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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始作俑者(下)

《职业金丝雀》青春校园小说_嘀嗒dida

    裴知序走后,周既衡一个人坐在走廊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被传包养、被孤立、被当面开那些不干不净的玩笑。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了解到陈予在学校的处境。


    其实之前不是没有迹象。


    陈予来这个学校以后,周既衡确实没怎么听他提起过朋友。没有哪个同学跟他走得近,也没有谁会在周末给他发消息。偶尔周既衡问起,他也只会含含糊糊地带过去。


    周既衡那时候以为陈予不爱交朋友,或者说,他以为陈予这种爱装,爱炫耀,说话不知轻重的性格,这样的人不合群,不算奇怪。


    可裴知序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是从一开始,就有人在背后传他的闲话,带头孤立他,拿他开玩笑,到后来,甚至连考试这种事都能故意瞒着他。


    周既衡忽然意识到,陈予在学校过得很差。


    这有点超出他的认知。


    他印象中的陈予,脸皮厚,胆子大,会撒娇,他以为这样的人在哪都不会混得很差。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陈予过得不好。


    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他被欺负了很久。


    周既衡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医生从病房里出来,告诉他陈予醒了。


    周既衡推门进去时,陈予正配合医生做检查。


    医生的手按在他肚子上,问他疼不疼。陈予原本还在乖乖配合医生检查,可看到周既衡进来,身体立刻变得僵硬。


    连医生都停住了动作,温和地提醒他放松,陈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努力放松身体,继续配合医生的动作。


    可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检查上了,眼神不住地往周既衡那边飘。


    明明他们已经解除合约,可周既衡一出现,他就开始下意识紧张,想要讨好面前的人。


    陈予看着周既衡,装作没事人一般,扯出一点笑。


    他说:“我没事。”


    “那个视频没什么,是他们开玩笑的。”


    周既衡没有应,他只是站在病床边看着陈予。


    陈予原本装出来的那点轻松,被这样的沉默很快击溃,他嘴角慢慢落了下去,神情变得拘谨,一时也不敢再乱说话。


    医生检查完身体状况,又开始问他几个问题,问他头晕不晕,胃疼不疼,最近睡眠怎么样。


    可每问一句,陈予的第一反应都不是回答,而是先去看周既衡,好像他疼不疼、晕不晕、舒不舒服,是由周既衡决定的。


    医生问他:“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陈予又看了周既衡一眼。


    然而从头到尾周既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陈予猜不出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摇头:“没有。”


    医生看了看陈予,又看了看周既衡,几次之后,医生也大概发现了问题所在,把周既衡温和地请出了病房。


    片刻后,医生检查完出来,简单跟周既衡说明了情况。


    陈予身体上暂时没有查出太大的问题,晕倒大概率是因为当时受到的刺激太大,才会出现短暂性休克。医生说完后,又提到后面会安排心理医师过来,给陈予做一次心理评估和简单疏导。


    周既衡点了点头,让医院安排。


    他没有再试图进病房,刚才陈予小心翼翼看他脸色的样子,让他莫名有些烦躁。


    他突然很想抽烟,可这里是医院,忍耐之下,他的指尖不断揉搓着,缓解胸口这股突如其来的烦闷。


    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想起之前的事。他决定和陈予解除合约就是因为陈予撒谎且屡教不改,可现在裴知序告诉他,陈予是因为被故意瞒着才没有去考试,如果裴知序说的是真的,那其实陈予没有骗他。


    没过多久,高辰也来了。


    他听见消息后,忙完手里的事就赶到医院。到这里后,远远地就看见周既衡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辰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周既衡抬头看了他一眼。


    高辰问:“人怎么样?”


    周既衡说:“在看心理医生。”


    说完之后,他又低下头,没有再继续说话。


    高辰看着他,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陈予这人他见过几次,爱贪便宜,要面子,喜欢炫富,确实有不少小毛病。可高辰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学校惹到人,最后闹成那样。


    说起来,最开始如果不是他怂恿周既衡,也许后面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


    高辰在旁边坐下,他以为周既衡是因为没早点发现陈予被霸凌而自责。


    “你平时工作那么忙,没注意到也正常。”高辰说,“谁能想到学校里能闹成那样。”


    周既衡没接话。


    高辰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那你之后什么打算?”


