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道:“好。”
魏真摸着自己的光头,笑道:“以前我总是打趣他光头的样子,现在该轮到他来打趣我了,也许我该趁着这几日,把头发长起来才好……”
庄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红叶在金色的朝阳下越发浓烈。
月勾尘躺着红叶掩映的飞檐上,一双玉石一样的眸子怔怔望着天空,翻飞的袖子中,紫绫如悬泉流淌下来,搭在枫树的枝叶间。
听见动静,他从飞檐上落下来看着他,他紧张不安地走过去。
庄与对他温柔一笑:“他说,等。”
月勾尘离去时没让焚宠送,焚宠瞧着他的背影,心有不安道:“‘等’是什么意思?他好歹出来和他说句话。”
庄与瞧着树梢间寂寥的月,月也照着他,在夜里勾勒出他清冷的弧线,他轻声的叹息:“他被斩断了双腿。”
焚宠:“什么?”他猛然看向石塔,高耸的石塔让月辉抹成了灰白,那寂冷的石窗透着单薄孤影,炽热的红枫托着,像把他燃在无烬的烈火里……
“若是勾尘知道了,”焚宠握紧了拳头,他喉间发涩:“他该多难过啊……”
风过,枝叶簌簌作响。
庄与迈步的时候踏碎了枯枝,咔嚓一声清脆,他挪开脚,低头看见肮脏的水洼里冒出青色草芽儿,慢慢的,踩出的泥洼里攒出澄亮亮的一方月色,倒映出他模糊轻柔的身影,也浸映出他的狠绝杀意。
他抬首时覆踏住了澄亮水洼,他瞧着天边的月,折风和焚宠若有所感,凝神沉色,听到他轻声地说:“起事吧。”
第163章 不器
宋国边境,顾倾裹着棉披风,仰头看着漫天大雪。
这大雪已经下了一天一夜,天气比寒冬更冷,上湫河都冻上了冰。将士们穿着棉甲,但到底难敌恶寒,营地各处生着篝火,往来巡视的人影不绝,寂静无声,战靴把软雪踩踏成了坚冰,又把坚冰碾化进了沙土,挨过边营时都会往对面的昏暗里睨探一眼,他们得提防那蛰伏的猛兽夜袭。
顾倾把娇奴和骊骓栓在一处。营地艰苦,马棚就是个木桩子,两匹马挨在一起吃着草,顾倾心疼地抹去娇奴鬃毛上落的白雪,悄声安抚了他一路的辛苦,裹紧披风进了营帐。
营帐里灯火通明,火炉里劈啪作响,秦王来的信捏在太子指间,他正和谭璋及几个将军研究作战方案,庄襄抱臂坐在炉火边听得津津有味,重姒熬不住夜,把小药罐温在火炉边让人看着便去睡了。
顾倾不善战术,也不想打扰他们商榷,过去想把庄襄带走,反倒被他拉着坐了下来。
“你在这儿,不太妥当吧?”顾倾往那边瞄了一眼,挨近他低声道:“你不是该去豫金找秦王么?”
庄襄双手烤着火,斜眼看他:“顾公子是要过河拆桥么?我千辛万苦送你到营地来,外面这么大的雪,又是夜里,你就要把我撂出去?”
顾倾心虚道:“那…那我给你找个地方过夜,你不该在这儿啊,你这叫探听军情!”
庄襄伸长了腿:“刺探军情?”他笑了一声:“太子如今手上拿的军情,还是我们秦王给的。不过,你说的对,我倒的确需要探听着些,免得他跟你一样是个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定下阴谋诡异,解了边境的祸乱,趁势挥兵向齐,杀我们秦王一个措手不及。”
顾倾听明白了:“原来送我是个幌子!你就是想明目张胆的进宋军军营,监探这里的动向,好替你们秦王守住后方,方便他在豫金起事!”
庄襄笑看他:“呦!变聪明了!”
顾倾觉得自己被人利用,满心的愧恨羞愤,不跟他说话了。
谭璋喝过第三碗药后,景华收了地图文书,让韩锐扶着谭璋回去休息。他灌饮了一杯酽茶,走过来和庄襄道:“阿与的来信很及时,多谢你们了。”庄襄承了他的谢,景华又道:“还有些时候,让顾倾带你先去歇歇吧。”
顾倾没挪动脚,侧觑着看他,庄襄明白他还有话和太子说,笑了一声,掀起帘帐去去了。
他一走,顾倾松了好大一口气,他想起这趟行程里受到的委屈折磨,眼眶登时泛了红,可怜的看着太子殿下。
景华不给他诉苦的机会,还反过来先把他质问起来:“你怎么把他带来了?怎么,要我看着他那张脸排解相思么?”
