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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教廷养人鱼(穿书)》青春校园小说_我即江湖

    第31章


    半死不活的小鱼。


    威纶笑出声。


    “当然, ”他嘲讽地睨着修士长,“当时负责运送小鱼的驱魔队差不多死完了,你当然不记得。”


    修士长哼笑:“因为那是一群连防护都没做的蠢货!”


    “大人,您也别管那些人是不是蠢货, ”威纶摇头, “但塞壬的杀伤力和次级人鱼完全两回事, 西圣城运气好, 分到的塞壬相对弱一些, 脾气也不那么坏……”


    他记得当时神殿接到消息, 驱魔队还没走到一半路程,五十七名沉默修士死了二十一人, 神殿骑士团二十人, 死了五人。回来报信的骑士就是剩下那部分里还有行动力的, 勉力回到神殿, 也都出现了晕眩和口鼻出血的情况。


    这对当时还是见习生的他冲击很大。


    威纶至今都还记得,他原本在擦神殿入口的大理石基柱, 一只大手狠狠地抓住他的肩膀,从背后传来浓烈的血腥和水的腥气。


    ‘圣子大人在哪里!?’


    他惊吓地回头,抓住他的骑士满脸满身都是血,瞳孔收缩成了针孔状,整个人状若疯癫。


    ‘圣子在哪里——我要见圣子!!!’


    威纶晃了一下头,从回忆里抽离:“你实在不能责怪阿尔杰, 那一次负责护送的沉默修士一大半都是他的人,结果被塞壬杀得不剩几人。到现在都多少年了, 他才又培养出来新一代, 不容易。”


    以前所有的塞壬都在中心圣城,而野生人鱼都在沿海出没, 驱魔队对人鱼这一异端物种没什么太多的了解。头一次吃亏,就付出了血的代价。


    梅格丽的眉目冷冰冰的。


    “我要是老东西,那塞壬害死我手底下这么多人,拼着被审判我也要杀掉它!”她不屑道,“结果那老东西不但没杀,还兢兢业业把塞壬养到现在,孬种。”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好战,恐怕人类连休养生息的时机都没有,就都死球了。


    威纶忍着没翻白眼。


    “你到底乾不乾?”梅格丽不耐烦地捶桌子,“不乾就滚蛋!”


    紫衣主教忍耐地盯她一眼:“……记得,别动塞壬。”


    两人相视几秒,不约而同嫌弃地移开目光。


    白塔。


    李希痛快地赚到一日清闲,中午还收到了朱利送来的点心,一份六寸大的樱桃草莓蛋糕。


    他一个人吃完了。


    “……您这样吃下去,我怕换季的衣服都要重新做了。”汤姆收走碟子,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他的肚皮。


    李希心虚地收腹:“难得有一个怎么吃也吃不胖的身体,我太激动了呗。”


    天晓得他先前那副好身材得花费多少精力维持,偏偏他还喜欢吃高油高糖的食物。希里安和他相反,虽然锦衣玉食长大,但天生不易胖。


    也可能是因为不爱吃。


    李希就这么开开心心混到晚上,还把教义典籍翻了一遍,外面已华灯初上。


    “大人,我找到一个好玩的给你。”汤姆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黄铜的物件,“你不是说无聊吗?这个是瞭望镜,可以看看外面的夜景。”


    圣城的夜景还是挺繁华的,街市也很热闹。


    李希接过来打量,刚好一握的粗细外管,做工精致,镜面光洁。他尝试着用它往外看,和以前用过的单筒望远镜没什么区别。


    他来了兴趣,走到露台上切换着远景测试这瞭望镜的视场,最后得出结论,这玩意儿大概能看到千米外的一百米左右宽的范围。


    “还成,凑合用用。”他笑嘻嘻地在手中转了一圈,趴在围栏上往远处的圣光街看去。


    “小心点!”汤姆看他上本身几乎暴露在半空中,衬着高而空的围栏,有种随时会掉落下去的错觉。他顿时有点后悔把瞭望镜翻出来。


    这孩子和希里安完全不同,太活泼啦!


    李希心不在焉地瞎应和,也不管侍从小心翼翼地用胳膊拦着他。他慢慢移动镜头,聚焦到那条他走过的花路。


    人们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无论是下班回家,还是到街上购物闲逛,都带着轻松惬意的笑容。


    圣光街上两边商铺林立,街头和街尾多半都是服饰店和服务类的商业,街心则以餐饮为主,各个都似冒着一股股热腾腾的白气,又香又暖和。


    李希看着看着,嘴角含笑。他一点点将视线移向街尾,那里有条十字街,拐过去就是第二研究所。那天他刚刚穿过来,就从研究所的大门走出来,凯恩执事让修士死命跟着他,往他的脚下撒小白花!


    “大人,夜风太大,要不进屋吧?”汤姆探头问他。


    风是挺冷的,毕竟才三月……


    李希刚要放下瞭望镜,视线余光突然顿住。他连忙再次趴回去,举高瞭望镜再次看去。


    “怎么了?”汤姆以为他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


    “嘘——”李希头也不回地摆手,“等等跟你说。”


    在他的视线里,原本处于黑暗的十字巷里出现了一串灯火。十字巷的这一块区域就像办公楼,过了上班的点,晚上通常比较黑。


    但是现在,有一支十几人的长队,在拐角热闹熙攘人群的衬托下,如同幽灵一样沉默地朝研究所移动。


    这群人都身穿黑衣,头戴连着衣服的兜帽,手里提着那种发光的能源石。石头发出的光亮恰好可以照亮前方的路,但又没有发散性,依然那样昏黄。


    “好家伙……”李希喃喃自语,“到底乾啥的。”


    他又看了几秒,终于在队伍的最后,看见了两个熟人。右边那人个子很高,没戴兜帽,左边的人他也认识,就是今天翘了他课的家庭教师。


    “威纶和梅格丽!”李希放下瞭望镜,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汤姆疑惑地看着他,见他不反对,就拿过瞭望镜也朝那方向看了一下。“咦?的确是修士长大人和大主教阁下……他们晚上去研究所乾什么?”


    李希拧着浓眉,朝那方向望过去。仅凭目力无法看到那么细,但大概也能望见那边有些人在走。乾什么……那得问一句,研究所里有什么。


    还能有啥?不就是人鱼!


    李希突然感到一种极为强烈的危急感。强烈到令他后背发麻,眼皮疯狂地抽筋。


    “他们肯定是去地窖!”他肯定地对汤姆说,“昨天梅格丽对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吧?她一直想劝我别关注塞壬,最后没办法,就让我等几天再说——她肯定是在糊弄我!”


    汤姆拽住他急道:“就算修士长要对人鱼做什么,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大人,您可是圣子,本来就应当接触异端生物——”


    李希就差尾巴着火往天上窜了。他简直想全盘告诉汤姆,这可不是他关心人鱼,他关心的是他们所有人的生存问题好不好!


    开什么玩笑?


    塞壬是原书的主角攻,俩男主之一,要是他都完球了,这世界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


    “嗐,我跟你说不清楚!”他捏住汤姆手肘上的麻筋,利索甩开了人往屋里跑,“放心我不乾什么就是去看看!”


    汤姆捂着手肘嘶了半天回不来神。


    他都不明白怎么圣子随手一捏,力道也不算大,他的半条手臂竟然都没了力气。


    李希房子着火似的跑到电梯,恨不得直接从26楼飞下去。


    然而光是等电梯他就等了两分钟,好容易轿厢从顶楼下来,他刚刚冲进去拉上栅栏,黄铜栅栏就被一只鞋子卡住。


    “……”


    他抬头一看,金发侍从面无表情地瞅着他。


    妈的狗比电梯害我。


    李希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蹲在电梯角落,听侍从官一刻不停地教育他。


    “……我不过就是侍从,难道还能拦住您?就算要去您也得把我带上,难道您忘记修士长大人怎么嘱咐你的吗?”


    李希死鱼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简直想锤死两分钟前的李希希。


    要知道狗比电梯这么慢,他还跑个屁啊!


    这头的电梯还在缓缓下行,那头的沉默修士已经走进了研究所里。


    威纶仔细地戴好兜帽,一路走来总有种上了贼船的错觉。


    “我身为一区牧领,为什么要大晚上跟着你乾这种杀人放火的勾当?”他后悔了,语气极度恶劣地低声咒骂。


    修士长一边走,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银枪,小巧的枪在她手指间灵活地绕来绕去,看上去倒也有几分赏心悦目。可惜此人面带杀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即将行凶的愉悦气息。


    一看就不像好人。


    威纶更后悔了。


    他事后得在祭坛前悔赎多长时间,才能挽回自己的清白的灵魂!


    “你想都别想,”梅格丽斜眼一瞥就看透了他的心思,一字一句地威胁他,“到了老子的船上,你还想跑?”


    威纶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不雅的词汇通通清除掉。


    他们一路走到研究所大门口。


    大门紧闭,威纶还来不及说什么,两名沉默修士就上前握住那复杂的锁,轻微的白光闪过,锁完全被溶解,康当一声砸在地上。


    梅格丽上脚踹开沉重的金属大门,侧身对着威纶示意:“请吧,大主教阁下。”


    威纶冷冷盯她一眼,无语地率先走进去。


    梅格丽的副手加尔一直走在两人旁边,此时不禁有点同情大主教。


    “大人,大主教阁下看上去好像不太能……”他委婉地轻声说,“让阁下去蹚道有风险吧?”


    本来他们干的事已经不计后果了,要是再赔上一位大主教,岂非更惨。


    “我听得见!”威纶气得脸色发青,停在办公楼前转身看他们,“放心好了,我用不着诸位保护!”


    第32章


    他手下一甩, 一条日冕挂坠轮了几圈缠绕在他的手上,白光隐隐约约覆盖了他的整只手掌。


    梅格丽歪头笑起来:“威纶,你真容易生气啊。”


    假如他不是神职人员,他一定要骂一句mmp!


    威纶走风带风地大步来到后院地窖入口, 砰地一声捶开了设备箱:“不管你们沉默修士有多能耐, 基本的防护还是得用吧?”


    他自己戴了一顶防护帽, 将剩下的一一丢给梅格丽等人。


    此时李希终于来到了大厅, 但这里要到研究所还有好长一段路。何况现在是长街人最多的时候, 梵蒂冈的白马车太显眼, 他要是徒步去,说实话就特么跟公主出巡差不多, 比白马车还显眼。


    “有马吗?”李希投降地问汤姆。


    汤姆紧张地四下望了一圈, 没看见凯恩执事, 这才松了口气。他听到李希的问话, 捂着胸口开始崩溃:“大人,您不会骑马!”


    “谁说我不会?”李希冲天花板翻了个大白眼, “老子运动全能王啊!”


    汤姆含蓄地看他,上回圣子骑马那样儿……


    “那是马太高了太高了!”李希气道,“希里安这小矮子够不着马背能怪我?”


    他嘚嘚嘚往前冲,还没跑出一百米,就已经开始大喘气,顿时气得他眼前发黑。汤姆轻轻松松跟在他旁边, 时不时紧张地看他,生怕他还没跑到城墙那里就歇菜。


    城墙内部中空, 不但平时作为通往白塔的通道, 另一头还有马厩以及骑士的值班室。李希刷脸刷来了两匹马,这可不再是那天骑士长给他的温顺母马, 而是正儿八经的战马。


    李希望着和他脑门差不多高的马背,沉默了。


    “圣子大人,您踩着我的手吧。”值班守城门的圣骑士走过来,腼腆地伸出大手。他两手交握,兜着李希的鞋子将他一把托上马背,“您抓好缰绳,坐稳了!”


    “那什么,”李希不好意思地掏出自己的小手绢塞给他,“擦擦手吧,多谢了兄弟!”随即两腿一夹,呼哧一声就驾马小跑走了。


    这一声兄弟险些把汤姆和圣骑士同时送走。


    毕竟在西圣城不流行称兄道弟,何况还是娇滴滴的小圣子,他就是称呼一声朋友,圣骑士估计也得忐忑半天。何况兄弟!


    汤姆无力解释,翻身上马追了上去。他跟在李希后头,发现圣子的确善于骑行,这一路上躲避人群控制速度都显得驾轻就熟。


    两人到达研究所门口总共也就花了十分钟,距离李希发现梅格丽等人过去了二十三分钟。


    李希从马背上滑下来差点崴脚,急匆匆往里面跑。二十三分钟,都够沉默修士杀了鱼再架到火上烤了!


    “砰——”


    梅格丽握枪的手快速抬起,冲着天花板毫不犹豫地开枪。


    一只次级人鱼从墙上摔了下来,滚到了她的脚边。人鱼惨白的上半身微微抽搐,一张怪异可怖的脸从正中间裂开,不断地涌出绿色的血液。


    “第二只。”


    她轻声笑道。


    同一时间,隔壁传来了连续几声枪响,空气中因为声波而混乱地翻搅,甚至能用耳朵听见隐约的嘶嚎,血腥和腐臭的气味浓烈到呛鼻的程度。


    “第三只——”


    “第四只已解决——”


    威纶垂下手从水牢里走出,指尖滑落几滴粘稠的绿色血液,其上缠绕的银链和挂坠都已经变成了黑色,刚才还盛烈的白光,黯淡到几不可见。


    他嫌弃地松开手,挂坠掉在地上。


    “第……五只。”


    他看向前方位于中间的第六间水牢,那里有一条被称为墨尔斯——以死亡命名的人鱼。


    “要不是你拦着,我已经解决它了。”梅格丽走到他旁边,“名不符实啊,这条小鱼。”她朝第七间水牢努嘴,“交给你了,大主教阁下,我还得换一下圣光`弹。”


    威纶从怀里掏出一条崭新的挂坠,一言不发朝前走去。


    修士长打量他挺拔的背影,笑了笑。


    她等到威纶踏进那间水牢以后,才慢条斯理地打开了第六间水牢的门,抬脚走了进去。


    “墨尔斯,”她站在门口打量这间似乎更加幽暗的的监牢,轻轻给枪上膛,“我猜你待在这里已经很无聊了吧?”


    水滴声每隔三四秒响起,滴滴答答。


    梅格丽嘴角带笑,眼神却分外警惕。她朝前走了一步,手放松地垂在身侧,“亲眼看着自己渐渐烂成一摊泥,看着虫子在尾巴上钻来钻去……这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她闲庭信步一般又朝前走了两步,叹道,“何必呢?不如痛快死掉,也许能得新生。”


    滴——答。


    梅格丽不再向前。


    她嘴角的笑容消失,抿成一条冰冷的线条。


    “墨尔斯?”


    视线所及只能勉强看到深处水纹的反光,但却没有任何人鱼存在的迹象。威纶说得没错,这家伙和其余的人鱼都不同。


    梅格丽甚至感觉到了一种不屑。


    当然,你也能说这是她单方面的臆想,毕竟一条连面都不露的人鱼,能表达什么情绪?


    可她就是感受到了,从空气里,从这静默无声里。


    “梅格丽你做什么?!”威纶一把推开门,震怒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能动塞壬!”


    他的身上还沾着绿色的血点,怒气冲冲地走过来。


    “快离开!后面还有一堆麻烦等着你,别找事!”他谨慎地看了一眼深处的水池,伸手要去抓修士长的肩膀。


    然而他抓了个空。


    威纶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手,梅格丽不见了。


    【你知道她一直问我的问题……】


    黑暗的空间突然扭曲起来,有限的水牢被无限的放大,在威纶眼前旋转。


    “什么?”他咬牙攥紧手里的挂坠,喊道,“是谁在说话?”


    【她问我,活得这么痛苦,为什么不去死。】


    “谁?!”威纶朝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却发现大门依然在两米外,“墨尔斯?是不是你!”


    那个低柔的声音依然回荡在整个扭曲的空间里,回荡在他的脑子里。


    【原先我也这么想……】


    【但现在很抱歉】


    【我必须要活下去。】


    威纶捂着额头,直直看向前方:“我们没想杀你,这是误会!”


