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钟枝灵直截了当地承认:“我这次过来,就是想和你们划清界限。”
徐思淮愣住。
钟枝灵只留下笔记本,以及她的电话号码:“确认金额无误后,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起身离开餐厅。
徐思淮也跟着起身,想叫住钟枝灵,放在手边的手机却响了,是徐思苒的电话,他接起电话。
“哥。”
“思苒。”听到妹妹虚弱的声音,徐思淮语气下意识缓和几分,“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嗯,你还在陪枝灵吗?”
他看了眼钟枝灵离开的背影,又想起徐思苒,没再追上去:“没有,她已经走了。”
“我现在去医院陪你。”
-
钟枝灵自认为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她已经做好决定
第二天,她没有等来徐家的电话,钟枝灵没有再犹豫,下午请了个短假,直接去银行将钱转过去。
处理好这件事,钟枝灵回单位继续工作,快下班时,部门临时加派了个采访任务,钟枝灵只能留下来加班,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钟枝灵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今天跑了好几个采访,她累得差点在地铁上睡着,回到小区楼下,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吃饭。
小区门口有一家面馆,但钟枝灵实在太累了,懒得出去一趟,她决定回家泡方便面。
单元楼的门禁系统坏了,正等着人来维修,钟枝灵没刷门禁卡,径直上楼,回到家,钟枝灵煮了开水,撕开方便面包装袋的一角,给自己泡了碗泡面,她刚刚把泡面碗端上客厅的小餐桌,就听到了敲门声。
夜晚的敲门声很突兀,钟枝灵精神一下子警惕起来,只有她和夏茉住在这里,她也没点外卖,按理来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过来敲门。
这里安保一般,所以钟枝灵有些紧张,好在夏茉为了安全起见,在门口装了监控,手机登录软件能看清门口的景象。
钟枝灵打开手机软件,看到监控的影像,微微顿住。
来人是徐靖和乔茜。
钟枝灵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找到她的住处的,但转念一想,按照徐家的能力,打听到她的住处应该也不算什么难事。
对方又敲了几下门,见屋内没反应,乔茜的电话打了过来。
钟枝灵没接,而是径直打开门:“二位找我有事?”
徐家夫妇的手还悬在门前,门却突然开了,屋内的灯光倾泻而出,露出钟枝灵有些疲倦的脸庞。
“枝灵。”
徐靖怔忪一瞬,才缓缓出声:“我们听思淮说了,这些年我们给你汇过去的生活费,你一分没动,还全部还回来。”
他轻叹了一口气,试图和钟枝灵商量:“上次吃饭,我们没能好好说说话,枝灵,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聊聊吗?”
钟枝灵站着没动:“您想聊什么?”
乔茜小心翼翼:“灵灵,我们可以进去坐坐吗?”
钟枝灵没立刻同意:“和我合租的室友不在,我要征得她的同意。”
乔茜愣住:“你还和别人合租?”
“嗯。”钟枝灵拿出手机,“我先打个电话。”
夏茉在外地出差,钟枝灵和她简单说明情况,她很爽快同意了,挂电话前,她多问了一句:“是你朋友?”
钟枝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是,是我的两位……长辈。”
夏茉没再多问,得到夏茉同意,钟枝灵侧过身,让他们进来。
第一次踏足亲生女儿的住处,乔茜夫妇有些紧张,直到走进屋内,他们这才看清屋子里的布局,很小的两室一厅,装修陈旧,却满满当当放满了东西,全屋不到七十平,徐思苒的浴室可能都比这里大,但她的亲生女儿却和室友在此蜗居。
乔茜咬住嘴唇,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揪起,酸胀难耐。
小餐桌上放着还没动筷的泡面,因为徐靖他们的不请自来,耽搁的时间有点久,面条已经吸饱面汤,坨成一团。
徐靖的目光凝在那碗泡面上:“这是……”
“我的晚餐。”
“偶尔加班比较晚,点外卖又来不及,就吃点泡面垫垫肚子。”
钟枝灵的语气轻描淡写,这下连徐靖也忍不住,红了眼,乔茜语气带着哭腔,她快步走到钟枝灵面前,抓住她的手,哀求道:“灵灵,回到我们的身边吧。”
钟枝灵轻轻挣开:“不用了,我自己过得很好。”
“这叫好?”
乔茜眼圈红了:“你宁愿住在这种地方,也不愿意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灵灵,你不要爸爸妈妈了吗?”
