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行驶到城中时,忽而有拍鼓声在静谧里轻轻响起。
庄襄耳聪目明,立马望住声音来源,那声音从一处街道拐角传来,是一个小孩子,拿着面手鼓,半身掩在暗影里,半身露在火光下,正拍着鼓,望着这边,那手鼓上装饰着些彩带,串着小铃铛,拍鼓鼓响,铃铛也跟着响。
庄襄吩咐人把那小孩带过去,可当人靠近时,那小孩忽的钻进暗处不见了。
但拍鼓声还响在暗夜里,声音越来越大。
紧接着,有许多面鼓同时响了起来,一群小孩子从那巷道里跑了出来,他们拍打着手鼓,唱着俚语童谣,笑着从围截他们的刀刃下钻过去,跑跳到了街上,他们高举着手鼓,彩带在火光里飞扬,他们反带着面具,正过来是小孩子的笑脸,背过身也是小孩子的笑脸,蹦跳着围成了圈,像是某种傩舞。
“怪瘆人的,”赤权说:“都是小孩子啊。”
庄襄露出点厌恶的神色:“都抓起来。”
赤权挥手让御侍司去抓小孩,几个人刚围上去,忽然四面八方都想起了拍鼓声!白日里躲在家中的百姓潮涌出来,身着彩衣,戴着面具,拍着手鼓,跳着傩舞,前簇后拥,不顾一切地撞开兵将,冲开兵刃,涌上街道……
火把被混乱地撞得乱晃,烟火缭绕中,那些面具朝向秦王车驾,鬼神面具之上,描绘着那会让庄与陷入失神的符象,鼓铃激烈,舞步诡黠,人影幢幢。
赤权拔刀,一连挑去几人的面具,那人面之上却是更加鲜红的咒符!
他一时不敢再轻举妄动,立在马上指挥御侍司将秦王车驾防护得密不透风,将官们调动兵将维持秩序,驱散打鼓跳傩的百姓。
可那些白日里胆小如鼠的人,这会儿戴上了面具,像是走火入魔了一样,刀横在身前也不怕。
垂落的车帘如纱,庄与端坐在车中,沉默地看着外面。
青良握紧袖刀,立在车驾旁,他面色稳重,心中却是万分紧张担忧,秦王仁慈,心怀天下,秦国征战从不乱伤无辜,可偏偏,今夜这里的全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绵留城中的百姓倾巢而出,在街道上聚越多。
无一例外,所有人都着彩衣戴面具,有人拍着手鼓,有人摇着铃铛,有人手持这竹编纸糊的器具,有人高举着灯烛贡品。他们像正在举行某种盛大的祭祀仪式,在秦王车驾四周跳傩唱谣,咒面交错,烈火焚烧,声色高亢。
就在这时,某种有规律的铃声隐隐响起。
青良面色一骇,慌声叫了声“主子,当心!”
庄襄更是面寒如铁,他拔出墨邪,可那铃声混杂在傩舞鼓铃之中,一时之间根本难以分辨!
孤川站在车驾上端,闻声而动,搭弓放箭,射穿了其中一面带铃的手鼓,那铃声忽断。然而下一刻,便如水如滚油一般,鼓铃越发激烈,狰狞的面首窜跳着,暗藏在其中的蛊术铃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庄与在混乱中听见了熟悉的铃声,刹那心跳如擂,耳目恍惚。他猛然握紧膝上长剑,另一只手按住了领下的玉坠。
庄襄掀帘进来,看见他这般,急了:“既持伤器,便是敌,我去杀了他们。”
庄与握住他的手臂,他稳住呼吸和心神,抬眸道:“故技重施,何惧之有。”他掀帘而出,执剑立在车驾前,在烈火浓烟中,目色清明地看向了前方。
第295章 藏珠
景华起身,缓缓地往阶下走去。
捧着灯盏的宫侍鱼贯而入,大殿里的灯盏也被一一点亮,景华脚下的玉阶也被逐渐照亮。景华走到松裴跟前时,宫侍已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仍敞着,檐上悬着惊雷和阴云。
大殿之内,辉煌通明,地面如净,光可鉴人。他们在这明光间,离得很近,足够再次看清彼此。
景华望着他,说:“当年我在这里择中你,一路扶持,权势在握,临登七阙,却不想剑刃磨得太过锋利,有朝一日会反噬自身。”
松裴仰头望着他:“殿下,这把剑,从来都不会相向于你,只是,你和敌人挨得太近了,才会被锋芒所伤。”
景华道:“秦王不是我身侧的敌人,你伤他,便是伤我。”
松裴闻言,笑起来:“殿下啊,可是一开始,你将我这把剑打磨锋利无比,不就是为了您大计将成之日,刺穿他的咽喉,斩杀他的头颅么?”
