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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教廷养人鱼(穿书)》青春校园小说_我即江湖

    第81章


    这一天既漫长又绝望。


    原本危机已经快要解除, 围在西圣城外的行尸和狼人都渐渐散去,中心圣城又赶来了一群圣骑士,他们解决掉了剩下徘徊不去的行尸,把狼人驱赶到了百里之外。


    人们都以为黎明将至。


    白塔顶端的一个房间里发出荧荧的白光, 和塔顶的圣光的芒辉遥遥呼应。房间的正中央, 一群身着披祭的大主教簇拥着老人闭目祷告, 而老人须发雪白, 枯瘦的双手交握, 白光就从他的手中亮起。


    “大人, ”威纶脸色发白,低声说, “中心城那边来了人, 应该没事了。”


    罗兰睁开眼, 原先有神的蓝色眼睛变得浑浊, 睁眼的那一瞬间,白光暗淡下去, 衬得他整个人显得更加衰老。


    其余四名大主教不约而同地坐到了地上,各个脸色都十分难看。


    威纶忧虑地打量着床上的老人,罗兰教宗从中心圣城返回以后,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好。现在又勉力支撑了保护屏障这么久,他实在担心……


    “您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吧, ”他低声劝道,“收拾善后有道森修士长, 要是中心城那帮人要见您, 我会直接挡下来。”


    罗兰看看他,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那就交托给你了, 威纶主教。”他又嘱咐其他人,“你们直接去礼拜堂休息吧,暂时不要分开。”


    等人都走了,他才垂下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


    威纶蹙眉。


    “危机已经解除,无论是狼人还是女妖都损失惨重,很长一段时间应当都不会再出现,您到底再忧虑什么呢?”


    罗兰摩挲着手指,黄金权戒的光泽显出几分陈旧。


    伴随着威纶的质疑,他回忆起这趟去中心圣城的所见所闻,又不知道该如何和面前这个年轻人诉说。他要怎么说明,他们心目中的领袖马克西姆斯很可能已经堕落——要怎么说明他从中心城的风中嗅到的腐臭,还有那些在风中哀嚎的灵魂?


    如果连中心城都出了问题,那整个梵蒂冈的崩塌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罗兰担忧的自然是西圣城,以及西圣城庇佑下的村落。换做十几年前,不,哪怕是五年前,他都有自信能护住这片土地,但现在……


    而另一种更强烈的隐忧从更深处浮现出来,他后悔自己放手让李希离开。


    也许是身体的极度疲惫影响到了他的理智,罗兰突然开始怀疑,墨尔斯能保护好他的孩子吗?他明知道墨尔斯对梵蒂冈的憎恨,万一梵蒂冈出事,对方的心性是否会发生变化?


    “大人?”威纶心中焦迫起来。


    罗兰思绪中断,抬头看向他。年轻的主教眉眼锋利,虽然眼下难免有疲惫的青影,也依然充满活力。他看到这样的后辈,往常只觉得欣慰,此时竟升起一股羡慕。


    “我还是不得不服老啊,威纶主教,”他叹了口气,“还好西圣城有你。”他语带深意,威纶立刻领会到。


    要在从前,威纶此时一定很激动。他一直渴望能够靠自己在梵蒂冈有一席之地,主教不过是起点,像罗兰这样掌管一整个教区,获得前往中心神殿的资格,才是他四十岁之前想达到的目标。


    现在这个目标近在眼前,可惜,他却无法高兴起来。


    他眉头紧锁,语气不解:“您自从回来就总是心神不宁,这次危机是来得突然,可是和十几年前的那次混战比也算不了什么,您为什么如此灰心?”


    “你很聪明,威纶。”


    罗兰垂眼看着自己的戒指,“只要你记得,信仰是一种信念,而不是信某个人。我现在——”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威纶正等待他解惑,见状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权戒,这一看便大惊失色。


    教宗的权戒本身就是圣物,上面镶嵌的力量宝石经过千万次祝祷,比一般的宝石质地更加坚硬。但是罗兰的戒面已经裂开了几条缝隙,缝隙里泄出黑色的光,这些光呈现薄薄的片状,随即又变成稀薄的黑雾。


    他记得教皇冕下的力量宝石是黑曜石,但罗兰戒面上却是一枚璀璨的金丝雀黄钻石。黑光越老越盛,几个呼吸间猛然吞没了钻石,扭曲着汇聚成一人高黑色的狼头,随即咆哮着扑向罗兰。


    “小心——!”


    威纶大喊一声张开手,圣光从他手上的权戒释放而出,床上的老人似乎动弹不得,只徒劳地用另一只手阻挡。


    圣光利刃似的飞向黑雾,瞬间绞灭了狼头,下一刻黑雾竟然冲天而起,笼罩住了整个房间!


    威纶震惊地站起来。


    “这是萨麦尔!?”


    罗兰握住止不住颤抖的右手,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他仰头看向屋顶翻滚的黑云,喃喃说:“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时候出现……”


    “您知道?”威纶一边匆匆拽下脖子上的挂坠,一边回头对他喊,“您最好把权戒丢出去!”他后背不停地冒冷汗,如果真的是萨麦尔,他光靠这些一次性挂坠恐怕解决不了。


    偏偏主教们都离开了白塔!


    虽然不知道暴怒魔王是怎么从教宗的权戒里钻出来的,但显然这并不是它的本体,如果让它们跑出去,经过的人类村庄都会变成互相残杀的屠宰场!必须要在此时此地解决它们!


    “不,你要快点离开。”


    罗兰摇头,反手握紧了戒指,不等他反应就张口喷出了血。


    “大人!”威纶猛地掷出挂坠,白光化为丝网挡住了蠢蠢欲动往下扑的黑雾,他扶住罗兰,“您怎么样了?”


    罗兰却推开他,双手交握,圣光挣脱弥散的丝丝缕缕的黑雾,从戒面中冲天而起,在他手中形成了一把耀眼的巨剑,他举起巨剑用尽全身的力气劈向半空,一股气浪把威纶掀翻,只听到轰然震动,黑雾发出恐怖的尖啸,随即被那股白光以势不可当的速度淹没,撕碎——


    四周陡然安静。


    半晌,墙纸的碎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家具倒得倒,毁得毁,屋内一片狼藉。


    威纶捂着胸口抬头的那一刻,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罗兰……罗兰大人?”


    他踉跄地起身走过去,那老人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刚才竭尽全力的姿势,在他迟疑地碰触时,骤然倒下。


    罗兰死了。


    威纶大脑空白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看看窗外,外面朝阳升起,天瓦蓝瓦蓝的,正像罗兰的眼睛。也像那个小鬼的。


    这么好的天,罗兰竟然死了。


    他低下头,老人一张脸溅了零星的血,苍老得可怕,皮肤皱缩,毫无血色,干枯的白发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然而他是面带微笑的,表情很是欣慰。


    这表情威纶倒是很熟悉,每次看到希里安,罗兰总是这副笑眯眯的表情。


    他突然意识到萨麦尔为什么会从对方的权戒里钻出来,这本该是绝无可能出现的状况。罗兰给希里安留下了守护的印记,如果对方遇到生命危险,罗兰将会替他承担大半。


    威纶垂头站着。


    假如不是刚经历过连续几天的守城,假如这里再多几个人,罗兰应该不至于力竭而死。他太老了,这次的围城耗去了他大部分的精力。


    他依然满心都是困惑。


    罗兰怎么会不顾自己身为枢机主教的责任,乾出这种事?如果在守城的时候出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实在是想不通。


    ‘我应当立刻通知教区其他人,可能还得封锁消息,不能让别人知道教宗去世的原因。’他胡乱想着,又记起自己曾塞给希里安的圣物挂坠。


    他不该暗暗责怪希里安,当时他给出挂坠的时候,何尝不是希望那小鬼能平平安安呢。


    这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城区的平民和梵蒂冈大部分的修士一样,并不知道他们敬爱的教宗大人已经死去,都忙于打扫狼藉,掩埋城外的尸体。


    威纶站在大厅中央,四周围着几圈修士,有的人在哭泣,有的人满脸恐慌,四周充斥着绝望的氛围,空气像放置过久的浆糊,粘稠得令人无法呼吸。


    他漠然地看着从白塔大门外过去的教民,人们拖着各种清洁工具,脸上满是倦意,垂头丧气,悲伤也变得麻木。


    “就在礼拜堂内部祝祷吧,”他缓缓开口,声音极为沙哑,“大人的消息先不要传出去,等情况稳定了再说。”


    “威纶阁下,”执事凯恩擦擦眼泪,哽咽道,“大人的圣体怎么办?按理说,也应该由主教们为大人沐浴更衣,然后送去神学院的大礼拜堂……”


    威纶烦躁地攥紧手。


    不,他不能让别人发现罗兰的死因。不管是误会罗兰被大恶魔附身,或者是发现罗兰为了逃走的圣子牺牲,都会有损教宗的名誉。


    罗兰已经死了,他理应获得宁静。


    他尽量平静地说:“现在情况特殊,我已经封存了大人的房间,暂时让大人在那里安置。”没有人怀疑他的话,罗兰出事,威纶俨然就是西圣城梵蒂冈的领头人。


    主教和修士们都鱼贯去了白塔的礼拜堂,威纶这才看到站在大厅一角的人。


    “道森。”他冲对方点点头。


    梅格丽道森走过来,随手摘下头盔,露出汗湿的棕色短发。


    “我闻到你身上有恶魔的气味,”她眯起眼打量威纶,“你不想让其他人接触教宗大人的遗体,和这点有关系吗?”


    即便心情差到了极点,威纶也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狗鼻子。”他轻声嗤道。


    梅格丽不以为意,看向他摊开的手心,黄金权戒带着血迹躺在那里。


    她和许多年不出白塔的修士不同,因为频繁地外出驱魔而拥有丰富的经验,立刻就认出了魔侵造成的裂口。


    “这是——”她伸手碰了碰那缝隙,触电一般猛地缩了回去,“萨麦尔?”她压低声音。


    威纶点点头:“很可能是希里安遇到了萨麦尔。”


    梅格丽啊了一声,拧眉沉思片刻,开口说:“我认为,这本来就是针对教宗大人的阴谋。”


    第82章


    威纶身心俱疲, 大脑迟钝地运转:“你觉得……是萨麦尔设下的圈套?”


    梅格丽严肃地点点头。


    她用胳膊夹着头盔,另一只手扯开衣领,露出锁骨附近狰狞的黑色伤疤。以梵蒂冈的医疗水平竟然都没能消去,这伤疤一定是被魔鬼所伤, 等级还不低。


    “当年我出外巡逻, 曾经遭遇过魔鬼的暗算, ”她把衣领重新拉好, 神情沉重, “他们的可怕就在于阴谋, 我可以轻易地杀死行尸和黑暗生物,却避不开魔鬼的算计。”


    这些恶魔可以蛊惑人类, 可以附身, 可以潜伏梦境, 只要你的心灵有一丝缝隙, 便会被他们钻入。


    梅格丽当时就差点被她极为信任的下属所杀。对方正是梦中受到恶魔暗示,用自己的灵魂点燃了业火, 黑色的火焰将他们入住的旅馆燃烧殆尽,她身处起火的房间,要不是随身携带了圣水,恐怕骨灰都不剩了。


    威纶闭眼:“眼下教宗大人死了,他们已经得逞了。”


    “我担心的是以后,”梅格丽看着他, “萨麦尔如果没死,西圣城又失去了一个枢机主教, 就像珍宝失去了守护人, 觊觎者会纷纷来袭。你我能力有限,应当尽快考虑怎么安排守卫, 或者向外求助。”


    她没提中心城,中心城的圣子文卡马就不是好东西,求助于他实在浪费时间。但他们可以向其它三个教区求援,恶魔既然有卷土重来的迹象,又怎么会只满足于西圣城一个地方?


