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李希爬上马背, 感觉命都去掉了一半。
不管是哪个世界,他印象里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身心俱疲的状态。那会儿工作或者户外活动再累,也只是身体的疲劳,此刻却称得上心力耗竭。
太累了。
他朝前趴下, 贴着大白马的头顶叹气。白马轻叫一声, 温柔地蹭他。
“马都比你通人性……”
一路往北, 到处都是骑士团和梵蒂冈的修士, 他们挨家挨户地分发圣水, 检测邪祟。不少教民也已经头顶晨曦, 自发前往战况最激烈的地段打扫街道。
第一研究所门前聚集着不少人,李希看见朱利站在所长厄尔身后。
到现在为止, 李希才终于发现朱利的不对劲。
这个人和他曾看过的原书主角完全不一样, 不但对墨尔斯毫无兴趣, 甚至带有厌恶。要论起性格, 和原书受那种由心而发的温柔善良也相差很远。
比如现在,厄尔和其余研究员都面带焦急, 时不时就会往大门里张望,只有朱利面无表情,周身的气场甚至有点阴郁。
厄尔正拉着一名骑士说话,看见李希连忙问:“我们所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天晓得他难得按时回家,一觉都还没睡完整,研究所就——
李希看向守门的骑士。
“希里安大人, 这是白塔和审判所的命令,说是要等全城检搜以后再重开研究所。”骑士好奇地问, “您要进去?”
他不久前还亲眼目睹这位小圣子面不改色狙杀了高塔上的狼人, 对眼前这弱不禁风的少年刮目相看,态度十分尊敬。
“神殿圣子让我去人鱼馆看看。”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又看向厄尔,“所长,这边混乱得很,你们还是放几天假在家休息休息吧。”
他的目光越过厄尔和朱利对视,后者脸上露出一丝惊慌,匆忙地低头。
“……”李希狐疑地眯眼。
厄尔急得要跳脚:“圣子大人!您好歹让我进去看一眼,那里头可好多重要的文件,还有实验材料,还有异端生物!”
可不就是异端生物把你老窝给端了吗?
李希翻了个白眼,对骑士点头示意,就大步走了进去。
“圣子!”
“哎哎希里安大人……!”
经过短暂混乱的几个小时,研究所里没什么变化,地上依旧到处散落着文件和玻璃碎片。
李希脚步越来越慢,前方就是通往人鱼馆的楼梯通道,他的心情却十分沉重。世界上还有像他这么倒霉的人吗?
一个小时前还美滋滋和对象谈情说爱,腻腻歪歪,一个小时后就开始考虑分手的事情。
李希想到分手这两个字,难受不说,首先就脊背一凉。
墨尔斯那条老鱼,他算是看出来了,就是个白切黑的芝麻馅儿烧饼。对着他的时候,倒是勉强做出个人模样,装得那叫一个温良柔弱有内涵。
两人这关系叫他说分明还半生不熟,这家伙就开始飘了,样子也不装了,又凶又恶,尤其蛮横。
要是问他生不生气……
他们之间还真不是闹别扭的问题。
李希是没谈过恋爱,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情侣之间小问题都能磨合,原则和底线不行。他们俩之间相差的不是简单的三观,是隔着时间空间的巨大差异。
他并没有权利评判墨尔斯该不该,但是能不能接受是他的个人选择。
所以关键是,他能接受吗?
李希推开门走进去,熟悉的近似于海水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他走到观测平台边缘探头看,下方是波光粼粼的深蓝色水面,近处并没有看见游曳的黑影。
“喂。”他无奈地喊了一嗓子。
没有任何回应。
李希犹豫一下,沿着靠墙的楼梯下去,小心翼翼地靠近水池。人鱼馆都是由特定的池底闸口投放活鱼,他走到平台正下方,就看见几条白鳞鱼被开膛剖腹地丢在池边,惨白的鱼眼珠子盯着他。
他无语地踢了一脚,其中一条鱼竟然还原地弹了弹,把他吓了一跳。
“靠!诈尸鱼!”他下意识地朝池边后退。
水声作响,他的脚踝突然被抓住,触感冰冷坚硬。
李希差点摔下水,转身一看,黑发人鱼胳膊搭在池边,仰头看着他。
“松手。”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脚。
墨尔斯就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盯着他:“你来找我,是不是不生气了?”
李希原本有点复杂的心绪瞬间沉淀,说不上是好笑还是愤怒。
他干脆艰难地调了个方向,面向墨尔斯蹲下去:“老鱼,我不是在跟你生气。你知道么,汤姆被狼人咬伤了,现在就剩下半口气……”
墨尔斯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有那么一刻竟然有些眼熟。
李希深深地吸气:“如果不是汤姆拦着,罗兰和其他几个老头可能都会有危险。”
他盯着墨尔斯,“汤姆是我的朋友,罗兰是我的亲人,他们俩因为你间接出了事,我不会跟你生气老鱼……有关系的人才有气可生。”
“什么意思?”墨尔斯眼神冷了下去,抓住他的脚踝下意识收紧,“你想和我撇开关系?”
他只觉得特别荒诞,“你根本根本和他们没有关系,难道我对你的重要性还比不上两个无关紧要的人?!”
“等等,”李希心跳都乱了,“我怎么和他们没关系,我是——”
墨尔斯立刻冷静,扭开脸看向死鱼,“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李希彻底震惊了。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世界?他拿的敢情是npc剧本是吧!
“把话说清楚,”他反手抓住墨尔斯的手腕,结巴问道,“我明明就是希里安本人!”
墨尔斯没回应。
他总不能告诉这人,他已经被命运耍弄,在这闭环的世界里循环往复了十几回。西圣城就一个圣子,希里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能不清楚?
李希看出他不愿回答,也渐渐恢复理智。
现在他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他本人穿书,那是否有其他书中角色重生?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朱利和墨尔斯都不按剧本走路,这大概也是世界意志需要借助外力来试图控制剧情走向。
可惜,他这个外力看样子乾不过土著啊。
“就算我从前不是,我现在也是了。”李希苦笑,“人和人一旦认识就有了开始,我接受了别人的好,就得努力去回馈。这个世界里如果我是过客,那汤姆和老头就是我的坐标。”
“那我呢?”墨尔斯怒意狂飙,猛地从水中跃起扑倒他,把他压在地上,用力咬住他的喉结,发狠地质问,“我凭什么不能当你的坐标?”
李希嘶声痛呼,伸手捞住塞壬的长发使劲往后拽,喉结越是痛越是不住地吞咽。
“我他妈有毛病,拿个跳蚤当定位?”他哑着嗓子大骂,“你今天放狼人明天放行尸,疯起来连自己都不顾,你能顾上谁?我跟你谈感情是嫌活腻歪了?”
墨尔斯只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面前这人拿着刀子拼命往他心口戳,戳完了不算,竟然还要搅一搅!
“我变成这个样子全都托梵蒂冈,”墨尔斯松开他,隔着极近的距离和他对视,“神殿的那帮人杀抓走了我和我的族人,我的族人没有一个活下来,就连尸体都被那帮魔鬼拿去投喂人鱼那么多人,只剩下我一个人。”
活成这个鬼样子。
他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凝视李希,满是痛苦,“我连过去的记忆都没剩多少,只记得仇恨。我在西圣城有得到过一丝一毫的怜悯吗?有人把我当成人看待了吗?我活得连你那些教民家里一条狗都不如!
“梵蒂冈没有好人!这些人信仰的是神明吗?他们信的是教皇,是当权者!这些人都不无辜……”
墨尔斯冷笑,一字一句,刀劈斧刻般地说,“我就要西圣城消失,还有神殿,所有梵蒂冈的人我要他们都下地狱去!”
李希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几乎无法承受墨尔斯眼里的强烈情感,那些悲伤、仇恨、愤怒……浓烈得像海水将他包裹,让他窒息。
这是李希活到现在二十几年也无法理解的痛苦。
“可……可这不公平啊,”李希抬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一百个人里,就算有九十九个都是恶人,那也还有一个无辜的好人。那个好人仅仅只是不知情,要是知道,一定会同情你,帮助你。”
“你要是把他们一起杀了,那你就失去认识那个好人的机会了,不是吗?”
“你就是那个人,”墨尔斯用力抱紧他,埋首在少年的颈侧,一滴眼泪从纤长的睫毛下滑落,“我已经认识你了,其余人都不重要!”
李希无话可说:“那可真是太荣幸了大哥,逻辑鬼才啊,好赖话都给你一个人说完了是吧?”
可真够倔的!
“我就直接跟你说了,”他掰过墨尔斯的脸,严肃地说,“你要报仇没问题,我陪你一起,但是麻烦你精准到人头,有一个算一个,我不怕麻烦!重点是——无关的人你不要一刀切!”
墨尔斯不甘心地想要反驳,被李希打断。
“我这人的底线是二十几年教育的成果,改不了,你要还想和我在一起,那咱们就各退一步,成不成一句话!”
李希和他对视,态度异常果决。
两人僵持了半天,墨尔斯放松下来,垂眸冷淡道:“随你。”
李希绷紧的肩膀这才松懈。
“我来是有事要问你,”他把汤姆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你觉得文卡马到底想乾什么?汤姆的情况没法再拖延,我得尽快下决定。”
墨尔斯眉心一跳,眼里露出杀气:“不管他打什么主意,动到你身上……”
李希揉揉眼睛,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我其实……也想要多了解一下,万一能帮到你呢?”
墨尔斯怔然。
他突然忘记刚才正在放的狠话,过了一会,才轻声道,“帮我什么?”
李希带着点困劲躺在地上,安静地瞅着他:“我想和你一起到处走走嘛,那不得有两条腿……”
“蠢。”
墨尔斯一身戾气都被抚顺,忍不住笑起来。
第52章
李希看着墨尔斯笑, 也忍不住跟着傻笑。
可是他心里那种隐忧一直盘踞不散,现在墨尔斯已经算治好了,可是剧情也完全走样,世界意志就像消失了一样……
这就像头上悬着一柄大刀, 你不知道它何时会掉下来砍掉你的脑袋, 因此令人坐立难安。
“如果你非要听我的建议, ”墨尔斯心情愉快, 讲话就恢复了慢条斯理的架势, “我认为还是直接给你的侍从官驱魔吧。由枢机主教和两位大主教共同主持, 成功几率会比较高。”
他的语气非常认真,“别听文卡马的蛊惑, 就算变成人鱼活下来又怎么样?不自由, 毋宁死。”
最后这半句说的又轻又重, 李希听到忍不住瞪他。
墨尔斯立刻反应过来, 低头亲了亲他的嘴角,“别生气,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你这个小侍从弱得很,万一进化失败成了次级人鱼,和死也没什么差别了。”
李希揪住他垂落的头发,愁眉苦脸:“你说得对,而且汤姆和我们不一样,他有家人, 这件事怎么也得问问他家里人的意见。”
不管是狼人还是人鱼,都是异端生物。汤姆家是笃信教徒, 很可能只接受驱魔。
“我得问问罗兰的意思, ”他从塞壬身下蹭出来,“这事太突然, 我差点被文卡马给忽悠了!”
墨尔斯拉住他的手仰头看他:“记住一点,假如要转化他,把地点选在这里。”
这里?
李希抬头看看观察平台,上面倒是有一大片空旷,而且真到万不得已选择为汤姆转化,在这里也能够尽量保守秘密。
白塔的圣堂大厅已经打扫干净,李希进去的时候,正看到文卡马为所有伤员治疗。
大厅正中间画了巨大的法阵,白衣圣子闭目站在法阵中间,一头浅金色的头发轻轻拂动,他也戴着那天李希戴过的日冕头饰,衬着沉静的五官,显得格外圣洁。
所有的伤员围成一圈安置在法阵内,白光如同微风卷过,轻柔稳定地持续了很长时间。
李希到的时候,治疗已经进入尾声,文卡马一人治好了几乎全部伤员,只有两名咬伤的修士还在等待驱魔仪式。
“……还真喜欢炼金术啊。”李希忍不住嘀咕。
以他自己来说,虽然他是因为可以免密支付,所以使用愿力比较顺手。不过根据他的了解,以往的圣子也都是如此,更别提像威纶这样的神职人员,哪怕都是借助外力,也没人习惯性地画炼金术法阵。
强的确是很强。
李希估量了一下,炼金术阵可省去祝祷时间,但是愿力加载有损耗,所以会拖长治疗时间。假如他上去同时为这么多人治疗,三分之一大概能撑下来,二分之一不到估计就呕心沥血了。
治疗结束,轻伤者多半都已经痊愈,去圣堂领了圣水就可离开。
李希朝文卡马走去,听见加尔低声和对方说话。
“……非常感谢您为他们说话……”
文卡马眼神落到小圣子身上,心不在焉地微笑:“应该的,审判所对沉默修士的严苛世人皆知,不过也不可违反教义,该拯救的人应全力施救。”
李希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说那两个被咬的修士。按照审判所的谨慎程度,大概会直接把人内部处决,所以文卡马是日行一善了?
“想好了?”文卡马看向李希。
李希扫了一眼加尔没说话,后者非常自觉地冲他颔首示意,然后转身离开。
“罗兰大人呢?”他先开口问道,“既然白塔要做驱魔,就让汤姆一起吧,他出身笃信教徒之家,我们也得尊重他家人的意思。”
“你不用担心,”文卡马非常自然地摘下头上灰掉的头饰,“我已经见过他的父母,告诉他们汤姆被狼人咬了,我会把人带回中心神殿,治好后就留他在神殿进修。”
李希差点骂出口:“你这是在欺骗他们!”
