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霖回到座位上,把拐杖靠在桌腿边放好。
他手搭在课本上,指腹摩挲着书页边缘,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刚才那张排名表上许风的分数。
自嘲地勾起嘴角,嘴里发出一声轻嗤。
自己究竟是有什么优越感?
这次考试他是本着一鸣惊人来的,老师和同学对他的期望也不大,但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谁不想装下逼让人刮目相看呢。
班级第二,年级第六。跟吴哲林只差一分,这倒是意料之中,再努努力就能超过去。
确实也算一鸣惊人了。
可贺霖擅长的理科方面,许风硬生生给了他当头一棒。
数学149,理综297。
这两门加起来许风只扣了四分。
自己最好的时候都没这么接近过满分,在上海分数这么高的都少。
这真的是很恐怖的分数。
贺霖手指挑起页角又压平,享受锋利的纸线给自己的痛觉,令他警醒。
来之前他以为自己是从大城市转来的,见过世面,到了这个小城根本就是降维打击。
以为小城市里大家只是那种死脑筋的题海战术选手,以为凭自己在上海打下的底子,怎么也能轻松碾压。
贺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翻开书页。
到了中午,宋容容边收拾东西,边偏过头来问他:“你中午还去我家吃饭吗?”
贺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还没合上的练习册上,头都没抬:“不用了,我要复习。”
宋容容心想他都考第二名了,还要复习什么呀?这回是终于露出学霸的真实面目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贺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笔在纸上不停地写着,连姿势都没变过。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许风,两个人便一块往餐馆走。
许风走路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书包单肩挂着,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勾着手机晃来晃去。
到了家里,朱良柔正在端菜上桌,看见宋容容一个人进来,往她身后张望了一下:“今天贺霖没跟你一起来呀?”
“没有。”宋容容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朱良柔愣了一下:“怎么最近不来了?前两天不是还天天来嘛。”
“谁知道他。”宋容容闷闷地说了一句,拉开椅子坐下来,“干脆以后不要管他算了。”
朱良柔端着汤碗笑了一声:“哦,那不是从你的自行车上掉下去摔断腿的呀?”
宋容容一听这句话,理不直了气也不壮了。
她低头拿起筷子,在桌面上磕了磕对齐。
许风慢半拍走进来,他只关心一件事,进门就嚷嚷:“姨妈,吃饭!吃饭!饿死了!”
“行了行了,自己去打饭去。”
许风当即进厨房打了两碗饭出来,还算会照顾人,一碗放到宋容容面前,一碗给自己。
一坐下来就抄起筷子就开始夹菜,风卷残云一样,宋容容也不知道他每天什么体力消耗,一到中午就饿鬼投胎
今天中午店里不忙,客人不多,朱良柔便也坐下来跟他们一块吃。她看了一眼宋容容,见她低着头扒饭,眼皮垂着,半句话都不吭。
“怎么啦,今天心情不好啊?班上有什么事?”朱良柔问。
“今天出月考成绩!”许风恍然大悟似的,语气像是才刚想起来。
朱良柔继续朝向宋容容:“难道你考得不好?考了第几名?”
“我还是考了第三名。”宋容容回答。
“那挺好的呀!”朱良柔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许风。
她很少问许风考多少名,许风也从来不说,倒也不是怕成绩伤孩子自尊,而是许风根本从来不关心自己考多少名,他不看成绩的,看了也记不住。
宋容容说过,许风的成绩单发下来到他手里,折个纸飞机直接顺手扔进垃圾桶。
“哎,”朱良柔忽地反应过来,“那贺霖,不是因为考得太差才不来的吧?”
宋容容抬头恨恨道:“他考了第二名。”
朱良柔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真的?他还是个学霸?看着不像啊。”
“在医院躺着就打游戏,上课也没见他多认真,也从不问问题,腿还断了。结果考了685。”宋容容说着说着,脸都气得鼓起,百思不得其解。
许风听到这里才有点感兴趣,他咽下嘴里的饭,问了一句:“那个贺霖,他数学和理综考多少分呀?”
宋容容想了想:“理综好像是270多吧?数学145。”
许风一听,当即撇了撇嘴,很是不屑:“才145?数学才145啊……我还以为终于来了个竞争对手呢。”
宋容容猛地抬头,怒火直接从眼中烧了出来,抄起筷子就朝他挥舞了两下:“你们这些男生不装逼会死吗?会死吗?!下次再在我面前炫耀,我跟你们拼了!”