    “等祝祷结束,我就召集大主教商议,现在倒是可以先派出圣骑士送信。”威纶头疼,他没有权限,不然可以直接联系其它教区的枢机主教。


    梅格丽边走边抠着指甲缝里的血痂,她只负责出个主意,威纶才是那个需要去执行的人。两人走到圣堂外,她听到里面隐含悲痛的祝祷声,莫名想起那个小少年。


    “你说,圣子还活着么?”


    威纶看着前方:“假如真是阴谋,希里安可能危在旦夕。不过大人临死前神情很是安详,也许他确实重创了萨麦尔,对方已经逃离人间,那希里安想必能够脱离危险。”


    这也是他的希望,无论是重创恶魔,还是希里安存活。


    他希望罗兰的牺牲没有白费。


    梅格丽低声说:“我还挺喜欢小圣子的,他虽然年纪小,却很像罗兰大人,是一个很善良的人。”要是梵蒂冈的大人们都像他们父子那样关心教民,那普通人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了。


    威纶沉默不语。


    白塔里的气氛压抑沉痛,塔外则十分混乱,反倒显出一些生机来。


    朱利匆匆忙忙走过圣灵街,路过巡街的圣骑士时被叫住。


    “小研究员,”骑士长赫顿坐在马上看着他,“我们正在重新加固防护,所有潜在危险都要排除。你告诉你们所长,研究所的异种生物该处理的赶紧处理掉,最迟明天下午道森修士长会带人去检查。”


    红发青年一脸心事重重,闻言点头:“我正要去所里,您放心吧,我会把话带到。”


    骑士们离开,他转头看着赫顿的背影,半天才继续赶路,却不是去研究所,而是拐到了研究所斜后方的小花园里。


    这座面积不过五十平的花园紧挨着内城河,不远处就是连通内外的水闸,还有一处闸门,正好通着他们研究所的水池。


    朱利来到河边,趴在地上到处找。大概很少有人来,这地方杂草丛生,他找了半天,突然整个人都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从草丛里捻起一片黑色的薄片状事物,对着光看。


    那硬质物是一片鱼鳞,从大小看,其本体体型硕大。可是内城河的河道既不宽也不深,养不出这样大的鱼。朱利身在教区,又是研究员,他自然而然想到了某种生物。


    他回忆起自己在守城战前最后一次见到圣子,对方的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只是那人穿着带兜帽的斗篷,看不清长相。


    他在西圣城长大,这城里的每个人他几乎都认识,但是那个人,他绝对没见过。


    会是他吗,塞壬?


    朱利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


    研究所里的塞壬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神殿圣子走了,可没听说他把西圣城的塞壬也一起带走。结合他在水池边看到的残留血迹,诡异的图案,他联想到曾在他们内部流传的人鱼计划。那会不会就是人鱼的转化法阵?


    墨尔斯已经是塞壬了,再转化就会成为最完美形态的人鱼,鱼尾可以化为双腿。这样的话,希里安大人身边那个陌生人,很有可能就是塞壬!


    朱利激动地浑身发抖。他把鱼鳞小心地放到容器里,然后走到长满青苔的石阶上,蹲着看了看平静的河面。


    水流平缓地流向不远处的水闸,仔细听能听到水面下降导致的水流撞击的哗哗声。他没有在意过这条河,据说它最终通往城外的森林,在那里有充沛的水脉。


    塞壬就在这里完成了进化……


    朱利无意识地拨动流水,冰冷的水令手指刺痛,他打了个激灵。既然塞壬最后选择跟着希里安大人离开,那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探究地看着幽深的内河,总觉得有些隐隐绰绰的东西躲藏在里面。


    然而直到他离开,这里依然十分平静。


    此时的李希还沉溺在悲伤和愧疚中,任由墨尔斯用斗篷裹住他,抱着他快速地从房顶离开。章行禹也背着西里亚女巫紧跟在后。


    大恶魔现身贝斯德的居民区,这里很快就会被巡逻官派人围住。虽然此地的教堂已经空无一人,总督也久不现身,但守卫依旧森严,而李希的身份却绝对不能暴露。


    “我们怎么办?”章行禹在风里喊,“要现在离开吗?”


    墨尔斯停在两条街外的房顶上,抱着李希往烟囱后一躲,低头看怀里的人。他眉头紧锁,俊美的脸上满是愤怒。


    这让随后跳过来的青年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


    “不关我的事,”章行禹低声辩解,“你不也在吗?萨麦尔可是在你眼皮底下把人弄走的。”


    墨尔斯没理睬他。


    “不能走,”李希掀开兜帽,声音沙哑,“萨麦尔是设下了陷阱,但杀死城里那些孩子的也不全是诺玛。诺玛是死后才被控制的,她死之前呢?”


    “你说得对,”墨尔斯表情一下柔和,力道温柔地拂开他汗湿的发丝,“应当还有恶魔潜伏在贝斯德,是萨麦尔的簇拥。”


    “我们得找到它。”


    李希咬牙。


    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不能半途放弃,一定要彻底解决这座城市的恶魔。一直以来都是罗兰纵容他,不管想做什么都好,哪怕他背离这身体的身份,罗兰也只是微笑着目送他离开……


    他不是不知道老头为此做出了什么样的让步。起码,他也要像个圣子的样子,尽可能保护罗兰一直想保护的平民。


    希里亚女巫开口指点他:“你是圣子,你所代表的光明天生与恶魔对立,所以只要你想,你就能够感应到恶魔的存在。”


    李希握住手里的挂坠,圣器已经损毁,但他仿佛还能从其中感受到力量。他闭上眼,视野暗下去,眼前却像在水下石窟里一样,慢慢地亮起来。


    他看到了身旁墨尔斯身上的幽光,看到了代表章行禹的充满生命力的火光,介于白色与黄色之间。女巫的光竟然是诡异的紫色。他将“目光”投向远处,世界陡然明亮起来,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光芒让他有种在欣赏现代都市夜景的错觉。


    希里亚苍老的声音响起。


    “集中精神,恶魔没有灵魂之光,他们更像是黑洞,所到之处会贪婪地吞噬一切生命,所以你一定能找到它们。”


    李希心想,我必须要站得更高一些,才能将整座商人之城尽收眼底。


    念头刚一闪过,他发现自己猛地上升,一直升到半空,高高地俯视贝斯德。他环顾一周,果然发现在贝斯德的西北角,正好远离他们所在的街区,那里有半条街都被黑雾笼罩。


    “就在西北!”李希睁开眼,指向他看到的方向。


    与慌乱喧闹的其它城区相反,此时的下城区异常的安静。恶魔如黑烟一样逡巡而过,所有的居民都陷入了死气沉沉的昏睡中,那些甜美的生命随着它的指尖被一缕缕地勾过来。


    恶魔陶醉地吸进去,神情更加贪婪。


    它当然听到了远处巨大的声响,恶魔领主愤怒的嘶吼它又怎能听不见?不过这和它有什么关系?要是萨麦尔真的完蛋了,新的领主出现以前的这段混乱期,将会是它们难得的自由时光。


    想一想,没有那些森严的等级和条条框框,它可以尽情猎食人类!


    恶魔路过一家杂货铺,它轻轻地嗅了嗅,笑容咧开到了眼角。好美味的孩子……它都好久没能品尝鲜嫩的人肉啦!


    它顺着墙壁直接来到了二楼,心想,这次总算没有什么可恶的人类女孩坏它的好事!年幼的小孩无知无觉地趴在床上,即使在沉睡中,也不安地蜷缩起来。


    墨尔斯抱着李希跳到屋顶上,随即直接从屋顶倾斜的一侧滑下去,踩空的瞬间伸手勾住房檐,顺势跳进敞开的窗户里。


    同一时刻,恶魔眼看就要撕开那孩子的胸腔,李希想也不想地抬起手,白色的光如利箭疾射而出,在恶魔溃逃的瞬间四散开,化为光笼罩住了恶魔。


    ‘圣子——是梵蒂冈圣子——’


    恶魔疯狂地冲撞,试图从光笼里逃出。为什么这种地方会出现梵蒂冈圣子?!


    李希见状毫不犹豫地合拢手指,光笼立刻缩小,冷酷无情地把恶魔化为了炙光下的灰烬。那蓬灰烬落在地上,似乎还不甘心,从里面探出尖锐的魔爪,又被墨尔斯一脚踩散。


    一瞬间,尖叫呼啸而过,渐渐无声。


    第83章


    李希喘着气环顾四周, 恶魔确实消失了,黑色雾霾仍缭绕未散。因此即便发生了如此激烈的打斗,四周的人类依旧沉睡着,包括躺在床上的那个小孩。


    假如他们晚来一步, 不光这个孩子, 恶魔能吃光这一条街的人类。


    他慢慢平复下来, 有点出神。要是他在面对萨麦尔这么果断就好了, 如果他能压制萨麦尔, 或者哪怕保护好自己, 老头也不至于……


    “小鬼,”墨尔斯抬起他的脸, 表情很严肃, “你不要搞错了, 这个恶魔和萨麦尔可不是一回事, 你连神官都不是。”


    “多大本事扛多大责任。”


    李希的脸都被他捏变形,不过整个人倒是放松下来。他明白墨尔斯的意思, 罗兰正是践行这句话,才毫不犹豫付出生命,因为他一直把自己当成希里安的守护者。


    当然也是他的守护者。


    墨尔斯看向章行禹:“现在还剩下一件事,我答应了莱娅要查清诺玛的事,澄清她的名誉。你要我这么做吗?”


