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虞发现师尊的声音带着伤愈后的孱弱,跟刚才所听见的沉稳果决并不相同。
而且,云归鸿好像……没有听见他听到的这些声音?
苏虞狐疑,指尖不自觉蜷了蜷。他的手掌正搭在云归鸿腰际,这番指尖收拢,指节的温度便透过了轻薄衣裳,苏虞便感觉云归鸿腰间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
“……”苏虞赶紧松开些许,紧接着,那陌生声音响起:
“你看,他只不过碰一碰你,你就这么大反应,若不是你觉得他出格,怎会如此?”
然后是云归鸿的声音:“那又如何?不过是无意中碰到,比起你要我对陈洛城做的事,这都不算什么。”
苏虞:“……”
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听到的恐怕是师尊和这陌生声音在意识中的对话,简单来说就是——他现在能听到云归鸿的心声。
好像有了个不得了的能力……
但师尊提到了他的大师兄陈洛城???
那声音要师尊对大师兄做什么?
苏虞的耳朵不动声色竖了起来。
但那陌生声音只哼了一句,就再也没出过声了
苏虞有心试探,便再次开口道:“师尊,您这次是怎么受的伤?”
云归鸿惜字如金地简短道:“修炼出了岔子。”
苏虞用心倾听,却并未听到云归鸿任何心声。
或许,他只能听见那陌生声音与云归鸿的对话,却不能主动听到云归鸿究竟在想什么。
半晌无话。
月舒剑在翻涌的云海中疾行。
湘洲剑阁坐落在湘洲浮云岭,占据有两座错落山峰,分别是剑阁的主峰“十里湘雪”,和山势奇险的“论剑峰”。
月舒剑飞得很高,苏虞向下看,不仅能看见一旁的论剑峰,还能遍览剑阁所在的浮云岭。
浮云岭是苍翠颜色,而主峰却是一片云霞般的白——那是开遍主峰的粉白杏花,洁白如雪,香飘十里,故名十里湘雪峰。
苏虞认得山头最美的一枝杏树,它生在山巅,而那里是云归鸿的住所:疏桐落苑。
月舒剑在疏桐落苑门口停下,苏虞识趣地跳下剑来,收了心思,弯腰揖礼,等着师尊收剑,好告别离开。
疏桐落苑的门却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云归鸿收了剑,已翩然落地,雪色衣袂飘飞如花瓣,他朝疏桐落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苏虞。
“怎么不跟上?”他询问道。
苏虞:“……”
等等,这该不会是要……
现在就考校他的剑法吧!
苏虞脸上写满不情愿,但还是亦步亦趋跟着进去了。
这座院落也陌生了许多,他不敢抬头,那些景致却偏要从四面八方撞进他狼狈低垂的眼睛里。
前世,疏桐落苑在他们大婚后,整个被翻修了一次,由铸剑堂全堂出动,耗时半年建成,从单人居扩成了双人居,甚至连他们以后养孩子的地方都留出来了,虽然苏虞并不知道自己和云归鸿到底谁能生。
但此时,疏桐落苑还是原貌——紫竹与杏花的配色素淡至极,景色简单清雅又不失精致,落进苏虞眼里,是那样陌生。
唯一熟悉的,也是其中最奢侈的景致,便是斜倚山壁的一处小石台。
它是由铸剑炉淬炼过的整块灵石搭建而成,也是疏桐落苑改建前后唯一没有被动过的地方。
灵石台上方有一株斜倚的杏树,便是苏虞在空中看见的那一株。它的枝条优美舒展开来,在充沛的灵气里开着极烂漫的花。
杏花是颜色极纯净的花朵,香气却暧昧,就像云归鸿一般。
明明是素极的冰白,却透着让苏虞上瘾的欲色。
云归鸿已经走上石台,执剑立在树影之下。
苏虞不自觉走到他身后,从他所望的方向,看向远方。
前世他也曾无数次如今日一般,与云归鸿并肩立在石台上,白日里观浩如烟海的云霞,夜里赏漫越天际的星辰、共沐皎洁月光。
云归鸿骤然拔剑,指向苏虞。
苏虞身子一僵,前世被云归鸿一剑穿心的冰冷疼痛顿时无边无际漫上来,将他淹没得喘不过气。
“……苏虞,你怎么了?”