“是欺骗,”文卡马淡定地看他,补充道,“是善意的谎言。”
“我会告知罗兰教宗,不管是驱魔还是其它手段都不能隐瞒他的家人,”李希咬牙,“你这人,简直无耻!”
文卡马笑出声:“希里安,你要知道人无耻不可怕,可怕的是愚蠢和软弱。”
要不是脑子里还绷着一根弦,李希差点就要开揍了。
“我忘记告诉你了,希里安,罗兰因为身体不适已经卧床静养了。我去看过他,毕竟年纪在那里,你最好不要再打扰他。”
“你对老头做了什么?!”李希又惊又怒。
文卡马笑容淡下去:“虽然我无耻,但是倒不至于对一区牧首动什么手脚。”
他看着少年气得脸色难看,似乎觉得挺有意思,还要火烧浇油再添一把柴,“对了,汤姆侍从官可能是伤口太深太重,又靠近心脏,我先前看了一眼,发现他似乎提前进入了第一阶段……也就是说,他没有后路可言啦。”
李希整个人呆住,心脏垂直往下坠。
他冲进小圣堂找到了汤姆,威纶正站在担架旁边祝祷,一旁还有两位主教,但三个人都神情凝重,显然汤姆的状况确实不妙。
“你来了,”威纶脸色灰白,嘴唇都干枯开裂,“我已已经给他进行了小型驱魔,但是他的情况恶化得非常快。”
李希低头看去,他离开也不过一个多小时,汤姆的颈侧却已经开始有黑色的毛发生长,甚至还长出了犬齿,全身上下通红,皮肤就像充血了似的,戳一下血就会喷出来。
他和威纶对视,后者对他摇了摇头。
这时候李希心里反而冷静下来,文卡马的提议不能让威纶这些人知道,神殿那边明显已经开始走偏了,这种转变显然下辖教区都没有察觉。何况还有个审判所在旁虎视眈眈。
“文卡马大人答应我为他做一些祝祷,”他揉了揉眼睛,“至于之后怎么处理,我会问过他家里人。”
威纶脸色好了一点,他还是希望圣子不要太感情用事,贴身的侍从官无论能不能救回来,曾被狼人咬伤都是一个污点。
原本应该醒来的城区,此时沐浴在晨光里却安静无声。今天全教区戒严,白塔内也取消了圣事,大部分神职人员都分派出去挨家挨户地除祟,分发圣水,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安定教民。
李希和文卡马同乘马车,带着汤姆去了第一研究所。
走进人鱼馆,文卡马一眼就注意到了水中央的黑尾人鱼。他走到围栏边上看了半天,脸色变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你别乱看行吗?”李希不爽地踢了踢他旁边的围栏,“快过来画你的法阵!”
文卡马瞥他一眼,走回平台中间:“别忘了还需要你的血。”
平台下方水声哗啦。
李希忍住了没回头看,跟着走过去:“你用什么取血啊……有没有消毒?”
“……”文卡马掏出匕首递给他,“传闻中的梵蒂冈小圣女,名不虚传。”
啥?
什么玩意儿圣女?
李希懵逼地接过匕首,凑到眼前试图观察有没有锈迹。希里安真是绝了,到底是怎样的神人?他不由想到那一抽屉的花手绢。
梵蒂冈自我泥塑第一人吧!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毫不迟疑地划过左手的手心,鲜红的血一股脑涌了出来,淌落在了水晶瓶里。疼自然是疼的,但要是比起躺在那里无知无觉的人,也不算什么了。
文卡马凝视着水晶瓶里鲜艳的液体,露出欣喜的表情。李希在旁看到不由礼貌性地起了鸡皮疙瘩,说句恐怖的话,这竟然是神殿圣子最为由衷最为真实的表情,谁敢信?
“够了……”
李希眉头微蹙,胡乱用绷带止血。他刚刚一直听见水声,也不知道墨尔斯在乾什么。
他走到围栏边上探头,文卡马却看着他的背影,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暂时。’
水面起伏,黑尾人鱼一直在下方盘桓,时不时立于水中仰头张望。等他终于与李希对视时,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愤怒。
李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忍不住要笑,强行忍了回去。
“你离远一点!”他干脆大声喊,“这边有点危险。”
文卡马在他背后咳出了声。
墨尔斯神情严肃,身形随着起伏的波浪前后移动,但一直看着李希。他甚至幽怨地瞪了一眼小圣子,似乎在埋怨他一点也不知情知趣。
转变的过程出乎李希的预料。
他以为会更激烈,就像那天墨尔斯身体愈合时一样可怕,但法阵运行以后,那些暗红的液体就像盘活了似的,顺着线条一刻不停地流淌。
躺在正中间的人被淡淡的红光掩映,如同烧红的碳,除此之外并没有特别的动静。
文卡马单膝跪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地关注着法阵,完全处于忘我的境地。
大约熬了一个小时,汤姆□□片刻,身体开始无法自控地颤抖。
李希紧张地靠近,发现他的身体内仿佛正在进行一场争夺战,那张原本俊秀文弱的脸一会儿狰狞一会儿平静,脖子上的毛发上一秒疯狂蔓延到鬓角,下一秒又被压抑了回去。
从脸到脖子的皮肤出现了明显的皲裂,鲜红的裂痕拉扯着,随时都要撕开露出内里的血肉。
“啊啊啊————”
汤姆整个人反弓,如有一根绳子吊着他的肚脐眼,他反手抓挠地板,脖子朝后拗的角度让李希都感到害怕。
“汤姆!”他下意识地探手,被文卡马攥住。
“你疯了?”文卡马用力拽开他,呵斥道,“他现在是关键时候!”
李希惶然地看向法阵,金发青年再次变成了血人——他身上的皮肤全都开裂,两条腿疯狂地抽搐,血糊糊的碰撞着,肌理在碰撞间甚至开始黏合拉扯。
人鱼馆里回荡的哀嚎猛地拔高,凄厉而刺耳,就像恶鬼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
唰——
一头黑色的丝状物从他的头颅上钻出,原本的金色发丝纷纷掉落在地,但是令李希恐惧的是,汤姆的皮肤开始变成那种可怕的惨白,而那双原本漂亮的眼睛同样如此,看上去……越来越像次级人鱼。
“等到他的鱼尾初步形成,你要再次贡献你的血,”文卡马抓住他的胳膊,呼吸急促道,“记住,时机很重要!我喊你的时候,你要毫不犹豫!”
李希的左手隐隐作痛,他看着法阵里的怪物,耳朵里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第53章 捉虫
汤姆的外形越来越趋近于次级人鱼, 惨白的皮肤,黏合的两条腿,以及从血肉模糊中生长出来的黑色鳞片。他仰头尖啸,叫声几乎和次级人鱼的次声波攻击一样, 即使是李希都感到耳鸣和头疼。
“快了……快了!”文卡马松开抓住李希的手, 激动地轻碰法阵的边缘。
李希手僵在那里, 脑子里充斥着后悔两个字。
他看着汤姆, 从对方身上找不出一丝一毫身为人类时的样子, 这就是所谓的拯救吗?变成这样, 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你确定他可以……”
“就是现在!”文卡马大吼一声,猛地攥住他先前划破的左手, 一把扯下裹缠的绷带。
李希吃痛地挣扎, 神殿圣子的力气却大得离奇, 毫不顾忌他的挣脱, 直接把他的手摁进了法阵中。
柔软的掌心伤口再次崩裂,血珠成串地滴落。
“嘶——”汤姆突然两眼一翻, 白色的眼珠变成了一片漆黑。他伸出长长的舌尖,好似嗅到了血的气味,猛地扑向那只手。
文卡马快速抽回自己的手,李希来不及动作,次级人鱼便顺势咬住了他的伤口。
“呜——”李希痛得浑身颤抖,一瞬间以为自己的手被咬断了。
他眼前模糊, 下意识地呼救,“老鱼!”
平台下方掀起了浪涛, 一个直贯脑际的次声波带着强烈无比的愤怒, 像刀似的戳进了文卡马的头颅中,那声音还在快速地提高, 几乎到了人体能承受的极限。
次级人鱼虽然有法阵隔离,也不免受到了影响,倒在了地上拼命地甩动蛇尾似的下半身挣扎,原本已经开始进一步的转变戛然而止。
“墨、尔、斯!”文卡马额头青筋绽出,见状直接将李希推入了法阵。
次声波瞬间升级!
文卡马因为这攻击整个脸赤红充血,他大笑起来,张开嘴竟然发出了同样的声波。
李希仓皇之下回头,震惊地看见这位神殿圣子仰起的脖子上浮起了片片蓝色鱼鳞,整个侧脸都在变形。
次级人鱼抓住机会咬住了李希的肩膀,疯狂贪婪地吸吮他的血液,同时两只变形的骨瘦如柴的手紧紧地束缚住他。‘美味啊……血……’
“汤姆克里!”李希反手扣住他的脖子,痛到大吼,“你快给我醒过来!”
人鱼丑陋的面孔贴着他脸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李希手背青筋爆出,拼命想要将他推开,但是这张沾染了血的脸却在他眼皮底下产生肉眼可见的变化——血肉充盈,眼眶缩小,五官一点一点地朝着他熟悉的方向恢复。
等到那双眼睛重新变回了汤姆的眼睛,并且充满惊恐时,李希肩膀上的血迹已经浸湿了大片衣料。他手一滑扣到地上,眼前都有点重影。
“……大人?”新生的塞壬反射性地抱住李希,怔怔地看着自己尖锐的指甲和手指之间的蹼。
“成功了!”文卡马狂喜地看着汤姆,跟着抓住李希的肩膀,“继续下去!我要看看他跟着会进化成什么模样!”
“文卡马,”李希吃力地甩下他的手,喘着气苦笑,“把我弄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神殿圣子收回了笑容,他这才发现对方看起来确实很糟糕,不仅满头冷汗,脸色也比一旁的塞壬还要苍白,更别提从脖子到肩膀的沾染的血迹,更衬托他面无血色。
他刚要开口,瞳孔骤缩,猛地朝旁边滚去,下一刻澎湃的水浪直接冲击到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一道黑影在水浪中掠过,扑倒文卡马。
“墨尔斯!”李希吃惊。
只见黑尾人鱼单手压住神殿圣子,鱼尾上的黑鳞竖起,他抓住了文卡马的头就往地下砸,力道又大又狠,没两下地上就溅开了血花。
“哈哈哈哈哈哈——”文卡马浑然不觉似的,看着墨尔斯大笑,“原来如此,原来神谕说的圣光就是希里安,果然是圣光!”
墨尔斯卡住他的脖子,一句话不说直接掏向他的胸口,见了血才被文卡马抓住。
“咳咳……你果真进化了。”文卡马眼神清醒些许。
“墨尔斯,”李希勉强站起来,“你别真杀了他!”他尝试往前走了几步,因为失血过多,两腿一软就往前倒。
“希里安——”墨尔斯尾巴一甩,将文卡马直接抽到旁边,转身把李希接在了怀里。他焦急地抱着李希,掀开衣服查看他的伤口。
李希有气无力地翻白眼:“你扯到我伤口了……去,去让文卡马给我治疗。”他还不信了愿力这种东西还能区分圣子和普通人,自己的治不了,别人的肯定行。
墨尔斯恍然大悟,那头文卡马却自己扶着墙起来,捂住后脑勺走到他们面前。
“抱歉,我刚才只是太过激动了。”神殿圣子又恢复平日彬彬有礼的模样,顶着墨尔斯戒备的目光半跪下来,朝李希伸出手,“我给你治疗吧。”
李希靠在人鱼的肩膀上,第一次感受到被愿力治疗是什么感觉。首先祝祷像念经,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其次伤口麻痒刺痛,整个肩膀都在灼烧。
不过他确实感受到了文卡马和他力量的差距,他在输出愿力的时候,精神多半集中在如何引出力量,以及怎么让力量不至于汹涌流尽。但是文卡马的愿力异常平稳,就像永无止境一样。
“你刚才说圣光是什么意思?”伤口好转,他慢慢放松下来。
文卡马盯着他的伤口,手掌悬在上方纹丝不动:“罗兰把你抱回来时去了中心圣城,为你受洗的人正是教皇冕下,当时罗兰就告知冕下,你是神明所选,是梵蒂冈的圣光。”
卧槽!
李希大吃一惊,罗兰这老头子怎么给他舞个这样的人设?
罗兰是提过希里安出生时有神谕,但是那个神谕明明说的是他会和希里安互换的事儿,怎么会扯上梵蒂冈这面大旗子?
他严重怀疑罗兰是因为担心希里安不被接受,才编造这个谎言。
“差不多了,”文卡马放下手,充满歉意地看他,“希里安,我先前是不是吓到你了?”
李希嘴角抽搐。
吓到?
哈。
“人鱼计划对梵蒂冈来说非常重要,现在有了重大进展,我实在很难控制自己。”
李希还没说话,墨尔斯揽在他腰间的力道加重,低沉的声音从他头上响起:“马克西姆斯知道你背着他乾出这些勾当吗?”
文卡马眼神阴郁起来:“那是教皇冕下的名讳。”
“我成为这副模样,也得多亏你那位冕下,”墨尔斯嗤笑,“当年见到他,就已经是个大半截入土的老家伙,怎么,冕下还活着吗?”
文卡马起身俯视他:“墨尔斯,如今转化塞壬已经不再是难事,你对梵蒂冈来说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这点自觉得有的吧!”
