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页

《阙金囚玉_非野哉哉》古代言情小说_免费全文阅读

    柳崇世默思不语,柳怀弈缓了一缓,又道:“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大哥,晏非从不曾逃脱过排暄议骂,那些话那样难听,我也不信他是真的毫不在意,所以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听后,和我说了一个故事。”


    “他说有个人,必须要去一个地方,去这个地方,必须要经过怪石嶙峋的峡谷,峡谷中到处都是锋利的石头,头顶大石狰狞高悬,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风声穿谷而过,碎石和尘土簌簌而落,那些细碎砸在他身上,并不多疼,可会让他越发恐惧巨石的掉落。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他要去的地方必须要经过这峡谷,所以他只能往前看,去看缝隙里的曙光,他把碎石和尘土掸掉,当做他们从未沾身,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前面还有湍急的河流,还有凶险的山峰,峡谷的怪石只是让人恐惧的虚景,他走过去了,掸掉石尘,又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如今他遭受的非议,于他不过尔尔。”


    他抬起衣袖,轻拂灰尘:“大哥,与我而言,亦是如此。”


    柳崇世抬头,看见枯枝败叶缝隙里极好的晴光,也看见冰晶白雪在枝头莹莹生璨。那树枝上的雪让风吹下来,在晴光里转着晶莹的旋儿,落在柳怀弈肩头。


    柳崇世替他拂去那白雪,笑道:“上回说要请晏相喝茶,看来,茶不够,得要拿好酒谢他了。”


    柳怀弈回来时,见晏非正背着他整拾着书案上的东西,听见他进来,身影微微一顿,又自顾自的忙碌,也不回身,也不说话。


    柳怀弈搁了披风,走到他旁边来,见青玉珠还好好的垂在辫尾,冁然而笑,跟故意不搭理的晏非说话道:“你见我大哥时,脸红的厉害。”


    晏非蓦然看向他,因为恼怒,脸越发的红了起来:“那是因为我羞愧难当!”


    柳怀弈道:“你羞愧什么?为着个男人不顾一切和家里人闹翻的是我,给有妻之夫心甘情愿做小的也是我,我尚且不觉羞愧,你一个听三言两语便要撵我出门的人,又羞愧什么?”


    这话听得晏非耳根发疼:“柳怀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柳怀弈突然笑起来,疏忽挨近晏非,要推他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将他迫在书案前不得后退,问他道:“行,我好好说话,那也请晏相同我好好解释解释,你说你‘羞愧难当’,你在‘羞’什么?又在‘愧’什么?”晏非咬牙不语,侧首躲避,他这么一偏头,小辫和青玉珠袒露在柳怀弈眼底。


    他盯着玉珠,眼色深深,“晏非,若你问心无愧,又何必感到羞愧?”


    晏非恼羞成怒地看着他:“柳三公子诡辩之才不负虚名,我不过一句话,你便有这么多的说法。”


    柳怀弈固执地望着他:“你别避重就轻。”


    晏非不说话,他估摸着力道挣了挣被他握紧的手道:“松手,免得我用了劲,你一会儿又跟我喊疼。”


    柳怀弈定地看着他,他眼神里蕴含了太多的东西,晏非不可直视地偏头回避,僵持片刻,柳怀弈把心一横,松开了手。


    却并没有走远,他置着气,侧过身和晏非背立着,拨弄着书案上他整理好的文书,一时两个人都不说话,红碳在寂静中噼啪。


    晏非在静默里不停的觑着柳怀弈,从背影也能看出他的委屈低沉,晏非顾念着他的伤,又想着他离了家,究竟是不忍他受搓磨,慢慢地挪步过去,和缓道:“今年陛下不在朝中,除夕宫中不设宴,家里还是要热闹的,你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和阿其说,家中年夜的团圆饭历来都是她主持。”


    柳怀弈转过身来看着他。


    其实他并没有生气,一直以来,晏非都觉得自己对柳怀弈抗拒得很厉害,是他一再得寸进尺,才成今日局面,殊不知,其实是因为他总是心软退步,才让人能够屡次得逞,柳怀弈便是拿捏了他“吃软不吃硬”这点。


    他如今不肯承认心意,他也不急,他既已缀了他的珠子,也睡在了他的枕边,便总能等到他袒露心扉的时候。


    柳怀弈道:“我不挑食,妹妹看着做便是。”


    他往前一步挨近晏非,拿出正经说话的语气:“我昨夜的猜测,你没有答话,今日看这情势,必是有六七分的可能了。”


    晏非遽然抬头看他:“我不同你说,是因为事关重大!”他急慌之下握住了柳怀弈的手:“你没有把那猜测跟你大哥说起罢?”


