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慈打来电话的时候,方亦秋正在起草计划书。
母亲傅曼未必需要,但她必须先做好准备,真到了那一步,她不能让母亲人财两空。
“妈,”方亦秋笑笑,“您怎么越来越晚了?”
“最近忙,”孟青慈道,“你呢?怎么听着声音有点哑?感冒了?”
方亦秋搪塞着,“好像有一点。”
“开春天气回暖,容易生病,你让家里厨房的阿姨给你调个春天应季的食谱来,午饭不要在单位点外卖,让家里阿姨给你做盒饭或者送新鲜的过去,吃得健康一点。”
“好的。”
方亦秋冷不防喉间一痒咳了几声,惹得孟青慈立刻道,“怎么还咳嗽呀,看看医生吧,家庭医生你一次也没用过是不是?”
“没事的,妈,我能自己照顾自己。”
孟青慈也不好再多说,闲聊了几句就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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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洁阿姨打扫完毕离开。
商从京给自己倒了杯薄薄的威士忌,坐在客厅沙发上慢慢地喝。
一天没吃东西,酒液灌下去,胃里烧着疼。
但他心里不畅快,疼一疼反而舒服些。
沙发垫上的手机嗡声震动,来显是「孟教授」。
任由它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起来,懒洋洋地,“什么事。”
孟青慈已不再计较他的无礼,只问,“你不在婚房?”
商从京冷笑,不疾不徐挑衅,“我在不在婚房,婚房里发生了什么,您不都知道吗?家里一群您的眼线,没跟您汇报?”
孟青慈深呼吸缓了缓,“秋秋生病了,你知不知道?”
“关我什么事?”
商从京淡淡地说,“您自己挑的好儿媳,您自己去关心。”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手机抛飞出去,抬手灌了一大口威士忌,闷着生吞了。
视线掠过时,眼角捕捉到空间内一丝异样。
空空荡荡的大客厅里,转角柜上多了个相框,大约是保洁阿姨从积灰的桌底翻出来,擦拭干净摆了上去。
春日余晖透过落地窗大面积映进来,三张青春洋溢的脸。
是以前他刚住进来时,郁小麦说这里太空旷,自作主张选了张三人合照摆出来。
还记得她当时选了很久,就在这间客厅,边选边嘟囔,“商从京,怎么每张合照你都在摆臭脸啊?”
勉强选出来的这张也是一样,他有点不耐烦地看向镜头,方亦秋在他身侧,郁小麦搭着她的肩。郁小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方亦秋只淡淡地牵起唇角。
商从京走过去,把相框扣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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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温秘书来接他上班。
秘书办一众人等,只有负责私人生活的温秘书是他亲自挑的,这个人,其他方面都还不错,就是话太多。
商从京常被他扰得烦不胜烦。
这不,他一上车,温秘书就一派晴朗地说,“先生,昨晚睡得好吗?”
商从京没搭理。
温秘书完全习惯,又道,“那我们出发咯。”
到单位。
“明天司机回来,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回秘书办,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车上。”
商从京走在前面,推开办公室的门,发觉温秘书还跟着,就问,“还有什么事?”
“今天您要到食堂陪员工用早餐。”
商从京没胃口也没心情,但这种事不得不做,也只得丢下文件,带头去食堂。
耐着性子跟老员工拉家常闲聊,关心工作关心生活。
吃完走出来时,听到旁边几个人聊天。
妇女节要到了,食堂里也拉了庆贺的横幅。
当天上午还要召开女员工表彰大会,有男性员工聊起这事,说,“羡慕你们,还能放半天假。”
就有女员工接话说,“放半天假回去也是打扫卫生接小孩,哪里是休假,换一个地方打工罢了。”
“我家公公婆婆大老远从南方过来了,半天假还要带他们去逛故宫,这故宫我都逛了八百遍了。”
有人半开玩笑,“结婚比单身还累。”
商从京走进专用电梯,摁了关门。
梁秘书守在楼上电梯口,等他一出来就跟上汇报今天的工作日程。
商从京一路听着,到办公室,喝了口水,“告诉温秘书,中午陪我出去一趟。”
“好的。”
忙到中午,温秘书跟着商从京下楼,到停车场,才问,“先生,要去哪儿?”
商从京扯松领带,浑不在意似的,“……方亦秋的律所在哪儿?”