“他!”李希咬牙,“还有汤姆,全都必须留在西圣城,如果你想要我……我的血,这就是交换条件!”
“大人!”“希里安!”
李希不去看人鱼,执着地盯着文卡马。
文卡马摸了摸自己胸前的血迹:“只要你和我回去。”
等他离开,李希立刻倒在墨尔斯怀里哀嚎:“啊啊疼死老子了,呜好疼!”
“别撒娇!”墨尔斯气得脸色发黑,掰着他脸对上自己,“他一步步试探你的血是否有用,现在要把你带回去做药罐子,你有没有脑子?”
汤姆还不适应自己的鱼尾巴,用胳膊吃力地爬过来,哭得满脸乌糟糟:“希里安大人,你不能去,文卡马说不定会放乾你的血……”
“谁说我要去?”李希无奈地翻白眼,“你们这儿的人思维都是一根直线吗?”
他伤口虽然好了,但失去的血回不来,浑身都软绵绵的。
“在他离开前还有几天,我打算告诉罗兰,让他想办法把我们送出城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忐忑,毕竟上一次他就没能走出城门。但不管他能不能出去,这两条鱼都不能继续待在人鱼馆里等死。
汤姆擦了把眼泪,抓住他的手低声道:“我刚刚意识才清醒起来……大人,狼人入侵到圣堂大厅时,是文卡马故意推了我,我才会被狼人咬伤的!他见我被咬住了才出手解决狼人,他是故意的!”
李希瞳孔一缩,强烈的愤怒窜上头顶。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
就为了他那些奇奇怪怪的目的,就能不择手段地去害人,这样的人竟然是梵蒂冈的圣子!
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墨尔斯和他说的话,梵蒂冈无善人,恶人岂会轻易受到感化?
李希晃了晃汤姆的手,愧疚地几乎说不出话:“……对不起。”
如果文卡马意图不在他,也不会挑选汤姆下手。他完全相信,但凡罗兰能再年轻个二十岁,今日被转化的人就是汤姆,而是罗兰。
他知道再怎么道歉,也不能弥补汤姆改变的人生,道歉又有什么意义呢。
汤姆握紧手心冰冷的手指,神情渐渐坚毅:“神说人所行一切事都有定时,生有时,死也有时,没有可增,没有可减。就算我没有被文卡马偷袭,我也会为了给大家预警去敲钟,狼人仍然有机会伤害我。这是我的命运,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尾巴,才泄露一丝难过,“不过我家里人估计……并不能接受。”
李希却想到刚才文卡马发疯时说过的话,他要是继续用血液运转法阵,汤姆会进化出双腿吗?墨尔斯轻轻捏了捏他另一只手,对他摇头。
“我想到了,老鱼,你们可以从内城河出去吗?”他心虚地瞥了汤姆,小声问。
墨尔斯立刻知道他心虚的原因。
他其实不在乎汤姆对他的看法,对方再恨他,难道就能轻易伤害到他吗?但他在乎小圣子,这就比较麻烦了,因为他还不想让这人接触那些阴暗面的东西。
放狼人进来这件事已经变成了希里安心里的负担,这负担偏偏是他造成的。
算了,要是能有机会和希里安一起离开这里,他会努力和过去所有的不公和解。墨尔斯心想,毕竟能遇上这人,已经是他平生仅有的运气。
“内城河还好,但是经过水闸到外城河比较麻烦,那里养了许多食人鱼。”他尽量解释给两人听,“我一个人还能通过声波驱散食人鱼,要是带上汤姆就会很麻烦。他刚刚转化为人鱼,恐怕难以坚持那么长时间在水下行动。”
李希见他谨慎地没有提及狼人和人鱼,松了口气。
“这几天你尽量帮他适应人鱼的身体,”他叮嘱塞壬,还不想放弃这条捷径,“最好一两天之内让他能在水下自由活动。”
墨尔斯暗自不屑地睨着瑟瑟发抖的新同伴,无可奈何地应下这差事。
白塔内恢复了平静,李希问了人,文卡马从人鱼馆出来并没有返回白塔。
“教宗大人呢?”他抓住威纶问道。
威纶胡子拉碴,眼神疲惫地拍开他的手:“罗兰在他自己的卧室,有医护守着没什么大问题。我还得去找梅格丽,你去看看你教父吧。”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他已经焦头烂额。虽然平时嫌弃梅格丽,但是一旦发生狼人入侵这种事,梅格丽显然要比加尔要能耐得多。
李希走进罗兰的房间,就见老头披散着雪白的头发靠在一堆靠枕上,还戴着老花镜批阅文件。几名大主教守在一旁,时不时和他交谈几句。
“希,”罗兰发现他,原本严肃的表情变得柔和,冲他招手,“坐过来。”
李希刚刚在床边坐下,大主教们和两名圣修女就行了礼快速离开,卧室安静下来,很适合进行一场秘密谈话。
这时候李希已经完全信任眼前的老人,事实证明,罗兰的确值得信任。
“……我现在就想尽快把塞壬送走,”他说得口干舌燥,忧心忡忡,“您能帮我吗?”
罗兰的脸色快速阴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和笃定的蓝眼睛也晦暗不明。
“不,希里安,你没有弄明白最重要的问题,”他斩钉截铁道,“最该走的人是你,我的儿子,你得尽快离开西圣城!”
李希迷糊地看他:“要是可以,我是要离开,但……但墨尔斯和汤姆如果不走的话——”
“文卡马的目的是找到提高塞壬转化率的方法,而不是把几条快死的塞壬带回去做必败的试验,”罗兰呼吸急促,“孩子,他唯一需要的就是你。”
他轻轻拍拍李希的脸,手心极为枯瘦粗糙,“人鱼我会替你安排好,今晚你就走!”
李希下意识地抓住老人的手,这只手因为焦急微微颤抖,只通过触感也能感受到什么叫衰老。他不由心酸。
“我真走了你怎么办?”
罗兰笑起来:“傻孩子,你出了事我才煎熬啊。”他朝后靠着,嘱咐李希,“去喊我的侍从进来。”
第54章 捉虫
罗兰身边的侍从官很特别, 是个不信教的中年人。
“凯,你帮我留意文卡马的动向,”罗兰叹息,“他一定无心再在教区停留, 肯定想要尽快带希里安返回神殿。”
凯沉稳地点头, 又提出一点:“赫顿是文卡马一手教出来的人, 如果文卡马有防备, 肯定会交代赫顿看好城门, 所以走城门行不通。”
他指的是西圣城骑士团的团长。
准确来说, 几大教区的骑士团团长都曾经接受过文卡马的教导,文卡马不但是神殿圣子, 还是圣殿骑士团的领袖, 在骑士眼里地位崇高。
比如赫顿, 尽管他尽职守护西圣城, 可要是让他在枢机主教和文卡马之间站队,他的答案恐怕不会是前者。
罗兰沉吟片刻:“教区有密道通往城外, 非战时不可启用,就走那里吧。”
“主人,今晚正好审判所邀请了文卡马赴宴,圣子大人可以利用这个时间离开,”凯回忆了一下密道的位置,“密道就在小祭坛, 位于城中,也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教区的密道只有牧首才知道具体位置, 而教区自创建以来, 并没有经历大规模的战争,因此密道应当是安全的。
“小祭坛?是在第一研究所旁边那个公共花园里吗?”李希心里一动。
“就在那里。”
小祭坛在城区里随处可见, 通常用于教民自行献花祈福或者独自祝祷。李希注意到那里,是因为那个花园不远处就是内城河。
“大人,我去看看汤姆,”他站起来,“如果密道便利,我可以带他们一起走!”这个好解决,密道要是够宽大,那就驱一辆马车带着人鱼,要是不够宽大,他就推个推车。
罗兰目光温和地注视他:“汤姆是你的挚友,这就和凯之于我的意义一样。但是塞壬……墨尔斯,你之前并不了解他,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他的眼神并没有直接的责备或者反对,但是语气里的忧虑李希完全能听出来。这就像父母对待孩子早恋,不敢直接反对,又总害怕会影响到孩子。
李希有点想笑,也挺感动。老头子的重点真清奇,好像并不在意性别,反倒是害怕他上当受骗。
“你放心啦,我又不是……”他想说又不是希里安那个小鬼,硬是咽了回去。
罗兰却似了然,呵呵笑出了满脸皱纹,招手让李希过来。
“希,”他拍拍少年的脑门,“不管你多大,在我眼里都是小孩儿啊。”
老人放下手,惆怅地靠坐在床上,满头银发披散在肩头,看上去憔悴极了。他凝视着李希,又仿佛透过李希看向另一个人,“转眼间你这么大了,那会儿我抱着你,就像抱着一只小猫崽呢。”
他还比划动作给李希看,逗得李希嘎嘎傻乐起来。
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虽然老人说的是希里安,但李希知道罗兰并没有把他和对方搞混。他甚至有种错觉,就好像他和希里安本来就是一对双胞胎,好像他原本就出生在这个世界里,拉着小圣子的手在白塔里到处乱钻。
他会故意逗弄闷闷的小圣子,然后希里安会哭着找老头告状。罗兰会怎么做呢?大概会假意责备他,实则偷偷冲他挤眼睛,爷俩儿心照不宣。
李希越想越觉得不舍,笑完了嘟囔:“罗兰,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吗?你看文卡马那样子,以后梵蒂冈会是什么模样实在难说……”
他期待地看着罗兰,但老人温柔又坚定地摇头。
“西圣城这个地方是我的信仰,”罗兰悠悠道,“与其说是信仰神明,不如说是我自身的信念。我将自己与这个城市融为一体,航海时代的船长要与自己的船共存亡,我也一样。”
李希低下头不说话。
也许是他还太年轻了,他无法理解这种信念和执拗。
罗兰笑道:“不必为我担心,梵蒂冈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纵使毁灭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我很清楚,自己的责任就是保护西圣城的教民。西圣城不仅是教区,更是庇护区。庇护末世里的人类才是西圣城最大的使命,必要的时候,我会做出取舍直接闭城,与中心圣城断开联系。”
李希听得心潮澎湃。
西圣城的枢机主教并不像文卡马那样强壮年轻,但是他却拥有清醒的大脑。作为一个领袖,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我出去后要往哪个方向走?”李希郁闷,“外面我都不熟。”原本还想着跟驱魔队出去探索地图,没想到事情发展如此陡转急下。
“凯。”罗兰示意侍从官。
中年人捧来几样东西放在床边,有地图卷轴,有布袋子,还有一个黑色的长匣子。
“地图是我委托商队替我绘制的,你往西边走,地图上大概绘制了西边通往巨洋东岸,越往海边,梵蒂冈的势力越熹微,你才能越安全。记住,你要避开大的庇护区,走那些古老的城市。”
罗兰捡起那个布袋子,从里面掏出几枚铸造精致的铜币,“这是商人钱币,可以在沿路的商人之城里找到对应的店铺兑换货币或者物资。”
“不会被梵蒂冈察觉吗?”李希拿过一枚仔细端详,铜币的边缘有精细的开槽和数字,一面刻着人头像,一面刻着计量工具。
“这是我以世俗身份留下的存款,已经很多年了。不过现世商人重诺,应该还能用,”罗兰又指着那个长匣子,“连弓`弩和火油,没有用神殿的符记。听说你射术不错,拿着防身吧。”
李希嘿嘿把东西往自己身边揽,样子可爱巴拉的,一旁的凯都忍不住笑。
罗兰看着他转眼又无忧无虑,忍不住发愁:“早知道我不该太溺爱希里安,他太娇惯了……”西圣城里看上去岁月静好,可外面的世界却落后许多,大多数人过得十分艰难,因此世道更加险恶。
看文卡马的样子,也许早就在打希里安的主意,可他的儿子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不算坚强,出去之后要怎么应付诡诈的世界?
到了这种关头,罗兰虽然担心李希,但是又不免庆幸,因为李希要比希里安强大太多了。这种强大无关外在。
“放心好了,”李希听得懂他的意思,反过来安慰他,“我适应力挺好的,再说我还在长个子呢,锻炼一段时间就会变得强壮起来。”他瞥了一眼老头,小声说,“希里安也挺好。”
罗兰含笑:“我知道,只看你我就能猜到那是个多和平的世界。”
所以他从来不问希里安的状况。
“我先去和汤姆商量一下。”李希把东西塞进凯哪来的背囊里背好,走到门边,才不好意思地回头,“那个,墨尔斯真得特别特别好,别为我操心。”
门啪嗒关上,凯一反先前的严肃,哈哈大笑起来、
“这孩子……”罗兰摇摇头,也跟着微笑。
再说李希,他拽了大的披祭挡住背囊,直接借了马飞奔去人鱼馆。
“今晚就要走?”
汤姆喘着气趴在池边,满脸生无可恋,“可是我到现在还不会用腮换气呢。”
“没办法,罗兰觉得我再待下去会很危险,”李希无奈道,“就是不知道密道多大,够大我就直接带你们从密道出城。”
墨尔斯浮在一旁,闻言挑眉:“不用想了,那条密道年久失修,大小只供两三人通过,拐角处都是直角,无论是马车还是推车都走不通。罗兰那老头都多少年没关注过密道了,信不信走到一半遇到塌陷?”
“哈?”李希抽气,“那怎么办?”
“汤姆从水路走,”墨尔斯游过来,双臂一撑坐了上来,“我联系好了人鱼,让她们把汤姆带走去人鱼的聚居地。”
又提到人鱼了!
李希蹭到塞壬身旁:“上回我就想问你,次级人鱼都死光了,哪里还有人鱼啊?”
