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页

《阙金囚玉_非野哉哉》古代言情小说_免费全文阅读

    庄与颔首:“不错的,小时候,每逢月圆,她都会让我多饮一碗蛇血,朝着雪亮跪拜磕头,罢了又朝着我跪拜磕头,说些胡话……所以,我对圆月的记忆,也很深刻。”


    傅决明道:“那便是了,所以圆月,也是操纵陛下心念的一种手段,只是没有阵法厉害,毕竟圆月时时可见,又有诸多联想。陛下见了圆月,未必就会相牵扯的心念,但倘若陛下心绪不宁、忧思多虑,便容易让邪念入侵,这时再见圆月,便容易掉入失神之态了,陛下仔细想想,可是这么回事?”


    庄与垂眸,沉默片刻,颔首道:“确实如此。”


    话到这里,关于庄与的失神之怔便已十分明白了,他这症状没有性命之忧,可也无法根治。


    景华和庄襄又同傅决明问询了一些细则,更漏声声,时间已晚,傅决明起身告辞,景华和庄与他送到门口,庄襄跟着傅决明一同离去,送他回住处的路上,又问了些想到的其他的话。


    景华关上门,回身看着庄与,庄与伸手抱着他的腰入他怀中,低声说:“没事了,殿下。”


    景华将他搂住,贴着他的面颊,庄与的失神之怔是他一直悬在心中的事,这会儿总算是放了五分回去,可一想到那是难以根治的,又十分难受。


    庄与摸着他的后脊安抚他:“我有你,殿下,别的什么都比不过你。”


    景华摸着他的面颊吻他:“嗯,你有我,”他说:“别的都不能比过我。”


    ……


    临别前的夜里,庄襄跟青良赤权嘱咐了些话。往回走时,迎面碰上了回来的景华和庄与。


    庄襄本想打了招呼便走,庄与一声:“叔叔”叫住了他。


    他回身,看见庄与给景华使眼色,两人目光交锋了几个来回,景华笑着辞了二人先回去了,庄与敛了眼梢含情的笑意,对庄襄道:“叔叔明日要走,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庄襄道:“好,那去我那儿……”


    他想说“去我那儿坐坐吧”,话到一半,恍然想起这回回来他就没有要住处,去顾倾那儿又实在不便。


    庄与笑了笑,体贴地说:“去我那儿吧。”


    他和景华住的宫院宽敞,庄襄跟着他进了旁边的暖阁。


    赤权闻得风声,已命人在里间摆了方案,上头搁着热茶和几样果子,两人进了屋,门便从外头关上了。


    叔侄两个分案对坐,庄襄捏了枚樱桃煎,隔着袅袅茗烟,吃着果子看向庄与。


    庄与说:“很久没有这样跟襄叔深夜谈心了。”


    庄襄咽下果子道:“你现在有知心人,自然免我操心了。”


    庄与看着他:“叔叔就是叔叔,你我血亲,谁也不能代替。”


    庄襄觉察出他话里的认真,面上笑着:“今夜怎么肉麻起来?”


    庄与推开面前的茶盏,萦绕的水烟跟着飘向一边,他拨开了两人之间的隔阂,明白地看着他:“春日巡军,襄叔为何要推给柳崇世?”


    庄襄面不改色:“蜀国前线离不开我。”


    庄与:“焚宠曾给我讨要这份差事,伐蜀之战他足够胜任,叔叔是秦国的大将军,本不该偏顾一隅。”他话语直白:“你在刻意的把你的军权让渡给柳崇世,襄叔,为什么?”


    庄襄拨弄着盘中的果子:“他是个有才能的人,原先你为制衡柳家权势,不能重用他,可如今柳陆江已退,柳怀弈辞官,没必要再摁着他,也不该埋没他。”


    庄与道:“这不过缘由之一,”他看着他:“襄叔,你没有其他要和我说的么?”


    庄襄面前的茶水冷了,茶烟也淡了,他隐在后面的面容无所遁形。


    庄襄抬头看向庄与,对视之间,那答案已无须宣之于口。


    太子平息帝都混乱,重夺权势,秦国并吞赵国,天下两分,形势渐明。唯有南越还没有平定,但那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


    然后呢?


