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泽钰看到尚意,尚意自然也发现他了。
隔着一段距离,对方阴冷的眼神透过人群,直直地刺过来。
普通人被如此恶毒的眼神盯视,必然毛骨悚然,凌泽钰却无动于衷,不仅不惧怕,反而故意将斗笠往上顶了顶,咧嘴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得灿烂。
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
尚意的眼神更冰冷了,一副恨不能冲过来打一架的凶恶模样。
不过,凌泽钰笃定他不敢轻举妄动。
以往他忌惮谢珩的武力值,如今畏怯谢珩的功名。
士庶有别,地位悬殊,他得罪不起。
再则,他被分配去排外的宁辰村,生活拮据,孤立无援,掀不起风浪。
除非他哪天攀权附贵,仗势欺人,方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然而,凌泽钰并不担心他能成功。
此地阶级分明,平民卑微如草芥,无一技之长,想翻身,谈何容易?
尚意原本只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庄稼汉,因寒灾被迫逃荒。他集结一群壮汉,欺辱其他难民,无非是仗着身强力壮,抱团横行。
而难民自顾不暇,人人明哲保身,无形中助长了这群人无法无天的气焰。
当众人踏进礼法森严的榆温县,他们瞬间被打回原形。
县令处理难民时,眼光毒辣,手段老练,故意打散各个小团体,分到不同的村庄。
一来避免抱团滋事,二来便于管束。
尚意和曾经的“兄弟”分崩离析,身处陌生的环境,个个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地讨生活。
凌泽钰和谢珩是同性.伴.侣,户籍登记为夫夫,理所当然地去一个村。
至于柳逸,纯粹运气好,一起分到了万鹤村。
驴车动了,徐徐.向.前行驶。
凌泽钰收回视线,不再关注对方。
等了一小会儿,终于轮到他们,两人拿着盖有里正印章的进城凭证,给守门兵卒看过后,再交20文驴车费,顺利进城了。
城内道路平坦,店铺鳞次栉比,茶馆、酒肆、客栈、粮店、面食铺、布庄、书坊、金饰楼、玉石行等,一家紧挨一家,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街小巷人来人往,驴车、马车、牛车络绎不绝,骑马的、骑驴的都下来步行,官差尽职地巡街,维持城内秩序。
一个小小的县城有如此热闹繁华的景象,可见历任县令都是体恤百姓的好官,治理手段非同小可。
驴车行驶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小巷,来到醉仙楼的后门。
柳逸跳下车,敲了敲门,很快被小厮迎进院里。
半晌,他带着醉仙楼的管事出来。
凌泽钰立在车舆??旁,掀开竹筐最上层的荷叶,请管事查看肉质的新鲜程度。
“好好好,非常不错!”管事看到狰狞的狼头,满意地连连点头,“这些我们都要了!”
柳逸欢喜地拱手,“多谢李管事!”
很快,李管事招来伙计称重量,按市价给钱,四舍五入,总计两贯钱。
考虑到还要去集市,背十几斤重的铜钱不方便,柳逸便请李管事把铜钱换成银两。
李管事也不嫌麻烦,给了他两块碎银。
柳逸乐接过银子,乐呵呵地告辞。
等驴车离开醉仙楼的范围,柳逸将其中一两银子分给凌泽钰。“阿钰,这是你的。”
凌泽钰道:“给我八百文即可。”
逸哥有狼有野猪,合该多收钱。
柳逸却道:“我的是公狼,不如你的母狼肥硕,野猪崽没几两肉,折中一下,咱俩平分正好。”
两只野兔他自己吃了,昨晚做了红烧兔肉和麻辣兔头,吃得他意犹未尽。
凌泽钰听他这么说,不再推辞,接过一两银子塞进挎包里。
“坐稳了。”
柳逸一甩鞭子,赶着驴车来到与醉仙楼相隔五十米的灵芝堂。
凌泽钰下车把带来的药材送进药铺。
都是常见的草药,由于数量多,合计七百文钱。
灵芝堂的掌柜取了一贯钱,数出300枚铜币,剩下的交给凌泽钰。
凌泽钰谢过掌柜,背着四五斤重的铜钱离开灵芝堂,跳上驴车,继续前往相隔两条街的集贤书坊。
他家夫主这个月抄完了两本书,今天顺便带来交给书肆。
集贤书坊是榆温县数一数二的书肆,典籍齐全,藏书丰富,除经史子集外,还有名家字帖、碑帖拓本,以及孤本珍籍,深受本地文人雅士推崇。
时下印刷以雕版刻本为主,虽能批量印书,但工本高昂,一字之差便要整版重刻。
因此,各大书肆只给蒙学读本和经史子集刻版,而冷门手稿、孤本珍籍,以手抄为主。
谢珩写得一手好字,又有贤才之名,成为集贤书坊的经生后,他的手抄本广受追捧,每次上架都被高价抢购。
凌泽钰非常乐意帮夫主送书。
毕竟,抄书赚的银子,都由他收着。
到达集贤书坊门前,凌泽钰让柳逸坐车上等着,他则捧着装书的木匣子进门。
眼尖的掌柜看到他,殷勤地上前:“凌郎君,快请进!”