景华目光微沉:“今时不同往日,合该顺势而为。”
松裴笑出声:“顺势而为?殿下,你奔走诸侯,计谋天下,算计他十数年,可谁能够想到,你才见了他几面,就会对他生情呢?”
他跪累了,盘膝而坐,雪白的衣袖落地时轻盈无声,盖住了地面上的辉彩流光。
“不甘心呢殿下,昨儿我还恶狠狠地把他视为贼子敌人,凭什么转眼之间,就要我对他俯首称臣?”
景华掀袍,也在松裴面前盘膝而坐。
二人相对,像在进行一场剖心置腹的倾谈:“所以不是我的错觉,更不是我无端猜忌,去年莲花会,宋祯闹事,是你行他便宜,推波助澜,是么?”
松裴轻捻着手指,可是指间已经没有竹笛供他把玩了,它们留在了小兰阙,成为了随风而逝的灰烬。他轻叹一声,道:“那确是因我的嫉妒和不甘而起,可就是这么一点儿小心思,竟让我看见了那样让人惊骇的场面,原来宋祯说的什么月神啊、怪物啊,都是真的!”
景华打断他:“他是为巫疆蛊毒所害。”
松裴敛了笑意:“我知道,殿下,我审问了宋祯,就什么都知道了。可就是因为什么都知道了,我才更是忧虑害怕!殿下,你看着他的眼神是那般痴迷爱慕,像极了被蛊惑心神的样子,我越看,越想,就越是细思极恐,越是心惊胆寒啊!”
景华手指微颤,松裴观着他的神色,在一刻跟他太子殿下心意相通,许多话不必说明就彼此都明白了,他偏转目光,落在一旁那页被他丢弃的罪状上:“公仪修就是在这个时候察觉了我的心思,为我排忧解难,出谋划策……”
景华听到了关键,“出谋划策……”他咬重这几个字。
松裴道:“对,出谋划策,把月神神像送往帝都,烧掉从金沙口运送往齐地的粮,安排人在楚宫闹事,趁你分身乏术,然后诱骗秦王来到九落谷,哄他喝下被蛊毒浸泡过的茶……”他在景华沉冷愠怒的目光下笑了笑,轻巧地说:“哦,还有齐地边城献祭求粮那些事,无需我再赘述了吧。”
景华沉默地看着他,鼓飞的袍袖击打着悬垂在腰侧的龙章剑,在沉寂里磕出声响。松裴听着那轻响,像听着刑具鞭笞,又像听着美妙的乐音。
他安静地听了片刻,终于听到景华问出了那句话:“为什么?”
景华深深呼吸,冷静地问他:“你究竟要做什么?”
松裴笑出声,他身体前倾,极为认真:“殿下,你见过他蛊毒发作失神失智的样子,他在你身边,焉知将来不会为巫疆异族操控,你睡他在枕侧,他刺你一刀,你躲得及么!你若有意外,他顺理成章地登基称帝,月神的预言成真,从此神权临于帝权,巫蛊邪教横行天下,那样的后果敢设想么!”
他说:“我究竟要做什么?哈,殿下,我煞费苦心,不顾一切,就是要他原形毕露啊!我要他身败名裂!他不能再是巫疆神月的伥鬼,也绝不能成为九阙之上与你共临天下的帝王!”
景华的手搭在膝上,微微地蜷握,彩凤玉链掩在袖下,碎玉贴着鼓跳的腕心轻轻晃动,景华说:“那你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杀了他?”
松裴望着他:“殿下以为我没想过么?我有很多的次机会可以杀掉他,可是,殿下他用情至深啊!我要杀了他,你怕不是要疯了!”
他屈起膝撑着手臂,挨近了景华,说秘密一样的压低声道:“他不能死,又要永绝后患,怎么办呢?我想尽心思,终于得到了一个办法。”
他微微偏首,笑意森寒:“他能被巫蛊操控,毒是次要,那些能令他失神的铃声和符象才是无药可治的根本,如果操控他心神意念的东西是这些可见的外物,那么,”松裴凝望住他的眼睛,望住他眼神中的倒映,缓缓地,缓缓地,笑起来:“为什么,不能换成您这双眼睛呢!”
景华听见惊雷炸耳,白光在刹那湮灭尽了辉光,他跟着面色尽失。
松裴看见他这神情,便知道他想明白了,他为他们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感到兴奋,眼中溢满笑意:“是不是一个绝妙的办法!九落谷的蛊毒让他彻底的失心失智,他饮食你的鲜血续命清醒,这是最佳的时机,因为那是他心神最为脆弱的时刻,他喝着你的血,望着你的眼睛,那时候你一定会安抚他吧!你会跟他说什么?又会用怎样的疼惜和深情回望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