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的双手却灼烧了起来,从出了那帐子便烧烫得难以忍受,掌下热血滚涌,肌脉躁动,仿佛那呼吸和脉息度长在了皮肉底下,欲图他掌肉里继续他喑哑无声的挣扎摧毁,在他漆黑的心胸里激烈回荡……
他浸着冰水,寒冷逐渐麻痹了指掌间的温热。在那热度即将消退时,他猛然握掌离开了水面,他握拳撑在盆架上,像溺水上岸的人一般剧烈呼吸着,心头没来由的痛意如同蚁噬,又如同凌迟。
庄襄回了趟营帐,顾倾已经醒了。
他穿了身漂亮的甲衣,还是他父亲找人给他打造的,他爹一直想让他做个将军来的,这回听闻他会上战场,便让人连夜把这银甲给他送了来,就连娇奴都有一副,恨不能他杀敌立功一战成将。
庄襄掀帘进来便一言不发,顾倾敏锐察觉到他情绪的异常,挨近他时嗅到了残留的血腥气味,他抬眸看眼神觑着他询问:“你杀人了?”
庄襄垂眸瞧着他,问他吃饭了么。
顾倾点点头,他见他左右言语不愿说,便也没有再问,他看他只穿着黑色武衣,就问他:“需要我帮你找一副甲衣来穿么?”
庄襄说不需要,他过去拿来了狐裘要顾倾披上:“铁甲冰寒,穿上裘披。”
顾倾后退一步:“别人都没有穿,就我穿,岂不显得我很娇气。”
庄襄不和他啰嗦,抖开裘披把人拢了回来,他姿势强硬,顾倾委屈却不敢和他犟,庄襄含了点笑,帮他系好绳结:“一会儿跟紧我。”
二人走出营帐,到军帐前时,见景华和谭璋皆是一脸寒肃凝重,他预感不妙,把眼神看向了韩锐。
韩锐对他视而不见,他兄长韩钟牺牲于秦王闯宫那夜,他因此憎恨秦人,身为宋将,他须得顾全大局,不得为兄复仇,却也没有那么大的涵养,对着仇敌笑脸相迎有问必答。
庄襄碰了钉子,他也不欲与他计较,直接问了景华:“发生什么事?”
景华道:“方才斥候又传急报,原本情报里说的五万东营军人数远超,初测有十万之众,而北营军却一直没有动静。”
起风了,大雪乱飞,景华碾抹着雪地上指画的地图,站起身时看向庄襄:“他的目的是阿与,襄叔,我们被耍了。”
景华的语气轻缓,却让人不寒而栗。
顾倾骤然变了脸色,不安的目光转动在景华和庄襄之间。
景华面色沉肃,摸着指上的墨玉扳指。
庄襄听闻这套局,亦是心中一沉,但那点焦躁的情绪转瞬而逝,他蹲在雪地地图前,沉着冷静地分析着局势:“魏地带兵的将军是柳崇世,还有我两个副将,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他们手下有五万秦军,以骑兵为主,以便能在冲踏过境后尽快结束战斗,直奔豫金援助秦王。”
众人听着他说,目光随着他的划在雪地上的手指走动。
“另有晏非带领的秦军蛰伏,待齐宋战起,齐军无暇顾及之时,便可自上湫直抵豫金。北营军即便人数有异,齐君也不敢把所有人都押在齐魏边境上,否则齐宋边境空置,他骗不过秦宋两国的眼睛,也不敢妄赌宋兵不会踏河过境,秦军不会长驱入境。”
他抬起目光,冷戾地穿透风雪看向彼岸:“他们到现在没有的动静,不知是否是探听到秦军部署,放弃与宋对垒,等待拦截秦国军队。还是说,在等宋军自乱阵脚,冲锋过境,好掉进他埋好的陷阱。”
“我们已经失了先机,不能再坐以待毙,”景华亦冷静道:“秦王说过,他会探听宋齐边境的动向,待齐宋开战,魏地秦军便会过境,他在豫金便也会同时起事。可是再快的神骏,消息传递也有延时,齐君以此迷惑秦宋声东击西,以东营十万之众鏖战魏境秦军,北营按兵不动,若宋军观望不前,晏非所持之兵便也得继续匿藏蛰伏。耽误时间越久,秦王在豫金孤立无援,于他便越是不利。”
他看向庄襄,眼中担忧毫不遮掩:“而且我还担心,北营军会故意和我们唱一出空城计以拖延时间,在秦军的抵达都城前返回豫金,暗度陈仓,攻其不备,如此秦王就危险了。”
庄襄看了景华一眼,镇定自若地说道:“这点小计谋还难不住我们秦王,他此时必然也已收到了消息,自会有应对之策。”他看着远处:“不过太子说的也对,我们不该太过被动,秦宋两军打不过一个齐国,成了什么道理。”
