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楼有些年头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周既衡走上去时,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了好几下,头顶那盏灯才迟钝地亮起来。
楼梯转角堆着不知道哪户人家暂时不用的纸箱和旧鞋柜,墙皮有些地方已经翘了边,空气里混着一点潮味和油烟味。
周既衡还没进门就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气,还有小孩玩闹跑动的声音。
门虚掩着,周既衡伸手推开。
“既衡回来了?”大哥周成安在客厅陪两人的父亲周永昌喝茶,先一步看到进门的周既衡。
周成安冲周既衡点点头,算打了个招呼:“你这来的巧,妈刚做好饭。”
周既衡的小侄子也有样学样,乖乖地跟自己二伯打招呼。
厨房里正在忙活的李春梅也听到了动静,她手上没停,一边忙活一边从里面喊:“既衡来啦?来洗个手吃饭了。”
周既衡应了一声后,放下手里给爸妈带的东西,看了看客厅坐着喝茶的周永昌。
从小到大,父子俩的关系一直说不上亲近。比起周既衡,周永昌明显更偏爱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大学一毕业就考进体制内,并且很快结婚生子,过上成功且安稳生活的周成安。
但周既衡还是打了个招呼:“爸。”
周永昌没出声,只是冲周既衡点了个头。
周既衡的父母和周成安一家一起住。本来周既衡赚了钱后,就给爸妈买了一套大房子,还专门请了工人每天照顾起居。
谁知李春梅和周永昌两人住了一段时间后,说住不惯大房子,想自己的小孙子了,于是搬来和周成安一起。
菜很快就端上了桌,满满一大桌子菜,估计是想着周既衡会回家,专门做了很多周既衡爱吃的。
这些菜都是李春梅一个人做的。厨房里热气重,她忙前忙后,额头上还带着汗,估计从大清早就开始准备,到现在都没怎么歇过。
周既衡平时不常回来,上桌后,李春梅自己还没吃几口,光顾着给周既衡夹菜。她一向为靠自己创出了一番事业的小儿子骄傲,也时常心疼周既衡为了事业不好好爱惜自己。
“多吃点,你一个人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李春梅又给周既衡夹了一筷子菜。她望着周既衡,眼里带着点小心的期待:“今晚就在家里住吧,房间我都给你收拾好了。”
周既衡原本没打算留宿。
他平时忙,闲的时候也不太爱回来。每次回来,刚开始都还能勉强算得上和气,可只要待得久一点,最后多半还是闹得不太愉快。
可这顿饭难得和谐。桌上摆着的都是他从小吃惯了的菜,李春梅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念叨他又瘦了,让他少熬夜。
周既衡心里是开心的。
他不是不喜欢回家,也不是不惦记李春梅。只是这个家里让他烦的东西太多,烦到很多时候,他都不愿意多待,大多数时候吃完饭就走。
但看着李春梅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周既衡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李春梅脸上立刻多了点笑意,连忙又给他夹菜。
这个时候周永昌突然插话:“之前你小姑的女儿说想进你们公司上班,你给她办了吗?”
周既衡吃饭的动作顿了下,他一听到这话就烦。
这都什么时代了,周永昌还想着靠关系把人往他公司里塞。周既衡一向信奉靠能力赚钱,公司不是他拿来给亲戚做人情的地方。
况且,他看过那女孩的简历。中专学历,也没什么相关经验,连最基础的岗位要求都够不上。凭着亲戚关系,就想进他的公司,想得未免太简单。
更让周既衡烦的是周永昌的态度。
他几乎不用问都能猜到,周永昌肯定已经在外面把话说满了,完全不考虑周既衡这边难不难办。
但如果现在拒绝的话,周永昌肯定觉得没面子,到时两人肯定又要吵起来,周既衡暂时不想破坏这个难得和谐的氛围,于是只闷声吃饭,没有接话。
可周永昌依然觉得被拉了面子。
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他的声音大起来。
“问你话呢!从小就不爱说话,石头扔井里都能听个响,在你这愣是听不到。”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周既衡依然没吭声,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周永昌反而被激得更恼:“怎么?现在有钱就看不起人了?有钱了我还是你爹!”