“不是次级人鱼。”墨尔斯含糊道,“是野生人鱼。”
这下不光李希,连汤姆都倒抽冷气。
他们主仆二人可是听梅格丽科普了几个小时,都在强调野生人鱼的稀少难得。更别提李希心里还藏着一个秘密。
墨尔斯瞥了汤姆:“天一黑,我会带你通过水闸前往内城河,来接你的是这支人鱼部族的女首领,叫萨姆。我提醒你,野生人鱼的脾气非常悍烈,他们对塞壬没什么好感,会帮我只是因为欠了我一个承诺,所以你记得少说少做,老实点比什么都强。”
汤姆原本脸已经很白了,这下顿时开始泛青。
李希的心思则完全跑去了别的地方:“奇怪了,西圣城外面都是森林,外城河倒是一直通向南边森林腹地的瀑布,但是那里一年总有驱魔队巡视几遍,人鱼都藏在哪里?”
他难免想到幻境里狼人聚居地里的山洞,山洞吊着那么多次级人鱼,和这些野生人鱼是否有关系?
“瀑布下方的深潭通往悬崖后方,那里还有一个更大更深的淡水湖。南面的森林水系发达,有大大小小数十个湖泊,湖泊下方都相互连通,很适合人鱼筑巢。”墨尔斯耐心地解释给他听。
李希吃惊:“我还以为人鱼必须生活在海水环境里。”
“野生人鱼的适应性很强,当她们必须在淡水湖里生存,自然就会产生变化。不过也不是没有弊端,”墨尔斯淡道,“这支人鱼族群到现在也没有增加新成员。”
他说着若有所思地看着汤姆,似笑非笑,“以后新加了一个塞壬,或许有所不同?”
汤姆下意识地缩进水里,开始瑟瑟发抖。
“喂,你别吓唬他!”李希嘴角抽搐,有点担心,“那些雌性人鱼不会真对汤姆怎么样吧?”
墨尔斯耸肩:“野生人鱼多半都是雄性在月下求偶,小侍从管住自己就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似无地往李希身上黏糊。
李希霎时红透了脸蛋。
他想起墨尔斯狠狠搂着他,强迫地将鱼尾卡在他双腿之间动作,嘴里还喊他“小月亮”。月光隔着天窗透进来,水波倒映在天花板上乱晃,那画面至今回忆起来,仍然令他脸红心跳。
想不到他单身二十几年,刚脱单就那么刺激。
他们两人之间气氛突然变得暧昧,汤姆已经受不了直接钻进水里了。受到这种折磨,他一瞬间无师自通,学会了用腮呼吸。
“人鱼带走汤姆,你也要去吧?”李希想了一会儿,不太高兴,“萨姆会不会打你的主意?”
墨尔斯笑的眼睛都弯了起来,摸摸他的脸,低沉道:“我不和他们一起走。”
“等等,你什么意思!”李希急了,“你不走,难道要我一个人出去?”
“先别急,”墨尔斯安抚他,“我有我的原因,晚上再告诉你。但是我和你保证,我一定会和你一块离开。”
李希半信半疑地瞅他,见他笃定地对自己点头,强忍住没继续和他辩驳。
太阳东升西落,研究所外的看守换了一批,李希出来的时候他们都习以为常。这个时间,文卡马已经去了审判所的宴客厅开始应酬格文那帮人,正是他离开的好时机。
李希骑着马绕了半圈,来到研究所斜后方的小花园。花园不过五十平方大小,花木繁茂,在花园靠近内城河的地方有个小小的石头祭坛。
他绕着祭坛来回查看几圈,也没发现有什么机关,看来只能等再晚点和凯会合再说。于是他将马匹拴在花园里,步行前往内城河。
教民聚居的城区,内城河的作用更加生活化,很多人会在河边洗洗衣服。研究所这边的护城河异常安静,也没有深入水中的踏脚石阶。
李希按照墨尔斯的吩咐,找到一处水流湍急的地方。他蹲下去探头看了一眼,果然能隐约看见一个金属的水闸口。
他等待了大概十几分钟,水闸口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须臾之后,金属闸口整个脱落,被冲出的水流席卷入河水中,两个长长的黑影迅疾无比地钻入河水,很快逆流过来,钻出了水面。
“哈……哈……”汤姆狼狈地拽着李希的手趴在岸边,呛得满脸狼藉,气都接不上来。
“奇怪,不是说生物都有本能吗?”李希十分无语,嫌弃地戳戳他,“竟然还有鱼连换气都不会,那你没转变之前明明会游泳啊!”
墨尔斯一把攥过他乱戳的手指,看着汤姆的眼神很不善:“别碰他,水道的水很脏。”
“……”李希低头看着对方的手,又抬头和他对视,“要点脸不,你不是和他一起钻出来的?”
墨尔斯笑而不语,盯着他的目光像要吃人。
他们在黑暗里默默等待,月亮渐渐往上升,洒下一片清辉,岸边的杂草中传出窸窸窣窣的昆虫鸣叫,而眼前的河水涛涛,就像李希心里的忐忑一样,并不平稳。
终于,李希发现远处的水面传来水流搅动的轻响,几道黑影极为快速地在水面下方掠来,眨眼功夫就到了他们这边。他心弦绷紧,差点就想拽着墨尔斯到岸上,但是黑影已经来到墨尔斯身后。
哗啦——
四名雌性人鱼钻出了水面,在流淌的河水中露出整个胸部以上的身体。
人鱼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
这种生物仿佛天生与月光有密切的联系,她们安静地摆动鱼尾停留在那里,上本身在月光下仿佛发出淡淡的光辉。
月光温柔地抚摸过她们潮湿顺滑的长发,抚过她们深邃的五官,抚过她们线条优美的肩膀和丰润的若隐若现的胸口。
“墨,我依约而来,”为首的雌性人鱼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低沉柔和,“就是他吗?”
人鱼纷纷看向趴在岸边的汤姆,目光像钩子似的刮过汤姆稍嫌纤细的后背,以及细长优雅的鱼尾。要是非要李希形容,那眼神看上去就像在掂量一块猪肉。
没办法了,兄弟。比起丧命和失去自由,其余譬如节操也没那么重要了,对吧?
李希在心里暗想。
墨尔斯朗声道:“萨姆,把汤姆克里平安带去你的族群,保护他的安全,你我之间的约定就一笔勾销,从此你得自由,我也得自由。”
萨姆露出欣喜的笑容,嘴微张,便露出满口又细又尖的牙齿。
“说定了。”
她虽感激墨尔斯,但承诺对人鱼来说实在是一件令鱼痛苦的事,尤其这承诺还没有具体的内容。好在苦熬这么多年,总算能够卸下重负,摆脱这混蛋了。
塞壬真不是好东西。
萨姆斜眼看汤姆,目光落在对方清秀的轮廓上。这一个……倒是没墨尔斯看上去讨鱼厌呢。她往岸边游曳,顶着墨尔斯杀人的目光靠近李希。
她双手搭在岸边的岩石上,稍微抬高身体,仰头看向少年。这个姿势她做起来驾轻就熟,正好能让她的五官看上去更深刻,而丰`胸小露,视野绝佳,曾经那些渔夫没有不为此上当的。
“你又是谁?”
人鱼的声线天生润泽,再低沉也像滚落的珍珠一般细腻动人。
李希觉得很有意思,笑着拉起萨姆的手,很有礼貌地虚吻一下:“萨姆首领,我是……我是希里安。”
“哦,小圣子?”
萨姆被他的动作取悦,和同伴都笑了起来,笑容娇艳动人。她无视墨尔斯浑身的怒意,甚至还摆动鱼尾再往上一点,胸口半露,潮湿的长发黏在那一抹沟痕中,摆明了要诱惑人。
可惜她面前的小圣子睁着一双杏核眼,满头卷发俏皮地乱飞,小脸无辜又纯洁。
看上去不知人事。
“够了!”墨尔斯忍无可忍,“时间宝贵,你赶紧带人走!”
萨姆哼了一声,双手突然发力猛地钻出水面,在李希的嘴唇上亲了一口,然后翻身入水,尾鳍拍水溅起水花。
墨尔斯浑身气势暴起,愤怒地冲着水面张嘴咆哮,脸部因为怒火生起大片大片的黑鳞,看起来异常恐怖。
“哈哈哈——小圣子真有意思,和我想的不一样!”萨姆大笑起来,灵巧地躲进水中避开声波攻击。她游到旁边,直接拽着汤姆的尾巴把他拖进水里。
汤姆猝不及防之下入水,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萨姆拦腰搂在怀里,像鱼`雷似的,瞬间在水下掠出去十几米。他咕嘟嘟地吐着气泡,眯眼惊惶地看着旁边人鱼首领的侧脸。
女首领的侧脸没了湿发的掩饰,显得线条冷硬凌厉。她义无反顾地看着前往,对他偷偷的打量视若无睹。
‘我还来不及和大人告别……’汤姆失落地想。
就这样迎接来他崭新的人生了吗?作为人鱼的人生。
汤姆的惆怅除了他自己,无人得知。
“啊!她怎么就这样把人带走了!”李希抹了一把水,抓狂地探头往水面看,“我还没和汤姆说话啊!”
墨尔斯怨气冲天地盯着他,咬牙切齿道:“说什么?也亲一亲他的手背,再和他亲个嘴吗?”
“……”
李希这才发现大事不妙,无辜地瞅着他:“啊这……这不怪我啊,这是别人非礼我。”
人类喜欢揉猫猫,可是小猫猫又有什么错?
他见塞壬眼神吓人,赶紧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我还没问你呢,你到底为什么要留下来!”
只要他锅甩得快,别人就永远怪不到他身上!
墨尔斯阴沉地瞥他,鱼尾在月光下抖动几下,黑色的鳞片闪出一片流畅的光泽,异常华丽。他仰头看看月亮,便专心致志地瞧着自己的尾巴。
“?”李希莫名其妙地跟着看,过了十分钟,鱼尾没什么动静,他倒是感到腿酸。
他干脆在原地盘腿坐下,托着腮,“乾嘛啊,晒尾巴做什么?”
墨尔斯心里还生气,懒得搭理他。
如此过去半个小时,鱼尾彻底晾干,竟然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辉。这种光辉很熟悉,就像刚才野生人鱼钻出水面时身上那层光一样。
李希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鱼尾发出轻微的鳞片摩挲声,大片大片的鱼鳞开始蜷曲,融化似的合为一体,随即鱼尾中间出现了明显的分界线,鳞片从分界线的地方下陷,轮廓感越来越明显。
“这是——”李希突然猜到了变化的最终方向,激动地抬头看向墨尔斯。
墨尔斯却冲他露出了十分凶狠的笑容。
在他的鱼尾彻底分化为两条腿的瞬间,他猛地扑倒了李希,力道蛮横至极地摁住少年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对方的脖子,用将其吞吃入腹的气势咬住对方的嘴唇。
李希的毛都要炸飞,本能地伸手反抗。
他好不容易挣扎出嘴巴的自由,气还没喘匀,墨尔斯就开始一路沿着他的锁骨点火,水声在他的耳边作响。
淡淡的红云沿路烧到他的整张脸和脖子,甚至蔓延到了锁骨下方。
“等……等等——”李希浑身发软,双手用力地抵住他的肩膀,声音却轻的如同耳语。
墨尔斯的手这时已经挑开他宽大的披祭进去。
“等一下!”李希烧红一张脸,崩溃地把他的手抓出来,“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搞这个!”
墨尔斯抬起头,冲着他挑衅地舔了舔嘴角:“我初入为人,难道不该好好体会一下做人的滋味?你慌什么,祭坛那边还没有人来呢。”
李希扛不住,只好哆哆嗦嗦地投降:“我错了大哥,我不该随意亲萨姆的手——但是那只是吻手礼不是真的亲!”
墨尔斯歪着头,黑发顺着他俊美的脸庞垂落,加上他赤果而热气腾腾的身体近在眼前,攻击力突然成倍上涨。
“……我错了,”李希哀嚎,“我错了哥哥,你饶了我吧。”
大概是示弱的称呼取悦了塞壬,墨尔斯总算露出一丝微笑,那种蛊人的气质也收敛了不少。他站起来,十分坦然地在月光下暴露身体,顺手把李希拉了起来。
“靠,这就是你让我弄一套衣服的原因?”李希翻白眼,把衣服甩给他,“快点穿起来啊大哥,简直有伤风化。”
尤其是……
他忍不住瞥向某处,打了个哆嗦。
墨尔斯低头轻笑,故意慢条斯理地套起衣服,硬生生把简单的穿衣服变成了脱衣舞现场。直撩到小圣子头顶冒烟,焦躁不安,他才放过对方,扣好外衣上的扣子。
“走吧。”他揉了揉李希柔软的卷发。
李希牵住他的手,这才有功夫打量他的腿:“为什么你突然就能转化为人形了?”
墨尔斯紧紧地握住他,漫不经心道:“文卡马大概有怀疑,因为我已经是塞壬了,上次治疗过后应该能够进一步进化。作为人鱼进化的最高级就是能够分化出腿。”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李希气闷,“有腿没腿,这计划可就差多了!”
墨尔斯无奈地叹气:“我并不是一开始就能分化的,只是有那个预感,今天是我第一次尝试。如果失败,我还得另做打算。”
李希斜他一眼:“你的‘另做打算’也是要跟着我,是不是?”
“不然呢?”
墨尔斯反问,“我凭什么要和你分开?”
