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春末,才刚刚入夏,禅院澄就与禅院直哉在禅院家中举办了一场订婚仪式。
她在那天见到了许多陌生人,时常有不认识的女性上前来和她说话,只是禅院澄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地垂着眼睛,完全没有与人交流的意思。
于是一旁闲话的内容就变成了她的确有精神问题,状态看起来也不太好,家中传的那些似乎都是真的。
都说她必须要尽快生下一个孩子,将那些在她体内过度积压的咒力带走才行,她说不定是真的注定就能生出极有天赋的咒术师,这种适合孕育出天才的体质让一些利益相关的女人真实的眼热。
而一旁牵着真希和真依姐妹俩的女人,却始终没有参与进那些聊天里,因为她就是在生育这件事情上遭到了丈夫强烈训斥的女人。
她的丈夫禅院扇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无论是能力也好,术式也罢,都不在大哥直毘人之下,他唯一不如直毘人的,就是子女的能力。
尽管他平常出现都只是在妻子面前拉着脸气压极低,可有些话已经尽在不言中了,既然他身为父亲有这等实力,那么造成他的后代天赋废物的原因,大概率就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拖后腿了。
女人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牵着自己两个女儿的小手,慢慢走向了一直如同雕像般静坐在原处的禅院澄。
走近了再看的话,她也只是一个有些阴郁的女孩,那张漂亮的脸实际上还有些稚嫩,即便敷了粉眼下的青灰色也不能完全遮住。
女人松开两个孩子的手,摸摸她们的头,说道:“真希,真依,这是你们远房分家的堂姐,禅院澄,今天这场订婚仪式,就是为了她和你们的堂哥直哉举办的。”
两个孩子都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三岁的真希有些好奇地朝禅院澄投去视线,而胆小的真依却是身体微微后缩,茫然地抱紧了母亲的手臂。
“上去打个招呼吧。”
女人这么说道,于是过了一会儿,真希便走到了禅院澄面前,先开了口:“澄姐。”
禅院澄慢慢抬起了眼,看向了眼前剪着妹妹头的小女孩,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她也就只是这么看着她,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她稚嫩虎口上的薄茧与细碎伤口。
“你在练习刀术了吗?”禅院澄问道。
真希的两只眼睛都变得明亮了起来,说道:“是的,真依总说家里有很可怕的东西,但她又胆子很小,什么都不敢做一直在哭,我要练好刀才能保护她。”
禅院澄想了又想,却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她自己也只是一个失败者。
可眼前小女孩还在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里面充满了坚定,尚且没有任何阴霾,禅院澄紧闭着的嘴终于再次略微张了张,看着真希,开了口。
“你可能赢不了,但你可以选择不输。”她的声音很稳定也很平静,“真希,不要放下手里的武器。”
这番话对于三岁的小孩来说,或许是有些理解困难的,禅院澄并没想过她能记住几天,但这是现在一无所有的她唯一能拿得出来的见面礼。
“嗯!我知道了,澄姐谢谢你!”
真希训练的时候,没少遭遇嘲笑的声音,她没有咒力,和禅院家的普通女性似乎没有区别,可她却依然妄图做那些咒术师才能做的事情。
在小小的真希尚且有限的认知里,从未设想过眼前这个马上就要结婚的堂姐,居然会说出让她不要放下手里的武器、鼓励她一直战斗的话,她自己明明都要结婚了。
或许结婚也并不是代表就要放下一切,变成她母亲那样?
真希还在想着这些事情,手已经被母亲给匆匆拉住往回牵了。
真希连忙朝后挥了挥手说了声再见,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母亲这次像是失去了往日的体面,仿佛在回避什么一样急忙带着她的两个女儿离开了。
同样还在回头看着这个头发柔顺、长得又漂亮的堂姐的还有真依,可她太害羞了,最后连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上过。
“澄,你在胡乱教给别人女儿什么东西啊。”禅院直哉今天穿了一身很正式的黑色纹付羽织袴,脸依然是臭的,但心情显然不错。
他一伸手就将她给揽到了自己怀里,力道之大,禅院澄从自己胳膊上传来的痛意就知道躲不开。
“你自己也知道你的性格让你很受罪吧,你想让别的女孩长大后也跟你受同样的罪?”
