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我家还是你家啊?”
车子开出来,在小平房有个十来米的地方拐了弯儿,郑然放慢车速,朝后看一眼,问了声。
“去你家做什么?”
谢清河情绪还没恢复,声音透着冷。
“那不是......”
郑然讪讪,他就是觉得谢清河就这么把人带回去,不太合适。
孤男寡女的,很容易说不清。
这人家和那姓郁的,还没断干净呢,万一那姓郁的良心发现,又找来了呢?
他难不成还想和人抢不成。
郑然想到,视线在两个人还拉着的手上落一眼,眼皮又一跳。
谢清河却没心思理郑然琢磨的,他全副心神都在身边的方禾身上,手攥着她手腕紧紧的,掌心的经络随着她脉搏的跳动震颤,他舍不得松手,也没松,只说:“回家,我出门前锅里烧了热水。”
她是爱干净的,这趟过来,在车上待了至少一夜,身上肯定不舒服,这个时候洗漱一番,好好睡一觉对她是最重要的。
他原本打算也是这样,先接她回家,等他把那些威胁解了,再找机会慢慢告诉她其他。
“把我们送到家你再去趟公安局,张江在那边。”
身边的人安安静静的,连一点抽泣声他都听不到,但他知道她在难受,也知道她需要时间空间去平复,他暂时没打扰她,和郑然说起其他。
郑然注意力很快转移:“张江在公安局?”
“他跑那边去做什么?”
“有点事,你去把他领回来。”
谢清河没说是什么事,姓郁的安排了人去拦她送她回家,他不能让人出现在她面前,就叫了勤卫兵张江去把人支开,结果不知道怎么搞的,两个人抓个贼,防卫过当把自己也弄派出所里去了,还要个人去把人领回来。
当着方禾的面他不想说,他也只是听车站的人说的,具体情况去了才知道。
“哦,行,那我一会儿去。”
郑然听出有情况也没有再问,他眼睛又盯两眼谢清河握着人姑娘手腕不放的手,又看了眼谢清河光生没有一点异样症状的脸,扭过头踩下车子油门加了速。
方禾不知道他们谈论的人是谁,她到车上了,情绪慢慢控制住,才感觉到拘谨拘束。
她和谢清河才认识几个小时而已,连熟都算不上,也不知道他刚才说的做的是不是意气用事或者有没有别的她不知道的原由,所有都是未知的,陌生的,她甚至不知道谢清河口中的家在哪儿,她这么贸然跟他走了,会不会显得冒失廉价。
要是他突然反悔了,她又该怎么办,还能去哪儿。
还有郁年那儿,她豁出名声不要把事情说出来,为的只是一个公道。
但这个公道,有人给她吗?
不给她,她又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一个问题还没解决,又堆了一个。
方禾心乱又茫然,也没办法去顾及别的,连谢清河还抓着她手腕也没去在意,她眼睛落向窗外,眼泪又流出来。
几分钟后,车子又拐了一个弯进到一条相对窄的马路,在一栋小两间的平房前停了下来。
“到了,我们先下车。”
郑然开车算稳,停车也是,但谢清河还是这时候扶了一下方禾,以防她因为惯性撞到或者磕到哪里,随后打开边上的车门,先下了车伸手来接她。
他动作自然,温柔,方禾长这么大没遇到过这样对她的人,这让她感到局促,抓着布包的手紧抓了两下,才把手递给他借着他给的力下了车。
“那我先去公安局了?等会儿再过来?”
前面驾驶位上,郑然探出个头问道谢清河。
“嗯。”
谢清河淡淡应了声,抬手关上车门边带着方禾往边上的小平房走。
家属院的房子都是这两年南城稳定下来,上面拨下钱来逐步翻新造的,格局环境都差不多,谢清河职级高一些,按理房子面积应该要大一些,但因为住房紧张,他又是一个人,上面只暂时给他分了个小的。
因为是干部房,位置也比郁年那边的房子要偏,附近没几处人家,也没谁家开着门,连小孩儿的哭闹笑声也没有,安静得很。
这和村里很不一样,在村子里,基本上早上一睁眼,打开院门就能听见谁家小孩儿哭了,谁又调皮挨骂了。
不过方禾现在不知未来,没心思注意这些。
倒是谢清河,主动和她说道:“这边是刚修的,住的大部分是团级以上干部家属。”
“边上那栋是七十三师五团刘团长家,左边是六团郝副团,郑然家也在附近,刘团长家的嫂子说话嗓门大,人不坏,郝副团家嫂子前年害病去了,家里有两个小子,有些皮,这段时间放假,被他爹拎下面营地跑操去了,他家里还有个老母亲,老人家腿脚不算好,不怎么出来走动。”
“你平时要没事的时候,可以去串个门,或者去郑家那边坐坐。”
谢清河说到郑家停了下,郑然已经把车开走了,他转过身,抬手指了指马路斜对面一栋带石头围墙的四开间搭了阁楼的平房,“那边就是郑家。”
“他们家人多,平房不够住,又打申请加盖了一层。”
方禾顺着他视线看了眼,郑家的房子在周围一排房子里很显眼,有一层半,上面用的砖瓦木头封顶,看着就气派,不过最惹人注意的,还是那一墙的爬山藤,已经十二月了,还绿着。
“很漂亮。”
方禾眼睛看着那抹绿色,说了声。
“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们家也可以。”
谢清河以为她喜欢那样的,他五岁失去父母,被叔父婶娘带大,十三岁那年叔父婶娘也牺牲了,他流落到街头,活着的目的就是找她,之后几十年,他上前线,被下放,过的日子都枯燥乏味,没在意过什么,吃住在他只是活着的工具,还是和她认识以后,他才觉得,人也可以过得舒服一些。
回来以后,他一心想着找到她,把她带到身边,房子这块儿却没怎么顾,只让张江去买了一些她需要用上的生活用品,再厨房里准备了一些油盐米面。
不过不是什么大事,他这会儿虽然职级比不上后来,让她住上一个安逸舒服的屋还是可以做到。
“你喜欢什么样的,可以和我说,我当初申请这房子的时候,领导考虑到我眼睛受伤,又只有一个人,给我分的最小的,但要是我结婚组成家庭了,还可以申请换,或者原地扩建。”
他一副她要在这里常待常住,和他一起生活的样子,方禾却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他。
谢清河不需要她回他。
他是个粗人,弄不清楚女同志心思,也没和年轻的她相处过,但他知道,她答应嫁给他,却不是真的想嫁给他,和他走也不是真的想和他走。
他眼眸微敛,很快说:“我们先进去,我锅里烧着热水,用的蜂窝煤,几个小时过去了,不知道烧干了没有。”
“怎么出门前还烧热水?”