李希想说什么,脑子又特别空白,最后只得傻乎乎地笑。虽然墨尔斯这种强硬经常令他烦恼,但是更多的时候,对方的态度让他感觉很安心。
有个人无论如何也要同你在一起,宁愿死也不要和你分开,最重要的是,你也喜欢他,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幸运。
他们两人手牵手来到祭坛前,白马依然温顺地在原地啃食地上的花草,祭坛前空无一人。
“好奇怪,凯怎么还没来?”
李希抬头看看月亮,这都快要到半夜了。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不安的预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墨尔斯猛地看向最南边,攥紧了李希的手。
“出事了!”
李希第一反应就是远望白塔。
紧跟着,整个西圣城的上空响起了接连不断地钟声。这钟声并非来自于白塔顶部,而是神学院那边响起来的。
“西圣城很久没有敲钟了。”墨尔斯声音凝重。
李希默默地数着钟声,一共二十响,越来越急促,这钟鸣就像拉响了警报,将夜色中的城市一下子惊醒,将平静酣睡的教民唤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事?”他焦急地去解开缰绳,“不会是大人出事了吧?”
第55章
墨尔斯注视远处的白塔, 塔尖高耸,看上去并无什么异样。
突然他猛地看向神学院的方向,耳朵微动。
“狼人!”
李希牵着白马茫然地抬头:“我怎么没听到……”
一声狼嚎划破天际。
他脸色刷白。
“怎么可能?狼人明明都已经死了!”
墨尔斯将他托上马背,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变异狼人的族群都比较大, 那天摸进来的不过是其中的一支而已。”他利索地抓紧缰绳夹马腹, 白马驮着两人轻快地跑出了花园。
他心里开始隐隐后悔, 当时当时只是抱了孤注一掷的心思, 才放了狼人进教区, 他甚至没考虑过自己能否进化成功……还有没有未来。
现在隐患成了现实的灾难。
“快点!”李希被夜风吹得眼睛睁不开,摸索着拍拍白马的脑袋, “宝贝加油!”
白马嘶鸣, 撒开蹄子加速, 两人风驰电掣地奔向高塔。
城区里有许多教民拖家带口走出家门, 脸上充满了恐惧。这也很正常,前两天教区刚遭遇狼人袭击, 眼下又出现动荡,气氛难免紧张慌乱。
李希靠在墨尔斯怀里,和二十几名骑士的马队擦肩而过,紧跟着就看见了审判所的人全副武装分成了四支队伍,分开朝南北方向出发,道路上顿时黑压压的一片。
“一队去南城门!二队去北城门!”
“修士长去了哪里?”
“跟着三队去了神学院!”
“加尔修士……”
混乱。
他转头看墨尔斯, 塞壬冲他挑眉,随即拉上厚实的兜帽, 将那张醒目的脸遮了起来。
两人到了白塔, 这里距离内城门很近,气氛更加绷紧。赫顿一看到李希立刻握着长剑大步走过来, 另一只手就要拉李希。
“圣子大人,外面有狼人和行尸攻城,您怎么还到处乱跑!”
下一秒,墨尔斯的手盖到了他的手上,没见怎么用力,就让赫顿不自觉松开。赫顿吃惊地握紧拳头看向李希身后的兜帽人,他的铠甲有护手,这人隔着软甲护手却差点拗断他,力气简直大到离谱。
他立刻出剑挑向对方的兜帽,这人却单手抱着小圣子擦着剑尖后退,站在那里就像沉默高大的幽灵。
“你是什么人?”赫顿警惕地质问,又朝李希伸手,“圣子大人,为您的安全,请到我这边来。”
李希下意识地后退,半个身体都缩进了墨尔斯的斗篷里。
“不用了,这人是教宗阁下给我找的护卫。”
话一出口,他就感觉到墨尔斯因为忍笑产生的颤动,不由气得踩住对方的靴子碾了碾。
赫顿显然并不相信,狐疑地盯着墨尔斯:“为何不可见人?”
“他不喜欢,”李希截过话头,“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教宗阁下呢?”
“罗兰教宗还在塔楼上,威纶大主教带着人上去了,”赫顿勉强移开目光,蹙眉道,“北城门突然有成群结队的行尸冲撞城门,随后我的人看见了狼人分散朝东西两边转移。狼人数量极多,光是围堵北城门的就足足有一百多头。”
李希吃惊。一百多是什么概念?要知道狼人攻击力极强,高防血厚,之前梅格丽带人捕杀的狼人群落也没有这么多数量。
他想起自己梦中的那个幻境,难道这些变异狼人都是靠山洞里的次级人鱼制造出来的吗?
“真是见了鬼,我们这片区域极少见到行尸,”赫顿低声咒骂,“骑士团也跟着驱魔队一年两趟,就是犁地也把附近犁了十几遍,真不知道这些行尸从哪里来的!”
“赫顿大人!”
圣堂大厅的门砰的一声撞开,一个骑士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竟然带着绝望。
“是女妖!城外有好多女妖!”
李希一脸茫然,赫顿和墨尔斯都不约而同地绷紧身躯。
“原来如此,”墨尔斯用一种沙哑的声线说道,“女妖能够操控死物,多居住在西边的沼泽。这些行尸也许就是从沼泽过来,绕过了森林,因此躲开了梵蒂冈的清剿。”
赫顿点头:“不错,沼泽地域辽阔,地形复杂,大部分人都会避开那里。”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骑士无措地问,“那些女妖有备而来,而且能够隐藏在浓雾中,除不掉她们,行尸根本不会撤退……”而且谁都知道,沼泽地曾经是埋骨地,不知道埋了多少人类和动物的尸体,这样下去,光是耗都能耗死西圣城!
李希整个人都被震住了,女妖!魔幻的世界!
“女妖很少会主动与梵蒂冈为敌,而且多半都喜欢独自行动,”赫顿握紧剑柄,“这次到底中了什么邪……”
墨尔斯轻笑一声,悠悠道:“当然是为了分一杯羹。”
平常梵蒂冈如同庞然大物屹立不倒,教区受其庇护,神职人员聚集,女妖自然也会避其锋芒。但如果这次前来围攻教区的不止一方势力,群蚁吞噬大象。眼看大象极有可能倾倒,好一顿大餐在前,鬣狗又怎会不倾巢而出呢?
女妖与蛇共生,长相丑陋,弓背鹰足。她们的歌声与人鱼一样具有蛊惑力,在沼泽里能通过声音诱捕旅人,通过近距离的注视将生物化为石头,夺取其中的生命力。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夺取,她们的外表会越来越趋近于人类,也越发美丽妖娆。
不过女妖之所以遁于大沼泽不轻易露面,是因为她们还有一项好处——血液。大约生命的宝贵就在于生生不息的血液,女妖的血在夜晚能够治疗疟疾等一系列烈性传染病,不过要小心,要是过了子夜,血液就会渐渐变成一滴致死的毒液。
墨尔斯在电梯里给李希科普:“有炼金术师专门雇佣驱魔师猎杀女妖,就为了用她们的血液制备毒药,配合炼金产品。”
“你刚才说分一杯羹,”李希摸摸下巴,“可是外面除了女妖操控的行尸,不就只剩下狼人?”
墨尔斯微怔:“除了狼人和行尸发出的嘈杂,我还听见大量的马蹄和鸣镝声,所以城外还有隐藏的第三势力,而且是人类。”
李希看着他沉吟:“你说你吧,这么多年除了水池子就没出去过,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外面的东西……以前你是乾什么的?”
他其实内心有一处怀疑有待验证。
墨尔斯沉默半晌,露出难得一见的迷茫:“其实我……我记不清了。”就好像有人在他记忆上胡乱擦了擦,很多地方都模糊不清。
他知道自己有很多族人,记得他们都是怎么死的,记得自己是怎样一步步变成现在的模样,但是他不记得自己被抓到梵蒂冈之前的身份。若说全无印象,偏偏对外界的很多东西都知之甚深。
“我尝试过去回忆,可就是想不起来。”
李希闻言不禁怀疑起世界意志,难道这也是那玩意儿弄的鬼?弗洛伊德认为人类会拒绝回忆痛苦不愉快的经验,将其存储在无意识中,而难以轻易被大脑提取。按这种说话,墨尔斯没道理连族人惨死都记得,却想不起来过去的美好生活?
电梯停下,黄铜闸门从外面一下拉开,威纶背光站着,戒备的目光扫向墨尔斯。
“这是谁?”
“罗兰给我找的护卫啦!”李希理直气壮地扒开他,拉着墨尔斯直奔枢机主教的卧室。
屋子里挤满了各种颜色的披祭,教区的五名大主教除了威纶都围在床边,而罗兰已经穿戴好了衣服,正接过凯递来的权戒。
他立刻注意到李希,就朝其中一名大主教颔首:“就这么做吧,加持神器最终也是死物,能保护一方安危,不辜负冕下也就是了。”
神职人员鱼贯而出,墨尔斯与他们擦肩,兜帽下的表情显得若有所思。
“大人,密道现在出不去啦!”李希笑嘻嘻道,“看来神明也要启示我留下来。”
他还真不着急,反正墨尔斯变出了两条腿,现在教区被迫封城,文卡马又没办法带他走,正好!
“圣子大人,”凯严肃地看着他,“我让人跟着文卡马,外头出现狼人攻城,他立刻带着人马去了神学院,他们打算利用法阵转移到森林离开——带着你!”
李希震惊:“法、法阵还能传送?那为什么还需要长途跋涉骑马坐车?”这他妈是魔法世界吗?
“当然不可能,炼金术的法阵启动一次所耗之巨,是你难以想象的程度。”凯摇头,“我派去的人观察到,他甚至舍弃了一大部分的骑士团。即便如此,也只能传送到方圆五十公里之内的森林里,风险同样很大。”
李希完全能get到,赫顿都说了,附近还有大批的狼人从森林腹地中赶来,朝教区四面八方汇聚。墨尔斯还听到有第三方势力潜伏在林子里,现在没定点传送到那里,安全和遇险的可能性五五都到不了,估计得四六开了。
这种时候文卡马还要把他一块掳走,真是缺了大德!
“希里安,我让格文想办法引开文卡马,你大约还有不到四十分钟,要赶在他之前利用法阵离开教区。”罗兰看向李希身后的兜帽人,“这位就是……塞壬吧?”
他温和地笑,“这么多年了,像现在这样见面,还是头一次。”
墨尔斯拉下兜帽,深黑色的瞳孔显得十分冰冷:“我会陪他离开,保证他的安全。”
“感激不尽,”罗兰冲他微微弯腰,“希里安,他与这世界无关,希望你的任何决定都不要牵连到他。”
李希不安地拉着老人:“你乾嘛啊。”
墨尔斯接收到他不满的瞪视,敷衍应付地哼了一声,算是给了回应。
“老头,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李希试图劝说,“咱们可以多带几个人啊,哪怕是先想办法出去找外援呢?”
“没有外援,”罗兰笑叹,“教区的安全自负,这是最早各大教区与中心圣城的约定。文卡马也算倒霉,正好赶上我们西圣城被异端盯上,可惜我只能顾你,顾不上他。”
李希心里焦虑难安。
“孩子,我已经吩咐人去开启塔顶的女神像,神像启动,教皇冕下加持的神力能够保护整座庇护区。期间神职人员继续祝祷,就算是耗,我们也能耗上几个月。文卡马走不掉,圣殿骑士团不会坐视不理。”罗兰狡黠一笑,“他们想不救援,也难啊。”
他的语气非常坦然,李希信了,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们是困城之局,但举全城之力,并不算生死存亡的大危机,”罗兰拍拍他,“但你不同,你要是被文卡马带走,很可能就有性命危险。就算你想再回来,也得先躲过这一波危险再说。”
李希默默点头,简单告别后就带着墨尔斯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人满为患,充满了嗡嗡的说话声,这些神职人员见到李希纷纷行礼,气氛为之一静。李希不免更加愧疚,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白塔里的神职人员都对他不错,再加上大部分都年龄颇大,让他有种丢下老弱病残独自逃跑的羞愧感。
可正如罗兰所说,达则兼济天下,自己小命难保,也没能耐去保护别人。
两人走进电梯,轿厢缓慢下行,到了下一层时,墨尔斯突然按停了电梯,一把拽开黄铜栅栏。
“老鱼?”李希懵逼地望着他。
墨尔斯拉了他出去,站在布局差不多的客厅看了片刻,就大步朝正对面的角落走去。
“喂喂,老鱼!我们要抓紧时间去神学院啊!”李希急了,反手抓住塞壬的手腕试图拉住他。
“有件事我得去乾。”
墨尔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露出一股子疯劲。
第56章
“有件事, 我必须要在离开前去完成。”
墨尔斯修长的手指抚摸他的脸,眼神里却充斥着莫名的狂热,“快了,可以结束了。”
“老鱼, 你在说什么?”李希懵了, 抓下他的手, “我们得快点离开, 就四十分钟呢!”
“不着急, ”墨尔斯淡淡道, “这件事对我更重要,办完再走。”
李希一头雾水, 这时候一旁的房间里传来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回头, 正对上出来的威纶。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李希去看墨尔斯, 结果身后空无一人,不由茫然, “我——”
威纶拧眉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李希看着他:“……我就是下错了楼。”
“还有三十分钟,”威纶指了指远处的挂钟,“你最好快一点去神学院。”
“你怎么知道——”李希吓一跳。
“希里安,你对罗兰真得很重要,”威纶注视着他,“好好保重自己, 希望来日还有机会再见。”
屋子里突然变得亮堂起来,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客厅的大窗户, 只见远处的天幕亮起了白光, 仿佛有一层薄薄的光罩住了了整座西圣城。
不知是否错觉,光幕亮起的那一刻, 空气里隐约的嘈杂突然便消失了,李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保护领域已经开启。”威纶严肃道,“你尽快离开。”
“那……”李希看他身后的房门。
威纶无奈:“是之前被狼人咬伤的沉默修士,我们进行了驱魔仪式,一人伤愈,一人死亡。审判所原本拒绝接收那个伤好的,结果现在缺人手,正在里面进行核审。”
他听到里面的声音,顾不上和李希多说就推门而入。
李希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立刻走向刚才的角落,原来角落隔着墙竟然有隐秘的楼梯!可是墨尔斯怎么知道这里有楼梯?