温秘书一怔,一向经常口出狂言大放厥词的他也没敢多说,只道,“我导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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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方亦秋和律所几个同事一起去吃饭。
同样都是西装或者西装套裙,只她最显眼,盘靓条顺,踩着高跟鞋,一边笑笑地和人说话,一边穿过马路。
路边黑色奔驰内,温秘书回头往后座看。
商从京一言不发盯着。
丝毫看不出她生病了的迹象,旁人面前的她,甚至有几分明媚。
从没对他这样笑过。
这几年,他们甚至连话都没好好说过一句。
商从京想走,又说不出话,温秘书也只能不明所以地陪他待在车里。
律所工作忙,午饭讲究一个速战速决,不过半个小时,一行人就又沿着同样的路线返回。
方亦秋手机响了,其他人先一步进了写字楼,她站在路边台阶上接电话。
也许是聊工作,她面色凝重严肃,听一阵说一阵。
温秘书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忙回头,“先生,那个人好像有点问题啊,怎么像是他在跟太太讲电话?”
商从京循着看过去,方亦秋背后不远处,有个男人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恶狠狠地盯着她的后背。
还来不及做什么判断,那男人猛然加了速,要往她身上冲过去。
温秘书瞪大了眼睛,要回头,只觉车门已经大开,商先生飞一样冲了出去。
温秘书也忙打开车门跟过去,落后几米,眼瞧着商先生飞身一跃,挡在方亦秋和那男人中间,方亦秋被重创倒地,挽着的长发被扥开,飘飘然在半空中一震,商从京用手堪堪托住她的后脑勺,三个人都倒在台阶上。
温秘书先把方亦秋扶起来,“太太,您还好吗?有没有事?”
额角破了皮,有丝血迹流下来,她来不及擦,忙扭回头看,“从京?”
商从京已经抓锁着那人的领口,勾手叫写字楼的保安来,问她,“这是什么人?认识吗?”
方亦秋定睛细看,“……我之前的当事人。”
正打着电话,怎么也想不到人就在附近埋伏着,只等她落单。
温秘书合理猜测,接话说,“是输了官司来报复吗?”
“不是,”方亦秋缓了缓,“……他之前骚扰我,我告了他。”
商从京一下变了脸色,拳头一握回身就是直冲门面的一拳,那人大概疏于锻炼,一拳竟给打倒了。
保安本想上前,这一下也都立刻后退了几步。
“从京!”
方亦秋说,“报警就可以了。”
她过去拉住他,“你再打,官司我就赢不了了。”
来来往往都是附近写字楼趁午休下来休息的上班族,已有不少人围观。
派出所就在附近,很快有几个值班人员过来,带他们去派出所做笔录。
方亦秋抽空给舒凝打了个电话,不大会儿,她也急匆匆赶来,跟商从京寒暄了两句,商从京面色冷淡,略点了点头。
他脱了西装外套,让温秘书打电话叫自己的律师来,叠腿坐在椅子里,没什么表情。
民警问,“你是见义勇为的吗?”
“我是她丈夫。”
口吻淡然,像公事公办。
民警点点头。
商从京的律师来得很快,在电话里已经跟温秘书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抵达之后就立刻接手了现场。
民警带着他们去附近医院验伤。
加急做核磁。
幸而没有脑震荡,方亦秋额角的血迹是皮外伤,商从京的手背小臂有些擦伤。
和舒凝以及商从京的律师,三个人细细谈过之后,方亦秋走出急诊大楼,看到白衣黑裤的商从京正站在台阶下花坛边打电话,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手掌被纱布包裹着。
不断有救护车进进出出,有人等待着救护车的解救,有人正从救护车上被抬下来,还有几个人架着一个不省人事的,焦急万分地喊让一让。
来来往往是众生相。
嘈杂急切,滔滔滚滚。
方亦秋忽然有点恍惚。
当初她和商从京的相识,也是因为他替她出头,那时候他的校服也是白衬衫黑色西裤。
十几年时间一晃而过。
现在的他,早已不复当年的热情阳光,眼角眉梢只有锋利的冷峻。
她还在茫然若失的时候,商从京已经挂断电话走过来,把她拉到一边,她只觉眼前压下来一片阴翳,是商从京抬手用掌心托起她的后脑勺,凝眸看她的额角,“额头怎么样?严重吗?”