    李希跟着一起看向章行禹。


    章行禹犹豫了。


    诺玛的确不是有意行凶,她死之前那些孩子也确实不是她杀的, 但在她被绞死以后,亡灵又确实被恶魔控制, 手上有几条无辜的人命……


    如果他想要完成莱娅的遗愿, 只要在跟治安官说明的时候用一点语言的技巧,就能“洗脱”诺玛的嫌疑, 毕竟让她丧命的那些凶案是恶魔造成的。这不算说谎。


    “还是照实说吧,”他苦闷道,“我得带走诺玛的骨灰,免得事后被人挖出来。”


    失去孩子的家长们可无法体谅诺玛的灵魂是不是自由。


    李希主动提议:“让我来跟治安官说,这地方的教堂已经没有助祭,我自证一下身份,为市民举办一场追思弥撒。这样你提出带走诺玛,治安官应该不会反对。”


    章行禹头一次用感激的目光直视他。


    一行人朝路口走去,离开黑雾弥漫的区域,喧嚣声灌耳,远处已经有匆忙的脚步声赶过来。


    希里亚女巫落在最后慢慢走着,她看了看前方两个年轻人的背影,而塞壬高大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在她旁边。


    “你不用顾忌我。”她开口。


    墨尔斯却低声说起另一件事:“章行瑜是被中央神殿的人抓走,当时我已经没有人形,自顾不暇……我亲眼看着他拒绝和人鱼交,配,然后被人鱼攻击……抱歉,我没能救他。”


    这些话他和章行禹说过一次,现在和希里亚重复,痛苦分毫没有减少,甚至更加的——因为他知道失去爱人是一件多么绝望的事,怀抱着希望却一次次破灭,又是另一种绝望了。


    希里亚蹒跚地走着,苍老的面孔并没有更多的动容。


    “你知道我能占卜,但是他死的那一天,我直接就感受到了。”她双手紧握拢在胸前,望着前方喃喃道,像在回忆一个噩梦。


    “突然之间,我感觉心悸,我的心脏就像被人一把狠狠地攥住,再用力地扯烂。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最恐惧的事情发生了……我失去了我的太阳和月亮。”


    她抬头看向墨尔斯,“所以这件事,我已经接受了,很久很久。”


    墨尔斯避开了她的目光,脚步沉重:“我知道,你想要行瑜的尸骨——但我无能为力。”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能够不伤害道对方。


    他要怎么和希里亚说出实情?说章行瑜的身体被愤怒的野生人鱼撕碎,血液翻滚着染红了整个水池,直到那些人鱼把他当成饲料吃乾抹净,只剩下头颅慢慢沉入池底,等到清理水池的时候,又被当成垃圾清理走。


    实验室那些人会把“垃圾”都丢到大沼泽,那里瘴气丛生,到处都是水泽和淤泥,还有遍地可见的白骨。在那里尸体只要几天就会腐坏,不等他去找,头颅就已经化为白骨,无法辨别。


    何况他后来又被送到西圣城,关在水牢里度过暗无天日的许多个年头。如果不是李希,他连自己是谁都已经快要忘记……


    希里亚停下脚步,用力抓住他的衣角。


    “你告诉我吧,不管他在哪里,”她执着地问,“我能找到他,我有办法。”


    “研究所把他的头颅丢去了大沼泽。”墨尔斯无奈。


    实际上是他抓住并审问了好几个研究员才问出来,那几个人并不算修士,可以说除了头脑手无缚鸡之力。但他折磨对方的时候,内心充满了残暴的快意,要不是还有族人让他保留一丝理性,他甚至差点生吃了对方。


    他们不堪折磨,可惜除了大沼泽这个地点,也并不记得更多。因为章行瑜作为野生塞壬的供精者并不特殊。


    “我问出了研究所倾倒废料的地方,可我那时候并不能自由行走,”他看着前方冲他俩招手的小圣子,“而且那里尸骨太多,又是沼泽女妖的地盘。”


    希里亚却怔怔地看着他,表情十分复杂。


    “女妖?”她低声重复。


    “是,你应当知道,那是一群脑子里只有欺诈的黑暗生物。”墨尔斯严肃道。


    比起墨犊萨,沼泽女妖更加狡猾邪恶,她们的天性就是如此,只想要通过吞噬别人的血肉来获取肤浅的皮相,而目的不过是为了能更容易地蛊惑他人,好吃掉对方。


    他曾听族里的老人说,这种无止境的贪婪也算得上是一种诅咒,而女妖们即便拥有智慧,也无法摆脱这种天性,这让她们永远无法离开污秽的沼泽。


    希里亚松开手,那双紫色的眼睛却燃起斗志。


    “我真的有办法可以找到他的尸骨,”她郑重地说,“他和我之间有恋人的契约,只要我在满月时燃烧鼠尾草,并在他尸骨埋藏处呼唤他的名字,他就会回到我身边。”


    墨尔斯眼皮一跳,总觉得这个法子似曾相识。


    “我的确亏欠行瑜,希里亚,所以我更不能欺骗你,”他摇摇头,“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小鬼,我好不容易带他离开,不可能再让他靠近圣城。”


    他打量着面前这位苍老的女巫,光凭她自己,不可能去到大沼泽。她也指望不到章行禹,就算那小子想找回哥哥的尸骨,也不能抛下族人不管。


    “你会去的,”希里亚却诡秘一笑,“你的小心肝儿自有想法。”


    她伸出细长的指甲点了点小圣子的背影,“他啊,已经开始懂得什么叫责任了,这正是由长者的死亡带来的影响,而你,无法左右他的成长。”


    墨尔斯沉默。


    “如果希里安主动要求回去,”他承诺,“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大沼泽。”


    就当完成他作为章行珏的遗憾。


    李希悄悄贴近墨尔斯,小声问他:“你刚刚和那个女巫在说什么?”


    墨尔斯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叹口气:“还是章行瑜的事情。”他把希里亚和章行瑜的关系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就看到李希瞪大了蓝色眼睛。


    “我感觉你真的是个老人家啊,”李希震惊地瞅着他,“女巫和你兄弟是情侣,你看她多……多老了。”


    塞壬顿时沉下脸:“又嫌弃我?”


    他恶狠狠地捏了捏李希的八月十五,咬着他的耳垂凶狠地威胁,“看来昨天我还是对你太温柔了,敢嫌弃我老?”


    李希忍不住捂着耳朵哈哈大笑,结果一转头,正对上章行禹见鬼的表情,顿时不好意思地往墨尔斯身后躲。


    墨尔斯一边走,一边摁着身后黏黏糊糊的家伙,忍不住露出轻松的笑容。他知道李希是为了打岔,好让他不要再为了过去伤神。


    他们和治安官的交流很顺利。


    作为东大陆最大的城市,贝斯德当然熟知几大圣城梵蒂冈的人事架构,西圣城大名鼎鼎的圣子外形突出,特点鲜明,李希再拿出圣物和罗兰给的凭证,立刻就得到了治安官的认可。


    “听说您被一群自由民掳走?”治安官小心地打量墨尔斯几人。一个明显是自由民长相的年轻人,一个身材极为高大,同样黑发,不过外形倒是不太像,至于剩下那个矮墩墩还戴着兜帽斗篷的老妇人也不太像自由民。


    这几个人的组合实在奇怪。


    李希淡定地微笑:“以讹传讹而已。我已经快要成年,自然也要遵循传统到处游历,以增长见识,同时传播圣光。”


    治安官赞同地点头:“不错,多亏了梵蒂冈的教士们有游历传教的传统,否则像这样规模的恶魔袭城,光靠普通人可怎么应对啊!”


    他随即想到李希承诺的弥撒,不由激动地握住少年的手,“我会吩咐市民尽快准备!现在恶魔除去了,只要再进行一场弥撒安抚他们,贝斯德就能安定下来,您来得太及时了!”


    李希只好苦笑。


    要是真的及时就好了。


    “请问这里的助祭是因为什么原因……?”


    治安官是个健壮的红发男人,此时脸上却闪过恐惧。


    他压低嗓门,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说了您可能不信,我们城里的助祭大人是被水淹死的。”他说完哆嗦了一下。


    “……”李希一脸懵逼。


    溺水?溺水他为什么不信?助祭不能被水淹死的吗?


    治安官看他不能理解,咬牙说:“他是在家里死的,被一盆水淹死的!”他说着忍不住用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最普通的洗漱盆!”


    他一回忆起那场景就不寒而栗。一个身量不矮的成年人就那么站在盥洗室里,双手扶着陶瓷的脸盆,就那么把脸怼进盆里,活生生把自己溺死了。那样浅的半盆清水,他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可能呛了水不挣扎,就那么死了?


    “我们当时把情况如实上报给北圣城梵蒂冈,恳求梵蒂冈派遣新的神职人员,最好能带驱魔队过来查看究竟。”治安官困扰地说,“可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收到梵蒂冈的回复,后来城里又出现孩子失踪——”


    第84章 (修改)


    李希几人面面相觑, 很明显,助祭受到了恶魔的蛊惑,所以淹死了自己。


    这种事并非不会发生,李希曾经听梅格丽道森说过许多例子, 许多在外游历的教士会在驱魔的过程中, 被恶魔诱惑, 要么杀死别人, 要么杀死自己。


    ‘世人总是认为, 梵蒂冈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地方, 教士们有圣光加持,一定不会畏惧魔鬼的邪恶, 这实在是一种很荒谬的想法。越是纯白的纸才越容易遭到污染, 我见到最容易出事的, 恰恰就是头三年的年轻教士, 而那些常年在外行走的老油条,反而活得更久。’


    梅格丽道森这么跟他说过。


    贝斯德的助祭, 正好是个年轻人,充满了初入职场的热忱。


    治安官遗憾地絮叨着助祭往日的好处,又跟他们抱怨北圣城对贝斯德的不管不顾。等他得知李希几个人很可能会前往中心圣城时,立刻爆发出了新的热情。


    “这是真的吗?太好了——我是说,太巧了!”他抓住李希的手,眼含热泪道, “如果您们能帮我带一封请求信交给中心圣殿,我将不胜感激!”


    他不等李希回答, 就塞过来一只精美的绣花钱袋, 钱袋的束口稍微敞开,露出里面满满的金沙。


    “……”哇。


    李希很没见识的在心里惊叹, 然后反射性地点点头。


    “那就交给圣子大人了。”治安官喜悦地搓搓手。


    等到他离开去准备弥撒,李希一转身,就对上墨尔斯阴沉的脸,不由心虚地缩缩脖子。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准备去中心圣城?”墨尔斯沉声问。


    李希小声说:“我想回西圣城看看。”


    墨尔斯无语地低头看他:“你分得清方向吧?”


    “我知道!”李希偷偷翻了个白眼,“可是我们从贝斯德回西圣城,本来就要路过中心圣城啊,正好帮希里亚找一找她的情人,那不也是你的家人!”


    墨尔斯一时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使劲揉了揉李希柔软的头发,把人抱进怀里。


    “你不需要总为别人考虑。”


    “真的吗?”李希从他胸前抬起头,藏着一丝狡黠,“那我想回西圣城。”


    “……”


    墨尔斯重重地叹气:“行,你不要后悔就好。”他真没想到,一直渴望离开西圣城的人,竟然会主动想要回去。


    这就是希里亚说的,所谓的“责任感”?


    李希并不知道塞壬内心的吐槽,回去的事一落实,他松了口气。其实他是想看看罗兰——虽然他清楚罗兰已经死了,但他没见到人呀。


    无论如何,他觉得自己应当要回去。人活着总该有目标吧?他已经初步完成了莱娅的委托,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他还没有头绪,还不如遵从内心,把想做的事做了。


    弥撒结束后,他们踏上了返程的路。


    此时的中心圣城却并不平静。


    “884的情况如何?”研究员沙哑地问同伴。


    观察员将厚厚的记录本摊开,递给他:“最近一段时间的都在这里,要我说,血亲法则实在太厉害了,她的情况一直没有好转,体重每天都在下降……”


    这对于成长期的动物来说,几乎意味着死亡。


    可884号样本已经怀孕了。


    研究员一目十行扫完,疑惑道:“胚胎难道还在正常发育?”


    “是的,”观察员看了一眼属于红尾人鱼的水池,忧心道,“我甚至怀疑,就是因为胚胎。”


    虽然说雌性人鱼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但红尾人鱼因为上次咬了一口自己的直系血亲——马克西姆斯冕下——一度导致濒死,这时候胚胎占据主导,乃至于抢夺母体的营养,似乎都是可能发生的情况。


    现在让他们难以决断的就是到底保母体还是胚胎。


    如果不乾预,任由胚胎继续成长,母体随时会衰竭。当然他们可以通过人工继续培育胚胎。如果除去胚胎,母体会获得喘息的空间,充沛的营养也许能让她活下去。


    都是“可能”、“也许”、“大概”,因为没有先例。


    “要么我们问问冕下吧,”研究员为难地说,“884在遗传学上,可以说就是冕下的后代,说不定冕下更愿意看到他的‘女儿’活着?”