    【哦?是吗?】


    【可修士长大人的枪,依然对着我】


    话音方落,四周的幻象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尖锐到让人发疯的声波,和之前次级人鱼的攻击截然不同,几乎让人毫无反抗之力!


    威纶刚看清眼前的一切就跪倒在地。


    他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一下下地往地上磕,但仍然有一柄看不见的刀子使劲捅着他的脑子,将他的脑子一下一下地搅烂!


    “啊啊啊啊啊——”


    他痛苦地大吼,猛地将挂坠按向自己的额头。


    连续几声噗通响起,沉默修士全部都在声波攻击下倒地不起。


    “威纶!”梅格丽扶着墙,单手捂住耳朵。没想到塞壬的攻击连审判庭特制的防护都能穿透,她也只是比威纶稍微好上一点。


    她发狠地看向前方,整个视线都在发黑,从眼睛一直到脑后剧烈地抽痛,这种痛苦永无止境——唯有杀掉源头!


    “梅格丽——”威纶侧头,眼角崩裂淌出血液,他嘶哑地喊,“不行——你放下——”


    “放下枪我们都死定了!”修士长举起手,狠狠地咬破舌头换得一时清醒。


    墨尔斯靠在水池最深处,目光异常平静,轻轻哼唱着。


    这歌声在他听来可谓优美至极,然而其中的声波一圈圈地震荡开,却代表了可怕的杀伤力。


    “杀了你!”


    他听到修士长狠厉的这句话,对方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好笑。天真。


    蠢。


    墨尔斯闭上眼,昂首将歌声陡然提高一个音阶,水牢内外都响起凄厉的惨叫。


    “住手——梅格丽道森!”


    地窖过道的入口传来焦迫的少年音,格外清亮,也许是受到声波的影响,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楚。


    是他!


    墨尔斯睁开眼,歌声便随着心神震颤戛然而止,声波攻击消弭在空气里。


    “砰!”


    下一秒,圣光弹击中了他的肩膀,黑尾人鱼无声地仰面朝后跌进了水池。他的鱼尾无力拍打一下水面,随即沉了下去。


    李希脸色发白,无视一路上到处蔓延的血迹。他冲进水牢,第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威纶,以及靠在墙边,手里还握着枪的修士长。


    那枪口冒着一缕白烟,在黑暗的环境里格外刺目。


    “你开枪了?!”他压抑着怒火,抬头看向水牢深处。


    梅格丽靠着墙慢慢站起来,冲小圣子露出嚣张的笑:“来得正好啊希里安,你一来,正好打断了塞壬的声波攻击,我才有机会击中它。”


    “就是不知道击中哪里,它死了没有。”她遗憾道。


    李希看着她,一股冰凉的怒火让他心口发寒。


    “是,他。”李希盯着修士长一字一句说,“不是它。”


    现在他总算明白干爸爸为什么担忧,为什么叮嘱他远离审判庭的这群人——这群人全都是疯子,尤其是这个人,的的确确是一头疯犬!


    他握紧手,胸口又酸又痛。


    ‘你一来……’


    墨尔斯是因为他停止声波攻击吗?


    “希里安大人,您往旁边稍稍,容我先把手上的这点活乾完。”她闷咳几声,扶着墙朝水池走。


    “不行。”


    李希站在她前方,冷淡地注视她。


    “你违背了审判庭的信条,滥用死刑,杀了神殿要求圣城看守的人鱼。”他嘴角扯了扯,最终也没能形成笑意,“我奉劝你及时回头,免得连累西圣城。”


    第33章


    “不行。”


    少年人虽然身材单薄, 但异常坚定地挡在她前方。


    修士长惊诧之余,忍不住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圣子大人,您不是没见过塞壬吗?”她断续地咳,边咳边笑。


    李希也跟着笑, 笑得甜蜜蜜的:“正因为没见过啊, 我能让你就这么他宰了?”他关心地问, “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扶你出去, 帮你治疗一下怎么样?”


    梅格丽大笑起来, 手指间一动,银枪直指李希的眉心。


    “用不着圣子大人浪费愿力, ”她慢慢站直, 笑意停留在嘴角, “现在给我让开, 别伤到你漂亮的小脸蛋。”


    李希稀罕地瞅着她,半晌直接伸出一根手指撇开了枪头。


    他轻轻一弹, 如此细微的震动传到了握枪的那只手上,一路朝上,就让修士长脸色大变,闷哼一声挨着墙滑了下去。


    “……有个词叫强弩之末,”他叉着腰啧啧道,“说的就是您这样儿的, 老实躺着吧,修士长大人!”


    脑子里估计被震得只剩浆糊了, 还逞能耍酷呢。


    他伸脚踩住那只银枪, 一下将枪踢到远处的积水中,这才快步往水池走去。


    “老鱼?”李希紧张地轻喊, “墨尔斯你怎么样?”


    水池依然平稳得如同镜面,在监牢深处幽暗不见底。乍一眼看去,完全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


    李希扒着池子俯身看向水里,总感觉池水好像有点淡淡的浑浊。


    “墨尔斯?”


    他心里发凉,伸手探向水面。不会真的被一枪崩了吧?


    哗啦——


    水声骤起,他被一个冰冷的东西猛地拽下水面,一头栽了进去。


    咕咚咕咚咕咚……


    带着淡淡腥气的池水涌进了他的耳朵鼻腔和嘴巴,四周瞬间安静到了极致,只能听见耳膜鼓噪的声响。


    黑色的水藻缠住了他,在他眼前如同雾气一般飘绕。


    他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伸手想去拨开那片水藻。浓云两分,在他指尖下露出一张俊美的冰冷的脸庞,那双金色的瞳冷得无机质,但收缩一下之后,又含了笑意。


    ‘墨尔斯!’


    李希无声地喊道,一口水险些呛进气管。


    上方的人鱼牢牢地托住他的腰,一手在水中抚摸他的脸,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朝他俯身。


    李希反射性地抱住他,右手似乎触及到了对方鱼尾和尾椎相连的部分,鳞片细腻的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但逆向揉搓的时候,却又能感受到鳞片边缘的摩擦。


    黑尾人鱼的金瞳剧烈收缩,略侧过一个角度,狠狠咬住了他的嘴唇。


    ‘啊啊你咬我乾嘛——’


    李希浑身发抖,拼命朝后仰头挣扎,但是人鱼却像水蛇一样完全掌控住了他。那只冰冷的大掌恶狠狠地捏住了他的下巴,甚至卡住他的脖子,稍一用力,他只能可怜无措地接受入侵。


    墨尔斯贪婪而疯狂,不住地纠缠着少年,几乎要将怀里细瘦的腰身勒进自己的肋骨中,与自己合二为一。


    李希艰难地睁着眼睛,只能趁着间隙迫切吸取那点微薄氧气。


    嗷嗷嗷!等他上岸,一定要红烧清蒸了墨尔斯!一鱼三吃!


    他又不是两栖类——人类在水下没法呼吸啊哥哥!


    水池里的水剧烈翻腾,水花四溅,如此过去好一会儿,塞壬才抱着白衣的小圣子浮出水面,靠在最深处长满青苔的池壁上。


    他露出心满意足地笑容,一头黑色长发凌乱地缠绕着两人的身体。他紧紧地环住李希,把小圣子打横抱在自己的鱼尾上,又伸手把对方湿透的脑袋摁向颈窝。


    这是一种占有到了极致的拥抱姿势。


    “咳咳咳——”李希咳半天,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是不是要谋杀我?”


    墨尔斯心情极好,歪着头蹭蹭他冷冰冰的额头,“为什么这样说?我只想亲你。”


    李希差点呛死。


    他嘴角抽抽,拼命抬起头对着墨尔斯怪叫:“你亲人就是往死里亲?当我没见过猪跑没吃过猪肉吗?”


    人鱼那点笑意倏忽消失,冷冰冰道:“还有谁亲过你?”


    “你的注意角度真清奇啊大哥,”李希无力吐槽,翻了个大白眼,“老子纯洁着呢。”


    说到这个,他不禁悲从中来,对啊,他的初吻没鸟!


    这个王八鱼!


    “我好心来救你,你竟然抢走我的初吻,”他悲愤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墨尔斯满脸困惑。


    这句诗对他难度有点大,不过说来也奇怪,他竟然听着觉得很耳熟。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李希顿时有种战胜文盲的快乐,连忙坐正了教育他:“就是说你是个臭水沟,爷爷我偌大的八月十五照给你也是白照,你根本就不懂!”


    黑尾人鱼却笑了起来。


    “……”


    傻了吧?


    李希犹豫地缩回刚才还戳戳戳的手指,“乾嘛,你笑啥哦!”


    “你的确是月亮。”


    墨尔斯轻轻吻了吻他湿润的发顶,“你是我的小月亮。”


    对于人鱼而言,最好的东西就是月光。即便他自成为人鱼以来,还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海边的月亮,但他骨子里知道那是一种多么美好的存在。


    他向往那月光遍洒近海,坐在礁石上沐浴月光,那感觉一定像他此刻拥抱着怀里的人一样,既温暖……又安全。


    卧槽,李希猛地收手使劲搓自己的胳膊。


    他斜眼看着面前的塞壬,对方平静地回视他,气息安适自在,仿佛刚才水下的疯狂只是他的幻觉。


    “别这么喊我,”他嘀咕,“肉他妈肉麻到家了。”


    墨尔斯刚准备说什么,突然耳朵一动,视线移向远处的入口。


    “对了,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李希想起来正事,干脆换了个姿势,跨在他的鱼尾上来回打量他,“你伤口在哪儿呢?”正面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伤……


    墨尔斯托住他的八月十五往上挪了挪,虹膜颜色渐渐加深。


    “在肩膀,”他拨开湿漉漉的长发,一处发黑的贯穿伤露了出来,“不太严重,只是有神力在里面,等它消散就能愈合。”


    “你偏鬼呢!”李希倒抽一口气,往他肩胛骨看去,果然后面的伤口整个破开,一大片血肉变黑。他刚要动用愿力,却被塞壬一把扣住手腕。


    他莫名其妙地抬头,正对上对方复杂的眼神。


    “……不用浪费愿力,大概治不好。”


    ‘不用白费愿力了,我的鱼尾大概治不好’——这句话似曾相识。


    李希迟疑地脱口而出:“你怎么就知道……”


    墨尔斯轻轻握住他的手,将圣子手心那团隐隐的白光合拢湮灭。


    我当然知道啊,因为那是我的梦。


    “怎么回事?!醒一醒!”


    李希猛地回头,听见远处的通道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第34章


    外面有人来!


    李希迟疑地低头看了看两人的姿势:“那什么, 老墨,我先出去哈——”


    “闭眼,”墨尔斯蹙眉,伸手覆盖他的眼睛, “睡一觉吧, 别让人发现你和我有关系。”


    “乾什么乾什么!”李希火大地拉下他的手, “哇, 我怎么觉得这套路这么熟悉呢?大兄弟你可真够爱操心的!”


    他真是受够了每次都把整个流程昏过去!


    小圣子提着湿透的披祭, 骂骂咧咧地爬出水池。从门口看水池深得很, 掉下来才发现就是个游泳馆儿童区。


    “你赶紧昏一下,”他拧着衣角的水对墨尔斯说, “沉进水里别吭声, 我尽快找人帮你治伤。”


    西圣城唯一的塞壬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墨尔斯靠着墙默默注视他。


    李希严肃道:“老墨, 听话。”


    “……”


    墨尔斯笑了起来, 慢慢地滑进了水中。


    【我听话】


    李希长出一口气,路过梅格丽时低头瞥了一眼。这位修士长虽然还动不了, 脸色却比之前好很多,并且满脸挂满“这对狗男男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震惊。


    “看什么看?”他恶劣地挑眉,“一看你就是母胎单身狗!”


    他本来还犹豫是否先给梅格丽治疗,看她似乎还能撑住就算了。免得修士长大人站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杀墨尔斯。


    “加尔修士!”一行审判庭的人走了过来,正好看见倒在栅栏外的沉默修士。


    为首的人转过头看向水牢,正好看见小圣子湿漉漉地站在里面, 旁边还倒着两个人。


    “希里安大人,您怎么在这儿?”这人穿着审判庭的制服, 诧异极了。


    李希来不及解释, 就看见汤姆从队伍后头跑过来。


    “大人!”汤姆紧张地冲进水牢上下看他,“您这——这怎么弄得啊!”这一身里里外外都湿透了不说, 怎么嘴还肿了?


    李希心虚地低头,指着威纶和梅格丽:“你们来得正好,他们被次级人鱼的声波攻击,需要治疗。”他装作没看见修士长弹动的手指。


    汤姆快速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脑子一转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夜间巡视的圣骑士确实发现研究所里传出了次声波,”审判官格文四下逡巡,疑惑地挑眉,“不过看上去这些人鱼解决得很利索啊。”


    李希来的时候哪顾得上注意这些?他尴尬地笑笑不说话。


    “我正想要去白塔找大主教阁下,正好碰见这事就过来看看。”格文不动声色地扫了他的衣服,这才走到水牢跟前,看向地上那二位。


    “这不是大主教吗?”他挑起眉,等看到另一位,差点笑出声,“呦,道森修士长也在这儿呢。”


    “对……”李希生无可恋,“我有个课题需要观察异端生物,就过来看看,威纶大主教今晚本来要给给我上课,就干脆带我一起来了,没想到遇到人鱼暴动。”


    他这么说也不算空口无凭,毕竟才刚发生过人鱼攻击事件。


    格文挥手,威纶和梅格丽就被扶了起来。


    “那修士长大人也是凑巧过来,帮你们解决了暴动的人鱼?”


    他随口说着,正好手下人抬着一具次级人鱼的尸体过来。他微微一让,李希恰好看见那具尸体青白僵硬的尸体,还有头上圣光弹留下来的窟窿。


    “死了六只次级人鱼,”格文勾起嘴角,“除了两只是被圣光攻击而死,剩下四只脑门上都有个洞。”他啧啧称奇地看着昏迷的威纶,“大主教阁下也动手了?”


    李希总觉得他的目光带着质疑和试探,当然,这再正常不过了,谁叫地窖不像经过搏斗,反倒像是单方面的谋杀现场。


    “你去白塔有什么事吗?”他委婉道,“你瞧,大主教恐怕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威纶昏迷,那白塔就是他最大。


    格文很痛快就说了:“中心神殿发来了密信,人鱼计划很有可能重新启动。近期,神殿会派出研究人员到东西圣城查看人鱼和塞壬的情况,收集资料。”


    李希心里一跳。


    “只是收集资料?”他压下焦虑,“不会让我们把人鱼都还回去吧?十一条次级人鱼这会儿只剩下五条,没法交差啊。”


    “信函里没说是否要归还,”格文摊手,“我不就是出于担心才来的吗?”他遗憾地看着人鱼的尸体,“可惜来晚了一步啊,道森修士长下手太快了,不然我还能试着拦一拦她。”


    “修士长担心我会被伤到,”李希坚定地走自己编的故事线,“你没看见这些次级人鱼发疯的样子,修士长和其他人要是不果断,就连水牢的门都快被人鱼给撞开了。”


    格文也不知信没信,转而看向他身后,“那塞壬怎么样?其实次级人鱼不算什么,塞壬可不能有问题。”


    李希摇摇头:“我躲进来这里没一会儿,还摔了一跤,最后道森修士长和威纶才进来。塞壬一直缩在水池里,我也没瞧见它。”


    审判官没有再纠缠最终的答案,似乎只是确认塞壬无事,干脆利索地收拾了现场。他们一一抬走了那六具人鱼的尸体,又有医疗队过来处理伤员。


    梅格丽躺在担架上,没有次声波攻击,她渐渐缓冲过来。


    “修士长大人,”李希俯视她,“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人鱼,但我知道你没有经过审判庭的许可,而且你一定会付出很大代价。”


    梅格丽仰面躺着,看着他心情异常复杂。


    “我还是那句话,塞壬你不能动,”李希撇嘴,“当然啦,你现在想动也不行了。我这次也算帮你糊弄过去,剩下有些漏洞,您自个儿想法子解决。”


    梅格丽说不出来话。


    她懊恼地握紧手,要是知道神殿来这一出,她何必在这个关卡下手?