谭璋紧握着双手,他面色漠然,双目却坚毅:“是不是空城计,探了才知道,我愿带兵踏河过境,为殿下先行一战。”
顾倾看着谭璋失明的双目,想说话,庄襄看住他微微摇头,无声地阻止,顾倾抿了抿干冷的嘴唇,把话咽了回去。
他明白庄襄的意思,谭璋是个有要强桀骜的人,他双目失明,恶疾缠身,数次癫狂发作,滥杀无辜多人,但他从来没有因此而自弃自馁,更不曾怨恨怪怼。他表现得坦然随性,维持着他君王的威仪和体面,从不要别人将他视作羸弱无助的将死之人,他微薄的尊严和残存的意志支持着他站在战场前,所有的顾忌和怜悯都是对他无情的鞭笞。
韩锐跪地:“属下愿追随王上一战,为王上先锋前行!”随即几个将官也都跪地请命,洪朗声音响彻雪幕。
景华看过众人,他看向谭璋时眼中尽是信任,他拿过长枪,交付于他手中,郑重说道:“好,请君为我先行一战。”
第166章 寂夜
还未破晓庄与便醒了,他昨夜寅时二刻才让折风催着睡下,夜里无风,死寂一片,他陷在寂夜里,睡得并不安稳。
昨夜从后山石塔下来,方把要柳崇世开战的消息传出去,齐君后脚便下旨让聂晟带着驻军进了城,豫金城外驻军三万,一万严守城门,一万直抵宫廷,一万护在宫外,并着值守的五千禁军,把齐宫里外围得王八壳一般水泄不通。
然而除却驻军防护,却不曾再有什么动静,城中各处没有增加值守防控,就连望火楼上还是焚宠的人在把手。
庄与散着长发,便披着衣裳走出房门,浓云积压,光影昏暗,寒意砭骨,息如冰凝,折风点亮风灯为庄与引路。
为便宜清净,前院阁楼和后院寝屋中间隔着个清雅的园子,假山做屏,花树掩映,中间穿着曲折长廊,直通阁楼后门。
回话的人都候在前院阁楼廊下,这点儿走路的工夫,折风已经将紧要的事情给庄与呈报了,其中包括柳崇世来的开战急报,庄与停了脚步,侧首时穿廊的晨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他有些惊疑地问折风:“晏非和襄叔没有来消息么?”
折风道:“一直让人在交接地盯守,但到此刻也没有消息过来,属下担心交接地出了事情,已让圣辞和盗音去探了。”
庄与再迈步时速度快了些,他进了阁楼,里头明灯高悬,折风依次叫人进来,他未曾来得及整理仪容,进来的人都在屏风外头回话,他眼前的案上铺开着地图,手指点在齐宋边境交战地,听着各人的呈禀,心底渐渐地生了凉。
天亮时焚宠和墨钤一道匆匆而来。二人心急,进了房门便直奔着庄与这处来,绕过屏风才见庄与衣衫未整,焚宠忙侧目回避,扯着要说话的墨钤走出了屏风外,庄与与他没有过多礼数,对他道:“焚宠,你进来说话。”
焚宠把墨钤摁在屏风外,独自进了屏风来,他怀里还抱着莞鹛的骨灰瓷瓶,过来说了事:“主子,今儿天没亮聂晟便带人夺回了石塔的把守,墨钤说,昨日夜里,聂晟底下的兵将伪藏在城中的魏真部下都抓了,往后山方向带了去,我们猜测,他大抵是要拿这些人要挟魏真,让他从石塔里出来,我派了人去探查消息,可去了的人都没回来,宫里勾尘也断了联系。”
庄与手指轻磕着图纸,又听焚宠呈说道:“主子让我昨夜盯着齐宫动静,奇怪得很,除了驻军固防,城门紧闭,其余一切都在如常进行,朝中百官一如往常进宫上朝,我一路过来,看到城中市集店面也都在陆续开门。城门处贴了告示,只说是为捕贼寇暂闭通行,朝里我让人去问,只说我不必上朝,让带领禁军巡视城中稳定民心。”
墨钤在屏风外急得团团转说道:“魏真心软,倘若他们真拿魏国旧部性命要挟于他,只怕他真的会从石塔出来!”
庄透过屏风看着他:“我与魏真昨夜会谈,他与我说了城中有他势力,却也没有提是哪些人,可见他谨慎。这些人在豫金多年,齐君怎么一夜之间就能准确无误地把这些人抓出来?必是其中出了叛变之人,向他呈报了名单。如今事情已出,急有何用,墨公子不如赶紧去查查此人是谁,赶紧得堵了嘴,免得叫他说出更多。”
墨钤闻言,乍然一寒,焚宠又提点他道:“折脊叛变,无非贪图财权色情,你往这上面追查,必有踪迹可寻。”墨钤谢过,匆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