    这当然是他的一厢情愿。


    谁都清楚,真当做是女儿,就不会容忍别人拿884去做各种繁衍实验。人鱼无论看起来再怎么像人,也终究是野兽。


    观察员沉默半天,低声说:“冕下已经很久没露面。”


    两人一起看向水池。


    深蓝色的池水里,静静浮着一条人鱼,她有海草般丰厚的长发,和鲜艳的深红色鱼尾。她看起来像个少女,腹部却高高隆起。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皮肤干燥黯淡,四周的水面也漂浮着许多细碎的红色鳞片,而且她的腹部有许多青紫色的血管浮突,向中心拱卫着胚胎。


    显然她的状态并不好,胚胎发育的未免太快了。


    “你们听说了吗?”


    一群研究员从大门走进来,议论纷纷。


    “文卡马大人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些新的样本,据说是西圣城的失败试验品……”


    “那么倒是让我有点兴趣了,他们那边第二研究所的所长是不是已经死了?听说是被塞壬污染,成了一级污染体,最后被梅格丽道森除灭。”


    所有研究员都很羡慕,毕竟他们中心圣城还真没有出现过内部污染的情况。一级污染体,年轻稍轻的都没见识过。


    “样本什么时候运过来?”


    “今晚,所以大家又要加班了……”


    文卡马脚步匆匆赶往白塔,一路上许多人朝他问好,他挂着笑容,实际上满腔怒意。谁叫他此行变成了一个大笑话呢?


    他来到白塔最上层,推开门。房间里挤满了人,全都是主教级别的教士,而马克西姆斯则躺在那张唯一的大床上。


    文卡马呼吸一窒,沿着众人自觉分开的通道来到床边。


    “冕下,我回来了。”他坐在床边,俯身在老人耳边轻道。


    马克西姆斯却只是虚弱的动了动眼皮,竟然连基本的睁眼都做不到。如果让研究员看到,他一定会大吃一惊,毕竟不久前,教皇还在他面前轻松地除魔,即便被人鱼咬了一口,依然淡定自若。


    文卡马心中升起恐慌。


    他早该回来了,只是中途他耽搁了一点时间,可这不应该啊!教皇的身体当然不好,毕竟年纪在那里摆着,可不该突然间如此虚弱……


    他的目光上下扫视,突然落到老人的手上,那只戴着权戒的手,竟然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


    “这是怎么回事?”他托起那只手,厉声问周围的人。


    大主教霍斯叹气:“冕下去了西教区的研究所,不幸被884号样本咬了一口。当时他运用圣光治愈了伤口,可是从那以后,不知为何渐渐虚弱,几天前突然就昏迷不醒了。”


    文卡马的表情变得恐怖。


    884是马克西姆斯和塞壬结合生下的次级完美体,如果不是他还没能取得西圣城塞壬的血液,他不会牺牲884作为繁殖母体。毕竟这个样本只需要再进化一次,就能成为塞壬级的人鱼,最大限度接近传说中的野生人鱼。


    他不会忘记自己重启塞壬计划的最初目的,马克西姆斯对于梵蒂冈太重要了,对他也很重要。他希望能延长教皇的寿命,这不是仅仅指让对方活着,而是年轻化。


    可是现在他的计划反而加速了对方的衰老。


    他想到自己得到的墨尔斯的血液,心中焦迫不已。原本他想要进行一两代的实验,有更多的样本和数据,等到足够稳妥了,再用到人体上。


    现在只能加快这个进程。


    “不能进行除垢仪式吗?”他镇定地问,“冕下的手应该是被污染了。”


    霍斯谨慎地回答:“目前这样,已经是我们利用圣器,每天一次除垢的结果……只能维持冕下不再继续被污染。”


    他的话实则有所保留。


    假如对方不是教皇,他会劝对方进行截肢手术,最好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去掉污染源。但教皇身为女神在人间的代言人,身体怎能残缺?


    所以没人敢提出这个建议。


    文卡马难道想不到这个办法吗?这办法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几秒钟,就被他果断排除了。


    深夜,从西圣城运送而来的样本被放入了研究所角落的水池里。


    研究员们看着黑色的水箱被吊至水池上面,翻转,一些苍白的东西随着水流哗啦滑入了蓝色的液体里。这里的水池旁边都有五六米高的玻璃围挡,紧跟着,他们就看到了那些东西的模样。


    惨白的皮肤,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珠,还有带着粘液的丑陋的鱼尾。


    这就是次级人鱼,和丑陋外表相匹配的还有它们黑暗的心灵。


    只有吞噬的欲/望,而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人性。


    如果有人被次级人鱼咬伤,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遭到污染。


    “看多了次完美体,再看这种,真的很伤眼。”一名研究员忍不住嘀咕。


    次级人鱼一进入水池,立刻从奄奄一息中活过来,开始摆动鱼尾快速地来回游,似乎在熟悉新的领地。很快地,它们全都挤在了氧气口,细长沉重的鱼尾暴躁地甩着地步的池壁,整个水面都在震荡。


    “它们在做什么?”


    “应该是在适应环境,利用鳞片和粘液标记领地之类的……”


    “真不想去清理它们的水池,一定很恶心。”


    年轻人们小声说着话,没有人发现,这些老旧的水池底部已经不堪承受数条鱼尾的鞭打。研究表明正常体型人鱼的鱼尾全力一甩可以撞碎成年男子的胸腔,数条人鱼节奏一致地甩动鱼尾,则会产生共振,威力巨大。


    咔嚓——


    池底的玻璃裂开了几条裂缝。


    第85章


    文卡马站在884号的水池边, 他的手里有两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分别装着不到4ml的血液。一份来自于西圣城的圣子,一份来自于塞壬墨尔斯。


    哪一份都很珍贵。


    “大人,真的要用884号作为实验样本吗?”研究员犹豫, “它昏迷不醒, 而且胚胎还十分活跃……”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这两瓶血液都能促进人鱼进化, 但用在次级品上?”文卡马摇头, “太浪费了, 不管怎么说,884也是仅次于塞壬的人鱼, 成功几率更大。”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 想一想, 也确实如此。


    有别于在西圣城, 这次并不需要用到法阵,研究员将两滴血滴入绞成糊状的鱼肉泥里, 然后像往常喂食一样,用大号的针管将鱼肉注入人鱼的嘴里。


    他穿着防护衣跪在水池边,一边喂食,一边胆战心惊地观察着884,那两滴血混入生鱼肉里几乎看不见,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总觉得这条人鱼比前几次喂食吞咽得快许多。


    “快了……快了……”他无意识地嘀咕,恐惧像雾气一样弥漫, 恨不得下一秒就丢掉手里的东西, 离这水池越远越好。


    终于结束了,他颤抖地收回针管, 而人鱼依然紧闭双眼,水面平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观察室,文卡马和其余研究员正在注视着这里。


    他渐渐放松下来,拎着空桶朝回走。


    在他身后,人鱼突然睁开眼睛,张开嘴巴无声地尖啸。


    “砰!”


    研究员的脑袋整个炸开,头骨的碎片和脑浆雨点似的飞溅到二楼。众人捂住耳罩,惊恐地发现隔音玻璃墙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纹,而即便他们在好几层防护下,也因为人鱼的次声波感到头晕眼花。


    只有文卡马还稳稳地站在玻璃旁边盯着下方的水池。


    那红尾人鱼似乎正经历巨大的痛苦,捧着肚子在水中来回翻滚,仰头发出恐怖的嚎叫。她原本淡蓝色的皮肤变成了赤红的颜色,就像快被蒸熟的虾子变了颜色。


    所有培养池中的人鱼都躁动起来,它们疯狂地在水里窜游,跃出水面,又被挡在上方的电网阻拦。随后人鱼们便开始不停地撞向喂食口,以及和出水闸口……


    “太不可思议了,”文卡马喃喃道,“力量已经突破了阈值,竟然还在上升?”


    他能感受到空气里澎湃的水汽,甚至有一瞬间仿佛身在海底深处。传说中人鱼会诱惑水手跳海,放在现实中,相当于精神层面的污染。比如此刻,要不是玻璃墙挡着,旁边那些研究员恐怕已经接二连三往下跳了。


    和其他人不同,文卡马显得平静太多。他身体里两种血脉达成了诡异的平衡,严格意义上,他和那下面正在塞壬化的人鱼还存在血缘关系。


    进化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四周变得异常安静,研究员倒了一地,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昏睡。


    文卡马站在那里,总觉得周围越来越湿冷,他的耳边总有哗啦啦的水声,这水声还渐渐离他更近、更近。


    就在这时,一滴水溅到了他的脸上,如同冰块似的冰冷刺骨。


    他悚然睁眼,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并且距离水池只有两三米远!


    “哗啦——”


    他猛地低头,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是它,红尾人鱼!


    对方披散着湿漉漉的藻绿色长发,露出的上半身线条优美,五官瑰丽。她趴在那里,用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文卡马。


    米莉亚。


    文卡马深吸一口气,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既有狂喜,也有愤怒。红尾人鱼的外形更像人类了,她对文卡马咧嘴,露出满口尖锐的牙齿。


    “米莉亚,”他脸色阴沉,半晌反而笑起来,“塞壬可以人语,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人鱼摸着自己的喉咙,似乎不习惯自己沙哑的嗓音,“我要带走他。”


    带走谁?


    文卡马突然反应过来,慢慢走到池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想带走冕下?”


    他心口激荡,成功的喜悦如同雾气消散,阴魂不散的愤怒如涨潮的浪涛,逐渐将他没顶。米莉亚……一个曾经没有神志的实验体,竟然有一个美丽的名字。


    神圣伟大的教皇陛下果真同实验室里的塞壬诞下了后代!


    文卡马还记得那条塞壬,她同样有绿色的长发和红色鱼尾,虽然成功进化为顶尖的掠食者,但是她的生命仅有短暂的一年。


    当然,足够她留下宝贵的小人鱼,还是一条雌性。


    他怀疑过马克西姆斯,尤其是对方竟然破例为人鱼取名,可当他提出要用米莉亚做繁衍母体时,马克西姆斯仅仅沉默了几秒,就同意了。


    答案便再次蒙昧起来。


    直到现在,教皇因为米莉亚的咬伤陷入昏迷,而人鱼本身也奄奄一息。


    文卡马蹲下来,若有所思地端详人鱼:“你从出生就饱受折磨,没见过你本应生活的海,没呼吸过新鲜的海面雾气,这些人类一遍遍抽取你的血,切割你的肉,甚至拔下你的鳞片……所有这些痛苦,都拜冕下所赐。你当怨恨他、仇视他,而不是带他走——”


    他压低声音,“难道你就不想杀了他?”


    要知道无论是在神话里,还是在现存的对人鱼的研究中,人鱼对待猎物都是马上撕碎食用,从不留待下一顿。它们只会带自己选中的伴侣进入深海——在神话中,被带走的人类都获得了永生,可惜,神话毕竟只是故事。


    文卡马哂笑,他是想延长教皇的命,而不是要他的命。


    红尾人鱼并不具备人类善于忍耐的美德,她只怔愣了那么一瞬,下一秒嘴角就撕裂到了鬓角,冲他张开布满尖牙的腔\\道!


    文卡马不为所动,只见电光噼里啪啦闪过,米莉亚尖啸着翻身入水,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他哈哈大笑,面前几乎透明的防护电网沾了些半透明的鱼鳞。


    他站起来看着面前的奇景,美丽的人鱼极快地在水里穿梭洄游,如同水中的飞梭,她发出极度愤怒的次声波,整个地下实验室回荡着海啸似的尖叫。


    【带走他】


    【带走他】


    【带走他——】


    四周原本沉底的次级人鱼们都纷纷冒出水面,朝着她的方向仰头共鸣。它们好像接收到了某种人类听不到的密令,开始飞蛾扑火般朝着防护网撞去,火花四溅,它们苍白的胴体上布满了横亘密布的黑痕,看起来更加悚然。


    文卡马的视线追着米莉亚,等看到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不由震惊。


    胚胎竟然没被吸收!


