。


    算不上严重,甚至对于上古大魔来说,可能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可是这把剑真实地伤到了眼前的人。


    为什么?


    是神剑本身就对上古大魔有什么克制的作用吗?


    这具躯体感受到了威胁,所以才会下意识想先除掉神剑?


    但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躯体,为什么会知道神剑能威胁到他?


    难不成这具没有灵魂的躯体,还真的有关于上古大魔的记忆?


    这就有点恐怖了。


    穆棠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后退。


    眼前的躯体却已经将视线从神剑之上重新挪到了穆棠脸上。


    他看着她片刻,脸上流露出一种类似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掌握着这把神剑的是穆棠,想要毁掉神剑,要先毁掉掌握神剑的人。


    穆棠便知道,该是自己逃命的时候了。


    上古大魔的遗骸、紫华剑尊的血肉、卫长偃的魔血、再加上魔族命脉中孕育而来的躯体,哪怕是一个毫无灵魂的人,穆棠也不觉得自己对上他有什么胜算。


    她甚至没想将肖寒二人牵扯进来,因为她明白,多两个人不过是多两具尸体。


    她毫不犹豫,在眼前的人抬头之前,重重的一踏甲板,转身飞回了岸边。


    如她所想,那具躯体对如临大敌的肖寒二人毫无留恋,一见穆棠离开,立刻就跟了上来。


    穆棠抬手就将重剑掷了出去。


    那具躯体一怔,看看重剑又看看穆棠,一时间像是不知道该追哪个一般。


    重剑从他身边飞过,穆棠似乎并没有朝着他投掷的意思。


    那具躯体犹豫片刻,还是朝着重剑追去。


    穆棠立刻抬手,重剑迅速飞回,在与他极近的位置,锋利的剑刃划破了他的脸颊。


    神剑造成的伤口似乎在他身上难以愈合,明明只是皮外伤,鲜血却一直未曾止住。


    这下穆棠彻底确定了,这具躯体,确实会被神剑克制。


    她心中松了片刻。


    那具躯体则是立在原地,下意识伸手擦拭了一下脸颊上的伤口。


    一丝血迹沾染在他指尖。


    他盯着指尖。


    明明是没有灵魂也没有思想的身体,穆棠却莫名觉得,她似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怒意。


    他下意识地伸手,似乎也想去拿一把剑,却拿了个空,微微一愣。


    穆棠看着他,莫名有一种错觉。


    这方天地似乎变成了那久远时光里的魔渊战场,她现在正是手执神剑的神剑之主,而面前的人,便是那早已消失的上古大魔。


    她刚出手伤了他,而他,正要拔剑和自己决一死战。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眼前便突然闪过一幅陌生的场景。


    罡风凌厉的崖壁,白衣人背对着她持剑而立,似乎刚刚收招,剑尖上隐约可见一抹血色,不远处的黑袍人看不清面容,但正伸手拔出腰间的重剑。


    只一瞬间,那场景又如水波般破碎,她再回神,看到的是一身破烂黑袍的无神躯体,和脚下水波倒影中持剑而立的自己。


    同样的拔剑姿势,同样的两相对立,好巧不巧的,她今日甚至是穿的一身白衣。


    几乎和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场景重合。


    嗯?怎么回事?她眼花了?


    当然,也极有可能是自己终于被今日这一系列的变故逼疯了,出现了幻觉。


    总不能是她突然就看到了上古时期神剑之主大战上古大魔的场景,那场景还刚好和现在的自己重合吧哈哈哈哈!


    如此危机之时,穆棠差点儿把自己给逗乐了,但那具躯体却没等她乐完,没摸到剑的他皱着眉朝穆棠攻了过来。


    穆棠神情一凛,下意识想躲,可等攻击到了跟前,她却发觉自己居然不自觉地抬剑格挡。


    穆棠一惊,没功夫纠结自


    己为什么会去格挡,只觉得自己要完了。


    这一击和方才那些不轻不重戏耍一般的试探不一样,眼前的人明显是恼怒了,她要是硬抗,估计都不够对方一招揍的。


    可是……


    ——铛!