钟枝灵抬眼:“可是,是你们先不要我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一字一句狠狠敲在夫妇心上。
“不是不要你,是思苒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
乔茜急急想要辩驳:“之前你在南城,我们知道你有钟教授夫妇照顾,我们才……”
钟枝灵补充他们未说完的话:“因为你们知道外公外婆是好人,会好好照顾我,所以就心安理得地不管不问。”
乔茜哽住。
钟老夫妇是好人,他们不担心他们会苛待钟枝灵,当初徐思苒因为钟枝灵出了车祸,他们对徐思苒的车祸意外心有余悸,不敢分出一丝心神给钟枝灵,也就自然而然地没有关注在意这个亲生女儿。
直到钟家老夫妇都相继离世,他们才想起这个几乎没有过问过的亲生女儿。
他们现在才发现,亲生女儿其实过得一点也不好。
一直一言不发的徐靖终于出声,他声音沙哑:“这些年是我们亏欠了你,枝灵,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钟枝灵摇头:“我不需要了。”
“现在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而且,我没办法再相信你们的话了,包括上次吃饭,因为徐思苒,我已经被你们抛下三次了。”
“十岁那年,徐思苒因为我离家出走,出了车祸,我不小心听到你们的谈话。”
钟枝灵很平静:“你们说如果知道徐思苒会因为我离家出走,你们不会接我回徐家。”
钟枝灵语气很淡:“你看,你们没办法一碗水端平的,你们真的能保证之后不会因为徐思苒,再次舍弃我?”
“我不想去赌了。”
乔茜脸色煞白,她张了张唇,说不出话。
“乔女士,人不能既要又要。”
钟枝灵看着她:“既然你们当初做出了决定,选择了徐思苒,那就落子无悔。”
乔茜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要说的话就这些。”
钟枝灵下逐客令:“如果没有别的事,你们请回吧。”
最后是徐靖扶着妻子走出来,刚走出门口,身后传来钟枝灵的声音。
“等等。”
钟枝灵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她朝他们递来一把折叠雨伞:“外面下雨了。”
乔茜泣不成声,肩膀耸动,只有徐靖接过雨伞:“谢谢。”
“不客气。”
送完雨伞,钟枝灵毫不犹豫地转身进屋。
徐靖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无言。
他们的亲生女儿被钟家老夫妇教养得很好,善良,通透,是他们缺席了她的成长,在她的孩童时期,或许她还对他们抱有期待,期待着爸爸妈妈能爱她,但他们辜负了她,而她也不再对他们抱有希望。
狭小的楼道采光不好,只有一盏昏黄的声控灯,墙面的腻子也因岁月侵蚀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浅灰印记,坑坑洼洼;上面残留着开锁搬家的小广告,转角处还堆放着各种凌乱杂物,有代步的自行车和弃用的花盆,杂乱不堪。
他们的亲生女儿,选择在这里住着,也不愿意和他们回去。
乔茜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她问丈夫:“你说,我们当初是不是做错了?”
徐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没有说话。
-
钟枝灵回到家,倒掉坨了的方便面,她打算再找些别的吃的,但翻遍储物柜和冰箱,发现没有什么能吃的。
胃被饿得隐隐发痛,她拿起雨伞,最终决定下楼,去小区门口的面馆吃点东西。
在楼下面馆吃完面,雨已经停了,钟枝灵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散步到附近的草坪,坐在路边长椅上发呆。
钟枝灵对面是一个小型草坪,平时晚上不少居民会在这里遛娃遛狗,但因为刚刚下过雨,草坪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家三口在草坪上散步。
小女孩应该刚刚结束辅导班,正牵着父母的手,和父母叽叽喳喳地分享她今天的趣事,小女孩扯扯妈妈的裙角,又拉拉爸爸的手,父母却只是一脸宠溺地看着她,这种其乐融融的温馨画面,更是她从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钟枝灵呆呆看着这一幕,眼睛一热,鼻尖发酸,垂眸落下泪来。
从前她也无数次幻想过这种画面,期待着父母会想起她,像对待徐思苒一样,对待她。
但一切都只能是幻想。
明明她不再对亲生父母有所期待,也不再期待父母的爱,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些画面,她的心底还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和酸涩。
就在此时,一只长得很像狐狸的毛茸茸小狗突然跑到她身边,体型小巧。
钟枝灵脸上泪痕未干,骤然有只小狗跑到她身边,她被吓了一跳,但小狗对她很友善,只是摇着尾巴在她脚边转来转去。
小狗的模样实在可爱,钟枝灵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像是察觉到她在哭,小狗抬起前腿趴在她的膝上,用脑袋使劲蹭她的脸。
小狗的毛发蓬松,还带着香味,应该是刚刚洗过澡,扫在脸上,又轻又软,像是粉刷,扫散了钟枝灵郁结的心情。
钟枝灵忍不住笑了,身边有只素不相识的小狗陪着她,低落的情绪平复了不少。
她低头,注意到小狗脖子上有项圈,这附近有个小公园,应该是有人遛狗,没看住小狗,才让狗跑到这边来。
钟枝灵自言自语道:“你的主人呢?你是和主人走丢了吗?”
小狗像是听得懂人话,转头冲着后方“汪”了声。
钟枝灵一愣,缓缓转头,视线抬起刹那,却看到一个熟悉又意外的人。
郁呈颐站在几步远的树下,他穿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居家感,指尖还松松绕着半截牵引绳,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原来是他的狗。
钟枝灵猛地站起身,有些局促:“郁总,好巧。”
小狗一溜烟跑到郁呈颐身侧,郁呈颐淡淡道:“不巧,我是专门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