他咬牙三步并两步往上,路过楼上时才放轻了步子,还能听到客厅里低而整齐的祝祷声。他往上一直爬到了白塔的顶层,这还是他头一次上来。
一面大理石浮雕墙隔开了楼梯间,绕过去之后,能看见塔楼外的夜色,八根纯白立柱撑起了塔尖。最中间立着一座日冕女神像,她手持日冕和月轮,日冕发出了刺眼的白光,经过月轮折射过照向四面八方,支撑起巨大的保护伞。
那个先前还承诺要保护他安全的人,却站在女神像下方一动不动。
李希越看墨尔斯越觉得不对劲,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老鱼。”
他轻声唤道。
墨尔斯专注地抬头看着神像,眼神瞥向他,里面却没有丝毫情绪,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目光猛地刺痛了李希,但理智告诉他,这不对头——老鱼不是这样的人。
李希试探地走过去,塞壬如同盯猎物似的盯着他,表情变得十分凶恶。
“老鱼,你想做什么?”他尽量保持平静,语气温和地问,“你告诉我,咱们一起做呗。”
墨尔斯露出冰冷的嘲意:“李希,外面除了狼人和行尸还有几千自由民,他们都能帮我达成目的,可比你有用多了。”
李希停下脚步,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本名?”他警惕地说,“你不是老鱼!”
墨尔斯牵动嘴角,脸上猛地浮出黑影,影影倬倬与他贴合,瞬间如同地狱释放魔鬼一般,呼啸着朝李希扑来。
“唔!”李希抬起胳膊,手上拿着的挂坠发出白光。
黑影愤怒地咆哮,带起一阵烈风从他头顶刮过去,转眼又回到了墨尔斯的身上。他像是塞壬的影子反过来控制了主人,感慨地伸开双臂拥抱塔顶的月夜。
【愤怒可使人迷失,】
【仇恨亦可蒙蔽人的内心!】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李希头脑一阵阵发胀,他踉跄后退,手里的挂坠不但黯淡下去,而且还直接粉碎成了灰色的碎渣。他丢掉挂坠,在背囊里摸索着连弓`弩。
“你为什么可以控制墨尔斯?”
黑影尖锐地大笑:“因为他的心露出了缝隙!”
缝隙?
李希瞳孔骤缩,他抬头望向女神像,脑子里却响起墨尔斯愤怒不甘的声音‘我就要西圣城消失,还有神殿,所有梵蒂冈的人我要他们都下地狱去!’
那就是……他的心灵缝隙吗?
他依然不甘,依然悲伤又痛苦,所以在听到塔楼开启保护领域的那一个瞬间,他心动了!
黑影用墨尔斯的脸,露出令他毛骨悚然的微笑:“猜出来了。”
“你疯了吗?”李希咬紧牙关,“西圣城几万人和你有什么仇?”
【看来你是忘了自己的使命】
黑影抚摸着女神像的基座,神像手中的月轮霎时光辉黯淡扭曲了几秒。
【我也是世界命运,但是却苦苦挣扎在不断夭折的命运线中,最终被她压制成为低等神明。我抓你过来,只是想让你导正走偏的剧情,为什么你要乾那些多余的事?】
李希忍不住讽刺:“大概是因为您拐弯抹角?”
【没关系,目的达到就好,谁能料到墨尔斯这样一个废物,重复了十几次的轮回……竟然能在你身上重获新生】
【啧,命运】
黑影伸出手贴在女神像,嘴角越扯越高,亢奋地喊道:“终于——终于到了这一天!命运终于要青睐我了!”
咔——
女神像的基座在他的手下裂开一条明显的缝隙,白塔四面的风凛冽起来,开始一圈一圈地绕着塔楼盘旋,试图阻止黑影的破坏行为。
“不行!”李希急了。
他了解墨尔斯,老鱼既然已经对他作出了承诺,就绝对不会反悔。他从不怀疑老鱼对他的感情,尽管他们刚刚开始。
必须要阻止黑影破坏女神像,否则他们谁也走不了,都要跟着西圣城一起毁灭。到时候黑影甩屁股走人,老鱼该怎么办啊!
李希不顾一切冲了过去,踩着底座拼命往上攀。
“吼————”黑影冲他咆哮,那只手直接化成了黑色的触`手,抓住李希的腿猛地往下拉。
李希只感到自己的小腿像遭到电击,一阵剧烈的抽痛,他惨叫一声,握紧手里拿到的东西被掼到了地上。
“你真聪明。”黑影狠狠地踩住他的脖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但也不过就是自作聪明。真以为靠日冕的剑就能戳死我?”
李希两眼上翻,一瞬间出气多进气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区区神像的佩剑是解决不了这鬼东西,但要是豁出他的命呢?
他紧紧闭眼,纯白的愿力如同泄闸的河水疯狂地从眉心涌往手臂,又从手臂输入到了白银长剑上,剑身亮起夺目的光辉,并且越来越亮,甚至短时间内超过了月轮。
黑影睁大眼,他来不及后撤,只是本能地抬起手臂,试图用力量遮蔽这光辉——来不及了!小圣子趁着他松懈的须臾,奋力地狂吼,将长剑刺入了他的心脏!
轰然巨响!
黑影化为膨胀的阴云,最终在愿力光辉下丝丝溃散,杳无声息。
第57章 捉虫
黑影消散, 塔楼光芒大振,保护领域瞬间往外扩大,完整地笼罩住了城墙。许多爬上城墙的狼人如同被烈日灼烧,嚎叫着滚落下去。
李希难以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感觉, 干涸——痛苦……仿佛他身体中的所有水分都被抽离, 皮肉一层层地皱起, 骨肉融化, 只剩下眉心那一点剧痛。
哐当——
银剑掉落, 化为一滩灰黑色的液体。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往前倒去, 压在了墨尔斯的身上,勉力支撑查看对方的伤口。但奇怪的是, 剑伤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反而是他面前这个熟悉的人渐渐发生变化。
那头黑色的长卷发快速地缩短, 而墨尔斯深刻的轮廓略微变得柔和, 直至头发缩短至肩膀上方。面前的人很明显从偏西方的五官,变成了一张拥有浅褐色皮肤的、俊美的亚裔脸孔。
修长的眉形, 眉峰到眉尾略微杂乱,加上紧皱的状态,十分不耐烦。其下是浓密的睫毛和拉长的眼尾,鼻梁很挺,嘴唇薄而暗含讥诮。
总体来说,一看便知是个脾气不好的人物。
李希茫然地逡巡这张陌生的脸, 发现对方右眼下方竟然也有一颗小小的痣,和墨尔斯一模一样!
“等等, 这不是——”
这不是凤眼吗?
那天李希在幻境里经历了一段短暂的时间回溯, 见到格文和一名亚裔男子厮杀。那人还救了他,因为衣服上做了遮掩, 他只记得那人一双明亮的凤眼。
李希脑子里一片混乱,为什么他除掉了附身在墨尔斯身上的世界意志,墨尔斯反而变了个模样?
他一着急,上手直接拍起了男人的脸:“喂!你给老子醒过来!”
墨尔斯几乎在同时一时间就抓住了他的手,无奈地睁眼:“有完没完?”
“你——”李希突然绝望,眼泪哗啦啦砸下来,“你不是老鱼!老鱼不会对我这么说话!”
他的哭法十分孩子气,几乎是嚎啕大哭,眼睛鼻子红通通的,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可是李希并不觉得可笑,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连哭都得一股股地提着气,眉心痛得要死,这一切都比不上他心里头的绝望。
早知道墨尔斯就这样被他弄没了,不如刚刚一起死了拉倒。
“喂……”塞壬慌了,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心疼,他连忙环着李希坐起来,掰过对方湿漉漉的下巴强迫看着自己,“你看着我,等我说完再哭!”
李希抽抽噎噎地看他,大有一种你尽管说,反正咱们今天得同归于尽的意思。
墨尔斯看看四周,外表虽然看着陌生,神情却还是之前那样,只是多了几分感慨。他目光柔软地凝视着李希,大拇指蹭掉挂在下巴上的水珠子。
“咱们先前不都已经见过了?还是我就那样不起眼吗?”
李希睁大眼睛:“……还真是你啊!”
“是我,”墨尔斯叹口气,“就是那个东西,他拿走了我关于过去的回忆,将我投入了无限的轮回中,每一次都在狼人攻城这里结束,大火烧毁地窖,我重生到最开始的时间。”
“那你……你还是墨尔斯吗?”李希急切地仰头看他,眼泪从那双清亮泛红的眼瞳里流出,像一汪清泉,“你还记得我吗?”
贼老天要是敢给他搞什么狗血失忆,他就——
“我要是不记得,现在会在这里安慰你?”墨尔斯扯扯嘴角,用力捏他的脸,“没良心的小鬼!”
“……”
李希痛呼一声,揉着自己的脸狐疑地瞅他。
的确有不同的地方,就好像相同的黑色底色,但是现在上面多了一层闪闪烁烁的银光。
一般情况下,墨尔斯对他都比较温柔,而且喜欢说点肉麻的情话,但是现在的墨尔斯……倒有点像幻境里那个凤眼了,嘲讽他的话脱口就出,但是又带点小心。
“我来自自由民基地,是那里的领袖。”
墨尔斯依旧抱着他盘腿坐在女神像的下方,语气平和地跟李希解释自己的过去,“我们基地许多人多半都是同宗同源,但陆续也会收点人进基地。平时基地就靠我带着青壮男女出去走商,给各大庇护区运送货物赚取差价维生。因为梵蒂冈势力庞大,价钱也比较公道,所以渐渐地,我与梵蒂冈来往就变多了。”
“有一年冬天,梵蒂冈开始委托我为他们秘密运送贵重货物,我就带着人从东边的西达海岸出发,运送了足足二十辆马车返回内陆,送达中央圣城。”
墨尔斯看向外面的光幕,陷入回忆,
“那些马车十分奇怪,没有窗户,并且还用使用了炼金术产物把整个车厢封闭起来。路上我们遭遇行尸,有一辆马车的封印裂开,开始不断往下滴水。我检查后发现是海水,还有些鳞片。”
“人鱼!”李希低呼。
墨尔斯点头:“没错,二十条野生人鱼。”
“我没接触过炼金术,路上也不便找炼金术师,只好继续上路。但马车持续滴水,我试过往里面补充一些淡水,阻止水继续下漏。就算这样,半个月后,这辆马车开始散发出恶臭。”
人鱼已经死了。
墨尔斯露出厌恶的神情。
“我依照约定连同那辆马车一起送回去,并且说明情况,愿意扣掉甚至补偿神殿的损失。但是当时的教皇马克西姆斯表现得很和善,亲自接待我和族人,不但没有扣钱,还付给我丰厚的赏金。让我继续为他们运送货物——也就是人鱼。”
李希忍不住插话:“神殿是不是那时候就盯上你们了?”
“聪明,”墨尔斯低头对他笑,“他们得到了野生人鱼开始启动试验计划,自然需要大量的实验者,而且必须要是强壮的男性。这点要求放在当时动乱的末世,实在算一个很严格的要求了。”
所以在其后的一年半里,他再次为神殿运送了两次货物,最后那半年,自由民基地开始出现人口失踪的情况。
墨尔斯身为基地领袖肯定要查清楚原因,于是他发现了神殿需要人鱼的原因。他买通了中心圣城的一名义工,通过这名义工偷听的只言词组,摸到了大沼泽。
“我在那里找到了我族人的骸骨和残尸,女妖告诉我,从两年前开始,神殿就一直往大沼泽运送垃圾。有人类的,也有人鱼的。”
“有样子正常的人鱼,也有怪模怪样的人鱼。”
墨尔斯冷笑,“‘有些森林里的蠢狗找过来觅食,吃了那些怪模样的人鱼以后,彻底变了’,这是女妖的原话。”
李希彻底震惊了。
难道变异狼人出现的根源竟然是梵蒂冈?
当时的墨尔斯,也就是章行珏得知此事,第一个念头并不是报仇。他当然愤怒怨恨,可是他还有基地里那么多老弱病残,还有手下那么多兄弟散在内陆走商,他必须首先要保护好自由民基地,哪怕是暂时的蛰伏。
“我安排所有族人分批次迁往沿海,远离梵蒂冈的势力范围,同时打算终止交易,送最后那匹人鱼回乡。可是梵蒂冈却异常警惕,马克西姆斯那个老家伙行将就木,仍然掌握着梵蒂冈的势力。他派出数十支驱魔队追捕我们,与我在商人之城贝斯德撞上。”
他有点奇妙地说,“时空真是个有意思的课题,我的记忆里不该有你的存在,但是偏偏有了,又遗忘了。”
现在再次失而复得。
李希冲他冷笑:“说得好像我多宝贝似的,你不记得啦,你踩我脖子你还骂我,还扯我衣服还叫我闭嘴!”