    要是这么说,李希确实救了她和她的手下。


    “那个格文一看就和你不对付,”李希突然笑起来,“你看他来得这么巧,要不是我正好在场,可不就把你们捉个正着?”


    汤姆补充一句:“外城门天不黑就关闭,密信要么就是四五点送来的,要么就是更早送来的。他偏偏等到这么晚才说要去白塔送信。”


    李希希笑眯眯地补刀:“嗨呀,看来你们驱魔队里有内鬼。”


    修士长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主仆二人朝后退了两步,看着两名医疗士抬走了担架。


    “吓死我了。”汤姆捂着胸口,惊魂未定,“我还在门口守着呢,审判官就突然带着人冲过来。”


    李希和汤姆赶过来的时候,发现设备箱里空无一物。因此李希让侍从守在门口,他自己仗着有愿力护体,硬闯进了地窖里。


    他擦擦汗,不解地问:“大人,您为何要替梅格丽掩饰?”


    李希自己也吓得不轻,此时已经有点肾虚。


    “我不替她掩饰,她现在就已经被审判庭带走了,”他扶着墙,“我阻拦他是出于私人目的,和她本人又没什么恩怨。”


    再说梅格丽之前也很关心他,那种关心又不是作假,他能看出来。


    “相比起来,我更讨厌这个格文,”


    李希拧着浓眉,“他明明看出来现场不正常,也不追问,鬼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汤姆心不在焉地听着,有点胆怯地往他旁边缩:“我们先回去吧?这里怪吓人的。”


    吓人?


    李希看向塞壬所在那地方,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情绪。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难受。这么吓人的地方,墨尔斯却日复一日地待着。


    没有光,没有新鲜的空气,没有绿树红花,没有美味的食物。


    还受了伤。


    “先回吧。”他叹口气,最后又看了一眼水牢深处才离开。


    格文还没走,他微笑着等在地窖入口,见到李希还让人送上一件大衣:“希里安大人,夜里风大,您注意点儿。”


    汤姆连忙接过来把自家小圣子囫囵一裹,像个球似的送上马车。


    来的时候匆匆驾马,回去的时候,反而摆出了排场。


    “大人,我现在担心您,”汤姆坐在李希对面的座位上,压低声音说,“您三番两次接触人鱼,等威纶大主教醒来,肯定得找你麻烦。还有修士长,她不一定领你的情。”


    李希忍不住摸摸嘴巴,心想:何止?梅格丽可是看见他和臭鱼打啵了!


    “我刚才就想问呢,您这嘴巴怎么肿了?”汤姆狐疑地开口。


    李希放下手,镇定地瞅着他:“我,鱼鳞过敏。”


    汤姆一脸问号:“您上回说,您能一口气吃五条鱼。”


    “是鱼鳞,不是鱼肉,”李希赶紧解释,“水牢里到处都飘着鱼鳞,我不小心碰到,浑身都痒痒……”


    其实他是臭老鱼过敏!


    金发侍从将信将疑,打算记下来,以免到时候忘记嘱咐厨房把鱼鳞处理干净。


    等他们回到白塔时,就看见凯恩执事脸色阴沉守在电梯口。


    “圣子大人,您晚上私自跑出去这件事,我一定会如实告诉教宗大人!”


    李希无精打采地瞥他一眼,他大晚上赶着变身去拯救世界,他也很累好不好。


    “你还有什么事?”


    凯恩这才想起自己等候在此的目的,他掏出一封信和一支细长的水晶瓶递给汤姆:“这是中心神殿送来的密信,这个瓶子是一起送来的。”


    他匆忙离开,李希举起手里的信打量,火漆已经撕开,打开一看,薄薄一张纸没有提及人鱼计划的相关,只说中心圣城的研究所将派遣专员,过来查看人鱼的生存状况。


    水晶瓶是给塞壬治疗的药。


    李希捏着细细的瓶口,里面的液体在水晶切面的折射下,显得晶莹剔透,泛出红宝石的色泽。


    第35章


    “所有塞壬都会出现那样的情况吗?”


    李希握紧水晶药瓶, 喃喃自语。


    汤姆:“什么情况?”


    “就是……”李希哑然,半晌摇头,“没什么。”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轿厢缓慢上行, 异常安静。汤姆悄悄打量李希沉默的侧脸, 心里感到有点不安。他和李希认识没几天, 不过这是个非常好懂的人, 从来不吝啬于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


    为什么突然就像是有了心事。


    “明天正好让朱利带药过去试试, 既然是中心圣城送来的, 多少该有点用处。”李希低头看药瓶。


    “您先等大主教阁下来吧!”汤姆建议他,“这信和药原本该送到他手里。”


    威纶?


    李希眼前浮现地窖那条潮湿无比的通道, 一路出去的时候, 从水牢里泅出的绿色血迹混着水和鳞片蔓延出来, 腥臭刺鼻。


    那些次级人鱼无声无息地死在地上, 长长的鳞尾拖曳于地面,头发像蜘蛛网一样裹缠着青白的上半身……即便丑恶, 也显得可悲。


    他不是很想见威纶。


    李希独自回到卧室,反手阖上门的瞬间,肩膀就塌了下来。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先前不觉得,现在他却控制不住地打起寒战。


    可他脑子全都是墨尔斯。


    ‘墨尔斯就是死亡的意思,这些搞研究的真是有趣, 生怕咱们这条塞壬死得不够快?’格文冷冰冰的调侃反复在他脑子里重复。


    李希哀嚎一声,用后脑勺撞了撞门板。


    他为什么不能是单纯的穿越?


    别人穿书毫无顾忌, 手握剧本大杀四方, 偏偏他还得顾忌着原著的破烂剧情,就连救一条鱼, 还只能假托别人的手!


    “以后还是喊老鱼吧,老墨不能喊了。”他揉揉眼睛,拖拽着潮乎乎的披风往盥洗室走。


    热气氤氲,李希蜷缩在浴缸里,带着香气的水从头顶淋下,一片黑色的东西从头发里滑落,在泡沫中起起伏伏。


    他伸手拈起,对着微弱的烛光细看:“不会是老鱼的鳞片吧?”


    手心的鳞片比拇指指甲盖要大上两圈,质地坚硬,边缘泛着点乳白色,中间却是非常反射绿光的纯黑,有点像顶级的大溪地黑珍珠那种绿光。


    这样的配色看似高级好看,但却代表病变。


    李希有个会员喜欢养鱼,曾经提到过鱼类鳞片泛白就会容易剥落,掉多了,鱼就会死。他想想墨尔斯尾巴光秃秃的模样,忍不住嘿嘿笑,笑完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真能改变剧情吗?


    李希凝视着摊开的手心,一股热力从眉心如涓涓细流涌出,沿着心脏一路流向了手掌。在小小的一团白光里,即将枯败的黑鳞仿佛吸足了水分,从鳞片中间开始变得乌黑发亮。


    白光消失,他屏住呼吸盯着这片小小的鱼鳞。


    一直到浴缸里的水都不再冒热气,他的胳膊都感到发酸,手心的鳞片依然那样充满生机,边缘反射着墨绿的光,圆润而锋利。


    “很好。”李希深吸一口气,合拢手心。


    他心里又生出些许希望,既然鳞片可以治好,也许梦中确实代表不了什么。就算那个梦和墨尔斯有关系,梦毕竟代替不了现实。


    这一夜在他的忐忑中过去,睡得不算安稳,可惜也并没有再梦到黑尾人鱼。


    夜半的地窖无声息,充满了死寂。


    墨尔斯安静地斜靠在池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的金属栏杆。他并不记得自己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大约也不会和现在差别太多。


    他猜想曾经的自己,应该同样习惯了如此等待。


    嘶——……


    难听的嗡鸣跟随夜雾从地窖的每一条缝隙里钻出,一道道黑气顺着地面的积水,贪婪地追寻那些遗漏的血腥气。


    黑气越聚越浓烈,开始沿着墙面、天花板和栏杆沙沙地爬行,速度极快!


    墨尔斯朝后靠着侧面的墙壁,懒洋洋地扑腾了一下鱼尾,换了个姿势。他微微侧头瞥了外面的通道,眼神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终于,一只黑气聚集而成的手轻轻抓住了最右边的金属栏杆。这是手的轮廓时聚时散,还不断从边缘滑落黑色雾气。


    水牢外响起越来越大的怪异叫声。


    墨尔斯露出一丝厌烦,手肘支在池沿上撑着头:“废物。”


    轰!


    黑气猛地从金属栏杆的缝隙中钻了进来,长长的黑色影子贴着地面急速窜行。临到水池边黑影猛地扭身腾空而起,从半空扑向了水池中的塞壬。


    墨尔斯抬起左手,一把攥住了黑影的脖子,在它来不及反应之前,咔嚓一声直接扭断了那截黑气凝聚的颈椎。


    耳边一直喋喋的怪叫陡然消失,他看向手里的东西,发青的类人上半身以及蛇尾似的下半身,虽然体型小了大半,仍然能看出来是次级人鱼。


    “废物。”墨尔斯收紧手臂,冷冷地注视对方那双凸起的白色眼球。他往外一抛,黑影摔到积水中倏忽溃散成最初的缕缕雾气,渐渐弥失在水牢中。


    他仔细地看着自己的手,拇指磨搓了片刻,那残留的黑气执着地钻进皮表,变成了一块褪不去的黑斑。


    颀长的鱼尾拖到池沿上,在腹鳍初又多了片片白化的鱼鳞,而之前表面溃烂的伤口就像滴落了强腐蚀性的液体,突然扩大加深,甚至能从伤口看见其下的骨刺。


    到这种时候,墨尔斯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被希里安发现。


    毕竟……那位小朋友对他身上的伤口很计较。


    墨尔斯苦恼地端详了一下手上的黑斑,这双手目前算是他除脸以外保存最完美的部位,现在也不好看了。这样一想,他的心情顿时变得恶劣。


    他阴郁地放下手:“神殿……哈。”


    第二天。


    天还没亮,梵蒂冈医院来了人。


    “修士们虽然戴了防护,可是塞壬的次声波攻击和那些低级人鱼不同,其中一位的防护罩都炸裂了,现在人昏迷不醒。”


    院长愁眉不展地低声说:“凯恩执事,最严重的还是大主教阁下和修士长,尤其是修士长,她的内脏都有损伤,还有不轻的脑震荡,稍微一动就吐。”


    本来光是吐点清水就算了,偏偏还有内脏器官损伤,一吐就是吐血。


    他们现在的医疗技术只能应付普通的疾病和外创,这种严重的伤势,肯定首选向梵蒂冈求助。


    “圣子的愿力不是万能的,”凯恩不太高兴,“大主教阁下自然要救,但那么多沉默修士都去治疗,圣子年纪小,恐怕应付不来。”


    威纶大人是白塔梵蒂冈自己人,至于其他的,说实话他想到审判庭就憷得慌,不想让圣子和这帮疯狗接触。


    “你们不是有神殿加持过的黄金日冕吗?”他勉强道,“说到底他们是遭受了异端的攻击,神力与愿力同源,治一个修士长当足够了。其他人不算严重的,在梵蒂冈医院慢慢修养也能好。”


    这话说的!神殿给的日冕盘多么珍贵!那可是他们医院留着急用的,哪能随便就消耗掉?


    有这样的日冕金盘在手,就算遇上五十年前那种规模的狼人攻城,他们医院也能维持五六个小时的能源。战时治疗大量伤员也得靠这东西,轻易不能动啊!


    凯恩执事被他拽着,两人在大厅就像小情侣吵架一样拉拉扯扯。


    李希和汤姆一下来就看见这幅画面,很是辣眼睛。


    “凯恩执事,你们在乾什么?”他看热闹不怕事多,迈着端庄的小碎步过去。


    “圣子大人!”院长一看,立刻挤开凯恩,抢在前面说出自己的诉求。


    “别听他说啊希里安大人!”凯恩怒气冲冲,“以往圣子的愿力只能用在严重伤亡的情况之下,比如前两个月驱魔队遭遇狼群,或者经过白塔同意的治疗!”


    什么都交给圣子,还要你们医院乾啥?


    “执事说得对,”李希心里快速盘桓,打断他的话,“不过驱魔队这次受伤和我也有关系,我帮他们治疗。”


    他把药瓶塞给汤姆,“等朱利来了给他。”


    凯恩百般不情愿,可惜他管不了李希,只能看着小圣子淡定地跟着医院的人走了。他恨恨地盯了半晌,转头不满地对侍从说:“你怎么不劝劝大人!”


    汤姆无辜地看他:“您都管不了……”


    他家小圣子划船都不靠桨,照样浪到飞起,能管住他的人大约只有罗兰教宗啦。


    李希头一次来这个世界的医院。


    教区医院离神学院不远,占地不大,不过是一幢四层的洋楼,倒是带了挺大的花园。医院内部的环境活像唐顿庄园那个年代,设备简陋落后,来往的圣修女比正儿八经的医生护士都要多。


    “要是全都治疗,恐怕得花上两三天,”李希头皮发麻,“院长是想先把驱魔队的轻伤员都治好,还是先治疗大主教和修士长?”


    他回忆起那次耗空愿力,心里多少有点抗拒。短命的后遗症他还没什么感觉,但是持续不断的头疼真的要命。


    “当然是优先大主教阁下和修士长,”院长毫不迟疑,他接到圣子的眼神,苦笑道,“倒不是我……那什么,只是最近半年无论是来往的商队,还是驱魔队的修士,野外遇袭的情况都增加了。大主教是本教区的牧首,修士长带领驱魔队保护教区安全,他们俩可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李希心想,要不是他机灵,这两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此刻该在审判庭牢房里躺着呢。


    切!


    威纶挣扎着醒过来,被窗外的阳光刺到差点流泪。他的双眼慢慢聚焦,这才看清床边大马金刀坐着的少年人。


    “……希里安?”他迷糊地开口,声音异常嘶哑,“你不去上课,到我家乾什么?”


    李希勃然大怒!


    好哇大胆!


    他辛辛苦苦耗费内力救这杀鱼人渣,此人醒来第一件事竟然不是磕头谢恩,而是质问他为什么逃课?!


    没等他发作,威纶自己就彻底清醒,撑着床靠坐起来。


    “你帮我治疗了?”他低头看看手,手指上的擦痕都消失了。除了刚醒来那阵头有点晕,这会儿已经周身清爽,甚至称得上精力充沛。


    李希不答反问:“说好给我上课,你跑去杀什么鱼?”


    “坏了!”威纶蹙眉,“塞壬……塞壬还活着吗?”


    “没死,”李希白眼翻到天花板,“那是因为我英明果断地阻止了修士长!”他添油加醋描述自己怎么阻拦,怎么左支右突地糊弄格文。


    “要不是我,你俩就歇菜了,”他对威纶发出高亢的嘲笑,“大主教阁下,你这回欠我人情欠大发了嘎嘎嘎嘎!”


    “……”威纶嘴角抽抽,“你死心吧。我会如实告知罗兰教宗的。”


    李希猖狂的姿态陡然卡住,悻悻然坐了回去。


    “梅格丽如何?”威纶揉揉眉心。


    “她伤得挺重的,我愿力不能耗空,所以明天还得来。”李希眼珠子转了转,把神殿来信的事情告知他,“中心圣城随时会来人,我们得先把塞壬治好吧?”


    威纶审视他:“希里安,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几乎快对小圣子这幅机灵的表情产生PTSD了,对方一旦露出这副表情,不是在琢磨闯祸,就是已经闯祸在琢磨怎么说瞎话甩锅。


    “没什么,”李希无辜地揣着手,两只鞋尖蹭了蹭,“为了防止塞壬反感,我找了个一所的实习生去送药。塞壬应该不会再发疯了吧?”


    威纶面无表情:“如果没人招惹他,他不会。”


    他捂住胸口,感觉那里已经被圣子戳成了烂棉花絮子。对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生怕他还不够后悔!


