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赵政走进茅草屋。
“政儿饿啦？”
赵琦听到脚步声回头，隔空从系统里取出一个小包子，“来，吃个包子。野菜糊糊不好吃，你别跟着吃了。”
赵政默不作声接过包子，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包子是烤过的，外焦里嫩，咬开焦脆的外皮，鲜美的肉馅便滑进嘴里，包裹着舌头一起跳起舞。
赵政特别喜欢吃，平日里总吃得津津有味，但今日却吃得心不在焉，两只手捧着小包子，长长的睫毛半垂着，一看便有心事。
赵琦便放下手里的活，过来抱起赵政，捏了捏他软嘟嘟的小脸，“政儿怎么啦？”
“阿娘，你......想父亲么？”
赵政慢吞吞放下宝子，抬眼看赵琦。
赵琦差点翻出一个大白眼。
——想那个死鬼做什么！
赵政见她眼角微抽，以为她被自己勾起伤心事，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阿娘果然很喜欢父亲。
他还没说什么，只是提起父亲，阿娘便这般难过了。
那，他后面的话还要说吗？
说他们不该这样，他们应该回到秦国，阿娘做神女，他做秦公子？
赵政垂了垂眼，有些说不下去。
——伤害阿娘的话，他不能说。
赵政抱住赵琦，小奶音愧疚极了：“阿娘，你别难过，政儿、政儿不说了。”
啥？她难过？她哪里难过了？——她那是强忍住不在嬴政面前翻他父亲的白眼。
这误会可真够大的。
可偏偏又不太好解释。她不能跟嬴政说，阿娘不是难过，阿娘是太嫌弃你父亲了吧？
小嬴政颇为喜欢嬴异人，她这么说，他会难过的。
思来想去，赵琦只能将错就错转移话题：“政儿想父亲了？”
“不想！”
赵政用力摇头。
赵琦看得有些难受。
这哪是不想？是怕她难过，所以才说不想。
多么乖巧，又多么可怜可爱的崽崽啊！
赵琦心疼极了，轻轻揉着赵政的小脑壳，“政儿不要难过，你阿父很快便会来接我们的。”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战国超长待机的大魔王嬴稷再过几年就要驾崩了，嬴异人的父亲安国君成为新的秦王。吕不韦先重金贿赂，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打动华阳夫人，让华阳夫人在秦王面前猛吹床头风。
嬴异人被立为太子。
赵国在长平之战后便一蹶不振，无力与秦国抗争。为了缓和与秦国的关系，赵王捏着鼻子找到在母族庇佑下得以苟活的赵姬与嬴政，把他们送回秦国。
至此，嬴政归秦，开启自己波澜壮阔的人生之旅。
可被史书一笔带过的几年，却是嬴政母子在赵地东躲西藏的艰难求生。多年后，秦灭赵国，嬴政亲至赵地，手刃当年欺辱过他的人。
而现在，她穿来了，她有系统，不是一无所有的赵姬，那她还要带着嬴政，走着赵姬的老路，在与嬴政隐姓埋名几年后，才被嬴异人接回秦宫吗？
这显然不行。
——如果她与赵姬一样，那她不白穿越了？金手指也白绑定了吗？
她要尽快带着嬴政归秦。
她能教嬴政后世的数学与诗词，可教不了帝王心术与军事政治。秦国需要的不是后世的学霸，而是一位千古一帝。
当然，哪怕回不去，她也不能继续窝在村里当农妇了。嬴政不是普通孩童，让他待在村里是明珠蒙尘。
而她也真的吃不了山村的苦。
哪怕打了井，她还要捡柴劈柴和洗衣。更别提厕所还是旱厕，每次上厕所，她都要做好久的心理建设。
可离开村里又能去哪？
她和嬴政的身份，离开村里的庇护，到了外面只有死路一条。
赵琦越想越纠结。
算了，先吃饭。
等吃饱喝足，兴许就能想到好法子了。
赵琦喊麻来吃饭。
麻边吃饭，边讲近日村里发生的事情。
春把姐姐的孩子接回来了，两个半大男孩，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孩儿。死了爹，又没了妈，三个孩子正是情绪敏感的时候。
春上面还有几位兄长，兄长们死在长平，也撇下几个孩子。孩子们在一起玩闹，总有拌嘴的时候。春夹在中间，很是难做。