    庄与会跟着景华去往长安吗?可那条路又哪里那么容易走,他和景华的感情一直争议不断,那些攻击源于他是男子,源于纠缠在他的身上的恶意和谣言,更源于对秦王身份的畏惧忌惮。


    而庄襄的存在无疑是另外一重无声的威胁和压迫,他的功绩和盛名更会让人悬心忌恨,他这个人跟在庄与身边,只会加剧对于秦王的戒备和揣度,会让他的处境艰难更甚。


    庄与说的没错,他近来的确是在刻意的让渡自己的权利,因为他明白,只有他隐退或者消失,那些目光才不会那么锋利恶毒的一直盯着高阙上的庄与。他早在心中给自己设想过结局,远离长安,隐名于世,亦或者,战死沙场,扬骨化灰……


    庄襄的手指上沾染了果子上的蜜糖,绵软晶莹,纠缠裹黏,他无声地笑了笑,将手指放进口中舔过,甜味在口齿间蔓延,他吞咽入腹,再看回庄与时,他挑眉笑道:“那是之前的想法,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没有顾倾,他本该赴向黑夜。


    他们叔侄默契,庄与自然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他说不出自己此刻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但总算放心下来不少。


    他含上笑意,依然不明白:“既如此,叔叔怎么还是执意要去亥平呢?”


    庄襄喝了凉好的茶,抬眉道:“他爹喜欢将军,我多立些战功,将来好讨我老丈人的欢心呀。”


    第257章 明光


    外边儿没了动静,景华披着氅衣走出门外,见庄与站在中庭,出神的低头瞧着地上。


    地上落着月,在横影疏斜间微荡成粼粼的波光,恍惚风静,那银白的地面又像是一踩就碎的冰渊,枝影晃动,明光和暗影交错。


    景华轻了步子,走到他跟前,和他一起站在飞雪和月光里。


    庄与抬头看他,笑容微末浮现,又跟着擦过面颊的细雪一起化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当年是襄叔带我离开冷宫,是他托举着我坐上明堂,我和你的情意他虽然言辞间反对,可他事事却都在为我的将来而谋算,竟然还盘算着为我以后好过而舍身赴死……”


    他隐痛难言,伸出手要握住些什么,还没来得及搭在景华手臂上,景华已伸手捞住了他。庄与撑着他,沉默地看回地上,细软的雪覆盖了银白的地面,在月下晶莹闪烁,那浓墨一样的枝影也被莹亮的雪光映得淡了。他和景华的影子亲昵地挨靠相偎着。


    “但现在,他心上有了顾倾,”他抬头看着景华:“为了他,他也不会再去做那些傻事。”


    景华抚过他眼梢残留的痛,轻声道:“顾倾是能治他的人。”


    庄与笑了笑,攀住他的肩臂说:“顾倾年纪轻,瞧着又懵懂,跟了襄叔,可别受了委屈。”


    景华笑道:“别小瞧他,大巧若拙,他聪明得很呢。”


    ……


    庄襄回到房中时,顾倾正在给他收拾行囊,他翻墙倒柜,铺得满床都是衣裳零碎,庄襄回来了也顾不上理他。


    庄襄走到顾倾身后,默不作声的看着他。


    今夜跟庄与开诚布公,聊了许多话,回来的路上他便思虑,他应该也和顾倾认真地谈一谈。


    他和顾倾,一个是秦国襄君,一个是长安公子,一个是秦王的叔叔,一个是太子的亲信,他们的身份太过微妙,所以显得他们之间的情意仿佛也难以纯粹,就连他对顾倾的好也有了更为恶毒阴暗的揣测。


    他听到一些话,说他是在为秦王拉拢太子的心腹,亦或者,他是在为自己的将来谋求庇护,对顾倾的追求不过是冰冷的算计……


    近来秦王谣言缠身,他同样也难以避免,他助纣为虐,他杀戮成性,他所承受的恶语和骂名半点不比秦王的少。庄襄不是在意流言纷争的人,可如今不一样,顾倾干干净净的一个人,他不想他因他而受恶语侵扰,也不愿这些人言猜忌成为他们情感的隐患和嫌隙。


    旁边的蜡烛燃尽熄掉了,屋里昏暗下来,他半边脸陷在阴影里,良久,他开口说了话:“顾倾,”他声音轻柔,可莫名带着股严肃和低沉。


    顾倾整理衣裳的手指微怔,片刻,他嗯了一声作回应,又是静默许久。他听见庄襄往他身边走近了几步,但还是隔得很远,他说:“倾倾,我和你身份特殊,你有没有想过,我和在一起,也许……”


    庄襄斟酌着词句,要继续往下说时,听见顾倾叫了他的名字。他的声音在静谧而昏暗的房间里格外的轻,庄襄凝息静听。


    顾倾却沉默许久,缓缓地转过身来,看到庄襄阴阳分割的面容,他露在烛光下的眼神温柔,可陷在阴影里的神情让他捉摸不清。


    于是他慢慢地走到他跟前,默不作声地拽住庄襄的衣袖,脚步往后退,庄襄被他拽着走到光亮处,他的面容被灯火映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