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偎在靠枕上,将信细细的看了几遍,把每个字都翻来覆去地认真揣摩。
景华写完回信后上了榻,庄与将信纸还了他,挨着他说道:“真是巧,你爹要你回家过除夕呢。”
景华把住他的腰用力,庄与轻哼,几乎伏在他身上,他仰头,和景华呼吸相碰,他就这么问庄与的话:“我爹亲自写信给我,字字舐犊情深,我怎么能不回呢?”
他瞧见庄与轻颦眉,眼底是思量和担忧,笑着低语:“阿与,同我一起回去见家人么?”庄与目嗔,景华笑起来,把他拘在臂弯里,揉着他酸痛的腰,弄得他皱眉轻喘,景华看不得他这样,捏着他的面颊便吻他。
灯影浓稠,庄与从激烈的亲吻里艰难逃离,他揪紧他的衣襟,颤软着威胁:“别再浑来!”
景华笑,手掌从他面颊抚摸着往后,拇指抚过他白皙的颈,揉按在他的耳珠上,用眼神示意他说,庄与想了一想,他能考虑到的,景华必然想得比他更为周全,便只撑起些身来看着他:“明儿就走么?”
景华不忍回答,可庄与是如此的懂他。
景华笑着逗他:“怎么,怕明早睡醒就不见了我?”
庄与瞧着他,没说话。
他的沉默和眼神让景华心软不已,哄着他道:“便是走,也等抱你睡醒了,一同用了早饭再走。”
庄与难过的闭眸,伏在景华胸口。
景华面颊贴上他的发顶,轻声地念他:“阿与……”
……
无极殿前祭坛上的火要燃到十五以后,这里落不下雪,白石平台上干干净净的。无极殿里的祈祝也需要持续到十五之后,但不需要颜均时时端坐神坛,他是国师,除了祭祀,内外朝事也得他忙。
颜均这些日子忙着大祭,又需斋戒,人消瘦了许多,映在火光里,颔骨越发显得凌厉。钟离把拴着红链儿的酒壶递给他,颜均也不扭捏推辞,拿过来饮了两口。
这酒壶是钟离心爱之物,颜均没挨着口,酒水洒落了几滴,浸没在衣襟密绣的符文上。
钟离拿回酒壶,笑问道:“这两日还叫人在你背上刺符么?”
颜均苦笑:“我是脱了衣裳在楚宫里兜了一圈不成?怎么像是人人都知道我背上刺了符。”
钟离不跟他耍心眼:“这楚宫什么事儿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国师,我不更得多关心几分。”他把红链绳儿绕在指上:“所以怎么说?你想明白了?”
颜均侧首看向熊熊燃烧的火焰:“他说的话我明白,可我说的话他怎么就不明白?”
钟离笑:“他怎么不明白?不明白他躲着你?”
颜均垂眸,不说话。
钟离道:“你呀,和他一个德行,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钟离笑瞧着他,出馊主意道:“你与其神神道道的刺什么符,不如直接抱住了人亲两口,再往榻上一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颜均难言地看着他,钟离哈哈一笑,拍着他的手臂道:“说笑两句,瞧你急的。”
颜均道:“这时候,人人都急,独不见你急。”
钟离道:“我怎么不急?”
他看向山下的宫群:“眼见着就要天翻地覆,可我还有好几个姐姐没许过人家呢。”他叹着气,是真的犯愁:“我是怎么着都成,阿慈也不是贪图富贵享乐的人,女孩儿就不一样,又不能随意,将来没了这贵重身份,到了人家又怕受怠慢。我已让人清点宫库账面,回头把东西分分,给她们留份丰厚嫁妆。”又没调儿的说:“成苏也有一份,可要我给你也留一份么?回头你嫁慕辰时带去?”