对面的男人笑了起来,凤眼微弯,笑容爽朗中还带点说不出的味道。
“我这不是十年风水轮流转,现在受你的折磨来了吗?”
李希不耐烦地咂嘴:“然后呢?你怎么可能被格文抓走,我看你那么厉害……”
“小鬼,还算你识货!”墨尔斯低头狠狠地咬了他的嘴巴,又狡猾地舔进去转了一圈,“你怎么就喜欢跟我嘴硬?”
李希脸蛋爆红,捂住嘴心里发狠。
妈的,总有一天老子长到两米八,非得把你个龟孙按在地上草!
墨尔斯拉他站起来,懒洋洋地歪头打量女神像:“他们倒是抓不到我,可那帮人分头抓走了其中迁走的一批族人,我只能自投罗网。”
再后面就是一切不幸的开端了。
“也就是说,你的族人没全死光?”李希想到了围城的自由民。
“没有,只是那东西拿走了我的记忆,我误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一起被抓到了中心圣城。”
墨尔斯脸色阴郁。
李希摇摇头,拉着他往下面走,“别管这些,咱们快点去神学院吧!”
第58章 捉虫
“来不及了!”墨尔斯拽住他, 沉声道,“我们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文卡马找不到你,必定不会继续在这里停留下去。”
李希急了:“那怎么办?如果文卡马走了, 神殿根本不会管西圣城死活!”他咬牙, “那我就不走了, 不管怎么样, 我毕竟是西圣城的圣子, 不能丢下老头和其他人。”
墨尔斯看着他, 眼神里满是无奈,更多的却是释怀。
他轻轻用力, 少年就踉跄地跌入他怀里, 凑近了就会发现这人已经满头虚汗, 额角纤薄的皮肤下可见青筋, 就连握着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细细发抖。
为了他,为了这座庇护区, 这人大概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耗尽了所有的愿力,又怎么会毫无痛苦?
墨尔斯心想,这回他算是彻彻底底和这里和解了。
从此他的眼睛只需要看着李希,喜怒哀乐也不必再与他人相乾,只要李希还在他身边。
“现在西圣城最大的危机并不是狼人和女妖,而是自由民。”
他紧了紧怀抱, 在李希耳边低声道,“既然没有其余的办法, 那我们就去城墙看看, 怎么样?”
李希震惊地抬头:“可是——”
“你也猜到了吧,”墨尔斯叹气, “那些自由民与我的族人应该脱不了乾系。我们去看看,假如真是当年迁移走的族人,也许我能让他们离开。”
李希心中激动,可是又有点踟蹰。
“可是你已经离开很多年,那些人都未必记得你……再说,我们也不清楚自由民趟这趟浑水的缘由,万一让他们认出你又不肯离开,那你不是反而陷入危险了?”
他越想越觉得行不通,认真地看着墨尔斯,“喂,我是想保护老头和教区的人,但是我不会为了这个目的就让你去涉险,这不是男人该干的事儿……我们再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
面前的男人对他笑出了牙花子。
“啧,我现在看你的脸还是不太适应哎,”李希翻白眼,“感觉脖子痛。”
墨尔斯无辜地笑:“不然……我也给你踩回来?”
“……?”
李希瞪着他,刚刚他脸上是不是碾过去一辆车!
“走吧。”墨尔斯拉着他下去。
重新恢复安静的塔楼只剩下女神像,和她脚下残留的些许灰烬。她举起日冕和月轮,尽力将代表守护的光辉洒向四方,低垂的面容肃穆圣洁,嘴角微翘,又露出一丝温柔。
随着光线的变化,阴影半遮住她。
那笑容竟显得怪异起来。
墨尔斯恢复了章行珏的外形,除了面容变化外,个头竟然还要高上些许。他身为人类时,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刚硬许多,完全没有人鱼那股子冷泠泠的朦胧感了。
他一把搂住李希,几乎夹着人往前大步走。
李希麻木地低头看着自己腾空的jio,心里第一万次怨恨希里安挑食。想当年他在希里安这个年纪,在班里都坐最后一排啊!
两人一路下到第三层,墨尔斯直接带着他从窄窗跳出去,来到了与塔楼相连的城墙顶部过道上,也就是“米”自最下方的那一竖的位置。此时城墙顶部空无一人,所有的骑士都调去巡逻和守卫外城区。
他们经过城门洞上方时,墨尔斯停下了脚步往下看了眼。
“怎么了?”李希好奇地探头,惊讶地看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正站在下面,仰头注视他们。
是朱利!
“哎你怎么在这儿?”李希还挺高兴的,就朝他大喊,“现在这么危险,你跑大街上乾嘛,去神学院或者白塔待着嘛!”
现在大部分的人都转移到了白塔或者神学院,这两处地方都有神职人员守着。
红头发的青年却没有立刻回应他,反而满脸困惑地抬头看他们,又望了望刚才二人钻出来的窗口,嘴巴动了几下,看口型像是在嘀咕“为什么”。
李希的笑容凝滞,这才觉察出有哪里不对劲。
他转头看墨尔斯。
墨尔斯沉默地和朱利对视,又冷漠地移开视线。
“圣、圣子大人,您怎么不待在白塔……”红发青年似鼓足勇气喊,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他旁边异族面孔的高大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危险?”最后一个词被他吞吐在舌尖,含含糊糊的。
李希突然有所了悟。
他看着朱利真诚担心的面孔,一时之间心里翻腾着许多情绪,不知道是悲伤还是感动,还是遗憾。
那个朱利消失了吗?
李希仔细回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接触到的朱利。
他认识的朱利和原书受除了外形,没有任何一点相像。那对绿色的眼瞳里没有书中描述的柔软和善良,和他说话时,语气里经常带着莫名的暧昧,还喜欢话里话外给他下套挖坑。
但是那个人又和墨尔斯有些神奇的相似处,特别像刚见到他的墨尔斯,时不时就会用专注的眼神凝视他,仿佛在黑暗里看到一抹月光似的很稀罕。
越是回忆,朱利的形象就越清晰。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朱利是在第一研究所外,他急着进去质问墨尔斯,和朱利隔着一堆人对视。那个红头发一碰到他的目光,立刻羞愧心虚地低头。
“那个,你叫朱利吧?”李希扯出一抹笑,“这是罗兰大人给我请的护卫,我正要去城墙查看一下保护领域的情况。你快进去白塔!”
朱利松了口气,冲他露出温柔腼腆的笑容。
从头到尾,墨尔斯都一言不发。等红发青年跑进了城墙内部的甬道,他拉着李希继续朝前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老鱼,他和你到底什么关系啊?”李希大胆设想,还是想要求证一下。
墨尔斯出了口气:“我想是那个东西在频繁倒回时间出了问题,导致其中一条时间在线的我,重生到了朱利身上。”
李希虽然隐隐有感觉,但直白地确定之后,还是倒抽一口气。
“我的妈,还好……”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心虚地瞥了一眼塞壬。
墨尔斯突然冷笑:“想什么呢?他要是打你的主意,就算是曾经的我,也照样得死了被我丢去喂鱼!”
“……”李希嘀嘀咕咕,“我也没想什么啊,你这人真是……我看你才是西湖醋鱼转世投胎的……”他说的都是实话,眼看做攻无望,傻子才会多想呢!
“我猜大概是因为你,不,大概是因为我间接毁掉了那东西的控制,所以一切恢复了这里本该有的秩序。朱利……他原本就是个意外。”
李希有点难受。
他知道墨尔斯话里的好意,不想让他认为是自己导致朱利的消失。
“朱利会去哪里呢?”他忍不住想,“总不至于再回去他自己的时间线吧?”
墨尔斯瞥他一眼,从他脸上就猜出他的想法。实际上朱利无论去哪里,都不可能返回他原本的时空,因为那个时空里的墨尔斯已经烂成了一滩臭水,伴随着满屋子的蝇虫嗡鸣痛苦地死去,至死都无法闭上眼。
能否回去并不重要了。
墨尔斯握紧李希的手在想,从他自己的角度,无论是彻底消失,还是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身份,其实都是好事。
不过他和朱利已经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那家伙会怎么希冀,谁知道?
两人终于通过内城区的城墙下去,找了一匹马穿过外城区大片的春麦田,来到了巍峨的城墙下方。
第59章
“快!小心点!”
“东边——东边的垛口浇火油!”
城墙上的金属悬梯摇摇欲坠, 回荡着往来踩踏的声音,教民不断地往上运送物资。
纯白的光笼罩住整个城墙,高墙上的骑士都笼罩在光幕之下,一批上前, 一批撤后, 沿着长长的通道来回巡视。
所有人都神经紧绷, 每隔几秒就忍不住去看一眼那道光幕, 因为他们很清楚, 一旦头顶这道光幕消散, 就是决战的时刻。
李希仰头,耳边还能听见狼人的嚎叫, 以及一些更恐怖的声响, 就好像隔着一堵墙, 外面有无数巨型蜘蛛在抓挠地面, 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饿摩擦声。
“没完没了……”一名打着赤膊的青年满脸烟灰,咕哝着从他们身旁跑过, 眼睛都被火燎得通红。
李希心头顿时沉重。
“从这边上去。”墨尔斯看他一眼,带着他从十几米外人稍微少一点的地方,扣紧他的后背,右手抓住金属悬梯直接就窜了上去。
“喂!你们乾什么!”
身后好像有谁在喊,李希眯起眼,只觉得眼前风呼哧作响, 脚几乎没怎么沾地,整个人就已极快的速度往上掠。
他侧头看墨尔斯, 人看着还是陌生。那天在幻镜里的凤眼原本已经模糊了, 现在再次清晰起来。他是突然出现在对方眼前的,凤眼还是一边嫌弃一边救了他。
原本的墨尔斯, 很早之前的墨尔斯原来是这样的人啊……没有愤怒和偏激,眼神里也没有冷漠,面对格文时,眼神里都是昂扬的火焰,锋芒毕露得像一柄利刃。
“乾嘛看我?”墨尔斯目视上方,声音在风声里模糊,仍然能听到一点笑意。
李希嘿嘿偷笑。
墨尔斯嘴角忍不住勾起,脚下使力,带着怀里的人直接勾手翻身上了城楼顶部。
“什么人——希里安大人?”加尔和一队骑士从东边巡视回来,正对上这凭空冒出来的两个人。他吃惊地略过墨尔斯,看向头发乱飞的少年,“您,您跑上来乾什么?”
墨尔斯和李希对了个眼神,松开手朝垛口边缘走去。
“你是谁?!”加尔伸手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他,眼神渐渐凶狠起来,“自由民?”
“他是我的护卫!”李希挡着风大声道,“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加尔半信半疑地走过来。
墨尔斯靠近城墙最边缘,伴随着一声声刺入耳膜的行尸咆哮和狼人的嘶吼,城墙下方的景象尽入眼底。
狼人、行尸和自由民各据一方,泾渭分明地占满了三个方向。狼人约有一百多人堵在了南城门,行尸位于左侧的森林边缘地带,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最左侧甚至叠压在一处,爬到了三米多的高度。
那里也是守卫人数最多的地方,正在马不停蹄地往下浇火油,那些行尸没有痛觉,一股股焦臭味顺着风吹到城楼上方,熏得人眼泪鼻涕齐下。有不少骑士已经控制不住地扶着墙垛呕吐起来。
而自由民……全部在最右侧。
墨尔斯一脚踩上垛口,黑色的斗篷被风扬起,兜帽便从头上滑落,齐肩的短发长长短短地在风中飞扬,露出他浅褐色的皮肤,和那双深栗色的锐利眼瞳。
他低头望向那队安安静静坐在马背上的自由民,几乎在视线触及为首那人的同时,就和对方的目光对上。
这些自由民看似只有五六十人,全都骑着黑色的笼马,裹着灰色的斗篷。但是以墨尔斯的听力,他已经听到不远处的密林里传来马匹不安的踏蹄和响鼻声。
起码还藏着百来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年龄看上去比希里安大不了多少。
他拥有自由民一贯的高大精瘦的身材,皮肤饱经太阳眷顾呈现出光洁健康的褐色,眉目锐利到有些刻薄。与他的外表不符的是他的气势,异样的沉稳。
这年轻人笔直地瞪向城墙上的墨尔斯,在经过凝滞的几分钟后,他慢慢地张大嘴,瞳孔收缩。
墨尔斯暗自松了口气。
他想过很多,关于这次跑过来围城的会是基地的哪一支。由于他的记忆是被恶意夺走,所以记忆回来的时候格外清晰,就像是昨天刚经历过一样。
他记得非常清楚,每一支迁移的队伍都由他的一名手下领头。他把一直跟随自己在外走商最得力的下属都打散,好保护大部分不曾接触外面世界的族人。
这也是他最后无力抵抗的原因。
领头的人叫章行瑀,当年不过是个小鬼。他的哥哥叫章行瑜,是他的左右膀。他那时候叫章行瑜带着小鬼护送族人前往西达海岸,但是章行瑜拒绝了,把小鬼托付给了另一个兄弟。
墨尔斯还记得对方是怎么死的。
行瑜拒绝和人鱼□□,故意激怒了人鱼,直接被几条次级人鱼撕成了碎块,只留下一颗头颅沉入了水底。
他知道这家伙有个对象,是在外头认识的。每一次他都调侃行瑜,让他把人赶紧带回基地过日子,可这家伙总是腼腆地摇头,就跟谁要和他抢人似的。
墨尔斯握紧拳头。
他站直了,捏着手指对章行瑀吹起了口哨,口哨极为悠扬,在这混乱而充满血腥味的城楼上显得极其怪异,但旋律又很苍凉动人。
这下所有的自由民都开始躁动。他们震惊地纷纷拽掉兜帽看向城楼上的男人。
“那人为什么会咱们的……”
自由民都看向首领。
章行瑀浑然不觉,他的脸狠狠抽动,目光越来越凶恶。
“是他……怎么会是他?”他捏住手里的缰绳,几乎要把皮质的圈绳捏烂。
“头儿,”一名高大的中年人驾马到他身旁,声音发抖,“我是不是看错了?我怎么越看那人越像是——”
“就是他!”章行瑀猛地握拳砸向自己的腿,低吼道,“就是章行珏!”