    周既衡仍旧沉默。


    “还想继续养着?”


    周既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高辰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他现在也没想清楚。


    其实高辰一直不太理解,周既衡为什么会把陈予养在身边。


    一开始他以为周既衡只是图新鲜,玩过就算了。可后来陈予被送去学校,又住进周既衡家里,事情就慢慢变得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这段时间里,周既衡也跟他抱怨过几句,说陈予不老实,老撒谎,也不省心。


    高辰了解周既衡的脾气。


    能让周既衡提前结束合约,就说明他已经忍到了极限。既然关系本来已经断了,那就没必要因为这次的事,又被愧疚推着往回走。


    高辰说:“既然都已经结束了,就别因为这件事又心软。”


    周既衡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高辰语气放缓了些:“我不是说让你不管他。学校这边该追责追责,医院这边该治治,你要是觉得对不起他,就多给他点补偿,把后面的事安排好。”


    “但你不能因为愧疚,就继续把他留在身边。”


    他看着周既衡,难得认真地说:“你们两个本来就不合适。”


    “硬绑在一起的话,以后谁都不会好过。”


    周既衡没有立刻回答,但他觉得高辰确实说得有道理。


    也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荒唐。


    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正常关系,后来发展成这样,也算不上意外,事已至此,继续纠缠好像也没有意义。


    而且陈予现在这样,未必还想看见他。


    这么想着,周既衡拿出手机,开始一项一项安排。


    医药费,后续治疗,生活费,还有额外补偿,如果陈予还想读书,也可以安排他到其他学校,想工作的话,也可以帮他。


    高辰看着周既衡的样子,心里稍微放松了点。


    看起来周既衡现在还算冷静。


    没过多久,心理医生那边问完话,护士过来叫人,说医生想单独和陈予的监护人聊几句,周既衡起身,高辰则去了陈予的病房。


    周既衡本以为心理医生只是简单跟他说一下陈予的情况,可进去后,才发现医生的表情比他想象中严肃得多。


    医生问他:“你是患者的什么人?”


    周既衡顿了顿,答:“哥哥。”


    医生点点头,开始交代陈予的情况。


    她说,陈予目前虽然身体检查没有太大问题,但心理状态不太好。作为家属,接下来需要多注意他的睡眠、进食情况和情绪波动。


    周既衡听着,一一点头。


    医生继续道:“还有就是,我刚才跟他聊下来,发现他可能存在比较严重的心理障碍,但目前还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在高压、质问、羞耻感很强的情况下,他会下意识编一个能让自己脱身的答案。”


    “但这不是有预谋的欺骗,更像是一种习惯化的自我保护。”


    “也就是说,有些时候,他可能只是因为害怕,大脑会下意识地替他选择一个看似更安全的回答。”


    周既衡的指尖轻动。


    他忽然想起陈予每次被他逼问时的样子。


    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嘴唇发抖,编着那些一戳就破的谎话。


    他以前只觉得陈予谎话张口就来,屡教不改。


    可医生现在告诉他,那不是单纯的撒谎。


    那是陈予在害怕。


    跟医生聊完后周既衡起身准备离开,却又被再次叫住。


    “还有一件事。”


    医生说:“有空的话,建议带患者做一下耳朵方面的检查。”


    周既衡眉头微皱:“什么?”