    金属与血肉之间居然迸发出了金石相击之声。


    而她——居然挡住了这具傀儡明显带着怒意的一击。


    虎口处的震痛传来,几乎是下意识的,穆棠手腕翻转,重剑在她手中变得极为灵活,卸去对方攻击的力道,穆棠一剑挑向了对方胸口。


    剑尖金光炙热,面前那具躯体居然下意识地后退了。


    他怔愣,似乎没想到穆棠能反击。


    穆棠也怔愣,因为方才那一招,根本就不是她学过的任何招式。


    可她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就用了出来。


    与此同时,她眼前再次闪过模糊的场景。


    黑袍人提剑袭来,白衣人抬剑格挡,随即手腕翻转,挑向对方的胸口。


    和刚刚的她一模一样的招式。


    穆棠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什么眼花,她所看到的,真的是上古时期神剑之主与上古大魔的战斗。


    刚刚那些也不是她的招式,而是……


    她的视线下意识落在了剑上。


    脱离了魔气的重剑,不再其貌不扬,神光湛湛,真的有了神剑的品相。


    是它借她的手用出的招式。


    是曾经的神剑之主所用的招式。


    穆棠回味了一下,发觉那些剑招分明不是自己本意要用出的,但是在挥剑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丝一毫滞涩之感,也没有被人控制着才用出的陌生感,好像她本就会这些,如今便自然而然用了出来。


    既然如此的话……那何不主动出击试试呢?


    穆棠不再犹豫,干脆放空了自己的思绪,提剑刺向了面前之人。


    黑湖上的谢阁主面色大变:“她疯了?”


    倒是肖寒看出了什么,伸手拦住欲要上前的谢阁主:“等等。”


    于是,二人便看到穆棠的招式突然一改往日的风格,变得大开大合而富有攻击性,一招一式之间似乎都蕴含着杀意,和她以往的剑招截然不同。


    但这种不同,却莫名让肖寒觉得熟悉。


    这种熟悉感甚至让他忘却了对于穆棠突然之间能和那具躯体打的有来有回的震惊。


    只留下谢阁主独自震惊:“穆姑娘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厉害!”


    在他的震惊之中,穆棠的一式回身斜刺刺伤了那具躯体肋下,鲜血骤然涌出。


    肖寒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肋下。


    他突然想起他的熟悉感源于何处。


    他学剑之时,也曾有那么一个人,用一根柳枝这般刺中他肋下,告诉他这一招该怎样用。


    肖寒喃喃:“师尊……”


    他意识到了穆棠的剑法大变源自何处。


    那是上古时期,属于神剑之主的剑法。


    现如今的紫华剑尊一招一式早已寻不到曾经神剑之主的影子,但总有一些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习惯,让他从曾属于神剑之主的剑法之中看到紫华剑尊的影子。


    谢阁主还在震惊:“难不成穆仙子从前都是深藏不露?”


    肖寒张了张嘴:“不,这是……曾经的神剑之主。”


    穆棠正在接受一场特殊的教导。


    陌生的剑法在她手中仿佛突然变成了本能,她每用出一招,眼前便会浮现出那白衣的身影使用出同样招式的场景。


    刚开始,那白衣身影在魔渊之上与上古大魔对峙。


    后来,便不仅仅是他与上古大魔的战斗了。


    穆棠看到了他在与同门切磋、看到了他在行侠仗义、看到了他教训欺辱弱小的败类。


    同样的剑、同样的剑法,在那个人手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浩然之气。


    那套剑法也在这一幕幕的场景之中,被一点点的补全。


    直到最后一式。


    穆棠横剑于前,震开了那具去躯体的攻击,同时反手斩向他的手腕。


    但是这次,她却没看到于这一式相关的场景。


    她只看到那白衣青年半跪在一柄黑漆漆的重剑前,双手握住剑柄,似乎是在祈求什么,又似乎是在和这柄剑角力。


    他的声音轻而缓:“从今以后,认我为主,胜则同生,败则共亡。”