他们之间没有半点亲昵可言,但这副模样落在别人眼里,却是一副两小无猜幼驯染的状态,几乎是能在禅院家引起别人羡慕的一段感情了。
知道自己躲不开,禅院澄索性连挣扎都省去了,禅院直哉非常在乎他自己在家族中的面子,这种场合她与他对着干,最后累的只会是她。
“今天我们就正式是那种关系了,澄。”他突然低头,在她的颈间蹭了蹭,像是想要往她的领口钻一样,结果下一秒就被禅院澄给推开。
禅院直哉没有抵挡,只是笑着毫不在意地重新看着她,像是两人的关系有多好一样。
禅院澄忍不住低头闭上了眼,手指在衣袖下握得死紧,指关节都在发疼。
直到仪式结束,她都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宾客散尽,禅院澄又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她洗了澡,出来时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身上也只套了简单的天青色浴衣。
禅院家的衣着都是传统服饰,上次去东京高专时,硝子身上的校服款式还是禅院澄第一次见到关于女人衣着的其他可能性。
她坐在榻榻米上擦着头发,擦到半干不干,便直接放下了布巾。
俯身正要吹熄蜡烛,可外面传来的细微动静,却让禅院澄暂时停止了这一举动,转眼望向了门外。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人似乎不再藏了,直接一把推开了她的房门。禅院直哉双手抱臂靠在门口,居高临下与她对上了视线。
禅院澄没有动,依然保持着坐着的姿势与他对视着,那股身体被他的目光审视的感觉又来了,只是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这样粘黏又沉重。
禅院直哉随手拉上了门,然后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捡起被她放在一边的布巾重新擦起了她的头发。
“你这样睡觉,很难不头痛。”他边擦着她的头发,边不自觉但持续靠近着她的身躯,“但是算了,以后我来给你擦干。”
禅院澄始终低着头,直到她用力抓住了禅院直哉放到她浴衣下摆里的那只手。
她想要把那只手拿出去,可他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她的大腿不松开。
“已经可以了吧,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他的气息带着股很淡的清香,是沐浴过才来的,但身上依然有掩盖不了的酒味。
“禅院直哉。”禅院澄抬眼看向了他,那双绿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森森地摇曳着,就连她眼下那常年带着股郁气的青色都变得格外危险,“你想要被我折断吗?”
他顿了一下,毫不在意地说道:“你至少先来感受一下吧,说不定会很喜欢呢。”
禅院澄忍不住往外吐了口气,手中并没有躲避他的意思,径直从榻榻米下面抽出了一柄雪亮的匕首。
他的身体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向后退了,禅院直哉单手支撑在身后,喉结上下动了动,眼里完全倒映着禅院澄的那张脸。
她那绿眼睛正在注视他,眼里却半分都没有他。
小时候看到的眼里完全没有看到他的高大男人,毫不停留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一丝一毫,可那是甚尔,甚尔是真的让他觉得对方无比强大。
而眼前这个女人,明明已经在族谱中被写进了他的名字后面,却同样没有分给过他半点注意力。
真难搞啊,禅院澄。
“为什么?明明用不了一丝咒力,不是都已经尝试过无数次了吗?你为什么还不肯认命?”
禅院直哉没有对她拔出武器的行为产生太多反应,因为他很清楚这柄匕首不可能伤得到他一点,更何况她还是当着他面让他知道了她还有武器。
“你顶多用来捅你自己,到时候我就又要去给你去找医生救命,这是我们之间的某种情趣吗?”
他在心痒难耐想要找未婚妻求欢的时候,总算是正视了她的行为一次,虽然依然非常傲慢。
“我也不想强迫你,我更希望你能配合我好好来,澄,我现在一根手指头就能制住你,我只是不想这么做罢了。”
禅院澄平静地对上了他的话语,重新拉回自己的浴衣下摆,开口一字一句道:“我只做我能够做到的事情。”
她说着向禅院直哉瞥去一眼:“你呢?你又知道什么是你能做到的,什么是你永远都做不到的吗?”
“哈?”禅院直哉往下扯起了嘴角,“除了甚尔和五条悟,我的身前能有别的什么?难道还会是你吗?”
他的嘴角又往上扯出了一抹险恶的笑意:“不过从姿势上来说,你应该是能做到在我前面吧,我们可以试试。”
禅院澄的眼神毫无波澜,她几乎是安静至极地在凝视他:“我困了,现在头也很痛,禅院直哉,你一定要试试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吗?”
禅院直哉与她对视片刻,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离开,反而拉开她的被子,自己直接躺了进去。
“你早晚要适应我的,我们婚后不会一直分房睡,你就从现在开始习惯吧。”
禅院澄坐在一边,看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知坐了多久,慢慢低头注视起自己手里的这把匕首。
败者的滋味就是这样的,不管想要表达什么,都会被曲解成别的东西。
她的这副身体的确是没有被上天赋予任何能力,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心酸。
她明明应该把刀刺进自己身体里,可她却总是下不去手。
她会想那个被记录过的咒灵实在太丑陋恶心,会想她或许还有别的没做的事情,会想到一种非常冰冷的感觉。
明明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份上了,还是做不了决断,还是想问问看自己有没有别的出路可走。
哪怕离开禅院家,去当个辅助监督也可以,她觉得那天那位辅助监督做的事情她也可以做,做不到可以学。没办法战斗,她认命了,她也想像母亲那样去做别的,可为什么她的眼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自由选择的权利?她已经弄糟了一切,莫名其妙就把自己给活成了这样。
禅院澄反复摩挲着手里的刀柄,要被自己的软弱给击溃了。
她越是想要用这把刀做什么,就越是手抖拿不稳刀。
她明明从来都没有拿不稳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