苏虞模模糊糊听到师尊的声音,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
而腿上酥软无力,回过神来时,他才觉得膝盖触到了什么——他好像很丢脸地跪倒在地上了。
……真是丢人。苏虞一边自嘲,一边努力想从濒死的痛楚中挣脱出来。而当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却发现他没有倒在地上,而是倒在了云归鸿臂弯中。
耳边是那生硬的陌生声音:“宿主,再次提醒你,这小子对你图谋不轨。”
“是我主动接的。”云归鸿的嘴唇未动,心声的语气却淡漠如常。
苏虞方知,自己原来是被云归鸿接在了怀里。而他膝盖触到的,是云归鸿腰间的剑鞘。
少年的身躯还没长出顶天立地的轮廓,他落在云归鸿怀里,肌肉尚在痉挛,他觉得他狼狈得像一只濒死的狗。
那声音还在冷嘲热讽:“你对他好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不如听我的劝,直接杀了他。”
“闭嘴。”云归鸿在心里冷冷道。
苏虞听了这话,眼睛却骤然睁大了。
那声音叫云归鸿杀他?
难道前世……
想起前世自己垂死时的感受,苏虞直觉疼痛从心脉漫延到了四肢。
无边痛苦中,他闻到云归鸿身上的气息,挟着一点点草药香。
流浪狗一样的少年睁开充血的眼睛,他面前的云归鸿,一如当年在紫云洲相遇时的模样。
双眸中是清清淡淡的、悲悯天下的、无情的眼神。
本能的,苏虞的手臂虚虚环住了云归鸿,他很想不管不顾,将脸深深埋进云归鸿颈窝,吸一口肖想已久的清冷香气。
但他只是克制地收回手,忍住眼冒金星的眩晕感,起身低声道:“让师尊见笑,弟子……身体不适。”
他不能再逾矩,至少不能给师尊……再杀他一次的理由。
云归鸿全然不知他的心理活动,扶着他的手便那样轻易地松开了,轻声道:“本想试试你的剑法。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伤?”
苏虞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疲惫,师尊对不起。”
云归鸿直视苏虞的脸,苏虞知道云归鸿很能分辩自己是否说谎,只能硬着头皮也对视过去,一副坦荡模样。
云归鸿果然信了,转而说道:“我见你在剑道上天分寥寥,湘雪剑法尚且不通透,可见惫懒,眼下并非传授你剑神道的恰当时机。”
苏虞将头压得更低了些:“有大师兄在,剑神道后继有人,弟子不敢奢望。”
云归鸿不说话了。
苏虞正想找借口溜了,云归鸿已经开口赶人:“那你去吧。为师已经痊愈,不必再来侍疾了。”
“是。”苏虞低着头后退三步,脚步虚浮地出了疏桐落苑。
他心想,以后再也不来这地方了。那诡异的声音为什么想杀他,他一点都不想知道,他只想离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远些!
而云归鸿抬眸望着自己小徒弟的背影,他的目光久久留驻在苏虞消失的院落门口。
像是喃喃自语,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被掩饰进掠过的微风里:
“你叫我杀他,我便杀么?”
……
湘洲剑阁的弟子们多居住在浮云岭中的讲剑堂,而苏虞和陈洛城作为阁主亲传弟子,被允许住在十里湘雪峰上。
苏虞回到自己的竹屋时,犹觉得这几日发生的事不太真实,但他还没腾出时间来惶惶不安,已经被不速之客截在了门口。
“师弟,你回来了,是不是师尊已经好了?”陈洛城抱着剑斜靠在门边,眼睛直勾勾盯着苏虞。
“……”苏虞骤然再见到这前世今生最大“宿敌”,有那么一瞬,他大脑一片空白。
而陈洛城模样几乎分毫未变,还是那般浓眉大眼,面容俊朗,轮廓如刀削般深刻。
就是这么一张脸,英俊潇洒、正气凛然的脸,每次都能夺走云归鸿的目光。
但还是这张脸的主人……为了护湘洲剑阁,为了护他苏虞,站在了全天下修士的对立面,最终横尸湘洲剑阁山门前,连佩剑都断成两截。
过了好半晌,苏虞终于从前世情绪中把自己摘出来,不情不愿道:“师尊说没事了,叫我先回来。”
“好,我去看看。”陈洛城转身就要走。
苏虞一瞧他这架势就知道他绝不是去关照师尊身体,而是又有剑道上的问题要去请教师尊,忙叫住他:“大师兄!”
陈洛城转身:“?”
苏虞:“……”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陈洛城。
陈洛城也只是去请教剑法,并不是去和师尊……培养感情。
何况,他苏虞又算什么呢?凭什么拦着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