顾倾小声嘀咕道:“那殿下您这口味也忒重了点儿。”
景华听见了,提腔“嗯?”了一声。
顾倾走过去,瞧着景华的面色说道:“这相思你怕还得揣一阵儿,他们两个也不像呀,秦王温文尔雅,襄君凶神恶煞,实在没半分相像。”
景华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顾倾挨过来,摸着心口小声道:“殿下,不知怎么,我心里慌得很。”
景华看他的眼神柔和了几分,话里却仍是打趣:“你没经过战火,心慌害怕都是难免,多经几次就好了,你父亲不是还想把你培养成个将军么?”
顾倾闻言,欲哭无泪。
景华愉悦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回去歇歇吧,明儿还得提枪上阵呢!”
顾倾回到营帐,庄襄已经躺在外侧自顾自地合衣歇了。
顾倾心中更是郁闷,他不想再同那人一榻,这里人多口杂,传到他爹耳朵里他得断条腿!他想坐着等天明,庄襄却醒了,他起身坐在榻边看住了顾倾,顾倾明白那眼神里的意思,他不敢再坐,乖顺地走过去上榻合衣躺在里侧,将棉被抖搂开裹在身上。
庄襄复又躺下,在昏暗的灯火里和他对视,见他唉声叹气,愁容满面,笑道:“这里有太子,又有谭璋,还有我,你操的哪门子心,叹的哪门子气?”
顾倾没说话,打量着庄襄,他狼腰猿臂,魁伟强健,威势压人。再瞧他的面容,直鼻权腮,剑眉星目,英气迫人。一看就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将军长相,又有绝世超群的武艺傍身,赤胆忠心的将才追随,这样的人,自然是能临危不乱,只怕这军营里,惶恐不安的也只有他一个。
他垂眸黯然的叹气。也难怪庄襄嘲他身娇体弱,他在秦国病重,延迟了多日才得起身,一路为照顾他大病初愈,庄襄也不敢日夜兼程,又耽误许多时间,以至战前才敢到营地来。
他越想越难过,把自己瘦弱的小身板裹紧了,又抬眼有点羡慕的看着他,低声道:“我若能长得你这样,就好了。”
庄襄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轻轻嗯出一声疑问,顾倾看着他道:“我羡慕你的胆识,敢孤身前来,以一己之躯抵十万宋军。”
庄襄道:“我敢来,是我知道太子不会趁人之危,而且我也别有目的。”
顾倾道:“但这并不是万无一失,或许太子不会,宋王不会,但帝都朝堂未免不会……”他猛然察觉自己说漏了话,拿被子蒙住口舌,紧张心虚地看着他。
庄襄却像是没有听见后一句,他沉默了片刻,从身上摸出一颗糖来,拉低顾倾的被沿,喂给了他吃,说道:“君子不器,大道无方,这个道理先生没和你说过么?何况你金相玉质般的人,怎么今夜妄自菲薄上了?”
顾倾默念着“君子不器”这句,耳边回想起了先生的注解,含着糖明心见性,静心之下困倦来袭,睡去了。
庄襄悄声外出,见着了戎装披身正在喂马的太子殿下,他没带冠,也没戴盔,挽起的发髻因为连夜的忙乱已经有些毛躁了,黏着三月绵软的白雪。
这是他第二次认真的打量这个人,打量的目的同样是为着那让他操心的侄子。
多年前,他记得那也是个三月春,有一日上朝时,忽然有大臣上奏,说襄世子早到了该结亲的年纪,与公子也该到了议亲的时候,他才骤然发觉,庄与已然长到了该通人事的年纪!
旁人家的公子于十三四岁或已于此道开窍,更有娇娥美妾于房中尝训云雨,庄与他没娘,爹又不管,事事都是他费心。这两年又是质子遣送,又是边境灭贼,又日日有先生授课,忙得没抹开精神多想,另则他自己不把婚姻之事放心上,不成想把他也给忽视耽搁了!
既然提起,那事搁在心口,他便日日都愁想着。只是,二人之间毕竟也才相差七八岁,这种事要给他言传身教的说,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开口,便想法子淘弄了几本传述人事的书册。那日他揣了书册,在书房等先生给庄与授完课,再见他时竟感到有些局促。
庄与见他等候,又见他欲言又止,便明白是有要事相商,退下了宫侍,关了房门以待恭听。
但庄襄到底也没好意思把这事儿说敞亮,胡言乱语几句,把揣在袖间的书塞与了他,嘱咐他仔细翻阅便匆匆离去。
过了几日,他在芳菲堆栏的亭子里见到了人,他将人拉到一边,悄声问他那书看了没有。庄与捏紧书卷,红了面色,羞赧不语。