“真是头领?”中年人转头再次看向城墙,目光充斥狂喜。
“张叔,你高兴啥?”章行瑀眯眼,“章行珏失踪了那么久,连带我们那么些族人死得死,失踪得失踪,现在他站在那里就跟十几年前没有任何区别,你知道他是人——还是鬼?!”
尾音到了最后近乎撕裂,终于不再掩饰怨恨。
“头儿……”中年人捏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
章行瑀立刻就深吸一口气,闭目须臾,再睁眼已经恢复了理智。
“我们这次来,不就是因为女巫说来这里能找寻到过去的真相,还能找到失去的重要之人吗?”中年人还是难掩激动,“希里亚女巫的占卜有多准你是知道的。如果那真的是头领,我们不就能得知当年的真相?”
章行瑀咬牙不说话。
“头领已经向我们发出了暗号,”中年人拍拍他,“就让他下来,来到我们的力量范围,不管是人是鬼,一切都可控制。”
最终年轻的头领还是默认了。
中年人立刻吹起了回应的口哨,短促上扬,反复三次。高高的城楼上,男人随手拉上斗篷,在听到他们的回应后竟然转身跃下了垛口。
“他竟然走了!”章行瑀差点气炸,这么几年锻炼出来的耐心全数消失,只恨不得拿出弩`弓好将那人一箭射死!
然而没等几秒,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又再次出现,这次他的身边多了个人。
“……什么鬼?”
自由民在章行瑀的抬手指挥下,纷纷策马朝密林退,空出前方一大片空隙。这种举动引起了旁边临时盟友的注意,数十名行尸裹着破破烂烂的裹尸布,肢体扭曲地朝他们这边爬过来。
“滚!”章行瑀一肚子火没处发,见状反手拿下黑色的弩`弓,举起来就朝远处的浓雾射出三箭。这些箭激射而去,其势之强甚至驱散了部分雾气。
浓雾后方紧跟着响起几声尖锐的咒骂,那些行尸便你踩我我压你地重新退了回去。
“来了。”中年人低呼。
章行瑀转头望过去,见那男人怀里裹着人挂在城墙边缘,竟然直接就松手任由自己往下坠,坠到离底边还有三分之一处,便用极为恐怖的跳跃力踩着不断往上爬的行尸,又跃过了两头化为原型的巨狼,来到了他们自由民最前方的空地上。
“希里安大人———”
城墙上占满了梵蒂冈的走狗,那些人在拼命呼喊一个人的名字。什么“希里安”……
“他们在嚷嚷什么?”章行瑀烦躁地蹙眉。
中年人没回答他,反而表情微妙地直视前方的人。
“张叔?”
“小靖,”
墨尔斯远远喊道,“好久不见。”
张君靖眼睛一下红了,下意识地朝前走了几步,又被章行瑀一把拽住。
“张叔,你疯了?”
墨尔斯似笑非笑地移向年轻头领:“小鬼,你怕我?”
“你叫谁小鬼?”章行瑀额头青筋暴起,刷地冲他举起了弩`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候,李希勉强钻出个脑袋,晕头转向地看向这帮看着十分亲切的自由民。
顿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移到了他身上。
章行瑀吓了一跳,他差点忘了这人还带了个人下来。他定睛一看,发现对方竟然是个看上去不大的小孩,脸蛋圆乎乎,头发虽然是黑色的,但是又卷又乱,再加上对方瞪圆的的眼睛,瞳色分明是蓝色……竟然是异族人!
“希里安……希里安——”张君靖喃喃自语,这时候突然合掌,恍然大悟,“这不是传闻中西圣城的圣女的名字?”
李希啥也没留意,就他妈听到“圣女”两个字。
第60章
自由民都惊奇地盯着李希瞧。
“小圣女……”
“还真是啊, 看着挺小的——”
“首领怎么把人家圣女拐出来了?”
这句话说得太大声,章行瑀和张君靖同时回头瞪过去。
墨尔斯原本都还挺淡定,闻言低下头,嘴角因为忍笑都快扭曲了。李希慢慢瞪大眼睛, 耳朵里“圣女”两个字三百六十度三维环绕重复播放。
‘传闻中的梵蒂冈小圣女, 名不虚传’——他还以为文卡马是故意埋汰他, 搞半天外面真有这种离谱的传闻?
到底是谁在外面败坏他的名声啊!
李希眼前又闪过希里安那一抽屉的花手绢, 心里简直对这个小伙子刻烟吸肺, 快要PTSD了!其实他的最大敌人根本不是什么世界意志, 而是希里安!
“噗。”
李希大怒,后脑勺直接突锤墨尔斯的下巴, “你还笑!”
“别闹, ”墨尔斯伸手挡住他的脑袋, 顺手揉揉, 低笑,“以后传闻就会更新了, 梵蒂冈小圣女被护卫拐带……”
李希眼前一黑。
“希里安!”
墨尔斯笑容猛地敛起,两人回头看向城墙。
高耸的城墙上方被浓雾和黑烟遮挡,就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正站着一个穿着洁白披祭的人。对方身上似有光辉,浅金色的发丝扬起,声音穿透烟雾, 传到了空地上。
“文卡马怎么没走?”李希不敢置信。
墨尔斯搂紧他:“……看来是神学院那边出了问题。”
李希不由紧张起来,神学院位于最北边, 难道北城门出了事吗?
“放心, 如果是北城门破了,狼人不会毫无反应。”墨尔斯安慰他, 把披风裹得更紧一些,打算往后退。
就在这时,文卡马俯视着他们,在城墙上抬起了手。
墨尔斯瞳孔骤缩。
“放箭!”
下一秒数十白光流星闪电般掠向二人站立的位置,密密麻麻仿佛一张渔网即将捕获他们!墨尔斯几乎在同一时间带着李希朝后撤步。
“全部后退!”章行瑀举拳大吼。
黑色的笼马马蹄四溅踏起尘土,所有人都快速地退回了密林中。
刷刷刷——
箭只钉入了土地中,白光大亮勾连成了巨大的星图,日冕的神力如同万千芒针朝四面八方辐射而去,墨尔斯下意识地背过身把李希抱在怀里。
“老鱼!”李希听到不远处传来阵阵惨叫和嘶吼,抱着他的这个人浑身震颤,不由大急。他抬眼看高处,烟雾太大,已经无法看清上面的情形。
“先走再说。”墨尔斯咬牙说,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感到后背上生出了厚厚的鳞片,正与衣料粗粝得相互摩擦。
他直接单手把李希抱在胳膊上,略过章行瑀等人往密林深处快步走去。
“等等,”章行瑀跳下马冲过去,反手拔出了铁剑拦在墨尔斯面前,质问他,“谁准你走了?”
墨尔斯浑身都因为神力而难受,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单纯地恢复成人类,脑子里混乱得很。他转头看着章行瑀,眼里全都是冷冰冰的杀意:“滚开。”
章行瑀对上他的目光,那股子危机感几乎扯着他的头皮炸响。
他硬扛着不动,心里不甘:“章行珏,你不把事情交代清楚别想走!”他越想越难过,“我哥……我哥到现在都没下落,你总得给我一个交代吧?”
墨尔斯听到他提起章行瑜,神情和缓下来:“那是神殿圣子文卡马,他留在西圣城,神殿骑士团很快就会过来,先离开再说。”
他看向对方身后,张君靖牵来一匹马。
“首领,这匹马您先用着吧,”他看了看安安静静躲在墨尔斯斗篷里的少年,“我们暂时落脚在榕树峡谷东边的一个镇子,那里还算安全。”
墨尔斯冲他颔首,扯开斗篷,将缰绳递给李希。
“……呦,小圣女还会骑马啊?”章行瑀忍不住嘲讽。
李希甩都不甩他,蹄子一撂,麻溜地窜上马背,连一声哼唧都懒得给。墨尔斯跟着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马腹一夹,两人当先离开。
章行瑀气得要死,环顾一周:“咱们就这么走了?”
张君靖笑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也达到了,不走乾什么?总不能真和梵蒂冈硬抗吧。”梵蒂冈和他们自由民可不是一个体量,他们还在休养生息呢。
年轻的头领看向另一边的临时盟友,行尸大片大片地化为枯骨,虽然骨头还能动,但是眼看正在被女妖召回。狼人受到的伤害更大一点,但是白光辐射距离有限,他们避到密林边缘,反而更加愤怒,群聚不散。
那个星图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明明是梵蒂冈出来的玩意儿,破坏力却这样惊人。好在那白光似乎对他们这样的人类没什么作用。
“走吧!”他打起唿哨,马队纷纷掉头离开。
密林幽暗,地上铺着厚厚的腐枝败叶,夜晚还有些夜枭发出诡异的叫声。好在还有一条商队踏出的小路,常年往来的马匹和车子将道路夯实,甚至会有人力清理了藤蔓和灌木,免得有蛇虫鼠蚁躲藏。
墨尔斯环着李希握住缰绳,亲昵地蹭蹭他的脸:“靠着我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李希打了个呵欠,迷蒙地说,“老子今晚过得太刺激了,兴奋着呢!”他瞥了一眼对方横在身前的手,去扒拉了一下。
果不其然,墨尔斯的手腕子上有灼伤的痕迹,还有些……嗯?
他抓起对方的手眯眼去看,“这怎么是鳞片的痕迹?”
墨尔斯目视前方,单手驭马跳过一节倒下的横木:“可能是那个白光的影响……我有个猜想,得等到安定下来以后再做验证。”
“让我猜猜哈,”李希精神突然振奋,“你不会还保留着人鱼的特征吧?”
墨尔斯脸垮下来,十分不爽。
他在身为塞壬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人鱼有什么力量之源,就算是月光对他有增益作用,那也是覆盖全身的感受。他利用歌声迷惑人的神志或者使用次声波攻击,那都是外在的,是一种人鱼的本能。
也因此,他的外在恢复到了过去,就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人鱼的噩梦。
李希肯定地点头:“你看你其他的族人虽然避开,但是被白光扫到的人也没受到什么伤害,只有你反应这么大。”
他上下打量墨尔斯,“你记得文卡马说的话吧?他一直追求最完美的人鱼,也就是能够自由转换形态的那种。打败那东西之前,你都已经能够自行化为人形,可见你就是他说的那种人鱼。不过我还能真挺难想象的,您这幅尊容变成人鱼该是什么样儿啊?”
倒不是说章行珏不好看。
正相反,如果说墨尔斯是属于阴郁朦胧的人鱼的美,那章行珏就有种饱晒了太阳,是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纯男性的美。
要是再配上一条结实修长的黑色鱼尾,一路往上便能看到紧实的腹肌,坚毅的下巴,还有那双总是带着点轻蔑嘲讽的眼睛。
李希摸摸自己的嘴角,还行,没流口水。
墨尔斯大笑起来:“你心跳加快了宝贝——说!是不是在觊觎我的肉`体!”他郁气顿时全消,甚至有些隐约的得意。
就算这小子看重他的脸又怎么样呢?
他就是有这资本把小圣子迷得团团转,不是吗?
“您的脸皮堪比西圣城城墙的拐角了,”李希脸蛋通红,无力反驳,他握住墨尔斯的手腕翻白眼,“老实点吧,我给你把手上的伤治好,省得你把我带沟里去。”
“别!”墨尔斯担心他想要阻止,却被强硬地推开。
李希靠着他,闭上眼输出了细细的愿力,那愿力虽然纤细,却又格外地稳定,顺着他眉心流向心脏,又从心脏流入了手心。
墨尔斯斑驳泛红的手腕在愿力抚慰下迅速地恢复了浅褐色,他舒服地叹口气,整个手臂都不再感到刺痛烧灼。
他动了动手腕,轻轻合上李希的手,将其握在自己的手心。
“谢谢。”
虽然他们之间不需要表达什么谢意,但他还是想要说这一句谢谢。无论是从初遇到现在,李希主动接近他,还是到后来对他的信任。
还有现在的离开。
墨尔斯回忆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分明没有认识很久,可是他已经无法想象,假如李希不愿意和他一起走,不在他身边……他会是什么样?
李希朝后磕了磕,靠在他胸前看着头顶树冠之间依稀露出的夜空。
离西圣城越来越远,天空竟反而明朗起来。
“他们会没事吧?”
墨尔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想了想说:“既然文卡马没走,自由民又已经撤离,剩下的狼人虽然多,但他们靠着保护领域支撑到神殿来人不成问题。”
“你要是还担心,到时候可以和女妖打听结果。”
李希困惑:“说到女妖,我都没见到她们,要是咱们离得远了,还怎么打听啊?”
“榕树峡谷也有沼泽,以前我就听说那里有女妖,每次都会特地避开,而女妖之间有很特别的沟通方式,”墨尔斯若有所思,“章行瑀他们估计就是在那里和女妖暂时结盟。到时候可以让他们去问问。”
不过自由民直接拍屁股走人,按照女妖记仇的天性,能不能问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