“钱掌柜,我来送书。”凌泽钰彬彬有礼地拱手。
“昨日有人问起谢郎君抄的书,今日凌郎君便来了。”钱掌柜大喜,引凌泽钰到柜台前。
凌泽钰把木匣子平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取出四本书。
两本是旧书,两本是新书。
新书正是谢珩的手抄本。
钱掌柜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新书,翻开一看,激动不已。
不愧是谢贤才誊抄的本子,纸张平整,墨色细腻,字迹清晰,笔画饱满,尽显风骨,简直赏心悦目。
如此高质量的手抄本,在整个榆温县绝无仅有。
钱掌柜想到又能大赚一笔,欣慰不已。
“极好!”他以指腹轻轻摩挲着内页的纸张,惊讶地问,“此纸……竟如此洁白光滑?”
不仅洁白光滑,连纸面纹路都微乎其微,字写于其上,边缘利落齐整,不似宣纸吃了墨汁后会轻微的渗墨。
原本抄书用纸统一由书坊提供,上次凌郎君送完书后,道自己家中有上等纸,不比宣纸差。
今日一见,岂止不比宣纸差,分明更胜一筹!
凌泽钰从容不迫地回道:“先祖曾有奇遇,得了一本造纸秘籍,奈何经历战火天灾,传到我这一代仅剩残卷。我苦心钻研十余载,一直不得其法。去年逃荒路上承蒙一位老先生指点,终于寻到门道。经过一年反复打磨,总算造出此等良纸。可惜……”
钱掌柜惊叹之余,不禁追问:“可惜甚么?”
凌泽钰遗憾地说:“可惜那位老先生在逃荒途中病逝,我纵有满心感激,也无法当面致谢。”
钱掌柜感慨:“斯人已逝,恩情长存。郎君祖传手艺得以重现,想必那位老先生在天之灵亦可安然。”
凌泽钰朝天抱了抱拳,说道:“不负老先生所托,不堕先祖之名,十年苦心不曾白费,如今造出此纸,我已心满意足。”
钱掌柜捧着手抄本,爱不释手,试探地询问:“不知此等良纸产量如何?”
凌泽钰摇头:“不瞒钱掌柜,此纸制造工序极为繁杂,凭我一己之力,造出百张已是极限,再多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他知道老狐狸的谋算,故意抛出诱饵,引他上钩。
自从决定造竹纸,他便生出大赚一笔的心思。
他和谢珩是外来流民,无财无势,想在豺狼环伺的县城,凭造纸发家致富,完全是痴人说梦话。
但让他在村子里小打小闹,又不甘心。
分明能赚钱,为何不大赚特赚?
于是,他换了一个思路。
自己不能卖纸,那就让别人卖。
找可靠的合作商,做一锤子买卖。
不过,这个世界有造纸术,工艺相当完备,粗有草纸、竹纸、桑纸,精有麻纸、藤纸、宣纸,还有防虫誉经专用的硬黄纸等。
他做的竹纸属于下等纸,入不了权贵的眼。
想赚大钱,必须拿出更好的上等纸。
凌泽钰很快把目标定为纸中之王——澄心堂纸。
澄心堂纸是南唐宫廷御用名纸,质地偏厚、紧实,纸面光滑洁白无纹理,不吸墨,不洇墨,乃书写抄录典籍、制笺的最佳选择。
凭凌泽钰的半吊子水准,自然复刻不了真正的澄心堂纸,仿个七八分,勉强可行。
制造竹纸之余,他同时研究澄心堂纸。
在没有漂白剂的古代,只能寻找替代品,比如利用万能的草木灰、石灰水、发酵的淘米水、日晒等手段。
打磨了十个月,总算做出比较满意的纸张。
肯定及不上正宗的澄心堂纸,比此地的上等级又略胜一筹。
虽说先祖奇遇和老先生指点都是善意的谎言,但产量少并未欺骗钱掌柜。
他造的仿澄心堂纸,只够自己和夫主书写一年半载,想要更多,需要重新制造。
钱掌柜问他此纸产量如何,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真正想要的是制造澄心堂纸的核心技术。
凌泽钰的目的也不是自己卖纸,而是高价出售造纸术。
他和钱掌柜的想法不谋而合。
之所以选择集贤书坊作为合作对象,则是因为经过一年的观察,就属它实力最雄厚。
集贤书坊对上门的顾客一视同仁,抄书价格公道,不偏不倚,偶尔还会接济穷书生,最重要的是,它的东家是盘踞府城上千年的万俟世族。
凌泽钰问过谢珩,能否与集贤书坊合作。
谢珩的回答是:可。
来自夫主的肯定和支持,凌泽钰便无所顾虑了。
瞧出凌泽钰的意向,钱掌柜精明地道:“凌郎君,借一步说话。”
凌泽钰从善如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