    他脚步匆忙地离开地下室,没有听到人鱼们喜悦的歌声。


    它们的女王诞生了呀。


    米莉亚漂浮在水面,轻轻地抚摸肚子,她想起被夺走的伴侣,还有咬住“父亲”时的剧痛,淡蓝色的眼泪流下来。


    她伸出尖锐的指甲划破皮肤,蓝血丝丝缕缕地在水中散开,很快便卷入鱼尾带起的小小旋涡,顺着水闸流往地下水道。


    “马克西姆斯……”米莉亚望着远处大门的方向。


    很快,远处的次级人鱼们纷纷潜入水底,贪婪地贴在破裂的玻璃上,吸吮已经稀释得非常非常淡的塞壬之血。


    丑陋的苍白的人鱼们在水中炸开一团团的蓝色血花,又从血雾里变了个模样,灵巧地钻了出来。


    它们畅快地游动,漆黑的眼珠也转变为了梦幻的宝石般的瞳色,干枯的发丝如同水草般舞动,皱缩惨白的躯体肉眼可见地丰盈起来,在水里闪烁着珍珠般的柔润光泽……尤其是鱼尾,一条条没有鳞片的灰色鱼尾,生长出了排列整齐有序的鱼鳞,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真美丽啊。


    这群水中的精灵刚刚转变,就排着队撞向了水闸,硕大的鱼尾不停歇地撞击玻璃。终于,那些细小的缝隙支流汇合似的,彻底裂开。


    “轰————”


    地下水池发出巨大的轰鸣,池水疯狂涌入水阀。


    二楼的研究员们被噪音震醒,连滚带爬地来到池边,亲眼看着那些先前的次级人鱼顺着水流钻入了水闸里,大脑一片空白。


    “疯了吧?”


    其中一人用力拍打额头,惊恐地大喊:“快去找圣子——圣骑士,我的天,人鱼暴动了!”


    他们拉响了警报,实验室彻底乱了起来。


    “快去关闭其余的水闸!”


    “你们谁去拿地下水道的分布图——看看它们到底要去哪里!”


    一直负责884号的研究员亨利在离开消毒通道前仓皇回头,他刚刚好像看见一抹红色的影子。他咬牙逆流返回884号水池边,冒险关闭了一侧的防护网,他趴在水池边将脑袋浸入水面一下,极力睁着眼睛四下搜寻。


    没有——


    真的没有!


    “你疯了?!”同伴抓住他的肩膀拽起他,表情震惊扭曲,“你也不怕被人鱼拖下水!”


    亨利呆滞地跪坐在一旁,水滴滴拉拉地沿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到底怎么了?”同伴重新打开了防护网,拉起他边走边问,“你在找884?”


    亨利突然回神,反手抓住他,恐惧低语:“米莉亚不见了,她不在水池里!”


    两人同时停下,在孤零零的通道里面面相觑。


    那可是塞壬啊。


    塞壬的杀伤力有多大,他们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是研究所里却口耳相传。


    同伴只觉得后背发凉,勉强笑道:“我猜它们想要离开研究所,你觉得呢?换成是我,自由才是最重要的嘛……”


    是吗?


    亨利忍不住想到那一次,米莉亚猝不及防地冲出水面,恶狠狠地扑向他,就因为他想把对方怀里的尸体——那该死的还是他的同事——拽走,如果不是冕下挡住了米莉亚,他此刻恐怕已经变成了次级人鱼。


    那种丑陋的,鲶鱼一样惨白的东西。


    塞壬的报复心极重。


    人鱼都是如此。


    两人沉默地跑出了研究所,汇入焦躁不安的人群里。


    “我记得,”同伴突然小声说,“地下水道也通往白塔底层,而且连通内河。”


    亨利的心脏顿时被石头塞满,沉得快要兜不住了。


    教皇冕下就在白塔中,而内河——所有教民的生活都离不开内河,那些离开的人鱼里,还有不少次级人鱼,如果内河被污染,那就是要命的事啊。


    第86章


    文卡马的身份特殊, 他既是圣子,又是圣骑士团的团长。


    研究所的人见到赶过来的副骑士长,焦急地问:“圣子大人呢?”


    副骑士长乌里挥手让骑士们进入,无奈地看向他:“大人在白塔, 你们别急, 和内河连通的水闸已经封闭, 河水应该还没有被污染。水闸一关, 人鱼无处可逃, 我们只要逐一排查水道就能找到它们。”


    大部分研究员都松了口气, 亨利却仍然感到不安。


    研究所的负责人都不在,一级研究员多半都跟着出去, 留在这里的只有三名, 其中一人还被米莉亚杀死。他们这些二三级的研究员多半都在几个项目里负责观察记录, 对人鱼的研究并不深入。


    他很怀疑这样是否就代表安全。


    因为米莉亚……非常聪明。即使是在还没有进化之前, 她的智商就已经十分接近野生人鱼,不但善于隐匿和诱捕, 而且无师自通学会了引诱人类。


    骑士们带着研究员分配不同的地下水道线路,准备一条条地检查,梵蒂冈的修士修女则挨家挨户通知教民,劝说他们到西边的水源取水。


    莫尔在圣城的最东边居住,他拥有一家小型的农场,种植玉米和麦子, 同时还养了几十头牛。他的农场供应了东边好几个区的牛乳,主城区商业街的杂货店常年从他这里收购小麦和玉米, 另一方面来说, 他的用水需求很大。


    “珍珠河可是在城墙外,靠近森林啊, ”他站在栅栏里,苦恼地抱怨,“越过森林就快到大沼泽了,谁不知道那里妖魔横行?何况我还要穿过整个圣城,这样一趟取回来的水,也不够我浇半亩地的!”


    他期盼地看向修士,“大人们不能净化内河吗?”


    修士不由苦笑。


    梵蒂冈当然能够净化一般的污染——假如内河真的如他所说,只是因为一些“实验室污水泄露”。然而他们怎么敢让平民知道,污染地下水道的是次级人鱼呢?要净化它们带来的污染得付出成倍的努力,再说那可是一条河!


    水闸是及时关闭了,为了保险起见,在他们努力清理干净之前,还是得阻止城里的人去用水。


    “莫尔大叔,我们已经在净化了,可总需要一些时间,”他好声好气地劝说对方,“最多半个月,请你克服一下吧。”


    教民们抱怨连连,也仅仅只是抱怨了,毕竟没人会拿性命开玩笑。


    文卡马得知这个消息时,竟然并不感到意外。


    塞壬有多狡猾,他能不清楚吗?


    在他前往西圣城前,那个死掉的雄性塞壬差一点就逃走了,要不是因为进化过程的缺陷导致那条塞壬提前衰亡,他现在还在到处搜捕对方。


    动物的思维是朴素的,人可不是,拥有人类思维的塞壬自然更不是。


    “她的最终目的无非是复仇和自由,”文卡马望向昏睡的老人,“所以你们一定要守好大门和水闸,还有白塔,每天进出的人,无论是仆从还是我们,人人都必须要经过检测,确保没有污染体混在里面。”


    大主教霍顿慎重地点头,他看向身后,两名主教抬着一幅画过来。


    这幅画长一米二宽一米,纯金的画框雕刻着苹果树和叶片,还镶嵌有红宝石。


    画的内容正是日冕女神驱魔的场景,她高举日轮,万丈光芒之下,画着代表傲慢的狮鹫、嫉妒的人鱼、暴怒的狼、懒惰的熊、贪婪的乌鸦、暴食的三头犬以及色`欲的山羊。


    山羊缩在右下角,踩着同伴的身躯想要逃跑,离光芒最近的乌鸦张开鸟喙似乎在惨叫,它的一半身体已经骨化。


    他们把画挂在门上,这样凡是进门的人都会接受这幅画的洗礼,污秽邪祟将无所遁形。


    文卡马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不醒的教父,才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白塔。眼下是最混乱的时期,他必须要在明处稳定人心,圣城一乱,四周的邪祟便会趁虚而入。


    见圣子离开,几名主教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他们彼此对视,两名留在了室内,剩下一人打开了门,坐在一张天鹅绒的靠背椅上。他抬头看看门上挂着的驱魔图,握紧了手中的圣器。


    “要是真有不长眼地往闯进来,倒是让我开了眼界……”他嘀咕着,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疲倦代替了警醒。


    他渐渐垂下头去,怀表咔哒咔哒的声音催眠似的在他耳畔回荡,不知何时变了调……滴答——滴答——滴答……


    海恩斯猛地惊醒,被怼在面前的一张雪白的脸吓到,差点朝后翻倒。


    “文——文卡马大人!”


    他惊魂未定地站起来,对面的青年仍然穿着外出的兜帽,一缕白金色的发丝垂落,衬着他的眼睛更加蔚蓝。对方审视着他,表情十分不耐。


    “恶魔更容易入侵梦境,海恩斯,你应该注意。”


    海恩斯惭愧地低头,看见地上湿漉漉的都是水汽,神殿圣子的袍角也染成乐更深的颜色。他纳闷地想,白塔高层,哪来这么大的水汽?


    “我再进去看看冕下,你要守好门。”文卡马打断他的疑惑,朝挂画走去。


    海恩斯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文卡马身后还跟着两个圣修女,她们低着头,帽檐太大,遮挡住了容貌。他还来不及发问,挂画便亮起柔和的圣光,笼罩住站在走廊上的几人。


    许久,白光倏忽消失,文卡马推开了门。


    海恩斯愣愣地站在那儿,半晌被越发潮湿的空气激了个冷战。


    到底有哪里不对……


    他低头看向地面,地上仿佛有几道水痕拖曳而过,在烛光中闪过什么细碎的反光。他俯身去摸其中一处,手指碰到了硬硬的东西,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一片边缘尖锐的鱼鳞。


    海恩斯这才闻到一股水腥气。


    “糟糕!”就像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他陡然清醒,发现自己仍然坐在那把天鹅绒的座椅上,他往上看,和一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一起。


    “次级体——”


    海恩斯几乎发出惨叫,但这次级体离他太近了,下一秒就裂开了下颚,咬住了他的半张脸。他挥手将圣器刺入次级体的身体,对方却像融化了一样,紧紧包裹住他滚落到了圆形的楼梯间。


    他在满眼血红里最后看了一眼上方的走廊,只看到一个人影打开门走了进去。


    死亡之际,他的心中唯独剩下一个疑问——


    挂画为什么没有示警?!