    紫衣主教的确后悔,早知道神殿要重启人鱼计划,他何必趟这趟浑水?昨天就该威逼利诱压住梅格丽。


    他没说谎,西圣城的这条塞壬从送过来那天就一直安安静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甚至于连研究所送进去的食物也吃得不多,完全一副等死的架势。


    现在却被梅格丽彻底惹怒。


    威纶稍微回忆一下就感到心慌。


    东圣城的那条塞壬当初杀了那么多人,他没亲眼看见对方疯魔的状态,可是逃回来的神殿骑士有多狼狈,他记得特别清楚。


    一座休眠火山如果脱离了休眠状态,那该有多可怕!


    “以防万一,你最好叫实习生佩戴好日冕挂坠,做好防护再进去。”他叹口气。


    李希已经探究地盯了他好一会儿,闻言心虚地点头。


    这话嘱咐晚了,朱利估计已经去了地窖。可他想着,朱利别管怎么说也是主角,还是原书里墨尔斯的情缘,老鱼应该不会伤害朱利吧?


    被他cue的老鱼正咸鱼躺,对通道里响起来的脚步声置若罔闻。


    朱利再一次走进地窖,譬如隔世。


    他扣好了防护罩,小心地不去碰触两侧的墙壁。


    这里的每一处,包括拐角处挂着的蜘蛛网,以及墙角生出的一片菌子,都熟悉得可怕。


    朱利越是往里走,心里越抗拒。


    他路过第一间水牢时,发现地面的积水上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黑气,那黑气就像濒死的人嘴边最后一缕呼吸,似断非断。


    “邪祟。”


    朱利冷笑一声,大步踏上去,黑气噗嗤一声从他的鞋底四溢而出,彻底消失。


    他现在来地窖是正大光明出公务,据说是中心圣城突然开始关注为数不多的塞壬,只是这任务分派到他一个实习生手里,不知道引来了多少人恶意揣测和嫉妒。


    朱利摁下密码开门,漫不经心地想,这些人懂什么?


    异端生物对于梵蒂冈而言,需要时便允许其存活,不需要时便要将其狠狠消灭。不仅如此——不仅如此!


    他深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轻唤道:


    “墨尔斯,你在吗?”


    水牢里自然没有任何回应。


    朱利暗暗苦笑,太久了,他都忘记这家伙是个什么德性。


    说来也怪,当初是他太年轻了吗?为什么能抱着一腔天真的好奇心,头也不回地钻进这种鬼地方,还要忍受对方的冷脸?


    就他妈很搞笑了。


    “圣子嘱咐我帮你治疗,”他语气平淡,伸手掏出水晶药瓶,“神殿那边送来了治疗你尾巴的药,大概能延缓基因崩溃的速度。”


    黑尾人鱼也不知哪里被触动,突然钻出了水面。


    【过来】


    人鱼的声音低沉,又泛着珍珠般的温润,带有说不出的韵律感。哪怕是毫无意义的语气词,也能让人听的怔在原地,恨不得伸长耳朵去揣摩那发音的美感。


    这是一种仅凭借声音也能让人着迷的生物。


    朱利呆了几秒才回神,脸上顿时涌起难堪和厌恶。


    他大步走到水池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人鱼,只递出手里的水晶瓶:“药在这里,你最好晾干鳞片上的水迹再涂抹。”


    水池里半天没有动静。


    朱利忍不住竖起耳朵,好一会儿才听见水声作响,人鱼缓慢地游曳过来,他手里一空,水晶瓶被对方接了过去。


    【你是研究所的人】


    朱利抬起头,正对上黑尾塞壬金色的瞳孔。那双虹膜褪色造就的妖异眼睛盯着他,以至于人鱼的长相都模糊了,他直直地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我是。”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墨尔斯把玩着手里的水晶瓶,轻笑着游曳到他的左边,手臂一撑,在哗啦的水声里坐到了池边。他就像和朋友挨着聊天似的,自在地在朱利眼前晃了晃药瓶。


    【你知道这里头是什么吗?】


    朱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


    一瞬间,他的后背湿透了。


    为什么他会如此放松地走进来?


    为什么他失去警惕之心?


    他盯着水池里那条轻轻摆动的硕大鱼尾,额头滑下一滴冷汗。他不知道那药瓶里是什么,但是现在想想,以前他从研究所里拿来的那些,应该和这个药是同样的配方。


    因为颜色差不多。


    墨尔斯右手捏着水晶瓶,拇指撬开了瓶塞,他在朱利惊惧的目光中,随手往池子外面的积水上倒了一点,不多,就几滴。


    滋啦————


    红色液体落地的刹那,前方还剩下五条次级人鱼的水牢疯狂地躁动起来。


    朱利感到自己的耳朵突然嗡鸣,脑袋就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棒,险些扑进水里。


    墨尔斯看着他面如金色要吐血的样子,疯狂地大笑。


    他猛地拽了一记尾巴,池水劈头盖脸把朱利掀翻到了地上,冲淡了地面上那淡淡的红色,躁动软弱无力地消退。


    【出去】


    他把水晶瓶丢进朱利的怀里。


    青年浑身湿透倒在地上,茫然无措地抓住细长的瓶子。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朱利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头也不回离开了水牢。


    假如他大着胆子去旁边的水牢看一看,就会发现令人震惊的一幕。第七间水牢里的次级人鱼紧紧地贴在栅栏上,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想要从狭窄的缝隙里钻出去。


    它抓住栏杆,细长的黑色鳞尾拼命探出栅栏,不顾一切地探向从旁边水牢汩汩涌出的那些积水。


    不仅是它,深处剩下的几条人鱼都像泥鳅一般扭曲地挂在栅栏上,惨白畸形的头颅卡在栅栏里,向渴望生命的本能似的,渴望那些流淌而出的水。


    离得最近的这条次级人鱼终于碰触到最浓郁的一丝红色。


    它扬起丑陋的头颅发出满足的叹息。


    淡红的水浸没它的蛇尾,那里乌黑的鳞片慢慢改变形状,变成了圆润光洁的模样。它的尾巴不断抽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壮起来,生出了薄嫩的尾鳍。


    这种变化一直蔓延到了它的上半身,那身骨肉嶙峋的可怕皮囊,焕然新生,仿佛自带了柔光滤镜。可惜进化到了脖子下方就戛然而止。


    它变得更像怪物。


    “哈哈哈哈哈——”


    墨尔斯笑得疯狂,黑色的卷发一路贴着他的脸庞,蜿蜒至结实光滑的腰腹,这让他像神话里的水妖,浑身透着邪恶的气息。


    “去啊,剩下那点,也够你们活得像个人样了!”他一拍尾巴,又是水浪溢出,推动那些淡得看不见红色的积水朝通道流了过去。


    第36章 (捉虫)


    水流一股股地朝地窖深处涌去。


    那些被称为怪物的次级人鱼在地上扭动挣扎, 后背的脊椎拱起一节一节嶙峋的骨节,原本那些鲨鱼一样的背鳍和黑色细小的鳞片一起纷纷剥落。


    淡红色的水如同月光一样,无比温柔地抚慰它们,浸透怪物们丑陋的身躯——那干枯的皮肤充沛了油脂, 变得柔软丰润起来, 白色的头发渐渐染黑漂浮在积水中。


    怪物抬起头, 原本像恐怖面具的脸从下巴开始变得妖艳美丽, 那双黑洞洞的眼眶覆盖了眼睑, 长出纤长的睫毛, 盈满了人类的泪水。


    它变成了一条有着银蓝色鱼尾的美人鱼。


    由怪物而成人。


    地窖里的空气疯狂鼓噪起来,人鱼们接二连三地发出吟唱, 不难听出歌声里的欣喜若狂。


    墨尔斯坐在池边, 嘴角含笑:“可怜……”


    他低头打量自己的鱼尾, 红斑像血色珍珠覆盖轻纱似的尾鳍, 美得让人毛骨悚然。越是临死死亡,他越觉得有意思。


    可怜, 太可怜了。


    他若有所思地沉入水中,靠在墙壁闭目倾听人鱼们的齐唱。


    这算是进化后的第一首歌……也是最后一曲吗?


    “砰砰砰——”


    地窖里回荡皮革撕裂和水囊爆炸的声响。


    人鱼的歌声戛然而止,转而变成接二连三的惨叫。更浓烈的红色从通道的左边回流,蔓延到了墨尔斯的水牢中。


    墨尔斯闭着眼,心中无一丝一毫的波动。


    ‘得让人给我换一池水了。’他嫌弃想道。


    第一研究所。


    “地窖的水是不是该换了?”所长厄尔看着水样,有点头疼, “但是废水怎么处理真是个麻烦。有毕斯的前车之鉴,这水可不能随便排放出去……”


    副所长妮可托了托眼镜:“留着吧, 不是要重启那个计划吗?”


    “那就留着好了, ”厄尔表情复杂,“真没想到, 才平静了十来年,现在又开始。”


    “所长,朱利回来了。”研究员推开实验室的门,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好像有事找您。”


    “这么快?”厄尔来了兴致,“你叫他进来,我问问他药剂的效果。”


    这个叫朱利的年轻人,在同批实习生里最为亮眼,连一向不怎么和实习生接触的妮可都对朱利有印象。


    “所长,副所。”红发青年推门走入。


    厄尔笑着招手:“有没有做记录?”


    朱利沉默半晌,抬手将细长的水晶瓶搁到桌子上:“所长,塞壬拒绝了药剂。”


    厄尔和妮可吃惊地对视一眼。


    “他……墨尔斯和你说话了?”厄尔有点糊涂,“从我调过来也好些年头,就没见他和所里的人搭过话。”


    妮可见他头发潮湿,衣服显然刚换过,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水腥气。


    “塞壬攻击你了吗?”


    “没有,”朱利犹豫了几秒,“他拿走瓶子看了一眼就丢给我,没和我说话,也不再露面了。”


    他选择半真半假地说一部分事实,并且下意识地隐瞒住了塞壬倾倒药剂的事情。现在冷静下来,他觉得墨尔斯对他并没有太大恶意,更像是因为厌恶研究所,他受到牵连而已。


    对了,还有新药,墨尔斯明显厌恶这药。


    厄尔倒也不觉得意外:“墨尔斯性格冷淡,不过塞壬都一样,它们不可能会喜欢研究所。你是个生面孔,再加上这新药来自于中心圣城,他没攻击你已经不错了。”


    “要是换成东圣城的那位……”他苦笑,“所里哪敢让你一个实习生去?别提实习生,不带上圣骑士和审判所的人,我们轻易都不敢接近塞壬呢。”


    “难道不是圣子让我去的?”朱利诧异地低语。


    “当然不是,让你去是所里的安排,”厄尔振作起来,啧啧地调侃他,“看不出来啊,你这孩子人见人爱到了这地步,连圣子都对你另眼相待?”


    他指的是圣子点名要见朱利这件事,那天圣事一结束所里就传疯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猜测都有。


    妮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也难怪,朱利的确相貌英俊,长得好看的人,谁不喜欢呢?”


    这两人提到圣子,反而让朱利放松下来。


    朱利的绿瞳亮得像新雨后的嫩叶,勾起唇角:“能得到希里安大人的圣眷,我没白长这张脸,很划算。”他坦然地自我解嘲,又透出点骄傲,让两个中年人忍俊不禁。


    虽然那小圣子打着别的注意,那也不要紧,有利用价值的人,总比废品值钱。


    “其实让你去,也和这次神殿的通知有关系,”厄尔拍拍他的肩膀,“听说那边研究所会派人下来,走的时候,可选调优秀的研究员去中心圣城进修。要是你能把塞壬照顾好,做好临床药剂记录,到时候也好在专员面前露个脸。”


    他这一番话推心置腹,显得很看重朱利。


    朱利点点头:“那我明天再去试试,先和墨尔斯拉近关系吧。”他将目光移向桌上的水晶瓶,“不过这里头的药真的能治好他的基因崩溃吗?”


    他试图回忆过去那点记忆,但好像一切都顺其自然地发生,他也并没有像今天一样被狠狠地拒绝。


    他还记得自己刚见到墨尔斯,对方身体崩溃的程度要远大于如今,因为太恶心恐怖,他直接被吓跑了。


    朱利心道,换成今天的墨尔斯恐怕会杀了他吧?


    真是奇怪。


    厄尔拿起水晶瓶,沉吟道:“取点样本,我们自己研究看看吧。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你说得对,”妮可托托眼镜,“既然后续还要研究人鱼,我们能自己掌握药剂配方当然更好。”


    朱利默默听完,恍然这大约就是他那个世界药剂的来历。


    “麻烦的是咱们抽不出人手来,”妮可叹气,“二所因为毕斯死了,审判所纠缠不休,那边的设备不能动就算了,连人都关了三分之一进去。”


    她想了想,试探道,“不然我们先停一停狼人的研究?”


    神殿下属教区的研究所能力资源有限,针对狼人咬伤的狼头草药剂一直没有什么进展,还不如先完成神殿那边的任务。


    “不行!”


    厄尔一口拒绝,“中心圣城被四角拱卫,当然最安全。可我们这四个角的庇护区,却如同夜晚森林里的一丛篝火,最爱吸引那些异端生物,尤其是变异狼人。全指望中心圣城,咱们教区迟早完蛋!”


    朱利一直微微低头,听到这里掩下冷笑。


    可不就是迟早完蛋吗?


    “好孩子,你回去整理一下资料,明天再去地窖。”厄尔示意朱利先走,他和妮可还有的争执。


    朱利漠然地返回实习生的工位。


    一旁的两名实习生原本正在填表格,见状互相挤挤眼睛,喊道:“朱利,你回来正好,今天轮到你去给狼人喂食了!”


    朱利抬头和他们对视,半晌露出温柔的笑容:“我知道了。”


    办公室里的实习生谁都不想去接触狼人。那实在是一种又脏又丑陋,还十分凶恶的物种,每次投食不亚于跑进铁笼子里喂食野兽,实在不是个好差事。


    他答应得太利索,导致几个实习生反而无话可说。


    第一研究所里关着一些异端生物用于研究,其中就包括两大一小三头狼人。这一窝变异狼人正是两个月前由驱魔队抓回来的活口,所长厄尔用了点手段,硬是把它们留在了所里。


    朱利从实验室的里找到一只大铁皮桶,然后去了地窖盛了满满一桶野物的骨头,每根骨头上都带着些肉。只是天气渐渐热了,骨头散发出久冻的陈腐气味。


    他用推车推着二十斤肉骨头返回实验室。


    第一研究所的实验室位于单独的一栋楼里,占据了整整三层。将近一半异端生物都关在这里,最危险的就是变异狼人,因此进出十分严格。


    “朱利先生,今天也是你来吗?”看门的圣骑士一看是他,连忙上前帮忙推车。


    朱利谢过他,走进了实验室里。


    实验室一半都是实验仪器,另一半则单独隔了几间屋子,双层的金属栅栏,远比半死不活的人鱼们规格高。


    他走到最里面一间十几平方的观察室外,敲了敲栏杆:“吃饭了。”


    狼人分为两种,一种是自然进化的野生狼人,这种狼人极为少见,智商极高,而且善于隐匿在人类社会里;梵蒂冈捕杀的多半是第二种,就是后天感染了邪祟,从普通的野狼转变成狼人,称为变异狼人。


    变异狼人虽然拥有类人的外形,能够进行初级的社会分工,使用工具捕猎。但他们的智商受到限制,就像社会化失败的狼孩,依然遵循狼群的习性,不但充满野性,而且会在月圆时群袭人类村庄。


    他们最喜欢掳掠人类幼童,吃幼童的内脏。


    光线明亮的观察室里,环境还算干净,只在角落铺着一些麦秸,另一边放置水桶。麦秸上蜷缩着两个狼人。


    其中一个狼人还没等朱利走过,就已经睁开眼。他站了起来,立刻将小窗透出的光线遮蔽了大半。


    狼人极为高大,身高接近两米。他们习惯于四肢伏地在林间穿行,因而背部和关节都微微弯曲,但他们的形体却绝不会让人觉得畸形。


    朱利并不认为狼人丑陋。


    比如朝他走来的这名雄性狼人,在茂密的体毛下,拥有一张酷似雅利安人的深邃脸庞,和黄褐色的竖瞳。狼人的体毛在夏季偏向银黑色,到了冬季就会长出丰厚的银白色被毛,覆盖住大部分古铜色调的皮肤。


    “肉——”狼人伸出青筋骨节凸起的手抓住栏杆,一张嘴就露出满口尖锐泛黄的牙齿。


    浓烈的臭味传来。


    朱利面不改色地把铁桶从下方的小洞推进去,狼人轻而易举地拎起桶走回麦秸堆去。


    “维克,你需要牛奶吗?”他开口问道。


    研究所给两名成年狼人分别起名,维克和拉卡斯,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既代表了狼人,又有活尸的意思。


    据说狼人能够活两百年以上,不过这点还有待考证,毕竟教区记载中的狼人多半都死在驱魔队手里,真有长命百岁的,恐怕也不会被人类轻易抓住。


    维克不太能说通用语,但大部分都能听懂。他放下铁桶,看向同伴时迟疑了。


    驱魔队抓到的这两大一小并不是一家子。


    狼人遵循习俗,通常以狼群为单位生活,其中又包含了一个个小家庭。和很多动物不同,雄性狼人也会养育幼崽,尤其是那些失去母狼的崽子,往往会被单身的狼人捡走,和同伴共同抚养。


    维克和拉卡斯就是这样一对同伴。


    狼人发出具有音律节奏的低吼,窝在草堆上的另一名狼人就坐起来,露出捂在怀里的幼崽。


    一只刚出生没两个月的小狼人。


    这头崽子是厄尔下定决心留下他们的最大原因。


    小狼人还不能转变形态,依然是个瘦巴巴,胎毛稀稀拉拉的崽子。它闭着眼睛蜷缩成一团,口鼻泛起粉嫩的光泽,嗫嚅着砸吧嘴。


    没有奶水,它在出生两个月后也没长大多少。换成普通的狼崽,每天体重要是不增加,就代表着很难存活。


    “他这样活不下去。”朱利冷静地说。


    维克难道不清楚?