李春梅一看气氛不对,连忙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推了推周既衡。
“既衡,快给你爸道个歉。”她脸上带着急色。
说完,她又赶紧替周永昌找补:“你爸知道你今天要回来,一大早就等着了。他也是关心家里的事,话说急了点,你别跟他犟。”
这话听着像是在打圆场,可周既衡心里清楚,她其实是在维护周永昌。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周永昌发火,最后道歉的人总是他,周永昌说话难听,最后被要求体谅的还是他。
周既衡依然没吭声。
他只是冷眼看着周永昌,看着他在发现自己没反应后,脸色一点点变得更难看,更加气急败坏的样子。
吵闹声吓着了周既衡的小侄子。
小孩原本正拿着勺子扒饭,听见周永昌突然拔高声音,他不明白为什么桌上的大人吃着吃着突然就吵起架来,眼看着就要哭了。
周成安赶忙跟着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爸,既衡难得回来一趟,工作的事等会儿再说。”
这才安生吃了顿饭。
为了避免跟周永昌继续吵架,也不想被周永昌强迫着让自己公司招了那个亲戚的女儿,周既衡很早就回了房间。
他刚洗完澡没多久,李春梅就收拾好厨房进来了。
门没关严,李春梅在门口先探了下头,见周既衡还没睡,才推门进来。她进来后先是把床边叠好的薄被又顺手理了理。
一边理一边叮嘱些日常琐事,周既衡靠在床头,耐心一一应着。
说完这些,李春梅也没走。
她在床边坐下来,像是终于找到能说话的人,又开始抱怨周永昌。
说周永昌最近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嫌她做饭咸了淡了,说他在家什么都不干,杯子就在手边也要喊她倒水,说前几天她腰疼得直不起来,就那天中午没做饭,周永昌还数落她偷懒。
“我跟他过了这么多年,真是一天清闲日子都没享过。”李春梅叹了口气,嘴上抱怨着,手上还在替周既衡把换下来的衣服收拾好,“你爸这个人年轻时候这样,现在老了还是这样。”
周既衡听着,神色没什么变化。
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抱怨到一半,周既衡打断她:“我上次跟你说的,有好好考虑过吗?”
李春梅的话音一下子停住,她像是被烫到似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像是周既衡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她说完,她还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生怕这句话被外面的周永昌听见。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离什么婚,让人笑话死。”
又是这个反应。
周既衡并不意外,他感到有点麻木。
李春梅和周永昌在一起就没过过一天真正舒心的日子。周永昌这个人好面子,脾气差,在家里说一不二。李春梅年轻时要操持家里,要照顾老人孩子,还要看着周永昌的脸色过日子。
但她对周既衡很好。
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但李春梅会在他上学前往他书包里多塞几块钱,怕他饿了没钱买零食吃,也会在他发烧时一整夜不睡守着他。
周既衡是爱她的。
他每次回这个家,也是为了看看她。
所以后来他拼命读书,在终于有了足够的资本后,他很认真地跟李春梅提过。
如果她过得不开心,可以跟周永昌离婚。他可以给李春梅买房子,她不用担心生活,也不用担心以后没人照顾。
可李春梅当时的反应,比现在还要激烈。
她不仅拒绝,还第一次骂了周既衡,甚至说周既衡是故意来拆散这个家的。
也是那一次之后,周既衡才终于看懂。
虽然李春梅需要看周永昌脸色过日子,但他们本质上其实是一类人。
李春梅不是不知道自己辛苦,她甚至比谁都清楚自己苦,她可以抱怨周永昌不好,可以说自己命苦,却不能承认这些苦本来可以不受。
因为一旦承认,她过去几十年的人生就像个笑话。
看清这点之后,周既衡不再费尽心力劝她想通。
可偶尔,他还是会主动提起,就为了看李春梅着急忙慌地反驳他,不想让他说下去的样子。
李春梅果然开始劝他。
“你也别老看你爸不顺眼,他再怎么不好也是你爸。”
说了一大堆后,像总结一般,李春梅这样说着。
周既衡听着,他垂眼轻笑一声,笑意里没带多少真切。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等了半天,见李春梅还坐着没打算走,她目光闪烁地看着他,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好开口,周既衡问:“还有什么事吗?”
心思被点破,李春梅脸上露出一点不自然,她低头理着袖口,装作闲聊一般。
“妈就想问问……”她看着周既衡,眼里有试探,也有一点藏不住的期盼,“你这些年在外面,真没个喜欢的人?”
这是在催婚了。
每次周既衡回家几乎都会经历这一遭。如果是往常,如果是往常他可能会说什么公司还在关键时期,以事业为重什么的敷衍过去。
但今天,他忽然起了点恶劣的兴致。
他看着李春梅,忽然说:“有啊。”
李春梅愣了下,随即眼睛都亮了。
“真的?”她一下子坐直了,“谁啊?妈认识吗?”
说完,她开始在脑子里筛人。按周既衡这沉默寡言的性格,主动去认识人追求人家的可能性不大,她试探:“你同学?”
不等周既衡回答,她又立刻说:“妈跟你说,对你来说,人家有没有钱真的不重要。关键是真心对你好,会照顾你。”
周既衡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靠在床头,慢悠悠地说:“他是男的。”
李春梅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起来。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可说完又像是怕惊动外面的人,连忙把声音压下去。
“你喝醉了,我就当你跟妈开玩笑。”
周既衡没解释,他看着李春梅,脸上仍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漫不经心的态度将李春梅彻底惹怒,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骂又骂不出口。
“越大越不像话。”
说完,她像是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快步出了房间,连门都忘了带上。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
周既衡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盯着半开的门看了几秒,伸手把灯关了,翻身准备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