    留在室内的两名主教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们身边有教皇加持过的圣器,并没有像海恩斯那样被迷惑,可他们也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兜帽人幽魂一般走过,来到教皇的床前。


    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浓重,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雾气。再加上鼻间愈发明显的水腥味,几乎令人有种来到了水底的错觉。


    其中一名主教突然痛苦地张开嘴,整张脸赤红,仿佛窒息一般徒劳地试图呼吸。另一人很快出现了同样的状态。


    教皇依然沉眠,对房间里的异样一无所知。


    兜帽人脱掉了斗篷,露出了湖绿的长发,和一张秀丽苍白的脸。


    米莉亚伏在床边,伸手细细地描绘着马克西姆斯的轮廓。这张脸当然是苍老的,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不过从松垮的皮相之下,依然能窥见这张脸年轻时的风采。


    这就是她的父亲。


    当她还是次级完美体的时候,并不能清晰地视物,可是她却能清楚地辨别出亲生父亲的气息,对方的脚步……


    她趴在马克西姆斯胸前,侧耳倾听教皇的心跳。


    教皇的心跳极为缓慢沉重,光听心跳就能感受到他正在走向死亡——她诞生的意义就在于此,为了让这个男人摆脱死亡。


    “父亲,”她不太适应地开口,用声带说话,“醒来。”


    马克西姆斯是被手指上的灼痛唤醒的,他的权戒在尖啸。他勉力睁开眼,入目便是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第87章


    马克西姆斯一生自认为光明磊落, 无愧于他的身份。


    唯独一件事。


    他和污染物有了茍且。


    当然,在梵蒂冈内部,很多人认为野生人鱼是神圣的造物,其中最神秘的人鱼王族更是已经接近了神明的存在。哪怕在他们眼前的不过是一群浑身鱼腥味, 头发里还缠着水草的低等种族, 这些人的眼睛依然亮得像野兽看到了猎物。


    马克西姆斯冷眼旁观, 从不心动。


    他并不相信亚特兰蒂斯的存在, 什么跟着人鱼王族就能找到永恒之地, 这种传言听上去就十分可笑。可是迫于贵族和中心神殿的压力, 他还是开启了“人鱼计划”。


    中央圣城通过流民抓来了许多野生人鱼,甚至一度令近海的野生人鱼销声匿迹, 这些流民又成为了授精者和人鱼的饵食。


    不到十年的时间, 他们拥有了许多次级体, 新一代的人鱼也有, 只是数量不多。这些野生人鱼和人类杂交的后代往往智商还不如孩童,未开化且野蛮, 但它们强有力的身躯,两套完整的呼吸系统,以及在寿命上无限的可能,都让梵蒂冈和贵族们精神振奋。


    如果再人为乾涉,就能诞生出更加完美的人鱼王者——塞壬。看上去似乎并不难,有了塞壬, 如果能抓到人鱼女王,或许他们就能得到最高等的人鱼, 永生便唾手可得。然而接下来的几年, 珍贵的塞壬诞生即死亡,他们明明强大, 却往往很快死于鱼尾的腐烂。


    实验室只能在塞壬死前尽量获得新的胚胎。


    于是他见到了那污染物。


    那美丽的,污染物。


    对,他仍然觉得人鱼也是魔物的一种。


    当他凝视对方紫色的眼睛时,心跳得快要失控,可理智上他分明很蔑视这种存在,于是他认为自己受到了魔物的诱惑。这诱惑的威力太大,以至于当他清醒过来时,恶果已经种下。


    马克西姆斯难以再次回忆当时灭顶的绝望。


    那不仅仅代表他个人意志的崩塌,他的身份会放大错误,他的肩膀上也承担了太多人的信仰——教皇怎么会堕落?


    他的主教们可能多少知道些什么,尤其是罗兰,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不敢和罗兰对视。好在每天都有至少一名授精者被投入水池,塞壬出现妊娠反应并没有让实验室的人联想到他身上。


    数月之后,令人惊叹的异卵双生子诞生了。


    教皇至今还记得,他的骑士长冒雨来到祷告室,掀开斗篷,露出怀里的婴孩。那孩子与人类无异,拥有短短的金色胎毛。


    ‘没有人知道它生了两个,另一个长着鱼尾,就留在那里了。’


    马克西姆斯触电般扫了一眼,就转身继续看向日冕女神像。他将这事交给了他的骑士长,远远送走了婴孩。


    没几日,另一个便随着它的母体死去。


    如果文卡马不是再次来到了中央圣城,来到了他身边,也许他不会再想起那条塞壬。美丽的绿发红尾塞壬……


    老人颤颤巍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少女年轻的脸庞,和她湖绿的秀发。


    他恍惚地伸出手,仿佛又看到那个身影。


    因为太像了,和他记忆中的塞壬拥有一样的绿色发丝和红色鱼尾,所以他……


    “米莉亚?”


    米莉亚将额头贴向他的掌心:“我来带你走,父亲。”


    马克西姆斯浑浊的眼神渐渐清明,他看着自己的权戒,表情变得冷酷起来。看来他的教子犯了个不小的错误,竟让塞壬进了白塔。


    他右手微微用力,盖住了人鱼苍白的额头,权戒上镶嵌的黑曜石亮得几乎要燃烧。


    “啊——————”


    人鱼在他掌下发出尖啸,整个房间的空气因此扭曲,所有器物纷纷炸裂。可怕的灼烧从他掌心下的皮肤迅速蔓延开,密密麻麻的水泡叠着水泡覆盖住了人鱼那张秀美的脸。


    她如同僵死的鱼倒在床边,即便如此,也只是伸手抓住老人的袖子,挣扎着发出哀嚎。


    “父亲——父亲——”


    马克西姆斯的右手剧烈抖动了一下,也许是他太老了,意志连同身体一起衰老,他心软了。


    黑曜石黯淡下来。


    米莉亚昂起面目全非的头颅,黑色的皮连着肉一块块脱落,烧焦的发丝团团散落在床上,发出刺鼻的臭味。她双手捧起一支小小的水晶瓶,颤抖着捧给他。


    “父亲,这是我的血。喝下它,我就能带你从地下河离开,前往人鱼的圣城。”


    马克西姆斯晦暗不明地盯着那瓶子,里面有蓝色的液体。


    亚特兰蒂斯竟然真的存在?


    “父亲,”米莉亚流下蓝色的血泪,眼皮溃烂掉落,眼球几乎要暴露在空气中,“你快要死了。”


    他怔住了。


    似乎是这样的……


    他确实已经感受到了死神的脚步,他感受到身体的点点迟钝,呼吸渐渐微弱,心脏慢慢停滞。他快要死了。


    意识到这点,巨大无比的恐惧顿时席卷了他的全部理智。


    他甚至突然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他的视力也在消亡!


    “喝下它!”


    水晶瓶抵到了马克西姆斯的嘴边,耳边响起人鱼似命令似蛊惑的声音,“喝下去,你就能活很久、很久——”


    马克西姆斯那双蓝色的眼睛蒙上了白翳,颤抖地张开嘴,流进嘴里的液体粘稠腥臭,分明是冰冷的,却又像点燃了火,一路沿着他的喉管和肠道烧灼到了腹中。


    他瞪大眼睛,突然疯狂地抓挠起自己的喉咙,直到几乎撕开喉管!中指上的权戒剧烈地颤动,随后那颗黑曜石便发出咔嚓一声,四分五裂。


    “哈哈哈哈哈哈————”米莉亚大笑着,用手指沾了血在他枕头旁画下怪异的图样,然后便在极盛的光芒里退到几米外。


    几乎在同时,屋子里响起巨大的炸裂声,血肉噼里啪啦地砸落到她的斗篷旁,一道可怖的黑影被壁炉的火光投射在墙壁上,不断膨胀,几乎完全将人鱼笼罩住。


    米莉亚狂喜地盯着面前的庞然大物。


    成为塞壬并非最后一步,再次献祭,才能成为真正的传说中的人鱼。


    “用亲血献祭而诞生的海怪,将成为人鱼王族的领路人,引领她们前往亚特兰蒂斯……”她喃喃重复着,身上的焦黑不断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她伸手碰触伸到面前的丑陋腕足,“我也不算欺骗你啊,父亲。”


    文卡马返回主城区,刚准备着急骑士团,就见大主教霍斯神色狼狈地奔过来。


    “冕下出事了!”霍斯一手抓住他,一手高高地指向白塔的塔尖。


    所有人下意识地仰头看去,人们印象中从来散发着柔和稳定圣光的白塔,不知何时黯然沉寂,而原本的光源处,竟然缠绕着黑紫色的雾气。


    文卡马脸色大变。


    “我被骗了——”他恶狠狠地捏碎了手里的红色鱼鳞,那是一名研究员塞给他的。他抓住自己的副骑士长吼道:“去把所有的水闸用圣器封死!尤其是和白塔相连的水闸,用最快的速度!”


    乌里从未见过圣子如此暴怒的一面,他刚翻身上马,就见文卡马砸碎了宝色缩刻的符文,炽烈的火焰轰然化为飞龙,载着对方飞向教皇所在的塔顶。


    就在此时,李希一行人也来到了距离中央圣城不远的森林。


    藏黑色的森林蜿蜒数百公里,白雾缭绕,看起来幽深神秘。好在百年来不断有商旅穿过这里,留下了人为的宽阔道路。


    李希站在入口处,纳闷地看着马背上的女巫。


    “您在看什么?”


    希里亚反问他:“难道你看不到?”


    李希挠挠头,只好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面前只有延伸到森林深处的道路呀。等等,他凝神一瞧,视线仿佛被人强行从层层密密的树缝里拽了过去,倏忽来到了森林腹地的上方,从这里,他已经能够远远望见中央圣城高耸的城墙……


    啊,还有被乌云笼罩的白塔。


    正当他要定睛瞧那白塔,双目就好像被猛蛰了一下,刺痛难当,他叫出声,这才发现自己还在原地,只是莫名躺在了地上,正被墨尔斯扶起来。


    “怎么——怎么回事!”李希泪流满面,惊慌地想揉眼睛。


    墨尔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住他:“别怕,是因为你刚刚直面了恶魔领主。”


    李希仰起头,任由塞壬用圣水擦拭眼睛,眼球那种压迫感很快减轻。


    “我不会看不见了吧?”他闭着眼睛被塞壬拉起来,浑然不知自己的表情暴露了内心的胆怯。


    墨尔斯目光冰冷地和希里亚对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他双手捧着李希的脸蛋,俯身亲了亲对方颤抖的眼皮:“没事了,你试着睁开看看。”


    李希立马瞪大眼,因为动作太猛,还差点撞飞塞壬的鼻子。


    “……”墨尔斯捂住鼻子后退一步,收回了满脸柔情。


    “哈哈,你看你这人,就不该占瞎子的便宜吧……”李希心虚地瞅他,连忙转移话题问道,“那恶魔不会是萨麦尔吧?”


    当初在贝斯德撞上了萨麦尔导致濒死的经历,此时回忆起来,仍然令人惊魂未定。可是罗兰已经重伤了萨麦尔,那恶魔又怎能闯入教皇所在的白塔?


    希里亚盯着墨尔斯警惕的眼神,淡定道:“我观察那魔气的颜色,猜测来的应当是玛门。”


    “贪婪之主!”李希对这个熟,当初在西圣城,他被威纶压着学了许多驱魔知识,自然不会不知道七魔王的事迹。


    墨尔斯虽然不喜希里亚,倒是对她的猜测没有异议。


    李希觉得不可思议:“贝斯德那种地方引来大恶魔就算了,那可是中央圣城啊!再说白塔一贯戒备森严,被主教和修士们重重守卫,怎么会被魔气入侵?”