    可他们留在人类的地盘里,迟早要被折磨死,留下崽子也不过是沦为这些人折磨的对象。


    野生的狼无法被圈养。


    维克的思维艰难转了一圈,就不再理会朱利了。他盘腿坐下去,先伸出爪子逗弄了一番小崽,狼崽嘤嘤叫唤,迫切地含住他的手指吮`吸,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吼——”拉卡斯焦急地咆哮,忍不住看向外面的朱利。


    两头狼人明显为了孩子起了争执,拉卡斯更具有母性,希望能从人类这里求得帮助。


    朱利冷眼旁观,忍不住轻轻叹息。


    “可怜。”


    他不过是一句无意识的呢喃,话一出口,却似自嘲。


    要是不考虑什么生死存亡,日子无非过一天是一天。至少在朱利的身边,大部分都是如此。人们为嚼口奔波,沉浸在庇护区的和平宁静之中。


    至于他,他为什么要回来?


    有什么意义?


    中午下班,朱利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便抬头看向那座白塔。


    白塔象征着光明和希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塔顶有一座经过教皇加持的女神像,女神手持日冕和月轮,当危险来临时,只要开启女神像,她将会持续地保护这座庇护区,直到神力耗尽的那一刻。


    可惜他没能看到那一幕。


    他转而又想到那个小圣子,脸上浮起一抹微笑。既然他今天受到惊吓,总该告知一下这位临时上司吧?


    他的“临时上司”,这会儿正苦逼地在小圣堂里加班加点地补课。


    “驱魔仪式分为三种,希里安,是哪三种?”


    李希双眼无神地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文字,忍不住啪叽撞在上面装死。


    “希里安。”威纶手里拿着镶嵌黄金的教鞭,直接用鞭头勾起少年的后领口,


    “动动脑子,半个小时前你才看过。”


    “哪三种?”


    李希被迫坐直,肚子咕咕叫。


    “我饿了,”他两眼冒星星地嘟囔,“我一大早爬起来给你治伤,早饭早就消化完了。”


    腹鸣如鼓啊,脑子里只剩下牛排猪蹄膀。


    “回答完我的问题,上午就暂时结束。”威纶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虽然西圣城有罗兰和我,还有梅格丽,我也不要求你和其他三位圣子一样厉害,起码不能面对邪祟毫无反击之力吧?!”


    他背后似燃起火焰,目光坚定道,“我势必要在罗兰返程之前将你调`教好,以免坠我威名。”


    天老大你老二成不成!?


    你最牛逼成不成?


    李希简直想要悲号一句“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仁兄可有考教师资格证?


    光回来这一个小时,威纶足足讲了十张纸,讲完就开始你问我答!估计在大主教心里,李希就应当像一台无情的打印机,放进去什么,原样得吐出来什么。


    “哪三种?”威纶面无表情问。


    怕了怕了!


    李希捂着胃,拼命抓住溜走的记忆,在脑子里往前翻页。


    “三、三种分别是:附灵驱魔……恶魔驱魔,”他生无可恋地说,“还有一种是罪罚驱魔?”


    威纶点点头,“分别解释一下。”


    李希盯着对方胸前的日冕胸针,幻想胸针释放雷电电死这哈皮。


    “附灵——”他把书一推,挑衅地看向大主教,“就是说祖先的先灵依附在你身上,让你一定要尊重我,别动不动就拖堂。”


    威纶慢吞吞地眯眼:“……好例子,接着说。”


    李希破罐子破摔:“恶魔驱魔就是你被魔王贝尔则步附体,他控制你杀人,最后还操控你的身体从白塔跳下去。”


    这时候我们需要配合一场由两位大主教和四位助祭主持的正式祭礼,还得维持三天的持斋和祷告,冲着你喷圣水,饿你三天,才能驱除魔鬼。”


    大主教噗嗤一声,阴森地笑起来。


    一瞬间就像已经被魔鬼俯身似的。


    第37章


    啪!


    威纶一手抓住鞭头, 和善地问:“罪罚驱魔又是什么?”


    “由人类的罪行引发的魔附驱逐,”李希往后缩,瞅着他小声说,“比如由愤怒引来的魔鬼隐藏在……人心里深处, 有时候就算是梵蒂冈的神职人员也难以避免。”


    威纶哼笑:“喜怒哀惧这四种情绪人人都有, 但只有拉到极端的情绪才会引起魔化。比如先前你先前冲去地窖, 那时的状态最容易被极端情绪入侵。”


    他俯身撑在桌子上, 盯着李希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救塞壬?”


    现在回想, 塞壬似乎是听到希里安的声音才停止攻击, 要是再晚哪怕一秒,他恐怕都直接爆体而亡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唯一知情的道森还半死不活地躺病床上。


    “这已经是你第三次去地窖了。次级人鱼攻击过你, 你去的唯一原因只可能是塞壬。我说得没错吧?”他的眼神就像恨不得把事实从李希的脑子里挖出来一样。


    李希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避开威纶的逼视, 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也觉得很困惑。不过下一秒, 他就想起最初去地窖的目的。


    对啊,他也没办法, 要是不救墨尔斯,万一世界意志永远把他困在这里怎么办?


    万一世界直接崩溃怎么办?


    李希用力咬住腮帮子,抬头认真地说:“因为塞壬长得好看。”


    “……”威纶怀疑人生,“你说什么?”


    李希镇定下来,揣着手,悠悠道:“我说, 因为塞壬是完美的人鱼,肯定特别美。向往美好的东西不是常有的事吗?”


    威纶愣了半晌, 硬是被他气笑了。


    “希里安, 你图他好看就一头钻进地窖,命都不要了?”


    怎么把他说得跟LSP似的!


    李希眯起眼往前倾, 因为距离过近,紫衣主教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威纶,你和梅格丽关系应该挺好的吧?”


    紫衣主教反问:“说这个乾什么?”


    “没什么,”李希慢吞吞地把书合拢,“梅格丽的伤还得两三天的治疗,等她伤好就要参加审判所的内部询问。汤姆说了,到时候我还得出场佐证。”


    “你和梅格丽想要从杀人鱼这件事里把自己撇干净,不是应该对我这个证人尊重一点吗?”


    李希笑起来,“可我觉得,你一点儿也不尊重我。”


    十六岁的少年人,笑容像晨间的露水和阳光,甚至带点甜滋滋的味儿。不过要是细听他说的话,霎时甜味就变成了苦味。


    威纶脸色刷的黑成锅底。


    “你威胁我?”


    “怎么滴?”李希腾得站起来,脸一冷,“威胁你就威胁你,还要挑日子?”


    他直接把书往威纶手上一放,“别管我为什么去地窖,事实是我救了你俩的命。大主教阁下也没必要天天盯着我,我身上没邪祟!以咱们两人的关系,你老问我这些,那叫交浅言深——不合适!”


    威纶瞪了他半天,一声不吭走了。


    “靠……”李希松了口气。


    真是不服不行,梅格丽算啥疯犬?明明威纶才是警犬,闻到一点味儿就追着他死活不放。


    他揉了揉眉心处,头一阵隐痛。


    祭台上的女神像沐浴在穹顶投下的阳光里,姿态和表情都异样平静。


    李希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走过去。


    这个世界的神明真实存在,希里安拥有愿力,神职人员能够通过信仰获得力量。这个世界不但有光,背光处还有人鱼、狼人,还有女巫这些黑暗里的存在。


    教民们都一心追随着日冕女神,从心底相信只要足够虔诚,女神就会庇佑他们的家园,驱逐黑暗,将光明洒向大地。


    但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神明的头顶还有一个更高的意志。世界层层相叠,那个意志能压过所有,掌控此世的进程,像操控人偶一样控制他。


    想救的人救不了,不想做的事倒是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李希在女神像前盘腿坐下,撑着下巴打量对方。


    “伟大的末世女神菲特加林,”他喃喃道,“求你引领我走向完满。”


    “愿你的光领我走光明之路,


    用你的圣音约束我的脚,


    免得我迷失、免我危险……”


    他眨了眨眼睛,将那一点泪意忍了回去,自嘲一笑,


    “若信徒我沉于沼泽,你的光能助我得解救——


    得自由?”


    【自由!】沙哑的男中音喊道。


    李希浑身一震,四下张望。


    【塞壬疯狂地大笑起来,那些美丽的黑色发丝像陈旧的蛛网挂在墙壁,垂落水面。


    ‘你别光看我的脸,小研究员!’


    他抓住红发青年的脖子,逼他看自己的鱼尾。


    ‘你看看我,这才是我——这才是所谓的美人鱼——’


    朱利泛着白眼,张着嘴却无法呼吸。他努力朝下看去,只见那个条无力耷拉在地面上的鱼尾轻轻动了动,只动这么一下,一团黑影嗡得四散开,竟然全都是绿头大苍蝇!


    苍蝇成团飞,甚至擦过他的脸,留下一丝腐臭。


    失去了密密麻麻蝇虫的覆盖,塞壬的鱼尾彻底暴露在他面前,大片大片的骨刺,挂着零星腐烂的肌理,挤满了蠕动的蛆虫。尾鳍已经彻底腐烂,布满了一层虫卵。


    朱利受到惊吓,紧紧闭上眼睛险些吐出来。


    塞壬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疯劲。


    ‘这都要感谢梵蒂冈,感谢研究所……我很快就会死,什么自由不自由,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松开手,冷漠地看着青年倒在地上。


    ‘带着你的药走吧,远离我,总有一天你会感激我的。’


    朱利第二次试图替塞壬治疗,以失败告终。


    塞壬看着他狼狈的背影,麻木地坐回了角落。


    他已经不再接触水,也不再进食。


    最后的期限即将来临,他的心愿能实现吗?】


    李希怔怔地扶着女神像,耳边似乎还可以听见苍蝇的嗡鸣和蛆蠕动的滑腻声。他还以为再也听不到原著的有声书了。


    书的情节感觉和他看到的又不太一样。


    两次,朱利接触塞壬失败了两次,而且塞壬真的是墨尔斯吗?


    他想到墨尔斯,就记得人鱼温柔到极点的眼神。不仅如此,墨尔斯待在那种环境里,却淡然得好像生活在海里,周围环境再恶劣仿佛都无法让他动摇。


    这种淡泊坦然的态度特别打动他。


    李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许是因为自小的经历,他特别向往那种内心力量强大的人。


    有的人温柔只是因为无力反抗外界的压力,只能以顺从来作为抗争,而有些人的温柔,却是因为无所畏惧,是因为有坚忍的意志力。


    墨尔斯就给他这种温柔又厉害的感觉。


    这样的人,怎么一副疯魔的样子……


    假!假得很!


    世界意志其心可诛,不怀好意!


    李希扶着石像刚要站起来,手心突然一烫,被牢牢地吸附在石像底座上。


    他用力拔,结果手却纹丝不动。


    从头顶照射下来的阳光突然炽烈,白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这幅场景似曾相识。


    李希眼前轰然作响,圣堂消失了,他好似正从天空急速坠落,视野不断往下冲,浓云白雾朝两旁分开——


    他看见那座熟悉的白塔。


    白塔顶端在夜色中发出夺目的光,这蓬光朝四面八方投射而去,像一层光幕挡在了西圣城的外围。在光幕上方,盘旋着无数黑色的飞鸟——不,是巨鹰!


    他吃惊地朝城门处望去。


    黑压压的狼人正在试图破城!


    除了狼人,似乎还有一大波骑着马的人类。


    李希试图将这一幕场景看得更清楚,下一秒又不由自主地飞向了地面。


    他就像变成了一只不起眼的小鸟,从街头四处奔逃的人群里左穿右突,也无人发觉。他立刻知道这幻象要带他去往什么地方。


    地窖。


    但是他却没有从熟悉的地窖大门进去,而是朝右飞,一路掠过研究所白色的墙壁,来到一处排水沟前。排水沟挨着墙,在墙根处有一排透气窗。


    他更加确认,自己似乎附在了一只鸟雀身上。这只鸟雀停留在其中一扇小窗户前,似乎想要从缝隙里钻进去。


    一股浓烈无比的腥臭从窗户里散出来。


    李希心里升起强烈的恐惧,他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了!可他无力控制自己的眼睛,只能被迫跟着一起钻进了地窖。


    一条人鱼躺在水牢的正中央,或者说,曾经是一条人鱼。


    小鸟飞到了人鱼的正上方,李希被迫用正面蓝光高清视野面对塞壬。


    塞壬烂得彻彻底底。


    他的身躯完全崩坏了,甚至烂到了脖子。


    就连那张俊美的脸上,都已经出现了大片溃烂的痕迹。水牢里的水变成了又绿又臭的死水,蚊虫狂舞,如同地狱。


    李希脑袋嗡嗡作响。


    可是这人鱼竟然还没死透,用那双变成浅金色的眼睛看向他,平静又欢喜。


    【我要自由了……】


    李希哭了出来。


    “墨尔斯——”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他迫切地想要发出声音,想问对方,就在这时——


    一只手用力地摁住他的肩膀。


    什么水牢什么腐烂的尸体,一切幻想陡然消失。


    “希里安大人。”


    李希的瞳孔剧烈收缩,一滴眼泪滑落下去。


    消失了?


    他茫然地看向面前的红发青年,对方用一种复杂得可怕的眼神看着他。


    “希里安大人,”朱利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去他下巴挂着的那滴眼泪,温柔地问,“你怎么了?”


    李希猛地站起来看着女神像。


    我怎么了?


    老子开挂了!


    李希喘着气激动地摸了摸女神的裙子。他有种感觉——他真得感觉到神明的存在了,不是指什么力量,而是感受到对方的意图。


    这个世界的精神力量正在对抗所谓的世界意志!


    刚才他靠着女神像在思考的正是两者之间的力量抗衡,有声书立刻就出现了,而在那段剧情读完以后,他就被白光拉进了幻象,看到原书里还远没有达到的剧情!