颜均简直要无奈至极了,钟离却乐的开怀。
笑过了,他又认真起来,看着颜均道:“他爹快不行了,禅位给了他,他二十八日即位,楚国得送贺礼,我走不开,你去一趟吧。”
……
顾倾在夜里没能睡得着,门开时几乎无声,可他还是感觉到了那人的靠近,他蜷缩在被中,发丝上落着泪珠,枕是潮的。
庄襄站在他的床榻前,他知道他没有睡着,但还是把呼吸敛得轻不可闻。
顾倾说不出他站了多久,或许一刻钟,又或许有半宿,晓光微亮时,他动了,缓缓地靠近,把个东西放在他的枕侧,一句告别的话也没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顾倾坐起来,微光里看见一只小盒,他手指颤抖地打开,里头是一颗玉珠。
是当年初见面时,庄襄从他宫绦上摘走的那颗。
还君明珠,恨不相逢,他这是在同他诀别么……
明珠从他中滚落,他掩面痛泣,觉得自己碎了……
第242章 缀珠
空桑城昨夜下了一夜的雪,早晨金光迫檐,天空响晴。
及年下,各处都是热闹的烟火气,柳崇世穿着便服,身边只跟着个长随,也不坐轿辇,一路从街市上走过来,四处寻看着要备份既家常又不太过随便的礼,挑挑拣拣,快至晌午了也没有选定。
踏进丞相府门时,他提了篮糕点果子,是家老字号的铺子里买的,各式各样的都挑了些,用油纸包着,覆着新红福字,用红绳扎成漂亮的结,几大包放在一处,装在红篮子里,那篮子用红柳条编的“连年有余”的莲花鲤鱼纹样,寓意好,样子也好。
晏非的丞相府深而长,办事会客都放在前府,中间隔着个园子,过了园子便少见人烟,只几个巡防的偶尔经过,后院立着高墙大门,便是白日里也紧闭门户。老管家请柳崇世在门前稍候,未及上前扣门,晏非已闻风声,先一步开门出来迎接。
这后院只晏非一家人住着,没有仆役奴婢,因不来外人,也没有待客的厅堂,晏非只得将人引到自己房中去,好在他房中还算宽敞,晏非请他到里面坐了,晏其过来给上了热茶和果点。
柳崇世把礼篮顺道递给她:“头一回上门,也不知该拿着什么来,想着你有个妹妹,便买了些甜食给她。”
晏其没有推辞地接过,行礼道谢,知道他们要说事,便拿着东西退下关上了门。
柳崇世松披风时打量了这房中布置,他含笑大方,神色坦然,和晏非说着没打紧的寒暄的话,反倒是晏非因为忐忑而显得拘谨。
柳崇世见了,笑道:“晏相不必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来羁押拿人的,只不过我和家里人惦记着怀奕的伤,让我过来瞧瞧他。”他左右看了一看,又笑问:“不知他住在你府上何处,可方便让我见他一见么?”
晏非略过了前一句话,只对后一句做出回应:“没什么不方便的,他的伤没有大碍,早前儿便能下地了,他闲不住,今日是曹史们年前最后一日上值,丞相府备了些年礼分送给大家,他和曹史们长久共事,感情熟厚,非得要亲自到前府去分送至人手上。我已让人过去唤他,稍候就能过来了。”
柳崇世闻言笑道:“他这样行事,是因他吃过这样的亏,原先府里也备年礼给底下史吏们,本是一点心意,就是因为没有监发,有些人恃权贪多,便使得没有拿到年礼的人不公生怨,把年礼辩说成行贿,一番好意闹得乌烟瘴气。怀奕是怕晏相再经同样的亏。”
柳崇世越是随和自然,晏非便越是理短心虚,他自进门便一直回避着柳崇世的目光,这会儿听他说起柳怀弈从前的事,不由听得认真,又不禁暗暗思索。
柳崇世在这片刻里端详着他,也看清了他耳侧垂下的小辫尾稍缠缀的青玉珠,不同于他平日里常饰的色泽夺目的翡翠碧珠,这青玉珠莹质纯粹、冰清玉润,恰似雨后青烟,两小颗微错长短,行止间轻碰紧挨,淡掉了青色的清冷寂寞,也淡掉了浓丽的面容颜色。
柳崇世听过许多对他长相的排暄,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长得好看的。
原先在碧珠紫袍的烘衬下,他的容貌秾艳得近乎妖异,情绪激动时甚至显得张扬煞人不可逼视,这也是他被人所诟病排暄的原因之一。
他今日缀着青玉珠,他今日又穿着一身素净便服,颜色比那玉珠更浅些,将他这个人衬得很是柔和低调。
柳崇世在这一刻懂得了这青玉珠的用意,那是宣示,也是隐秘,他宣示着对这个人的占有,也在把他的丽色刻意隐淡,柳崇世是有妻女的过来人,哪儿能不懂他这点私心。
晏非察觉到他的目光所在,他在这目光里感到羞耻和恼怒,他微偏首,想遮住玉珠,柳崇世先一步挪开了目光,笑而不语地端起茶来喝。
晏非垂眸不敢看他,也觉得没有脸面看他,他言之凿凿地说对柳怀弈没有心思,可又明目张胆的把他的玉珠缀在辫尾上。
开门时鼓进来的风吹散了微妙的气氛,柳怀弈快步走过来,探过屏风笑着对柳崇世叫了声“大哥”,“我去换衣裳,稍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