    他大胆假设了一下,又觉得不可能。


    “除非教皇死了——不会吧?”他求证地看向面前两个人。


    墨尔斯抱臂摇头:“只是死了,还有圣物。最初接受过女神亲吻的十件圣物,除去四大圣城各持有一件,剩下的都在中央神殿,足够抵抗恶魔。应该说,不止是教皇死了。”


    第88章


    中央圣城上一次关闭水闸, 还是半个世纪前,一名实习研究员不遵守规定,将高浓度的废液倒入下水道,导致藻类疯长, 甚至从教民家中的水池钻出。


    这一次, 城中的所有水道再次被霸占, 却不再是无害的藻类。


    农场主莫尔摔在地上, 大叫着往后爬, 表情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


    在他面前的是一口水井。


    五分钟前, 那还是一口普通的水井,甚至是干枯的。


    啪嗒——


    湿漉漉的鱼尾从井台滑下, 粘液粘着许多灰色的鱼鳞掉落, 朝莫尔爬过来的生物与其说是人鱼, 更像是某种腐烂的尸体和鱼的粘合物。


    “莫尔——莫尔——”


    腐尸冲他张开空洞似的嘴, 发出的声音就像蛞蝓爬过皮肤,恶心黏腻。


    莫尔惨叫着爬起来, 冲进屋子拿出了挂在墙上的猎/枪。他崩溃且凶狠地对准那鱼怪吼道:“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鱼怪似乎畏惧的停下,抱住自己的手臂,并不管身上扑簌簌往下掉的鳞片。


    “莫尔——”尖啸的声音莫名可怜起来。


    并且越听越耳熟。


    农场主瞪着它,胡子下的嘴巴不由自主张大。


    “不可能……”他浑身发抖,“你是——你不可能是——”


    就在不久前,他刚刚见过对方。修士麦修。


    麦修总是负责通知他们这一片的农场主, 虽然不总是好事,但莫尔还是挺尊重他的。麦修总是穿着挺括的白衬衫, 上头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有, 外头套着一件黑色的修士服,整个人显得干净、庄重。


    理智告诉莫尔, 这里头一定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他应该尽快离开。


    可那是修士麦修啊!


    莫尔下意识地往前一步,猎/枪也不知不觉垂下。就在这时,他的眼前扑过来一道黑影,不,应该说是接二连三的黑影。


    鱼怪缩在井台边,喃喃地喊着脑子里唯一出现的名字,而面前不远处,一群次级人鱼如同聚餐的野兽围住名字的主人,惨叫声伴随着血肉四溅,很快戛然而止。


    这样的事情在圣城蔓延开,修士们慌乱地寻找主教,却发现大主教们都不见了,圣子也不见踪影。圣殿骑士跟随者骑士长乌里四处救人,但那些次级人鱼却随着水道游到各处。它们和以往的次级人鱼完全不同,咬伤的人在短短几分钟内便会完成一级到三级污染体的过程。


    圣城很快变成了人间地狱。


    乌里抽出圣剑,剑刃上的污迹很快被净化,但光晕却比之前黯淡许多。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天空,原本牢不可破的保护屏障用肉眼看已经稀薄了许多,看上去随时可能消散。


    他又看向地上的尸体,五分钟前,还是他的属下,尚未转变为二级体,面孔上已经长出了灰白色的鳞片。


    “大人,”另一名骑士脱下帽盔,露出汗津津的脸,上面满是绝望,“白塔还没有动静吗?”


    他忍不住看向远处的河道,瞳孔因为恐惧收缩。


    河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就像沙丁鱼一样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次级人鱼。那些灰白色的怪物还在不断地往岸边爬,两旁的小屋门前堆着鱼怪和人类的尸体,到处都是血迹。


    乌里疲惫地摇摇头。


    他不敢告诉这些年轻人,教皇冕下恐怕已经——那甚至算得上好的结果。


    眼前的一切给人一种宿命感,就好像很多很多年前的这颗星球一样,史无前例的大灾出现,将人类的痕迹扫荡一空,就像宿命论说的,都是人类造的因。


    “不管白塔怎么样,我们要先保护平民,”他沙哑道,“这些怪物不能远离水,护着剩下的人避入森林!”


    离开之前,乌里回头看向中心圣城,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些次级体都在朝着一个方向汇集。他想了一下,那里再往前,河道穿过森林不就是大沼泽?


    直到最后,圣子文卡马都没有出现。


    等到李希三人绕过森林,远处的中心圣城已经黑气冲天。


    “哇,有妖气啊。”李希咋舌。


    希里亚一脸沉重地凝视着高高树立的白塔,这么短的时间,圣城上空的保护屏障就已经消失,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甚至看到了妖魔正在白塔上空盘旋,只是不知为什么,又畏惧着不敢落下。


    “教皇看来已经死了。”


    墨尔斯悠悠说。


    李希抬头打量他,小心地问:“此刻你的心情,是不是就像中了奖?”


    这狗男人却只是睇了他一眼,含笑不语。


    他们慢慢走近圣城,城门大开,往日整洁的道路布满了凌乱的脚印,甚至还有血迹。这幅画面在李希看来,和印象里丧尸题材的电影格外相似。


    “别动,等一下。”墨尔斯拦住了李希,看向两旁的河道。


    “怎么了?”李希在他身后探出头。


    这条河除了河水浑浊一些,也没什么不对劲啊。


    墨尔斯脸色变得阴沉,次级体的味道浓烈到刺鼻,源头就在这条河里。如果他没猜错,中心圣城的变故恐怕和次级体有关。


    他叮嘱李希:“拿出你的女神圣物,这里有很多污染体。”


    李希顿时紧张起来,将挂坠捏在手心。


    他们慢慢走进圣城中心,建筑物充满了破坏的痕迹,地上和墙面不但遍布血迹,还附着一些粘液,在太阳的照射下细碎地反光。


    到处都是水声。


    希里亚慢吞吞地走着。自从进了圣城,她便一直保持着心事重重的模样。墨尔斯瞥他一眼,不动声色的拉着李希快走两步。


    “奇怪,次级体不是不能上岸的吗?”李希嫌恶地躲开地上的痕迹。整座城市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是这些粘液,活像被一条巨大无比的蛞蝓做了窝。


    痕迹实在太多,他避来避去,一个没站稳,还是踩上了一滩粘液。


    “卧槽!”


    李希恶心地差点把鞋子甩出去,他单脚跳着,打算扶住墨尔斯的手腕。就在这时,地上那滩粘液突然活了似的蠕动起来,就像一条触手抓住李希的脚腕,猛地将他往巷子里的井口拖去。


    “救命————”


    “希里安!”墨尔斯神色大变,扑了个空。两旁的粘液也纷纷触手一般缠住了他的手脚。


    第89章


    墨尔斯原本焦虑万分, 当他发现自己被拖走的方向和李希一致,并且李希一直还在自己视线范围内,除了因为惊吓(和恶心)崩溃大叫,看上去没别的问题——他便干脆放弃了挣扎。


    他在急速后退的街景中望向留在原地的老女巫, 对方面无表情地目送他们, 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


    希里亚果然有问题。


    这段意外之行的终点竟然是地下水道。李希死命扒住窨井的边缘, 崩溃地咆哮:“这绝对是文卡马的阴谋!他是不是想用下水沟的臭水淹死我?!”然后伴随着回声被拽了下去。


    粘液碰到水就融化, 墨尔斯一跃而下, 双腿变成鱼尾的同时抱住李希顺着水流往前游去。整个水道已经被淹没, 李希缩在塞壬的怀里,双手紧握的挂坠发出柔和的光芒, 他睁开眼, 发现圣物和避水珠似的, 竟然给他保留了小小的空间呼吸。


    水道里只有在窨井盖的地方才有光线漏下, 他惊恐地发现一具淹死的尸体同他擦肩而过,然后又是一具, 又是一具……


    他惊恐地抬头看墨尔斯:这些人?


    墨尔斯只是抱着他,默默加快速度。他们最终在水道的尽头停下,这里应当有一处水阀通往珍珠河。原本应当干净的水变得浑浊,到处都是苍白膨大的尸体和翻滚拥挤的次级体。


    这大概是李希来到这个世界最感到恐惧的一刻,次级体会避开塞壬,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却不会。他们睁着眼睛静静注视着二人游过, 水模糊了他们脸上的恐惧,只留下茫然和平静。


    李希闭上眼, 忍不住害怕起来。中央圣城都变成这样, 那西圣城呢?


    墨尔斯轻轻拨开那些浮尸,托着李希让他爬上岸, 这才转身看向水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次级体。他有些不懂,研究所里没几条塞壬,文卡马到底做了什么才会造成眼前的局面。


    “老鱼!”


    他不再迟疑,转身浮上水面。


    李希指着森林上方,压低声音:“那不是文卡马吗?”只见一条火龙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骑在火龙上的人一头金发,正是许久不见踪影的神殿圣子。


    他们跟着火龙在空中留下的痕迹,一路跟到了森林另一边的沼泽。


    这是一片广阔无边的沼泽,近处汪着清澈见底的湖水,幽蓝的水面上漂浮着浮萍和睡莲,看起来格外静谧美好。但围绕这片湛蓝的却是深不见底的淤泥,再往远处便被雾气笼罩,雾气中隐隐绰绰地有些巨大的黑影。


    ‘那是魔兽的骨架……’墨尔斯耳语。


    李希打了个寒颤,这地方太古怪了。文卡马又不见人影,他刚想说话,突然听到远处有歌声。他抬头示意墨尔斯,见对方蹙眉出神。


    ‘怎么了?’李希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一边忍不住竖起耳朵去探寻那歌声。


    他大概能猜到,这里就是墨尔斯提到过的大沼泽,此地的主人则是和墨犊萨一样的女妖。她们与蛇共生,弓背鹰足,长相十分丑陋,但她们的歌声和人鱼一样具有蛊惑力。在沼泽里,女妖们能通过声音诱捕旅人,通过近距离的注视将人化为石头,夺取生命力。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夺取,女妖的外表会越来越趋近于人类,也越发美丽妖娆。就像墨犊萨。


    女妖们的歌声近乎于一种吟唱,没有具体的歌词,但直击灵魂。他越听越入迷,总感觉听到西圣城小教堂里的钢琴师,刚要探头,腰间便横过一只大手,勒得他回过神。


    李希迷茫地抬头,对上墨尔斯冰冷的侧脸。


    “拿好你的圣物。”


    李希这才发现手中的挂坠不知何时掉落到了针叶覆盖的地上。他连忙重新戴好挂坠,远处轰然巨响,火焰荡开了浓雾,金发的身影从空中跃下,落在沼泽中心一副庞大的兽骨上。


    文卡马不再是他印象里穿着白色披祭,笑眯眯的模样。他身上的骑士铠甲破损不堪,脸上浮现出了深蓝色的鱼鳞,带着走投无路的凶狠。


    他落到白骨的瞬间,刺眼的白光笼罩了大半个森林,原本看似平静的沼泽突然滚水一般翻涌起来。下一秒,女妖柔和缥缈的歌声变成了愤怒的尖啸!无数白骨缓慢地钻出水面,搅混了清澈的湖水,它们朝着文卡马爬去,慢慢凝聚成了一具巨大的骷髅。


    “呜——”李希差点叫出声,又被墨尔斯捂住嘴。


    李希还没缓下激烈的心跳,就看到珍珠河里那些次级体都痛苦地翻滚起来,就像发了狂一样互相撕咬着,几乎将河水染成了诡异的蓝色。


    文卡马竟然是在净化!


    他手持银质的日轮,白光正是从那上面发出。日轮和月轮是最厉害的两样圣物,只保存在中心神殿,据说连魔王都能轻易驱逐,对付低级的污染物更是轻而易举。


    就在李希以为文卡马总算在做一件好事时,珍珠河的河水掀起大浪,庞大的阴影盖住了小半个沼泽。在它的笼罩下,次级体们纷纷停下了撕咬,整齐地看向它,那副画面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个高十几米的巨型章鱼,它的胴部呈现灰白色,四对硕大的复眼缓缓地转动,几乎有七、八米那样长,下方的腕足足有八条,每一条都长达十几米,两人合抱的粗细,上面更是布满了丑陋的吸盘。再仔细去看,会发现那些吸盘上都长了一只眼睛。


    这哪里是章鱼,分明是个怪物!