    虽然这段剧情对他暂时没有什么作用,但是却向他传递了一个意思:精神层面的统治者知道世界意志的存在,甚至可能做过反抗。


    李希又伸爪摸了摸女神的裙角,嘿嘿笑了起来。


    他记性还是不错的,刚刚飞过圣光街的那一幕,他有发现一处异常。


    有个穿粉裙子的女孩子挤得摔倒在地上,眼看就要发生踩踏,可是转瞬间,她就再次闪回到了一步之外的位置,被旁边的大婶推搡一下,偏离了路线。


    这个瞬间很短,但是幻象的视野注意到了。


    李希摸下巴,当然,也可能幻象就是故意给他看的这一幕。


    这代表什么呢?那女孩是不是在书里注定会死于踩踏,但是真实世界的精神力量改变了她的命运。


    “……”


    朱利渐渐无语,小圣子怎么老摸女神的裙子,还露出那种笑容。


    “大人!”


    李希吓一跳,回头懵逼地看他:“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有事找您”朱利忍不住道,“您刚才哭了。”


    “我?”李希指着自己,瞪大眼睛,“我哭了?”


    朱利举起手给他看那一点湿痕。


    “不可能!”李希往后退了一步,坚决否认,“那是我的口水。”


    神他妈口水。


    朱利嘴角抽搐,不动声色地在衣角擦了擦手指。


    “你有什么事?”


    “我正想向您报告,”朱利慢慢说,“上午我去了地窖,但是塞壬好像对药很反感,拒绝我给他治疗。”他仔细观察李希,发现对方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明天我还想再去试试。”他试探地说。


    李希脑子里闪过有声书和幻象里的场景,鼻子又酸了一下。


    “朱利,你对塞壬怎么看?”他振作精神问道。


    红发青年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在他听到这个问题时,脸上立刻闪过一丝厌恶。


    “塞壬是人类造物,”他语气僵硬地说,“既然会出现基因崩溃,说明他不该存在,这是违背了自然规律的假物!”


    李希一瞬间只想为原书作者鼓掌。


    好得很,一个厌恶研究员,一个厌恶异端生物,难怪文案用了“相爱相杀”这个词。


    现在看起来,相爱没影儿,倒是相杀随时可能发生。


    “就算你觉得塞壬是虚假的人类造物,可是他的存在是没得选择的,”他叹口气,“真要追根溯源,也应该是——……”


    李希最后才想起自己圣子的身份,把话咽了回去。


    他对面的红头发却满脸赞同。


    “您说的没错,最恶心的就是研究所。”


    “……”


    他没说啊,别乱扣帽子。


    李希无语地看着他:“你自己不就是研究所的人吗?既然不认同,为什么要进去?”


    这个时代能进研究所,就等于进入金字塔上层。毕竟现在残留的科技就算再落后,那也是星火燎原的起点。


    没看见搞宗教神学的梵蒂冈都在积极地扩大研究所么?


    朱利表情很无奈。


    “我并不是自愿的啊,希里安大人。”


    第38章


    一句不是自愿, 让李希突然有了些许认同感。


    说到底,人来到这世上,假如用一句话总结,大概就是“不自愿”这三个字。来也不自愿, 走也不自愿, 人生长路上有多少无可奈何, 能做的竟然只是顺势而为。


    李希想了一会儿, 忍不住笑起来。


    “您笑什么?”朱利实在好奇, 凑近低声问他。


    李希反射性地后退, 浓眉一拧:“哎哎哎,你凑这么近乾啥?嫌二氧化碳不够多?”


    咿, 威纶和这个朱利怎么动不动就战术俯身——咋的?对敌军展开高空压制吗?!等他过个两年长到两米二, 他要天天从上往下俯视这俩哈皮!


    真是逼人恐男了!


    “对了, 我没有和研究所打招呼啊, ”他突然想起来,“你可别误会。”


    朱利摇头:“我知道, 这次是所里下的任务,所以即使您没有要求,我也得去送药。”


    “辛苦辛苦,”李希同情地拍拍他,这就是社畜的悲哀啊,“你说塞壬很反感那个药, 那个药真有用吗?”


    搞不懂墨尔斯,那家伙总不至于是烂尾烂出了快乐吧?他只要想到幻觉里的景象就觉得头皮发麻, 感觉一会儿午饭都吃不下去了……


    “药的成分还没分析, ”朱利看向一旁,“可惜所里等不及分析结果, 只能在他身上直接用。不过药是中心圣城送来的,既然没有多加说明,应该会有效果。”


    “希里安大人,您之前说,您只是为了研究异端生物,”他看向李希,“这是真的吗?”


    如果就这么个简单的理由,为什么刚才会喊出墨尔斯的名字。


    李希认真地说:“我是为了拯救世界。”


    “……大人真喜欢开玩笑。”朱利还想说什么,小圣堂的门砰地一声打开。


    两人同时朝后看去,一群穿着黑色法衣的修士快步走来,是审判庭的人。朱利惊讶地发现,所长厄尔也在这支队伍里。


    厄尔并没有机会提醒自己的下属。


    “抓住他。”为首的沉默修士还没走到祭台下方,直接下令。


    两名修士瞬间冲了过来,一人拷住了朱利的手,一人直接用头套套住他的脑袋。


    李希目瞪狗呆。


    “圣子大人,”那人这才冲李希笑起来,恭敬地低头行礼,“午安。”


    李希认得这个人,他是梅格丽的副手,好像叫加尔。


    “我不是特别安,”他失笑道,“当着神的面,你们连招呼都不打就拷住个大活人,你有事吗?”


    就他妈离谱。


    加尔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用轻松的口气说出爆炸消息:“第一研究所的剩下五条次级人鱼都死了。这名实习生是最后一个进出地窖的人,所以我不得不谨慎行事。”


    李希瞥了一眼朱利,这家伙倒是淡定得很,从被蒙头抓住开始就一动不动,连肌肉都是放松状态。


    “加尔修士,我已经跟你解释了!”厄尔这才找到机会挤过来,焦急地说,“这是所里打算培养他,为他争取去中心圣城的机会,所以决定派他去给塞壬送药!”


    加尔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厄尔飞溅的唾沫星子。


    “抱歉,地窖已被封起来,所有相关人员都必须要带回审判所,这是规矩。”他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您的实习生要是没问题,至多过个两三天就能放出来。”


    厄尔急得快要跺脚。


    审判所的那些手段他还能不知道?有没有问题,那得看这些疯犬的主观倾向,要是这些人为了盖棺定论结束案宗,那是很有可能对朱利使用刑讯手段的呀!


    大中午的白塔来了审判所的人,凯恩立刻赶了过来。


    他喊道:“朱利是圣堂的义工,也是笃信教民,你们怎能把他当成凶手这样带走?”


    沉默修士毫不动摇。


    “我们会从地下通道走,”他语气平和地解释,“就算这名实习生是无辜的,应当也不会损害到他的名誉。”


    谁知道你们最后害得是名誉还是性命?!


    凯恩执事十分着急。


    这边大小圣堂的人都对朱利印象很好,更别提朱利的妹妹已经进入侍从官的最后名单,都报给罗兰教宗了。要是朱利出了事,撤名单是小,可他不就给教宗大人留下办事不利的坏印象?


    “不行!你们不能带他走!”


    凯恩执事严肃地说,“这里是白塔,不是你们审判所,教民在这里是受到女神庇佑的。请你们按照正常程序,等递交了说明再来吧!”


    加尔不想纠缠,示意手下人把人带走。


    “等一下,”李希轻咳一声,“我正跟着威纶大人学习驱魔,能否同你们一起?”


    “驱魔是有必要,”加尔沉吟片刻,“不过圣子大人,您不大适合出现在审判所里……”


    “我可以让威纶陪我去!”他边说边对凯恩挤眼睛。


    加尔对这位圣子印象很好,上午这位圣子才为他们老大治疗,听说晚一点还会为他们受伤的同伴治伤。驱魔队本来人员就吃紧,他自然承圣子的人情。


    “那就麻烦执事通知大主教阁下了。”他点点头,一行人带着朱利绕进了小圣堂祭坛的后方。


    李希盯着看半天,心里不由咋舌。


    厉害了,他就说白塔这大厅连个直通外面的门都没有,实在不合理。整半天,人家是没有大门,但人家有地道!


    刮风下雨天倒是怪方便的。


    “这……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凯恩执事额头冒汗,看向厄尔。


    厄尔只好回一张苦笑。


    “朱利只是去送药,而且塞壬直接拒绝了,这药也没送成……次级人鱼怎么会死呢?”他是又为下属担忧,又为研究所的前途焦虑。


    等中心圣城那边来人,好家伙,西圣城十一条次级人鱼死得干干净净,仅剩的独苗塞壬还半死不活。他也不用塞什么实习生了,自己这所长的位置能不能坐稳当还是个问题。


    “你去找威纶吧。”李希懒得猜测,“我先到审判所,我在场,朱利暂时不会吃亏。”


    人鱼的尸体肯定都被搬到那里去了,他得看看那些东西到底怎么死的。


    李希非常肯定朱利不知情。


    因为当加尔说出次级人鱼死亡时,朱利的瞳孔收缩,鼻翼翕张,分明是震惊的神情。


    他甚至有点怀疑……


    李希从马车里跳下来,轻快的马蹄声停在他旁边。


    “怎么哪儿的热闹堆里都有你?”


    他抬起头,紫衣主教勒住缰绳睨着他。


    “我这不是……活学活用吗?”李希刚怼完人就要用人家,心里很虚,“说不定就是罪罚附魔呢?”


    威纶跃下马,左手竟然还握着权杖,看起来像是要大乾一场的架势。


    “罪罚未必,但恶灵邪祟肯定少不了。”他冷冷地说,“我问问你,要是真有恶灵,什么样的人适合去驱魔?”


    李希心想,驱魔士的历史变迁,这他妈不是还没学到吗?


    他只得依靠正常逻辑掰:“至少也得是笃信教徒?信仰坚定,助祭及以上的身份,这样可以通过祷告加持神力……还有嘴巴会说?布道技能要好?”


    “笃信,”威纶嗤笑,“错,面对邪恶强大的灵,最关键的并不是笃信,而是要懂科学!”


    “??”


    李希差点被门槛石绊倒。


    什么玩意儿?


    他俩不是在涛驱魔这种中古话题吗?怎么直接回到唯物主义世界去了!


    两人穿过审判所的大厅,从一条阴暗的过道走过,往地下室走去。


    “换句话说,就是这个人选既要是神职人员,但同时他也并不盲目信仰,”


    威纶漫不经心地教导他,“很多人类聚居区的文明倒退得太厉害,即使是普通的心理疾病,也会被误认为是邪祟和恶灵作怪。假如驱魔士不能正确分辨,就会对此人造成二次伤害。”


    李希扶着楼梯扶手,若有所思:“就是他得先判断是疾病还是附魔,这就要求驱魔的人不能是一名盲目信仰神明的笃信者。”


    就是要带着脑子乾活呗。


    威纶眼里闪过满意,“不止如此,还有一种情况。你知道含碳量越高,钢的脆性越大,而人会死于纯氧环境,因此任何东西过于纯粹都未必是好事。越是笃信者,反而容易被魔鬼钻空子,导致信仰崩溃彻底魔化。”


    他叹口气,“这种情况我也见过不少了。”


    李希点点头:“就是过刚易折,而善柔者不败。物极必反嘛。”


    哈,两者的意思殊途同归。


    威纶没听清他的小声嘀咕,总结道,“所以人选非常重要。行走在外的驱魔士不必非得是助祭及以上神职人员,修士也可,比如驱魔队里既有沉默修士,也有圣骑士,甚至会有一些游侠。”


    “最重要的是,这人应当心性平和稳定,意志坚定,不易动摇。”


    说白了就是不能反被恶魔忽悠策反。


    “您见过被忽悠的例子吗?”李希忍不住问。


    威纶斜他一眼,转过楼梯角,“当然有。曾经在西圣城的西边,大概距离三百多公里的一个村落,我见过一个因为没能抵御欲`魔诱惑,被魔附的人类直接分尸啃食的助祭。”


    李希倒抽一口气。


    “那名助祭当年在梵蒂冈也颇有名气,不但年轻,而且还极为英俊。”威纶哼笑,“他的老师也是当时北边教区的大主教,劝他留在梵蒂冈多加修习,或者前往神殿进修。但是那人认为外出游历驱魔更有助于修习,坚持出去了。”


    “他的老师已经看出他易受诱惑?”


    威纶颔首:“那家伙背下里干的腌臜事得用箩筐装,还需要看吗?”


    实际上那是个喜好十岁左右男童的家伙。


    北圣城里有梵蒂冈的救济所,孤儿们会在里面接受照顾和教育,长大后理所当然成为女神的信徒。那渣滓就在里面担任启蒙者,不知害了多少孩子。


    当年他们在神殿里修习,其中一名同伴竟然还曾被他猥亵过,侥幸考到了中心圣城。


    要说那人也并没有过激的伤害行为,无非是趁着小孩心智不全,且对神职人员有天生的信赖,这才连哄带骗得手。


    杀了他的附魔者,就是一名十一岁的男孩。


    威纶收回思绪,不愿将这其中的龌龊说给圣子听。


    这小子固然可恶,究其本心毕竟单纯。再说了,在西圣城里也轮不到他一个小孩操心,何必了解这些丑陋的东西,反而导致心性动摇?


    李希不知道他的好意,感叹道:“反正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他们来到地下一层,加尔站在狭窄的门厅等候。


    “我来只是为了恶灵,其余事我不会插手。”威纶不等他行礼就抢先说。从这次的屠杀人鱼他就看清楚了,任何事一旦牵扯到梅格丽这边,他就绝对要倒霉!


    倒霉的事,自然可一不可二!


    加尔似乎洞察他的心思,低下头憋住笑。


    “当然,感谢您的理解。”说完还瞥一眼李希,好像在提醒他也识相些,别多管闲事。


    李希好险忍住了大白眼。


    他都怀疑这是不是世界意志折腾出来的,刚想利用朱利做点小动作,这边就把人抓走了!没了主角受,他还走个蛋蛋剧情?


    几人顺着过道一直往尽头走,两旁全都是一间间石头的房间,在李希看来很像中世纪的牢房。


    “剩下的五条次级人鱼死得比较——”他想了想,委婉地提醒他们,“比较惨烈。”


    正因为画面过于惨烈,才显得更加诡异。要说与恶灵无关,实在难以说服他们这些沉默修士。


    加尔无奈道:“要不是因为怀疑有恶灵,我们也不会就那么带走人。”


    恶灵的破坏力不大,但附体的恶灵就非常可怕了。想象一下要是有人被恶灵附体,在圣事的过程中突然拿刀乱砍乱杀,那场面该有多可怕?


    最可怕的是恶灵一旦附体,就会凭借活物躯体的天然屏蔽,躲过神明的圣光。


    除非自己爆发,或者细小处被亲近的人发现,通常很难被鉴定辨别出来。


    在这方面,审判所的原则是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任何嫌疑者。


    他们这里有一名嫌疑者关押了足足五年,嫌疑者的妻女每个礼拜都要过来哭求。谁知就在他们决定放人的时候,嫌疑者突然魔化,在牢房里咬死了妻子。


    李希听他说完,心脏跳得厉害。


    加尔的意思不会是打算把朱利关在这里吧?