    话音落下,黑漆漆的剑身突然碎裂,污泥一般的外壳脱落,瞬间光辉大盛,正是她手中神剑的模样。


    青年握住剑柄,缓缓拔出了剑,转身。


    穆棠第一次看到了这青年的模样。


    五分像是如今的紫华剑尊,却青涩的多,但眉宇间那股不羁之意,却几乎和卫长偃一模一样。


    这是……曾经的神剑之主。


    而她所看到的这一幕,正是神剑认主之时的场景。


    穆棠意识到了自己为何突然看到了属于神剑之主的剑法。


    神剑之主被神剑认主传道之后,才成为了这世间第一个修士,习得了这世间第一套剑法。


    但如今,神剑的主人是她。


    她所看到的,是神剑的传道。


    穆棠猛然睁开了眼。


    视线之中,那具躯体在被她击退之后,像是突然受到了什么操纵一样,猛然朝她攻了过来,攻势于之前相比凌厉了数倍。


    穆棠抬起剑,发现方才那种对剑势本能一般如指臂使的控制已然消失不见。


    她知道,这场特殊的教导至此已经结束了。


    穆棠并没有慌张,曾在脑海中看过,又被她亲手用过的招式自然而然被用了出来,略有些迟滞,却稳稳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然后就是令人几乎看不清动作的交手。


    那具躯体的攻击一招快过一招,仿佛一具沉寂已久的木偶终于得到了操纵它的手那般灵活。


    这样的交手之下,穆棠每一招似乎都处在被狠狠压制的下风,但却又险之又险得接住了每一次攻击。


    新学来的剑招在她她每一次抵挡中愈发娴熟,重剑似乎也不再是个沉重而难以操纵的武器,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几乎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她在飞速成长。


    穆棠沉浸在这种飞速进步的玄妙之中,几乎忘记了外界的一切,直到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似乎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几乎可以称得上凄厉。


    然后有什么重重落在她的身边。


    穆棠回神,下意识地一剑挑飞了那具躯体,然后转身就要砸向落在自己身旁的那人。


    那人却没动,面不改色地看着神剑在他面前分毫之处停了下来。


    神剑之后探出一个脑袋来,惊讶:“卫长偃?”


    卫长偃伸手推了推神剑,露出了重剑之后的穆棠。


    他看了看穆棠,又看了看那被一剑挑飞的躯体。


    穆棠也注意到他的目光,同样看向那具躯体,毫不吝啬对自己的称赞:“我好厉害啊。”


    卫长偃笑了出来:“对啊,你好厉害啊。”


    “你现在,是神剑真正的主人了。”


    他说着,看向了远处。


    紫华剑尊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具躯体身旁。


    卫长偃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剑尊,不对神剑真正的主人说一声恭喜吗?”


    紫华剑尊的视线落在了神剑上。


    ——从今以后,认我为主,胜则同生,败则共亡。


    久远的誓言似乎仍旧回荡在耳边,他却已经分不清那时属于神剑之主的记忆,还是属于他自己的记忆了。


    他的灵魂被一分为二,他的神剑有了新的主人,曾经的神剑之主留存下来的,似乎只有这具躯体和一半的灵魂。


    或许卫长偃说的不错。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承载了神剑之主的执念与不敢的游魂。


    他突然笑了一声:“卫长偃,你应该知道,我是不死的。”


    “我的灵魂与世界法则相连,只要这个世界不毁灭,我便不会死去。”


    “想杀了我,”他的视线掠过卫长偃,又划过穆棠,最终用收回,落在那具被他精心打造出的躯体身上,“你们还差了一把好用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