    “我刚才和他谈话的时候,有几次他的反应明显慢半拍,而且他好像听得不太清楚,总是需要我重复。”


    医生顿了下,又补充道:“当然,也不排除是心理因素导致的短暂性听觉阻隔。人在极度紧张或者创伤应激状态下,有时候也会出现类似听不清和反应迟钝的症状。”


    “但最好还是先做检查。”


    “如果耳朵本身有问题,就尽早处理。”


    “如果检查结果正常,那就要考虑是不是心理障碍带来的躯体化反应。”


    -


    夜慢慢深了,周既衡终于推开了病房的门。


    房间里开着一盏小夜灯,灯光昏黄,落在陈予的脸上,让他有了些血色。


    陈予没想到他还在医院。


    他愣了下,很快撑起来坐好。周既衡关上门,慢慢走进去,在病床边坐下。


    陈予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眼神很谨慎,像是在判断他现在的心情。


    周既衡看着,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在问。


    如果小骗子不是小骗子,那是什么?


    如果那场考试他根本不知道,之前问他时,那些慌慌张张,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的借口,又算什么?


    是在自保,是为了活命,下意识挣扎着自救。


    耳鼻喉那边的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


    陈予左耳听力下降很明显,可能和旧伤以及最近的刺激都有关系,短期内很难恢复。


    周既衡的视线落到陈予的左耳上。


    那只耳朵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白净小巧,耳廓边缘透出一点薄薄的红。可就是这样一只耳朵,已经听不清声音很久了。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时,陈予本能地偏了一下头,接着又立刻硬生生忍住,僵在那里。


    周既衡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收了回来,什么也没碰。


    陈予在怕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的针,骤然扎进周既衡心里。


    很多原本散乱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清晰的形状,像一间一直漆黑的房间被人猛地打开了灯。


    他之前一直在气学校,气那些学生把陈予逼成这样,气他们恶毒下作,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陈予公开羞辱。


    可实际上呢?


    他以前总觉得陈予不老实,觉得陈予满嘴假话,屡教不改,可他从来没有真的想过,陈予为什么会那样做,他从来没有试图给陈予机会,让他解释,而是一股脑的把他说的全部打成谎言。


    而这本质上是因为他面对陈予毫无来由的傲慢和自大。


    这段时间越来越安静的陈予,他也不是没有发现,他甚至觉得这样省事。


    周既衡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学校的霸凌者固然有错。


    但他可能才是造成陈予这样的最大的凶手。


    周既衡看着病床上的陈予。


    这张脸还是漂亮的,可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陈予眼睛里有着不知天高地厚的鲜活和热烈。现在的他坐在病床上,肩膀紧绷着,眼里变成了拘谨和下意识的讨好。


    嘴上没一句准话,可能真的被吓坏了。


    虚荣是真的,怕也是真的。讨厌是真的,可怜也是真的。面前的人不再是省事的金丝雀,而是一只奄奄一息的,遍体鳞伤的小动物。


    而他是始作俑者。


    从进了房间后,陈予的眼睛就一直落在周既衡身上,嘴巴死死抿着,好像在生什么闷气。


    周既衡终于开口:“耳朵怎么样?还疼吗?”


    陈予摇摇头。


    周既衡继续问:“那现在还耳鸣吗?”


    陈予顿了顿,仍然没出声,继续摇头。


    周既衡眉心轻皱:“怎么不说话了?”


    说完又立刻顿住,他发现他这段时间老爱这么问陈予。


    陈予垂着眼,攥着被角,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地回答:“……不敢说。”


    “为什么?”


    陈予慢慢抬起头,他脸上有困惑也有懊恼,似乎跟心理医生聊完后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可却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坏掉了。


    “我的脑子好像很乱。”他说,“一说话就控制不住自己。”


    “我的嘴巴一直在撒谎。”


    “我明明不想的,先生,”陈予眼眶慢慢红了,“但我控制不住。”


    “没有。”周既衡听见自己这样说。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意。


    他说:“你只是生病了。”


    陈予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心地问:“真、真的吗?”


    那一瞬间,他眼睛里竟浮出一点如蒙大赦般的惊喜。


    如果这是病,那就说明可以治。


    治好了就不会再撒谎,他之前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生病才这样的,而不是他本来就是个烂人,谎话连篇,无药可救。


    “真的。”周既衡点了点头。


    他看着陈予,声音里带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他说:“好好吃药看病,好了就不会了。”


    留下吧,周既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