    第39章


    李希急了, 忍不住看向威纶。


    大主教瞪他一眼,然后对加尔郑重地说:“就算是恶灵附体,梵蒂冈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验证。如果能验证,哪怕麻烦一点也值得, 毕竟总是这样长期关押嫌疑者, 不利于维系教区的稳定, 这一点, 我希望你能理解。”


    罗兰是西圣城的精神领袖, 其下便是紫衣主教。


    西圣城的日常运转主要依靠的就是威纶, 比起抓住恶灵,他更希望这些人别弄出骚乱。


    假如沉默修士总是如此武断, 长期下来必然会令教民人心惶惶。


    加尔只是梅格丽的下属, 闻言低声解释:“阁下, 您说得话, 老大也曾和上头建议过。她想要设一个关押期限,到点放人, 再派人长期盯梢。但是审判官觉得这样做耗费人力,不如把人放在眼皮底下就近看管。”


    他说着说着,也有点无奈。


    “沉默修士常规只有两队,一队留守,一队外出巡视。近些年邪祟恶灵越来越多,庇护区以外的森林里, 变异狼人的势力也在不断扩大,更别提还有自由民。”


    他停在一间石室外, 叹口气, “只我们教区,就渐渐感到举步维艰。”


    威纶没说话。


    底层的人也许还能蒙眼过日子, 但梵蒂冈的人多少都有所觉察。


    这世界经历沧海剧变也有许多个年头,可对人类而言,处境并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困难。上一次他去神殿,听到很多人争论是否要转移教区……


    教皇……也慢慢衰老了。


    他心情沉重,眼角却无意瞥到身后少年同样凝重的表情。


    ‘做什么成熟样子!’


    威纶气笑了,伸手用力一拍,换来小圣子怒目而视。


    这副鲜活生动的表情,反而令他感到舒服许多,于是装作没发现对方的气恼。


    加尔将一枚银质徽章扣进沉重的石墙上,轻轻一转,代表心脏的石榴图案发出柔和的光晕。随后这团光迅速沿着徽章上的纹路朝四面流淌,汇入了石墙的缝隙中,墙面朝一侧滑开。


    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威纶下意识地挡在李希前方,他朝内望去。


    只见巨大的石室火光通明,最中间有一座十米见方的黑石台。石台正上方垂挂着巨大的雕像。这座面向石台的浮雕刻印了七魔王的代表动物——


    傲慢的狮鹫、嫉妒的人鱼、暴怒的狼、懒惰的熊、贪婪的乌鸦、暴食的三头犬以及色`欲的山羊。


    浮雕栩栩如生,仿佛这些代表罪恶的动物相互纠缠,正迫不及待地朝石台上的东西俯冲而来,将要吞噬面前的一切生命。


    过于形象生动,反而令人感到不适。


    威纶目光下移,罪恶的正下方正是血腥味的来源。


    一滩绿色黑色红色的东西堆在那里,正对着他们的是半条鱼骨斑驳的硕大尾巴垂挂在石台边缘,液体顺着尾鳍汩汩流淌到了地面,汇聚成腥臭的一汪。


    李希从他身后探头,被吓到后退几步,心脏怦怦跳。


    老实说他来以后已经遇到过几次危险,但都没这个刺激,主要是视觉上实在太地狱了!


    嗡————


    加尔掏出一个小小的哨子,哨子在他手心疯狂震颤,发出奇怪的声音。


    他展示给威纶二人看:“自从将人鱼的尸体搬过来,只要一进入这房间,哨子就不断发出警示。”


    通常邪祟力量超过阈值,他的哨子才会有这种表现。


    他警惕地看向石台,上一次像这样,还是在变异狼人的老巢里。


    威纶轻轻扯下胸前的日冕挂坠,用力一捏,薄光笼罩住了他和李希两个人。空气里那股躁动陡然变轻,就像隔了一层似的模糊起来。


    李希松了口气,蹭到前面,还示意紫衣主教跟上:“结界也跟上!”


    威纶忍住拍他脑袋的冲动往前走了两步。


    两人绕到石台侧面,这才发现朱利被两名沉默修士押着正站在石室一角。


    红发青年的头套已被摘下,但他的双手仍然束缚着,同时还戴了口笼。


    “为什么要戴那东西?”李希感到不太舒服。


    “万一他身上有恶灵,那东西能防止他对你扑咬。”加尔微笑,“恶灵附体之后,这人的力量会奇大无比,身体的某些部位出现魔化,比如牙齿和手指。”


    “你信吗?他要是魔化,单用手就把你的内脏掏出来。”


    李希脑子里立刻就有了画面,红发青年也听见了,竟然只是弯起眼眸,无声地冲他们笑了笑。


    这时候不说加尔,就连威纶难免也觉得奇怪。


    普通人突然被审判所抓来,还得像犯人一样戴着口笼和手铐,面前一堆怪物的尸体,正常反应就算不崩溃,总也得感到恐惧吧?


    可是这个叫朱利的年轻人什么表现都没有,甚至给人一种对自己安危的漠然。


    威纶低头看向手里的日冕,接近这人时,日冕没有任何变化。


    “这些次级人鱼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小圣子的声音从石台那边传来。


    威纶和加尔下意识地转头,发现李希不知何时绕去了另一边,正俯身打量次级人鱼的残骨。


    少年的黑色卷发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暖黄,因为稍微打理过而整齐地朝后拢去,只挂了一圈绣满驱魔的额饰,小小的金色日冕垂落在眉心的力量之源处。


    他白净纯洁的脸与人鱼残破的头颅只有十来公分的距离,对比之下,竟有种残酷诡异的美感。


    “希里安,你离远一点!”威纶眉头紧锁,大步走了过去,“生怕恶灵离你太远吗?”


    李希茫然地抬头看他,指着人鱼的那半边头颅说:“可是……的确不一样了。”


    威纶嫌恶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缩。


    他说得没错。


    次级人鱼是进化失败的怪物,它们最大的特点就是窟窿一样的五官和干枯的白色毛发。


    但是李希指着的那颗脑袋,虽然只剩下一小半,且烂得差不多了,也能看出皮肤柔软细腻,表皮层下的组织结构也很清晰。


    李希又轻轻捏起一根头发:“看见没?黑色的头发,次级人鱼没有这么好的发质吧?”


    这些人鱼基本上已经烂成一摊子肉泥,基本分辨不出哪块是哪块,但是这根头发却正好翘了出来,被他发现。


    威纶和另一边的加尔倒抽一口气,不约而同地喊道:“松手!”


    来不及了!


    嘶————


    一只黑色枯手从人鱼头颅的中猛地钻出,抓向李希,短短一瞬就要碰触到他的鼻尖。


    李希的反射神经相当不错,但无奈他换了个四体不勤的身体,跟不上脑子的反应!


    叮!


    他往后倒的同时,眉心垂落的那枚小小的金色日冕发出刺眼的白光,迅猛无比地吞噬了那团黑烟簇集而成的枯瘦手爪。


    整间石室被尖啸淹没,甚至震荡起来!


    李希用力撑了一把地板,尽可能快地爬起来闪到了角落。他


    的远离带走了圣光,那团黑影原本已经溃散成石台上一层浅浅的黑雾,此时翻滚涌起,在浮雕和石台之间扭曲凝聚,变成了腐烂的怨灵——


    下一刻,怨灵出乎意料地朝朱利扑了过去。


    那股怨气以极快的速度数倍膨胀,几乎笼罩住了整个石室,让人窒息!


    “怎么会?”加尔大吃一惊,将枪头移向朱利的方向。他还以为怨灵会继续攻击圣子——而恶灵确实是这样纠缠不休的存在——但它却一门心思去攻击别人?


    看守朱利的两名沉默修士立刻抬起手,两枚徽章构成了一层防护,硬生生抗住了怨灵的攻击!


    黑雾轰然撞向光罩,变成了数道黑色的影子发疯地绕着防护盘旋。


    怨气之强大,遮天蔽日地盖住了威纶二人的视野,雾气像毒烟似的试图钻进他们的光罩中。只有在同一侧的李希将朱利等三人的情况看得分明。


    他暗暗心惊。


    那三个人都已经摇摇欲坠,两名沉默修士都面色发青,而抵挡的防护罩光亮越来越黯淡。


    可是在这种时候,红发青年依然镇定地抬头和怨灵对视。


    那怨灵的形态几乎和异形也没什么不同,换成是他在那张布满了三四排牙齿的深渊巨口之下,估计都得吓尿,结果这人就跟看到一条当街冲他吠叫的大狗似的?


    朱利似乎注意到他的注视,抬头的瞬间眼睛充满了恐惧。


    “……”老兄,川剧变脸?


    李希扶着墙站起来,感觉五脏六腑以及耳朵都被空气里的尖叫震到移位。他努力看向另一头的大主教,好半天才看到两朵微弱的光朝这边移动,活像暴风雪里赶路的行人。


    “好家伙……等你们来我都凉了。”


    李希喃喃自语。


    恶灵瞄准了哪个人,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四周温度的下降,和撞鬼也差不多了。


    他现在就感到后背鸡皮疙瘩直往外冒,周围肉眼可见地结起了霜冻,白色的霜从脚底逐步往小腿蔓延。


    那怨灵呼啸一声,终于将朱利等人头顶的防护撞出了裂痕,光芒越发黯淡。它发出欣喜若狂的嘶吼,分出一股黑烟猛地扎进了裂痕,直接附身在了最右边那名修士身上。


    “啊啊啊——”修士双手一松,徽章掉落在地。


    他拼命抓挠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短短的几秒内变黑腐烂,又从腐烂中生出了无数蠕动的触手,噗嗤一声,眼球被触手挤了出来,连着血糊糊的神经挂在下巴上。


    “操!”


    威纶听到李希的咒骂,挡着头极力大喊:“闭上眼睛闭上嘴!”他刚一张口,一股黑色就顺势扎了进来,被他手心的挂坠挡住。


    李希完全没听见大主教的警告,因为那魔化的修士一边惨叫一边朝他扑过来,触手从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钻出来,很快他就变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怪物。


    “救命——圣子大人——救我——”


    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了,即便被附体,他也不是立刻就失去了神志,然而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举止。


    李希大口喘着气贴在墙上,脑子疯狂地转动。


    威纶先前怎么说的来着??这算罪魔附体吗?


    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奶妈啊!


    他往左边看去,结果发现石台上黑色的雾气像流水似的往下淌,落地就变成怨灵。右边是墙,他完全没退路了!


    愿力——愿力可以攻击吗?


    李希握住挂坠,那修士魔化的怪物距离他只有三米多了!


    朝活物体内是输出,朝空气也是输出,要是他的愿力能够像小说里一样化为实质,比如刀啊箭的就好乐。这个念头不过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就感到眉心发出了剧烈的灼热。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他本能地抬起手,白色的光凝聚在他的手心,须臾间化为光箭疾射而出!


    魔化怪物的眉心、心脏以及肺腑三处各被一支光箭射中,箭头触及他的身体便化为网,牢牢地束缚住了他。白光一闪,他顿时炸开一簇簇血花,倒在了浓雾里。


    李希只觉得眼前一红,被血糊了满脸。


    他听到远处有好几个人在喊,接着一股腥臭无比的气息喷在了他的脸上。


    四肢百骸,急冻成冰。


    怨灵丢下了朱利,弹出的触手硬生生把小圣子钉在了石墙上。它仰头发出狂热的嚎叫,庞大丑陋的身躯寸寸拔高,完全覆盖住了圣子瘦弱的身躯。


    李希喷出一口血,从锁骨到肩胛骨剧痛无比。


    他痛苦难忍,愤怒像火山爆发的岩浆一样从脑子里喷涌而出。


    在这极其漫长又极其短暂的几秒内,他因为疼痛和怒火,愿力失控,最终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两万瓦的大灯泡子——


    与此同时,威纶漫长的祷告终于结束,他手握牧羊人权杖,从杖头的宝石中射出强烈的圣光!两者合二为一,如同光笼抓住了怨灵。


    怨灵拔出了触手,尖啸着炸成了漫天的黑色液体,所有的人鱼尸体转眼化为尸水,又被白光蒸发。


    一切恢复平静。


    李希滑跪在地,两眼发黑,一头磕在了地上。


    好他妈……刺激。


    “希里安!”


    威纶大步冲了过来,一看,少年白色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血,趴在地上都不知道是死是活,顿时感到恐惧。


    “没、没死……”


    李希嗓子火辣辣的,咳嗽着翻了个身。他眼角瞥到躺在前面的魔化修士,吃惊地发现对方虽然爆了一身血,但却完全恢复了先前的模样,而且看样子呼吸平稳,没什么大碍。


    他努力调用剩下那点脑细胞,难道是因为他使用的是治愈的愿力?愿力解除了对方的魔化,同时也治疗了损伤?


    “别乱动!”威纶呵斥一声,阻止他的手,“你治疗不了自己!”


    李希不信邪,忍痛捂住锁骨的伤口,眉心传来剧痛,但仍有一丝微弱的愿力顺势而下。可这点治愈力却在接触到他伤口时立刻消散。


    他呆滞地啪叽贴地板。


    实体化的“医者不自医”?


    这不科学啊!


    难道愿力还能分人?


    加尔则冲到了朱利三人那边,红发青年昏了过去,而他的两名同僚一昏一伤。他查看了一下魔化的那个,惊讶地发现同伴身上并无魔化标记。


    所有的沉默修士都得纹虔诚之心的印记在手臂上,如果遭受邪祟入侵,虔诚之心就会变成恶魔头像。无论此人在驱魔队有多少功勋,是何等地位,都会被当成魔化者处刑。


    “你别看了,他没事,”李希吃力地靠着威纶,“我用愿力驱逐了他身上的怨灵,他应是身心纯洁的。”


    加尔冲他行礼,叹口气:“虽然您这样说,但是他恐怕依然要接受审查。”


    李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驱魔队相当于教区对外的第二道防线,越是严格,反而越代表审判所的责任感。


    只是对于审判所内部的这些螺丝钉而言,条条框框未免过于严苛残忍。


    “看来实习生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威纶扶着李希,“恶灵最喜欢的应该是纯洁的灵魂。”所以第一冲向希里安,第二冲向朱利。


    加尔也无法否认这点。


    李希想到他看到的那一幕……看来只有他看见了。他想半天,决定还是暂时不说。


    第一,朱利是他的主角,他想要逆转命运还得靠主角。


    第二,恶灵的确更喜欢袭击纯洁的灵魂,照这个标准,起码朱利没乾过杀人放火的事儿。


    他勉强说服自己,也许人家就是反射弧长呢?没看现在都吓昏过去了……


    “我这伤怎么办?”他哭唧唧地说,“太痛了我靠!”


    李希这把算体验了他们种花家的古代酷刑,原来琵琶骨穿洞真的会让人失去行动力。他一动整个上半身都剧痛,连肋骨都跟断了一样。


    “用圣水能缓解,”威纶无可奈何,“你自己多祷告祷告,也许好的快点。”


    李希不敢置信地看他:“医院不能治吗?”


    “能啊,”紫衣主教面无表情道,“你做个手术一个月好,圣水加祷告也许二十天,看你怎么选了。”


    圣子在审判所遭到恶灵袭击,算头等大事。


    加尔不敢耽误,立刻通知了白塔,还没等格文等人赶来,白塔的人就直接带走了李希。


    格文懊恼地看向威纶:“阁下,圣子大人的伤严重吗?”


    他得视小圣子的伤势轻重,决定自己用哪种姿态面对白塔那群老东西。


    紫衣主教浑身沾满黑色的不明液体,身上还缭绕一丝冷森的邪祟。他冷冷地睨视着格文:“假如不是你们非要当着圣子的面把人带走,他也不至于踏入你这地方。”


    格文唉声叹气:“听说,这红发小子的妹妹已经确定会成为圣子侍从了?唉,我要是早几分钟知道,那肯定会想个更妥帖的处理办法,谁让白塔把侍从名单藏得那么严实?”


    威纶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收起你的小心思吧格文,罗兰这次会和中心圣城的人一起回来。你的审判所连累他儿子受伤,麻烦还在后头呢。”


    罗兰那老头看着是个老好人,实则却是个护崽的老狼。


    狼就算是衰老了,那也是狼,不是狗。


    格文收起夸张的表情,哼了哼,到底没敢再试探。


    “既然次级人鱼的死亡和实习生没关系,那就是塞壬下的手?”他阴郁地盯着第二研究所的方向,“怪物……都快烂了,还能作妖。”


    威纶倒是心有同感了。


    毕竟他刚从塞壬那里捡回一条命,当时的无力和恐惧依然令他心悸。


    这么多年,他一步步爬到大主教的位置,但在塞壬的攻击下却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到那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当年神殿会叫停人鱼计划。


    这样的存在要是与梵蒂冈互为异心,简直就跟旧时代埋下的雷区似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连人带城炸个稀碎。


    “不过说起来,圣子大人似乎格外关注那怪物啊,”格文突然说道,“真稀奇,难道是看重塞壬那张皮子?”