    柳怀弈道:“这是你我的枕边话,我怎么会轻易对别人说。”他反握住他的手:“我又怎么能不明白这其中的严重,如今陛下襄君皆不在朝中,大哥也要离都,就你一人在此了,朝中已是猜测纷纷,若那样的话传出去,不知要引起多大的轰乱,没准儿趁乱而上,把你啃的骨头都不剩。”


    晏非被他的话逗得笑起来,但很快又忧虑满面:“他若真有那样的决定……我想也不敢想。”


    晏非看回柳怀弈,静静地凝视了他片刻,忽而问道:“你是因为有了那个猜测,才做出退身朝野的决定么?”


    柳怀弈挨他更近:“你觉得呢?”


    晏非垂眸道:“时机太过巧妙,让人不得不多想。”


    柳怀弈竟然坦然颔首承认了:“是,我跟在你身边,听你所听,知你所知,所以有那样的猜测,也明白朝野上的功成名就是即将倾覆的云烟,跟着你,我才会有更好的前程。”


    晏非愕然地看着他,柳怀弈愈发逼近他:“这不是你想听到的话么?”


    晏非皱眉,可他无言以对,他不得不承认,他有过这样恶意的揣度。


    柳怀弈:“我明白你的谨慎,你处在那样的境地,多想些也不是错。”他松了手:“前府还有事,我去忙了。”说着便往外走。


    “柳怀弈……”晏非拽住了他的衣袖,他唤了他一声,柳怀弈驻足回首,晏非的手指很用力,把柳怀弈水清的袖子捏出重重的褶儿。


    他拽着他袖子的手微微用力,拉着他靠近到自己跟前来,“柳怀弈……”


    他又低声地换了他一声,仍是什么也没有。


    他在柳怀弈的目光里垂眸默了默,抬眼看他时,又把他轻轻地往前拽了一拽,然后闭上眼睛仰高脸,在他脸侧亲了一下。


    这是他表达歉疚的方式,也是他哄人的方式,但显然有些人并不会满足于此,柳怀弈在惊讶之后,抱起他坐在书案上,蛮横地吻住了他。


    第244章 阴阳


    景华和庄与在二十六日的早晨于阊郸城外分别,一个经楚国荆中、赤阜,直达帝都,一个则南下,经洛水,前往赵国都城端宿。


    分别时,庄与将自己的佩剑请君给了景华,他不要景华推辞,挨近他道:“请君出鞘,为君杀敌,殿下,我等你肃清宵小,早日归来。”


    今时不同往日,秦王出行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轻简自由,必得精锐随行护送,就连暗处的影卫也摘了面具换上精甲执锐左右。


    自阊郸到洛水皆在楚国境地,钟离派人沿途护送。过了洛水便是赵国,折风在受令调遣后,便知秦王要去端宿,早已安排人在洛水河畔接应。


    颜均和庄与同行,到洛水边时夜幕垂落,为赶行程,便没有去邻近的丹津城休息,寻了处避风的谷地休整过夜。这是颜均给庄与推荐的地方,此地名为“阴阳泽”,是楚国洞天福地的一处,这谷中有一天泽,廓形浑圆,水域澄澈,因山影倒映,水泽亮暗分明,从上俯视,极似阴阳,暗面影翳沉寂,四时不变,而亮面夜晚星辰倾映,白日晴云流走,朝昏不同,便是冬日里,暗面结冰,亮面也仍是清水流动,是为妙观奇景。原先这里也修建有道观,自道观登阶上山,便可观阴阳妙景,盛名时无数人慕名而来,观中香火不绝,可惜这里与赵国一水之隔,被赵国当年苍遗的事情累及,人去楼空,那道观也已荒废了。


    颜均知道这么个地方,便把人带到了这里过夜。


    道观里篝火明暖,庄与借着亮光看这观中供奉的神像,他认不出这是什么神像,只觉得长相独特,可要仔细地说是哪里独特,好像又说不出来,再去看,又觉得这跟其他道观里的神像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他问颜均这是什么神像,颜均默想片刻,竟也摇头说想不起来了:“大抵是个什么阴阳神罢。”


    庄与道:“这也太随便了些。”


    颜均笑了笑,走过去,和庄与一起看着神像:“我也不是胡说的,楚国信奉道教,又因地势多山川水泽,便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说法,其实所谓的洞天福地,就是楚国境内的三十六水泽七十二山川,如阴阳泽一般,这一百零八地各有其奇景妙观,人们会从这奇景妙观引出许多说法,说的多了,便成了神迹,因而有神明,这才建造道观以香火供奉。这神明既从景观迹象演化而来,自然也多用山川水泽的名称化名。”他的手指划过落灰的神台,留下一道长长的印子,仰面看着破烂的神像:“这地方名叫阴阳泽,供奉的可不就是阴阳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