许风被她挥着筷子连躲了好几下,乐得不行,一边往后仰一边摆手:“行行行,以后不说了。”
“烦死了!”宋容容大怒,端起汤碗猛灌。
朱良柔和许风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放了学,贺霖被司机接回了家。
进了大厅,也没在客厅停留,径自拄着拐杖往二楼走。
万姨正在楼梯口擦栏杆,看见他上来,微微侧身让了让。
贺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朝她说了一声:“待会煮完了饭,你就把饭端上来吧,我不下来吃了。”
万姨点了点头。
贺霖拄着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把课本和练习册一本一本掏出来摆在桌面上。
拉开椅子坐下来。
桌面上原本摊着的练习册还停留在昨天写的那一页,他看了一眼,没翻回去,直接拿了一本新的物理竞赛题集翻开。
吴哲琳对他应该是没有什么威胁的,他相信再努努力,超过她不成问题。
贺霖低下头,翻开竞赛题集,开始疯狂地写题。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公式和计算步骤,他写得很快,偶尔停下来想几秒,又继续往下写。
万姨端了饭上来,在门外敲了两下,听到里面应了一声“进来”才推开门。
她把托盘放在书桌空着的一角,一碗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排骨汤。
贺霖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题目,嘴里说了声“放那儿吧”。
万姨把东西一一摆好,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举起屏幕,对着贺霖低头写题的背影,录了一小段十五秒的视频。
画面里贺霖的脊背微微弓着,只埋头学习。
万姨录完,退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用笔画输入法,很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手机上慢慢写。
万姨:今天一回来就在认真读书了,你放心,他很努力。
她发给了贺霖的妈妈,方梅青。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屏幕那头才回了一个字。
太太:嗯。
万姨看着那个“嗯”字,又朝着墙壁看了一眼,好像能透过那层刷着米白色墙漆的墙面看到里面一样。
她看了几秒,收起手机,端着空了的托盘转身下楼去了。拖鞋踩在楼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万姨又回来了。
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切好的水果和一杯温牛奶,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推开门走进去。
贺霖还坐在桌前,姿势几乎没变过,只是桌面上的练习册换了一本,草稿纸又多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公式和演算步骤。
万姨走过去,把托盘放在书桌空着的一角,先收拾了之前用过的空碗和筷子,又把桌面上不小心溅到的汤汁擦干净。
放好水果之后,她站到贺霖身侧,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又指了指那盘水果,示意他记得吃。
贺霖正在一道物理大题上卡着,目光还钉在题目上,嘴里应了一声:“我知道。”
但头也没抬,笔尖还在草稿纸上画着受力分析图。
万姨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贺霖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照得清清楚楚,睫毛垂着,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桌上的练习册旁边还摞着好几本,全都翻到了写了一半的页面。
万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忍住,伸手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比刚才多用了点力。
贺霖终于抬起头来,对上万姨那双安静的眼睛。
他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像是一个长辈在说“歇一歇吧,别太累了”。
“我知道,你让我不要那么拼,身体为主,我都知道的。”
从小他妈给他安排了无数课表,补习班一个接一个,家教排得密密麻麻,保姆们也都照办,没人敢违抗太太的意思。
只有万姨不一样,她觉得劳逸结合才是对的,孩子的健康比什么成绩都重要。贺霖小时候偶尔玩一会儿游戏,万姨会装作没看见,有时候还会替他打掩护。
别的保姆可能觉得这是偷偷讨好小孩的把戏,可贺霖知道,万姨是另一种想法——在她心里,任何成绩都没有孩子重要。
他听过别的保姆私下聊过万姨的事。她以前有个儿子,成绩特别好,可压力太大,最后跳楼了。
贺霖当时听完沉默了很久,万姨是个后悔了却再也没有改正机会的母亲。
他吐出一口气,把笔放下,端起那杯牛奶喝一口:“你去休息吧。我做完这几道题就睡了。”
万姨看了他几秒,确认他神色确实放松,这才点了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他握着杯子,目光却落在草稿纸上那片深蓝色的受力图和密密麻麻的方程式里。
力的方向、加速度、摩擦系数……
贺霖从小考试排名表从第一张贴到最后一张,从没掉出过前三,老师们夸他聪明,家长说他争气,他听着那些夸奖,脸上淡淡的,心里到底有一些得意。
该吃吃该睡睡,手机照玩,游戏照打,仿佛随便翻几页书就能考出别人熬夜刷题也追不上的分数。他享受那种“我随便学学就比你们强”的感觉,享受老师们惊讶的目光,享受同学压低声音说“贺霖又考这么好”时那种微妙的嫉妒。
也是仗着成绩好才有跟他妈讨价还价的余地。
数学149,理综297。那两行数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数学那一分几乎不可能是知识性的失误——149分意味着题目全做对了,那一分只可能是扣在卷面、步骤格式,或者漏写了“解”字这种无关痛痒的地方。
完全算不出自己到底差了多少道题的差距。
别人也就算了。
——可他决不允许自己输给许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