“这要是再吵几架，春就得把那三个孩子送走了。”
麻叹了口气，道：“春的嫂子们本就不满春把他们接回来。接来之后，又要分吃的，又要吵架。如果不送走，她们就要带着孩子走了。”
赵琦觉得双方都很惨。
从春的嫂子的角度看，丈夫死了，家里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小姑子却把大姑子的三个孩子接回来了。半大孩子吃穷老子，这三个孩子吃了，她们的孩子便没得吃了，可不就心生不满吗？
从春的角度看，姐夫死了，姐姐活活累死了，撇下三个孩子没饭吃。好不容易接回家，嫂子们又闹得厉害，这如何不让她心寒？
赵琦道：“都是世道闹的。”
“若是有多余的粮食，春的嫂子们便不会这么不容人了。”
赵政双手托腮，想起自己的舅舅与舅母。
舅舅是不大喜欢父亲的。
他觉得阿娘像这样漂亮又这样多才多艺的人，应该与阿娘的朋友一样嫁给赵国的贵族，而不是嫁给一个备受冷遇的秦国公子。
大抵是这个原因，舅舅对他也是不冷不热的，几位表兄亦不愿与他一起玩，说秦人都很坏，总爱欺负人。
赵政抿了抿唇，低头不语。
赵琦见赵政情绪低落，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政儿怎么啦？也想舅舅舅母啦？邯郸战事吃紧，你舅舅出不来，怕是要好久不能来看你了。”
平心而论，原主兄长对嬴政不算好，但也绝对不差。
赵王搜捕赵姬母子时，他本可以把他们交出去，换取自己的富贵荣华。毕竟秦人刚坑杀赵人四十万，血海深仇横在这，世人不会说他卖妹求容，只会夸他干得漂亮。
可他没有。
他一边花重金贿赂赵兵，一边马不停蹄送赵姬母子出城。伺候的奴仆，居住的山村，他一一精心挑选，生怕赵姬母子遭遇不测。
可惜天不遂人愿，奴仆反了水，要把赵姬的行踪告诉赵兵。他又惊又惧，杀了奴仆，不敢再派人来伺候妹妹，更不敢让别人来给妹妹送粮食。每隔一段时间，都是他亲自带着粮食送过来。
这段时间秦兵攻赵，把邯郸围得水泄不通，别说他了，这会儿只怕连只鸟都飞不出来，赵姬母子这才断了粮，不得不上山挖野菜。
但他对赵姬母子，也仅限于此了。
汉承秦制，汉朝外戚势大，秦朝也不差。嬴政的曾祖父，战国大魔王嬴稷，在少年时期也是在舅舅的帮助下成为秦王的。
在这个时代，舅舅扶持公子外甥为王是颇为常见的事情。可嬴政却没有得舅舅扶持，重用舅舅的记录。他与舅父的关系，只是史书上赵姬母家乃豪族，政以此而活。
这样也好。
没有从龙之功，便不会被重用。没有重用，便也不会有后来的功高盖主，兔死狗烹。
——古往今来，外戚得善终的案例少得可怜。
“但是没关系呀，阿娘会陪着你的。”
赵琦笑眼弯弯道。
赵政用力点头，“恩！”
他有阿娘就够了。
“琦，你睡了吗？”
外面突然传来春的声音。
这么晚了，春找她做什么？
“没睡，你过来吧。”
赵琦应了一声，有些纳闷。
麻连忙带着一双儿女离开，“春多半有事找你，我先回去了。”
赵琦点头。
麻前脚走，春后脚就进来了，扑通一声跪在赵琦面前，“琦——”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赵琦忙去扶春。
一抬头，春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男孩用手捂着头，血色顺着他的手往下流，混着眼泪弄得满脸都是。
赵琦瞬间便明白了。
这男孩八成是春的外甥，与春的侄子打了架，闹得不可开交。春实在没了办法，只好带着外甥来找她。
“快坐下，我去打水，你先给他清洗伤口，别的事一会儿再说。”
赵琦连忙去打水。
春含泪点头。
赵琦打来水。
春就着水，一边给男孩清洗伤口，一边哭着道：“二嫂说，如果不把石头送走，她就带着孩子吊死在家里。可石头能去哪？爹娘都死了，地又被黑心肝的族人给占了！天杀的王八羔子，我姐姐累死累活种地时他们不来，我姐姐累死了，他们便出来把地抢走了，也不怕遭了报应！”
赵政小脸紧绷。