“是忘记熄火了吗?”
方禾问了声。
她没用过蜂窝煤,只在去镇上的时候,见一家小饭馆用过,听人说那个用起来很方便,也很费锅,不注意盯着火,容易干锅坏锅。
“嗯,忘了。”
谢清河含糊了声,“早上起来开水没了,让我的勤卫兵张江烧的,我也没注意。”
谢清河说着,人已经带着她到了院门边,又拿出钥匙开院门。
他回来有几天了,已经把这个时候他住的地方摸了个透,借着微弱的一点影子,开个门没问题,不过在钥匙要插进锁眼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偏头把钥匙递给了她:
“我看不清楚,不知道是不是这把,你试试?”
铁丝串的钥匙,一共就两把,方禾低头看一眼,没多想,伸手接了过来,捏着他先前打算试的那一把插进锁眼,只听到咔嚓一声,锁开了。
“就是这把。”
“嗯,那另一把就是开屋里的。”
谢清河点头。
“我们进去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方禾抿抿唇,收起钥匙跟着他进了院,紧跟着又替他开了堂屋的门。
谢清河分到的房子确实小,可能就是他说的眼睛受伤,单身,还住房紧张,这房子对比边上几家完全是缩小版,三十来平带小院的房子,总共两间屋,一间做卧室,一间堂屋,再隔了一半出来做厨房洗澡间。
房子小,东西也少,十来个平方的堂屋只有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别的就找不到了。
方禾忍不住看了谢清河一眼。
谢清河感觉到了,偏过头,又问了声:“怎么了?”
“没什么。”
方禾收回视线回了声,她就是感觉谢清河是个不会过日子的人。
出门能忘了关火,家里也没什么人气,墙光秃秃的,窗户没有玻璃也没有窗帘,要不是屋子还算干净,看起来像没人住的空屋一样,也难怪他领导想要他赶紧娶个爱人了。
不过这话她不能说出来,他们不算熟,她能不能留下来都还不知道呢。
“你锅里烧了水是吗?”
“我去替你看看。”
方禾说着,往屋里看一眼便去了厨房,谢清河抬脚跟上她,像是突然想起,他问道:“有热水,你要洗漱下吗?”
“我昨天让张江买了浴桶脸盆,还没用过。”
方禾现在满脸油污,是要洗一下,她没有拒绝,“我可能要洗个脸。”
“都行,我烧的水足够。”
谢清河跟在她后面,笑一声回道。
两人很快来到厨房,有些意外,方禾以为厨房也和堂屋一样什么都没有呢,没想到是另一番天地,东西很齐全,大米缸,水缸,蜂窝煤灶,柴火灶,地上堆着摆放整齐的木柴,黑煤,还有一篓子菜和几个大木桶。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很新,像是刚买回来还没用过,铁锅一点黑灰都没有,铲子也是新的,边上几个四五个装菜淘米用的竹篾筲箕还泛着青。
方禾稍稍看一眼,又看向谢清河说的蜂窝煤炉子,半人高的炉子,上面一口半人高大铝锅,正响着水烧沸后的一点沙沙声,不过火是关着的,下面的通风口上盖着个铁盖子,还拿砖头压实了。
“你关火了的。”
方禾打开铝锅盖子看一眼里面已经烧热在冒热气的水,说了声。
“哦,那可能是张江关的,我没注意。”
谢清河面色如常,随后拿了边上的桶要给她装水,方禾见着,忙伸手:“我来吧。”
“没事,我来。”
谢清河回道她,想起什么,又说:“我眼睛在室外强光刺激下模糊,进屋里了会好一些,能看到一点影子,倒个水没问题。”
方禾听到这话顿了顿,迟疑着,她看着他戴墨镜的眼问了声:“你,这是怎么弄的?”
“很严重吗?”
“被流弹划了一下,不算严重,做个手术能好。”
谢清河不意外她会问,她从前最关心的就是他的眼睛,但那会儿,他的眼睛已经没治了,这辈子却有,只要他不再被人故意害,这辈子他能有看清她模样的机会,像个正常人陪她到老。
“那怎么没马上治?”
听到他眼睛能恢复,方禾松了口气,又问。
“做这手术的医生最近手伤了,不过不要紧,医院已经另外去联系医生了。”
谢清河说起这事的时候,墨镜下的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很快,他敛下神,又抬头看向方禾:
“大概是下个月手术,在这之前,我会把我们的结婚申请报告打上去,先把证领了,你看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