    他嘿嘿一笑,“别的不说,没烂完之前,塞壬的皮相还是挺能迷惑人的……不愧是塞壬。”


    格文话音未落,就被威纶的权杖抵住了下巴。


    “管住你的嘴,格文,别怪我没提醒你。”大主教眼神冰凉地盯着他,用力杵了杵权杖,险些让他喘不上气。


    格文露出识相地笑,抬起双手。


    威纶收回权杖,厌恶地钻进一旁等候许久的马车,“到白塔去!”在希里安伤愈之前,他打算回白塔住,好盯着那个不老实的小鬼。


    审判官久久目送白色马车朝南边去,目光沉沉。


    “格文大人,”加尔走了过来,低下头,“按您的吩咐,我们已经把嫌疑者送回去了。”


    审判官这才分出点注意力给他:“这次你及时通知我地窖的事,乾得不错。”


    加尔深深地低头。


    他只是担心梅格丽会惹上大麻烦。


    “虽然麻烦了点,不过结果还不错,”格文摸摸下巴,“真是巧合不是吗?原本我还想着,你们这群废物竟然还留了五条没弄死。”


    加尔攥紧拳头。


    “我是没什么了,正好解决了这些小麻烦。不过加尔,道森醒来以后,你可就危险了。”格文意有所指地看他,“道森的鼻子和狗一样灵敏,不知道她能不能原谅你?”


    “不如,干脆到我这里来?”


    加尔低着头不说话。


    审判官拍拍他的脑袋,看向远处耀眼的白塔:“塞壬,还是得靠小圣子。”


    第40章


    朱利睁开眼, 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家里。


    “哥哥。”


    一张年轻圆润的女性脸庞出现在他视野中,绿眼睛关切地望着他,红棕色的长发垂落到他额头。


    朱利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朱利的妹妹, 米娅。


    “我怎么回来了?”他吃力地靠在床头, 浑身有种竭力之后的酸痛感。


    米娅轻轻将长发拢到耳后, 在他床边坐下。


    “两名修士把你送回来的, ”她忧虑地看着朱利, “他们说你在地窖遭遇邪祟攻击, 还好被审判所的人及时救下来了。”


    审判所?


    先前的回忆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他惊讶地挑起眉。


    他的眼前似乎能看到隔着光幕的层层黑雾, 怨灵不甘地嘶吼徘徊, 而在这些邪恶之物的后面, 他和那个黑头发蓝眼睛的小圣子对上了眼。


    朱利忍不住勾起嘴角。


    “哥哥, 你在笑什么?”米娅不解,“这又不是什么好的经历, 有什么好笑的?”


    “你不懂,”朱利愉快地放松身体靠在枕头上,“我只是吃惊,这种地方竟然还有那样的人。”


    那人真不负他的名头,既然都怀疑他了,还能替他隐瞒?


    要不然他此刻应该就应该在审判所的刑讯室里吧。


    朱利也说不清自己那一刻为什么不害怕。他不仅没有恐惧的情绪, 他的内心甚至就像凝固的死水。可是回来的那一天,他看着自己的家人, 明明充满了希望和喜悦。


    米娅看不懂他的表情, 只觉得兄长的眼神有点可怕。


    “哥哥,那些次级人鱼真的都死了吗?”她压低声音问, “北城区那边都传开了。”


    朱利没说话。


    他一想到次级人鱼,自然就会想到塞壬。


    看来那些怪物都是被塞壬弄死的,至于用什么方法——他想到了塞壬倾倒在地上的几滴药。


    难道是因为新药有问题,所以塞壬才拒绝?


    可他长年累月待在地窖里,又有什么途径能够知道这些?


    “我去一趟研究所。”朱利起身穿上鞋子。


    厄尔见到朱利,高兴地站了起来。


    “朱利?我还以为你今天会想留在家里休息一下。”天知道审判所为什么突然决定放人,不过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红发青年第一眼就看到了所长桌面上那瓶只剩下三分之二液体的水晶瓶。


    “所长,我想再去一趟地窖。”


    厄尔震惊地看着他,脸上写满“初生牛犊不畏死”这句话。


    “你疯啦?那里都被审判所的人看守起来,你可是刚从审判所出来,要是再被他们盯上你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朱利为难:“所长,塞壬不能再出事了,我们必须得去确认一下他的状态。我觉得审判所那些人简直……恨不得人鱼都死掉。”


    最后半句话他含糊地说出,有点心虚似地瞟了一眼厄尔。


    厄尔摆摆手。


    这倒说得没错。


    他们这些人和异端生物接触得多,习以为常,审判所却认为教区里不应当有这些邪祟存在。塞壬在那帮疯犬手里,还不知道会得一个什么样的待遇。


    次级人鱼死不死的无所谓,但墨尔斯可不能因为他们疏于照料死掉。


    厄尔犹豫片刻,示意他拿上药,“那你去试试看,要是审判所的人不允许你进入,你就回来!”


    第二研究所的门口两边都站着黑衣修士,看样子已经完全接管了这里。


    “实习生?”


    加尔蹙眉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中午刚把你送回去,你又来这里乾什么?”


    朱利拿起药瓶给他看:“我得乾我的工作,塞壬如果再不治疗,等不到中心圣城来人就得死了。”他镇定地任由对方狐疑的目光一遍遍扫他。


    “你的胆子有点不同寻常。”加尔哼笑一声,“我看过你的履历,今年你刚进研究所,在此之前,你只有十岁的时候出过一次城。就凭你这胆量,来我们这儿也不是不可以。”


    朱利摇摇头:“我只是情绪反应比较迟钝,并不是胆子大。”


    加尔阴郁地盯他一眼,往旁边让开:“进去吧,半个小时必须要离开。”


    这个人他一定会好好观察,虽然恶灵袭击他,似乎证明他灵魂的无辜,但是加尔认为更可信的是自己的直觉。


    如果没有直觉,他早就死好多回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叫朱利的实习生有问题,而且是很大的问题。


    朱利攥着药瓶走进地窖,隔了一晚上和一个上午,这里仍然充满了难闻的气味。他一边走,就感到地窖里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黑纱,它无声无息地轻轻落在他的头上,遮住了他的视线,挡住了他的口鼻。


    越是往里走,就越感到窒息。


    水牢依然是那一间,他往右边看了一眼。上次还能看到的次级人鱼已经全部都没了,左右的水牢空空荡荡。


    朱利踏进去,奇怪地想:墨尔斯真的不把次级人鱼当成同类吗?这里如此寂寞孤独,哪怕是不具备思考能力的怪物,好歹也能增加一点声响,不是吗?


    “墨尔斯。”


    他慢慢靠近水池,最后停在了距离池子两米的位置。


    “那些次级人鱼是你杀的吗?”


    朱利直接问道。


    黑尾人鱼原本沉在池底闭目养神,闻言在水下睁开眼睛。


    “我没有说你倾倒新药的事情,所以……”


    人鱼蓦然钻出水面,只露出半张脸盯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充满嘲讽。


    【天真。】


    朱利低下头:“我知道,就算没有新药,他们也会怀疑你。”


    “但我的确为你省了许多的麻烦。”


    墨尔斯朝后游曳,哗啦一声靠坐在最里面的一节石阶上,修长的鱼尾在水下曳动,水声在牢房里有规律地回荡。


    【所以?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朱利盯着水池那一点微末的反光,感到茫然。


    自从回来,他时常感到迷惑。


    刚回来时那种强烈的遗憾,想要改变命运的冲动,好像慢慢都消失了。甚至于他时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感到很陌生。


    看到米娅,也觉得陌生。


    他眯起眼极力分辨最深处的人鱼,就连他当初那点暗暗的喜欢,现在也变成了排斥。


    朱利认为自己大概没那么喜欢墨尔斯。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他低声问。


    墨尔斯大笑起来。


    他就像终于发现了有趣的东西,第一次真正开口和朱利说话。


    “假如喜欢和讨厌都必须要有理由,我也想问,你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我,眼睛里带着厌恶呢?”


    是吗?


    朱利迷茫地问自己,怎么会呢?


    就算他为自己从前沉溺于那点感情而后悔,就算不再那么喜欢墨尔斯,也不应当……也不应当厌恶。


    可是他确实不愿意看见黑尾人鱼,甚至踏入这里都觉得无法呼吸。


    “你和我从不认识,为什么厌恶?”


    人鱼带着蛊惑的声音像薄雾缭绕在他的耳畔,低沉柔和,如同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把他的灵魂往外扯。


    “因为……”朱利不知不觉开口,“因为我讨厌人鱼。”


    这句话带着浓烈的戾气,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吓了一跳,心头却突然升起强烈的倾诉欲。


    “改造人鱼是个可悲的、可笑的怪物,”他忍不住一股脑地说,语速越来越快,绿色的眼睛不断地收缩,“看看那些死掉的家伙,看看它们的骨刺和丑陋的外形!就算是你——”


    他发出冷嘲。


    “就算是你,墨尔斯,你又如何?你还记得自己被捆在水里,那种窒息的痛苦吗?”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被人鱼活生生扯下血肉的吗?你还记得变形的那一天,你的双腿是怎么烂成了一滩泥,血肉黏连,怎么一点点变成了鱼尾吗?”


    他跪在池边,瞳孔收缩成针状,癫狂地朝水面探手,“我都记得……我全部都记得!我记得死掉的每一张脸,记得他们在我面前是如何被折磨、被杀死——被当成饲料喂给人鱼!我记得梵蒂冈每一张魔鬼的面孔!”


    “我眼前是蓝色的水——是红色的血!是白色的骨!是黄色的脂肪!我眼前最后变成了黑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虚伪,恶毒,这样的人——”他对墨尔斯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这样的人,我看到就恶心,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上?”


    他笑着笑着,泪流满面,“地狱为何空荡荡?因为恶魔,他们都在人间啊!”


    最后那股精神气从他的身体里倾泻而出,红发青年变成了失去灵魂的皮囊,他无力地趴在池边,浑身剧烈的抽动。


    墨尔斯脸色异常苍白,眸色变成了幽暗的黑色。


    他像一具栩栩如生的大理石雕塑,又像一抹幽魂立于水中,久久无言。


    半晌,他发出一声嗤笑。


    “地狱……”


    “你说错了,是地狱与人间颠倒了个儿,此时我们与魔鬼共存而已。”


    他游曳到池边,毫无血色的手掌托起朱利的下巴,直直地望进那双空洞的绿眼睛里,“我真没想到,它竟然换了一种玩法,你是我的哪一世呢,墨尔斯?”


    朱利流着泪看向他。


    原来他并不是朱利,他是那条绝望地烂掉的人鱼。


    “人鱼和梵蒂冈,都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墨尔斯露出残忍的笑容,“你我就算彼此排斥,但我们总有共同的心愿,是不是?”


    “那希里安呢,”朱利喃喃道,“我们的小月亮呢?”


    “是我的——”墨尔斯冰冷地掐紧他的脖子,一字一句强调,“月亮。”


    朱利艰难地发笑:“你的……月亮,受了很严重的伤呢。”


    脖颈间的力道陡然变大,他眼前一黑,差点窒息。


    “我还需要你帮我挡一挡它的窥探,”墨尔斯漠然地掐着他,额头抵了上去,“希望你自觉一点做个工具人。”


    朱利下意识地闭眼,脑子突然空白。


    最后的那么一瞬,他突然觉得这感觉很好,空白一片,他就再也不用沉浸在迷失和痛苦的回忆里了。


    红发青年朝外翻倒在地,而黑尾人鱼悄无声息地沉没进了池底。


    过了十来分钟,地上的人突然睁开眼。


    那双原本如同新叶的眼睛,虹膜突然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


    他眨了眨眼,黑色慢慢褪去,变回了原本的瞳色。


    “朱利”躺在还算干燥的地上,抬起手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这是一幅极怪异的画面,红发青年像一具年久失修的机器人,摇摇晃晃地摆弄着自己的四肢,似乎随时会摔倒在地上。


    但很快的,他站定在那里,慢慢挺直腰背,变得正常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水池,就毫无犹豫地朝外走去。


    沉默修士依然守在研究所各处,还有梵蒂冈的几名助祭带着修士在建筑物里穿行。研究所想要再次开始使用,还得经过全面的清扫。


    “那个实习生出来了吗?”加尔走到大门口问道。


    守门的修士正想摇头,就看见从后面花园走来的青年。


    加尔冷冷地盯着朱利,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


    红发青年脚步先是黏重,后来渐渐开始变得轻快。他的面色还残留一点苍白,手里拿着的水晶瓶被下午两点多的太阳一照,折射出奢靡的光。


    “说好半小时,你迟到了。”


    青年朝他露出歉意的笑:“因为塞壬一直不露面,我、我还有点害怕,只好在外面不停地劝他……”


    “哦?”加尔目光下移,“看来你仍然失败了。”


    “是啊,”红头发懊恼地抿嘴,“我晚点再试试,也许要给塞壬带点新鲜的鱼虾什么的。”


    加尔沉默片刻,示意他离开。


    他一直盯着朱利的背影,直到对方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为止。站在旁边的修士见状好奇:“难道这人有问题?”


    “说不好……”加尔轻声道。


    如果说这个朱利进去前给他的感觉是-2,那现在就是-6。不过从言谈举止和姿势步伐来看,对方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再加上地窖已经彻底清理过一遍,不存在还有邪祟恶灵之类的残留。


    “等老大好了以后让她看看不就行了,”修士笑道,“论起识破附魔者,还有谁比老大更厉害?”


    加尔一想到梅格丽,顿时心情沉重,也无暇去思考实习生的诡异之处了。


    “朱利”——或者说墨尔斯,快速地朝白塔走去。


    虽然对他来说,能够像此时这样依靠双腿走在太阳底下,实在是一种难得珍贵的体验,他也没有露出任何愉悦享受的表情。


    比起感受太阳,他更急于去看他的小月亮。


    李希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看上去仿佛要被厚软的床吞没似的。他紧闭双眼,睫毛无力地颤抖,嘴唇毫无血色。


    “可以帮他缓解疼痛吗?”汤姆忧虑的声音时轻时重地传来。


    这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最好……最好避免,”这是医院院长的声音,“吗啡……对……祈祝……有影响——”


    李希额头冒出一层层的细密汗珠。


    这还是来之后,他头一次全心全意想要回去。


    圣水的确起到了杀菌消毒的作用,虽然过程痛苦,但之后却一下让伤口开始黏合。但是圣水这东西多了就没用了,而且还不能止痛!


    他想要开口求助,却在努力半天以后,发现自己连嘴巴也控制不了。


    痛到变形呜。


    汤姆忧心忡忡,他转头看向床上的少年。可能因为受伤,对方显得更加瘦小,一张小脸白得吓人。他还从未见过这样虚弱的李希。


    “明天等他恢复一点精力,就开始去祷告室吧。”威纶无奈道,“我和几位主教一起为他加持,能让他尽快好起来。”


    院长仔细叮嘱汤姆,“千万要留意,今晚他很可能会烧起来。”


    李希拧着浓眉在心里嚎叫,他已经烧了!他觉得自己的八月十五都快融化了!


    可惜根本没人听见他内心的OS。


    汤姆送走了院长和大主教,见到等候在客厅的朱利,十分惊讶。


    “朱利先生?”


    红发青年冲他微微一笑,直接伸手复住了他的眼睛。


    布置奢华的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金发侍从,忍了几秒,才平静地抬脚从汤姆身上跨过去,朝圣子的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半掩。


    墨尔斯停在门口长长地吸了口气,闭眼似回味半天。


    是他。


    他快活地笑起来,推门进去。


    咔哒,门被反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