——这人比他可怜多了。
“小姨，我可以去从军。”
石头声音干巴巴，说话有气无力。
春一巴掌拍在石头背上，哭得更大声了：“不许去！你阿父阿舅们都死在那，你能落着好？再说了，你才十二，连征兵的年龄都没到。”
赵琦叹了口气。
民生多舛，竟艰难至此。
“孩子头上有伤，你别打他了。”
赵琦把前两天刚挖的止血草拿出来，递给春，“这草能止血，你弄碎了给他止血吧。”
春哭着道谢，把止血草嚼碎了，给石头敷在头上。
系统声音忽然响起：
【嘀——检测到宿主送出草药小蓟半两，成功触发奖励：青霉素五十支。】
【五十支青霉素已发放到系统背包，请宿主合理使用。】
赵琦眼皮轻轻一跳。
青霉素？这种东西在古代是大杀器啊！
有了这东西，她就不用担心她和嬴政被突然而来的疾病一波带走了。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配套的注射器？这东西如果没有注射器，那跟废品没区别。
赵琦避开春与石头，悄悄打开系统。
系统面板上，多了青霉素的光标。点开光标，取出一支青霉素，注射器与药剂一起出现在她掌心。
还好还好，有注射器。
赵琦这才松了口气。收起青霉素与注射器，回头看春与石头。
有了小蓟草，石头额头上的血已经慢慢止住了，只是脸上还有点血。他自己洗了脸，洗完之后的脸又黑又黑，嘴唇干裂着，看着就很可怜。
赵琦便取出巴掌大的熏肉剁成肉丁，配着黍米和野菜煮成糊糊，招呼石头与春来吃饭。
这么丰盛的饭菜，石头还是头一次见，有些不敢吃，抬头看春。
春又红了眼眶，“吃吧，你琦姨姨是好人。”
石头这才小心翼翼伸出手，低着头去喝粥。
十几岁的孩子饭量大。
别说男生了，赵琦在这个年龄饭量也惊人，能配着菜吃一大碗米饭。
但石头的饭量却很小，把碗里的糊糊喝完后，他便不再吃了，站起啦收拾碗筷，去院子里洗碗。
这不是吃得少，这是不敢吃。
没有娘的孩子，连吃饭都要看人脸色的。
赵琦喊住他，“先别洗，把剩下的糊糊喝完吧。糊糊里有野菜，不能剩，如果剩下了，明天就变酸了。”
石头一愣。
他竟然能......喝第二碗吗？
“石兄，喝粥。”
小赵政道。
这就是没有娘的孩子。
如果失去阿娘，会比他更惨。
赵政物伤其类。
“来喝吧。”
春也道。
石头这才回屋，把剩下的糊糊盛出来。
糊糊热乎乎的，熏得他有些想哭。他擦了擦眼，忍住没哭，低着头，一口一口把糊糊喝完。
小姨说得对，琦姨姨母子，是很好很好的人。
“琦姨姨，谢谢您。”
石头闷声道。
赵琦伸手揉了下他稻草似的枯黄的发，“一切都会过去的。”
“对，会过去的。”
小赵政跟着道。
石头轻轻点头，却不大认可这句话。父亲战死的噩耗传来时，阿娘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没多久，阿娘也死了。活着的叔父如狼似虎，抢了把阿娘累死的田，还不许他住在家里。
幸好，小姨愿意把他带回家。
可现在，小姨跟他一起被赶出来了。现在是春天，夜里冷得很，在外面待上一夜，再暖和的身体也会冻成冰。如果不是琦姨姨收留他，他和小姨就要被冻死了。
这样一眼看不到头的日子，真的会过去吗？
石头满目绝望。
赵琦心生不忍，便道：“我这没有多余的床。院子里有麻白天帮我捡的茅草，你们弄点茅草垫在地上，先在西间凑活一夜吧。”
“琦，你真好，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春感动极了。
赵琦摆摆手，“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做什么？去搬茅草铺床吧。”
春带着石头用茅草铺床。
赵政看着两人在西间忙碌。
石头虽年少，但个头颇高，只是太瘦了，身上没有二两肉。如果顿顿能吃饱，日后应是颇为壮硕的一个人。
赵政看了一会儿，小手拉了拉赵琦衣袖，压低声音道：“阿娘，我们把石头买下来吧。”
他需要人。
很多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