    文卡马疯狂地喊:“冕下呢?!冕下在哪里?!”


    李希忍不住探头去看,不由瞪大了眼睛。这么大的章鱼上面竟然还有一个人——不对,不是人啊,是人鱼!


    米莉亚坐在怪物的胴部,居高临下地看着神殿圣子。


    “他就在这里啊,”她露出纯真的笑容,“冕下果然是个好父亲,一直保护着我……”


    文卡马瞪着怪物,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不懂,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米莉亚随着章鱼的移动上下起伏,他们越是接近文卡马,圣物的白光就越是黯淡。


    “从前你四处抓活人和人鱼,制造出我们,又折磨我们,不就是想要寻找永生——你看看他,他回应了我的呼唤,从那具腐朽的身躯里重生成了传说中的海怪。”


    她温情地摸了摸身下灰色的皮肤:“你的圣物也杀不死他,他已经永生了。”


    文卡马下意识地回避章鱼的巨大复眼,他颤抖着往后退,不愿承认眼前的怪物就是马克西姆斯。他确实想要帮助马克西姆斯恢复健康,也渴望过那个只存在于典籍的永恒国度,但——但——他想要的永生并不是这样——


    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胸口起伏,咬牙握住了日轮:“我不会让你这样玷污教皇冕下的清誉,他不过……不过是个怪物,怎么会是冕下……”只要全部净化掉,就不会有人知道。


    还有884号,她比墨尔斯进化的还要成功,一定要抓住她!


    文卡马眼里的动摇散去,他正要同时动用两种圣器,周围突然浓雾弥漫。他立刻知道是女妖在捣乱,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这些女妖或许对上别人极其危险,但在他看来,不过是低等妖魔。


    “卑劣的小伎俩。”他不屑地哼笑。


    白光微炽,雾气不可抗地散干净,然而白雾的后面却站着一个人影。


    文卡马的表情凝滞,瞳孔急速地收缩。


    她看上去就像米莉亚,因为她们都有一头丰润的海藻般的绿发,和艳丽夺目的红色鱼尾。可要是以人类的审美去看,她们的长相截然不同。她更美丽,更忧郁。


    她有一双梦幻的紫色眼睛。


    她是生下自己的母亲。


    文卡马在如泣如诉的歌声中,恍惚地抬起手,日轮的光晕似乎令她痛苦,她默默地后退了一步。他便下意识地收敛了圣光。


    虽然他刚一出生就被送走,虽然他从未和别人提及,可能因为血统特殊,他还清楚地记得刚出生那几天的事情。他记得她抚摸自己的湿冷的手,耳边听不懂的呢喃。当他被抱走时,她拼命地尖啸着伸长手臂,甚至不顾电网试图翻出水池……


    从小到大,每当他感到孤独,他便会仔细地回忆这些片段,从中汲取一丝暖意。


    “母亲……”他困惑地喃喃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第90章


    文卡马的身体在向他预警, 可他的灵魂却一动不动。


    这一幕在李希他们看来就更加可怖,他们只看到文卡马面对不断逼近的章鱼怪突然不动了,甚至撤掉了圣光的保护。


    墨尔斯则敏锐地四下张望,低声说:“是女妖的歌声迷惑了他, 不过……”他有点迟疑, 大沼泽的女妖应该没有能力诱惑文卡马, 这声音比先前的女妖更具有力量。


    李希没空分辨这些, 他盯着文卡马纠结几秒, 问:“老鱼, 你说我要不要去帮帮他?他毕竟是在净化次级体,要是我袖手旁观, 这些次级体顺着河道还不知道会跑去哪里。”


    这些东西和丧尸没什么两样, 污染的速度极其可观。他最担心的还有西圣城, 要知道那边的研究所里也还有不少次级体, 西圣城外的森林里还生活着一群野生人鱼。他的小伙伴汤姆还在那里啊!


    墨尔斯也不想让那个绿头发的塞壬得逞:“可以试试,我会保护你。”


    李希毫不犹豫地翻出连弓’弩, 将仅剩的圣水泼洒在箭头上,对准章鱼怪头顶的人鱼松开弓弦。箭矢疾驰而去,果不其然被章鱼怪的腕足卷住,它发出愤怒的声音,几对复眼转向二人藏身的地方。


    射不中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只需要文卡马清醒过来。


    墨尔斯却在此时沉声道:“来不及了。”


    文卡马的确清醒过来, 然而在他面前的美丽幻影刚消失,章鱼庞大的身躯已经像大山一样盖了过来。他刚要举起圣器, 一个女妖从沼泽中一跃而出, 缠到了他的后背上,将他推向了章鱼布满密齿的口腔。


    惨叫声响彻森林, 大量的鲜血混着内脏和碎肉洒下,引起了次级体的争抢。先前突然出现的女妖则趴在白骨上,抬头看向森林这头。


    李希来不及捂住眼睛,转头拉着墨尔斯就往林子里跑,又很快被狼人和行尸逼退回了沼泽旁。


    “我怎么说的,”女妖款款站起来,撩开肩头浓墨般的黑色卷发,“你的小心肝儿总是太善良,过于善良的人,就容易受到伤害。”


    墨尔斯将李希护在身后,闻言惊讶地看向她:“是你?”


    李希也跟着认出来了,虽然她们一个苍老一个年轻,一个满脸皱纹,一个美艳动人,可是女妖的声音很耳熟,对他的称呼更耳熟。更重要的是,二者都有同样的紫色眼睛。


    “希、希里亚女巫?”他不敢置信。


    这谁能想到?鼎鼎大名的希里亚女巫竟然是沼泽女妖?可她已经在游民的族群里待了几十年,外表和人类一模一样,这是完美体的女妖才有的外形。这就意味着,她的手上应该人命无数!


    希里亚望着还在咀嚼的章鱼,露出悲伤的表情:“就算我杀死了伤害他的人,也换不回他的生命。”


    李希这才反应过来,文卡马可不就是希里亚的仇人吗?正是文卡马抓走了她的爱人,还将尸骨丢进了大沼泽。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希里亚和他们一路同行,也算是伙伴了,可没了文卡马,他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和信心去净化庞大的污染——尤其希里亚的立场看起来混沌不明。


    “满月了!”希里亚仰头看向森林上方的空隙,妖异美丽的脸庞欢欣鼓舞。她伸长手臂,将一枝点燃的鼠尾草献给月亮,然后唱起了悠长的歌。


    女妖们纷纷爬上了石头和白骨一起唱歌,歌声引来了人鱼,他们也都直立起上半身,痴痴地仰望着月亮。


    李希亲眼看到鼠尾草燃烧的火星飘在空中,又变成淡淡的莹白色,它们像萤火虫一样飞向远处,越来越多,越来越远——然后,一个白色的头骨从沼泽中浮了出来,被那些萤火带到了希里亚的手中。


    “好久不见……”希里亚流着泪抱住头骨。


    李希察觉墨尔斯攥紧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现实比他想象得更加悲惨,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竟然只剩一个头骨了吗?他的爱人和亲人,可想而知会多么痛苦。


    他环顾大沼泽,沼泽下方还不知有多少白骨,它们分明是神殿所害,却被丢弃到这里,因而统一变成了女妖的受害者。


    那么人鱼呢,他们口口声声喊的污染体,也不是天生的污秽啊……


    李希感到十分迷茫。


    果真像环保人士说的,人类才是地球上最大的异端?


    “女妖,我们的约定已经完成,”西莉亚轻轻抚摸着章鱼,笑道,“还要感谢你,带来了西圣城的圣子。”


    她变换出了修长的双腿,站了起来。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沼泽中间这片美丽的湖泊,上面甚至还生长着一大片最纯净的水才能孕育的月光莲花,看似矛盾,是因为这里隐藏着一个炼金术的传送法阵,由教皇和文卡马完成。


    日冕神殿的“人鱼计划”就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永恒国度亚特兰蒂斯,法阵是现成的,可是开启法阵所耗甚巨。好在对她来说,这个过程会简单很多,她有足够多的次级完美体,同时她还拥有四大圣城的圣子之血,现在文卡马的血作为她的同源之血,也已经到手。


    西莉亚只需要献祭海怪。


    章鱼突然体型暴涨,巨大无比的腕足深入水下,紧跟着从紧挨着墨尔斯二人的河边窜出,像蟒蛇一样卷住了李希,将他一下子拖入了水里!


    墨尔斯几乎同一时间入水,他的脸因为愤怒变形,鳞片竖起,湖水被无形的声波撕裂,转眼间整个沼泽的水面剧烈震荡,次级体大片大片的爆裂、融化,沼泽顷刻间如同人间地狱。


    黑色的鱼尾流畅极了,他整个躯体都仿佛成了一支箭矢,下一秒便赶上了章鱼。他一手将李希抱住,另一只手硬生生撕开了腕足。


    他失而复得地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原本应该冰冷的血液滚烫,心脏剧烈跳动。


    ‘抓到你了……别怕——’


    李希的脸庞在水下十分苍白,他茫然地回望塞壬,张开嘴,血便喷涌而出,染红了四面的湖水。


    墨尔斯的心跳又差点停滞。他越过怀里人的肩膀看去,这才发现,李希的后背被挖了一个窟窿,而上方断腕离开的幽暗黑影则携带着人类新鲜的血肉。


    他慌乱地摇着头,搂住李希奋力游向岸边,至于为何所有的人鱼都开始疯狂朝着他们身后汇聚,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遮天盖地的蓝光远胜先前的白辉,大沼泽从湖泊开始往下陷落,露出了散发出瑰丽光芒的洞xue。


    希里亚带着女妖躲到一边,亲眼看到无数的次级体被那光芒照耀便化为美丽的塞壬。他们欢欣雀跃地围绕着绿发红尾的女王,唱着不知名的歌声,洄游似的顺着往下倾倒的河水落入洞xue。


    不知过去多久,森林里的光芒黯淡下来,重新恢复了静谧。大沼泽原本的那片美丽的湖泊完全消失,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人鱼们不见了。


    希里亚顺着河岸过去,找到了搂抱在一起的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墨尔斯,绝望又疯狂,整个人像化为了石雕,一动不动地抱着那孩子。


    她低声说:“我并不知道人鱼想要圣子的血——我无意伤害他。”


    “滚。”墨尔斯半晌冷漠道。


    希里亚带着歉意看了看李希,这个小圣子双目紧闭,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呼吸。她说得都是真心话,谁会不喜欢善良纯洁的灵魂?


    “子夜还没过去,我自愿献出女妖的血,来帮助这个年轻人延续生命。”她伸出手腕,尖锐的指甲轻轻划过,一滴血便滴落下去,浮在了李希的额头上方。


    她询问地看向墨尔斯。


    墨尔斯眼睛又亮起,是啊,女妖的血只要不过夜便是疗伤续命的灵药,他一瞬间考虑杀掉希里亚,甚至让李希吃掉希里亚的心脏,也许他就会完全好了。


    也许是看出眼前这位塞壬的阴暗心思,女妖立刻像一阵轻雾消散在二人面前。


    ‘你应该带他回西圣城。’女妖的声音回荡在森林里,她带着爱人的头颅,和族人永远离开这片土地了。


    墨尔斯低头看向李希,血液融入皮肤,他的气息立刻强了许多,苍白的面颊也多了不少血色。虽然仍旧昏睡不醒,但他的性命的确暂时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