他一直都有这样的坏习惯,跟她的肢体接触从来不知道顾忌男女有别,搂她的背,捏她的肩,摸她的头……
方亦秋愣了片刻,抬手把他拂开,“不严重,皮外伤。”
又道,“谢谢你。”
商从京眼睛盯着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插回裤兜,转开脸去看不远处一个嘻嘻笑着往妈妈怀里躲的小孩。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却一个眼望别处,一个半低着眼,但一时半会儿谁也没动。
像两个因为小事闹了别扭的朋友,放学路上互不理睬,到了分别的岔路口了,却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有一种僵持的气氛。
过了不知多久,方亦秋又说了一遍,“……谢谢你。”
商从京扭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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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律所的路上,舒凝开车,跟副驾驶的方亦秋说,“你老公的律师很厉害,很有人脉,我得跟他搞好关系,以后大有用处。”
她兴致勃勃说了几句,扭头看方亦秋神色有几分疲倦,改口道,“我直接送你回去休息吧,看你精神不太好。”
“回律所拿一下电脑。”
拿了电脑,她自己开车回家。
也许,商从京心里对她还残存着几分友谊。他一直是个善良的人,从没变过。
可也就是那一次一次的照顾和偏爱,让她产生了热望,近乎于妄想。
忙了会儿案子,放下电脑去洗澡的时候,想到他受伤的手臂。
当时心绪杂乱,也没关心他一句,也不知他洗澡会不会不方便?
这样想着,还是给温秘书打了通电话。
寒暄过后,问,“从京怎么样?他有让你留下照顾他吗?”
“没有,”温秘书如实道,“他什么也没说。”
“他现在住在哪儿?酒店吗?”
“东山壹号院那套大平层。”
那里已经好多年没人住了。
楼下郁小麦的家也早就卖出去了。
“……我知道了,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不打扰,太太,您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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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商从京和朋友程玉赫在会所吃晚饭。
程玉赫是他在美国读研时认识的,都是北京人,玩得来,熟了之后才知两家家族也有交集,回国后经常约着一起玩。
吃过饭在隔壁花厅喝酒时,有个共同的熟人来打招呼。
“老蔡,最近忙什么呢?”
程玉赫问。
“嗐,做点生意,小打小闹,”老蔡谦虚,谈笑几句,顺便介绍自己的朋友,“这位是傅维珏。”
几个人寒暄客套一番,在沙发上坐下来。
商从京兴致缺缺,有点置身事外的样子,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偶尔看一眼花窗外。
程玉赫和傅维珏谈了几句,旁边老蔡打趣,“老傅现在是有名的黄金单身汉,你们身边有合适女孩子的,赶紧给介绍介绍,他都三十好几了,家里急得要命。”
程玉赫笑问,“您喜欢什么样儿的?”
一听这话,老蔡忙说,“这就对了,玉赫身边女孩子多,让他给你介绍。”
傅维珏似是没想到程玉赫当真了,失笑摇头,“……别听老蔡胡说。”
“你就装吧,”老蔡斜他一眼,“哪儿有你这样的?一棵树上吊死啊?人早就结婚了,还在这儿苦恋呢?”
都是开得起玩笑的熟人,又在会所花厅,谈的什么混账话隔夜就忘了,老蔡讲话也就没有太顾忌,几句话揭了傅维珏的老底儿。
一听有内情,程玉赫也撂下话头,颇感兴趣似的,问,“傅先生这样的身姿气度,也有追不上的人?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谁知道呢?”
老蔡也不知细节,只知他追求过一个女大学生,无果。
傅维珏没再接话,扭头看窗外,好似也神思游离了。
老蔡冥思苦想,“……我听你家里阿姨提过一嘴,那女孩儿是不是姓方啊?”
听到熟悉的字眼,程玉赫下意识看向商从京,商从京好像根本没听他们说话,这时候才不经意地从窗外收回视线,看了傅维珏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窗前交汇了一刹。
傅维珏转头跟老蔡说,“你听错了,姓蔡,要问名是哪个,回去翻翻你自己的身份证……”
头半句老蔡还认真听着,后半句才听出味儿,“嘿,拿我开涮?”
老蔡惯会捧人,又笑道,“还真别说,我要是个女孩子,肯定早就紧紧扒着老傅不撒手了。老傅这人,儒雅随和心肠软,死缠烂打肯定追得上。”
一席话说得程玉赫也笑起来,扭脸用下巴点点商从京的方向,笑道,“死缠烂打也追不上的人在这儿呢。”
商从京一条手臂架在沙发背上,无意识地摊开了掌心,目光虚浮其上。
掌心似是还残留着她头发的触感,挽着的柔顺长发在他指间被震散,徐徐散落的样子,像古诗词里随风拂水的柳枝,娉娉婷婷,又像百转千回的柔波,一圈一圈漾开,化成了他的掌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